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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廿八章            

    他们谈到此处,只听韦夫人高声叫唤,催他们动身上路。两人回到石洞中,韦小容拿起
她的小包袱,薛陵带了长剑,再行上路。

    以他们四人的脚程,奔驰如飞,还走了两个时辰有多,才走入那一条狭谷中。在这座狭
谷内,可以仰视得见那高入云霄的悬崖边的金塔。

    十方大师领先而行,依崖疾走,如此,身形可藉冰雪覆盖着的山崖遮隐起来,从悬崖边
下望,无法发现。

    片刻间,已进入幽暗卑湿的壑谷内,由于冰似剑,崎岖湿滑,一旦失足,非死即伤。

    所以十方大师命薛陵紧随他身后,更不时出声指点他该怎样走,告以落足之点。薛陵也
不敢分神,好不容易才抵达崖下。

    以后沿着一条险狭的小径,盘旋攀登,有时须得跃过丈许宽的缺口。假如无人领路,定
非回头不可。

    薛陵走得微微淌汗,忽见十方大师停步转身,面露安祥的笑容,便知已经到达地头,不
由得心情紧张起来。

    他奔过去一瞧,但见一座宽敞高大的洞府,里面地势平坦,又甚是光亮,靠近出口处,
竟有些松柏等耐寒的树木,使人见了,精神一爽。

    韦夫人母女相继走入,韦夫人取出干粮,分给大家食用。

    韦小容不等吃完,急不及待的拉了薛陵,走向右侧,转入一条甬道之内。

    但见丈许处有一扇青色的石门,巨大异常。

    韦小容指住那扇石门,面上忽然露出惶的表情,道:“这就是别府府门了。”

    薛陵嗯了一声,道:“你怎么啦?”

    韦小容叹一口气,道:“这座别府,经我祖父和爹踏勘过,除了这一扇门户,决无出
路。但这一扇石门又如此的可怕。”薛陵道:“别担心,我一定能在十二个时辰之内出
来。”

    韦小容突然扑入他怀中,道:“阿陵,我心中害怕得很。这几天我睡梦中,老是见到你
被关在别府之内,不能出来,总是骇出一身冷汗。”

    薛陵心中掠过一片不祥的乌云,感到这似是不吉的预兆。但他强自镇定,平静地说道:
“这是你太关心我了,忧虑过甚,才会做这等恶梦。”

    韦小容决然道:“反正假如你出不来,我此生一定为你守节,你可以放心。”说到这
儿,心中一惨,不由得抽噎起来。

    甬道中充满了凄凉的气氛,薛陵目下虽然不似荆轲渡易水时那么悲凉壮烈的场面。但他
为了天下武林的安危,献身武功,独赴险地,此中的悲壮激烈胸怀,实在不逊于古人。自然
在此地,韦小容的儿女柔情,愈发显得悱恻缠绵,令人深为感动。

    薛陵真情流露,伸臂拥住她的娇躯,道:“唉!我虽是很感激你的情意,但教我如何说
才好呢?我总不能说你应该为我守节,对不对?”

    韦小容道:“薛郎啊!在这分袂在即之前,容我坦白奉告一句,那就是你虽是守礼君
子,但有时不免太迂腐固执了!以致有等事做得太违背人情啦!”

    薛陵一怔,道:“你举个例来听听。”韦小容道:“例如在这刻,你难道不能对我表示
得热烈一些么?到了这等时候,是谁要你谨守礼教呢?”

    薛陵虽然有很多理由可以驳她,但他实是不忍心这样做,略一踌躇,终于低下头去,吻
在她两片香唇之上。

    在薛陵来说,这可真是忘我销魂的一吻,完全任由情感奔放,不加遏抑。设若不是前途
茫茫,生死未卜,他决计不会做出这种逾越礼教之事,即使做了,心中亦不会如此坦然无碍
韦小容更是昏天黑地,恨不得像冰雪向火般,融化在他的热情之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缓缓松开手,韦小容却不由得珠泪纷,拉住他的衣袂,絮絮嘱
他一定要如何小心,宁可得不到武功,也要及时出来等语。

    这切切叮咛之中,含蕴了多少柔情?而这多少的柔情,又使她抛了多少珠泪?这恐怕不
是常人所能测度得出来的了。花样青春,水般柔情,在那未来的危险阴影之前,益发显得灿
烂可爱,难以舍弃。

    韦小容的叮咛,似是无有尽时,薛陵全然不晓得她说些什么,只知她的无限关心,无限
牵情………

    因此他痴痴的想道:“这真是”牵袂几曾终絮语,掩关从此入离忧“了!唉!但是有情
皆满愿,更从何处思量?原来,这人生总是不能如意满愿的,老天教我遇到阿茵在先,阿容
在后,却都是这般凄凉的下场。”

    转念之间,忽然想起她讲及自已太过守礼,流于迂腐固执的话,心中恍若有悟,忖道:
“她分明指的是阿茵之事了。当初十方大师曾经订明一个条件,那就是要她设法使阿茵嫁给
我之后,方许成婚。怪不得她不惜指出我过于拘礼,以致有误人误己之事发生。”

    他怀着歉疚的心情,想起了齐茵。这个天生丽质的少女,当年一见之下,就出力助他逃
脱朱公明魔掌,此后得拜明师,报仇扬名,皆是得她所赐。然而他却为了另一个人,把她视
如敝屣,竟没有替她设想到种种问题。

    这刻,猛然想通了反面的道理,不由得后悔莫及,感慨万千,沉重的叹息数声,又想
道:“我到底该怎样做才没有错呢?”

    忽听韦小容道:“你心眼活动一点,就不会做错。”

    薛陵才知道他不知不觉中,说出了心中的疑问。当下道:“如何方是心眼活动?”

    韦小容道:“不要苦苦寻搜那间峦崖,要把握得住时间,及时出来。”

    薛陵叹道:“如若是入宝山空手回,便又如何?”

    他的话意双关,移用在有关齐茵之事上方可。

    韦小容道:“事有轻重缓急之分,假使有别的事比入宝山空手回还要重要,又何妨空手
而回呢!”

    她隐喻性命可贵,不可为了搜寻密宝而失去了生命。但在薛陵听来,却另有含意之处。

    他怅然若失,想道:“不错,有些事情此个人的私情还要重要,我如不能守礼自持,与
禽兽何异?如何当得大侠之称?唉!但这样却苦了阿茵。”

    数丈外传来一声低咳,薛、韦二人赶快再分开一点,向甬道入口望去,只见十方大师和
韦夫人缓缓走来。

    十方大师柔声道:“孩子,这是该进去的时候了。”

    韦夫人道:“你只有十二个时辰的时间,务须在明日此时赶出。由于是在白天,不致影
响视力,所以不能再行耽误。”

    薛陵应了一声“是”,韦夫人伸手搂住女儿,轻声道:“并非娘忍心不让你们多说几
句,而是关系到阿陵的安全,不得不这么做,你明白么?韦小容抹去眼泪,点头道:“女儿
知道。”

    十方大师走到门边,韦夫人也跟过去。

    韦小容叫道:“等一等。”

    飞奔而去,片刻回转来,手中多了一个包袱。

    她打开来,取出一困深黄色的皮索,粗如拇指,递给薛陵,道:“困在腰间。”

    薛陵如言做了,但那包袱内还有几件衣服以及火摺药瓶等物,韦小容重新包扎,让他扎
在背后。

    她道:“那条皮索,是我向一位老人家请教的特别法子,用了不少牛皮腌制而成,当作
干粮的话,每日只咬嚼一节,可以支持一日的精力。这一困,可供你支持许久了。包袱内有
两套替换衣服,还有许多独居时需用的零星物件,唉!但愿你不须动用。”

    薛陵见她如此细心周到,无微不至,心中大是感动,深深的注视她一眼,轻轻道:“但
愿如此,谢谢你啦!”

    十方大师不忍多看这儿女之情,说道:“薛陵,小心在意,此门一启,立时以大腾挪身
法进去。”

    薛陵道:“是,大师放心。”

    但见他双掌贴向石门上,韦夫人则伸出右手,抵住他的后背心。她乃是用传力之法,不
必亲自碰到石门。

    十方大师深深吸一口气,突然间,全身宽大厚重的僧袍,都涨大起来,似是被风力充塞
其中,撑得满满的。

    “咿”的一声,那道石门,现出一道缝隙,然后逐寸加大,往内陷入,一望而知,沉重
无比。

    薛陵早已蓄势待发,眼看那扇石门已开了一尺宽的裂缝,立时快如闪电奔雷般侧身挤人
去。

    就在他刚一进入:石门也“砰”的一声,再行封闭,使人真耽心薛陵会不会已被石门夹
了一下。

    韦小容几乎失声惊叫,幸而终于抑制住了。以她的眼力,自应看出薛陵有没有被夹着。

    但她是关心者乱,竟失去了平时的判断力。

    他们须得对付一次更艰钜的任务,是以赶紧调息。

    且说,薛陵进入别府之后,那扇石门一闭,顿时变得黑暗无光。他定一定神,紧拢目光
这才四下打量。

    这别府之内的通道甚多,盘旋曲折,内中暗含阵法。如是常人闯了入来,实在难以找到
出路。

    薛陵脑海中浮现出整座别府的详图,因此,他定过神之后,毫不迟疑,立刻开始行动。

    他首先遵照计划,决定先绕行全府一匝,依循计划好的路线奔行,以便核对一下以前研
究的阵法、路径,是否有错?假如一切顺利,他会很快就回到洞口。

    倘使不能迅即回返洞口,那就证明参研的地图不对,薛陵至此,便须放弃了搜查密室之
事,全力找寻出路。

    此一应变,仅是为了争取时间而言,早一刻发现计划中的破绽,就多一分生机,这是必
然之理。

    于是,薛陵故步奔去。

    一路上的甬道,都是那么阴暗。但以他的夜眼火候,却足以明察秋毫。

    不过,如是到了晚间,一定无法见物,这正是他何以必须在中午进入别府之故了。那些
甬道条条都一般大小,形状一模一样,几乎无法辨识。中间也经过不少空阔宽敞的地方,宛
如厅房。

    薛陵奔行得十分迅速,甚至不必瞧看,也知道应当往那边走。大概走了半个时辰,他才
停下脚步。

    定睛一看,果然是在石门后面。

    他顿时大为放心,微笑一下,忖道:“第二步应当去瞧瞧那间水室了。”

    他一转身,奔入一道门户,门内甬道、地势陡然升高,斜斜向上。他走入不远,登时感
到奇寒砭骨,冷度大增。

    常人至此,定必熬受不住而冻僵了,要不然就非得后退不可。

    薛陵自然不致于如此,但越往前走,就越感奇寒刺骨,实在很不容易熬得住。

    不久,他就到了一道窄小的门口,往里面望去,但见门内凹陷下去,竟是一个空的水
池。但在左方另有一个地势更低的水池,却已蓄满了水。

    薛陵已听十方大师述说过,这上一层的水池中,有一块万年温玉,不过由于此处奇寒无
比,是以一旦有水充满了水池,立时凝结成冰。

    那块万年温玉溶冰的效力很慢,是以这一大块坚冰,须得十年之久,才化为水,完全流
落下一层水池中。

    别府的那道石门,当上一个水池凝结着冰块之时,压着机括,就算是神仙也弄不开。须
得等到十年时光,冰块完全消溶为水,才可以打开石门。现下这水池还空着,他看了之后,
感到奇怪,便纵落池底瞧瞧。

    那座水池,大约三丈见方,池底全是雪白的石头,相当平滑,这刻尚是湿漉漉的,还有
一层薄薄的冰,犹未融尽。

    薛陵走了几步,只觉这池内奇寒澈骨,血液也生像要凝结了,心中暗忖道:“往时在北
方,每当大雪纷飞之时,竟不甚寒冷。直到冰融雪化之时,反而冷得不可开交。此处刚刚融
化了一池坚冰,是以比别处更冷,并不足奇。但我可瞧不见有水再流进来,如何能再结一池
冰呢?”

    要知下雪之时,因为冰雪形成之时,已把空气中寒冷吸去,是以不觉其冷。反之,当冰
雪消融之时,由于必须吸收大量的热,并释放出冷分子,因而令人感到格外寒冷。

    他在奇寒澈骨的池底走了几步,忽然间感到有异,初时尚不明其故,但旋即明白,敢情
是地上并无冰层,并且那奇寒之感也忽然消失,他顿时恍悟,忖道:“是了,那块万年温玉
一定在这里。”

    他怀着好奇之心,蹲低身子。只见脚边有一块白色石头,约是一尺见方,隆起地面之上
他伸手一摸,那方白石微微温暖,在这一片冰冷之中,这些许温暖,使人感到无限温馨和眷
恋。

    薛陵心中并无一丝一毫贪婪之意,只不过感到好奇,随手摩娑,忽然觉得这方石头竟能
移动,便试着捧起。

    谁知,那方白石,果然应手而起,份量相当轻,并不似是整块坚实的石头。

    他转过来一看,敢情那石头乃是空心的,宛如一个方形覃子,石内空无一物。

    他正奇异不解,低头看时,那地上有一根五寸粗的铜柱,柱顶是一个莲座,莲座上放着
一块才三指宽的玉抉。

    在黑暗之中,也看得出这方块玉抉,颜色赤红,隐隐泛闪光华。

    他伸手去拿,手指才触玉抉,一阵万马奔腾之声,蓦地冲到。

    薛陵本能地往另一边跃起,双足踏住池边,那闷雷似的声音已见分晓,原来是一大股泉
水奔注入池,来得突兀异常,在山腹之中,声音回响,以致声势骇人,宛如千军万马冲锋
杀!

    那个水池恰好涨满,便不见有泉水再流入来。

    薛陵舒一口气,想道:“如果走慢一步,落在水中,就算不淹死也得冻死了。”

    方转念间,但见那一池泉水,霎时,已平静如死,然后很快地凝结,转眼间,上面的那
一层,已结成厚冰。

    他咋舌想道:“这儿可真寒冷不过。”

    猛可发觉手中一片温热,这才知道,自已在仓惶跃避之时,竟把那块朱红色的玉抉,也
带走了。

    他这一惊,非同小可!想道:“那圆树祖师的门人,费尽心机,利用这一池坚冰,以及
这一方万年温玉,布置成巧妙之极的机关,每到十年,就可以自动打开门户上的机括。我如
今取走温玉,岂不是破去了这个机关?”

    满面尽是懊恼之情,但已经无法可想了。

    出得外面,他以别府石门作为起点,静心定虑,脑中细细思索那几条研拟好的路线,开
始奔去。

    十方大师早就拟定了几条搜索路线,此是他以前未曾参透阵法的奥妙,以致漏过的地方
薛陵沿着甬道急奔,左弯右转,大约奔行了一炷香之久,便到了尽头。一堵石壁,阻隔住去
路。

    他失望地回转头,循原路回转,因为这一条路的尽头处,正与十方大师孩提时所见的一
样。回到石门,再选第二条路线,又迅即奔去。

    十方大师为他一共拟定了十二条路线,如若全无阻滞,单走完这十二条路线,也得费去
六个时辰之久。因此,他觉全得靠碰运气,假如在最初约两三条路线中,已找到密室,便是
运气好。

    薛陵第二度出发,奔行于回环往复的甬道中,甚是迅快。但他却是小心翼翼的计算路程
和方向,一点也不敢大意。

    一炷香左右,又到了尽头。也是那么一睹石壁,阻住去路。薛陵稳立如山,深深吸一口
气,忖道:“天可怜见,终于找到密室了。”

    原来这第二条路线,尽头处应该是一间宽大的石室。

    目下不见那间石室,却是一堵石砌墙壁,无疑可以认定,那间石室,就是供奉两位祖师
法体之地了。

    他身子动也不动,但脑海却忙碌异常,反覆计算他已走了多远的路程,便和那石室原来
的距离作对照。

    假如两者相差了两丈七八尺,就可以断定那间石室,当真是被阻隔在这堵石墙的后面了
此事重要异常、万万差错不得!因为这一睹石墙,看来砌得坚固异常,现下还不知如何能闯
得出去?,如若必须攻穿石墙,定必耗费许多时间。因此,一旦计算错误,等到攻破石墙
后,才发现不是那间密室,再回头找寻时,便来不及了。

    他第一次算出的结论,果然两者相差了两丈七八,恰是那间石室的深度。薛陵为了谨慎
起见,又从头再算。

    薛陵费了七日工夫,记下这别府内的阵法,又牢牢记住每一条道路、走法,以及长度。

    现在他得细细计算自己已走了多长的距离,每一个转弯都不可错漏,若非他聪明过人,
实是难以办到。

    他总算又计算了一遍,确定不讹之后,这才抛开脑中的一切数字,运集目力,细瞧这堵
石墙。

    从那石块的大小,已可以测出石墙的厚度在一尺以上。如若手边有种种凿石开山的工
具,一尺厚的石墙,实是不难攻破。但他当然不可能有很完善的工具,是以必须运用智慧,
打破这道难关。他伸手又摸又推,晓得石墙坚固之极。

    于是他小心地查看石块的接缝,触手一片光滑,几乎感觉不出有缝隙存在,不由得大吃
一惊。但他并不气馁,由下而上,慢慢的摸索查看。一直找到离墙顶只有两尺之时,才摸到
一条手指般组的缝隙。不过这道缝隙并不长,也不一直透过石墙。然而薛陵大喜过望,打开
悬挂在左边的一个皮制口袋,取出三四件体积很小的工具,开始行动。

    这些工具是十方大师所设计,专门用来凿石打洞之用。但假如不是武功高强之人,定有
无法用力之感。

    他又凿、又钻、又撬的弄了好久,那道缝隙已扩展至尺许长,大半尺深,成绩不坏,但
何时才能穿透过去,那就只有天才知道了。

    这是因为这堵石墙的厚度,无从估计,假使厚达两尺以上的话,则等到他凿穿过去,也
未必能移开任何一块石头,自然也就无法过去。

    薛陵埋头苦干,心中尽避掠过许许多多会招致失败的因素,但他的动作,却不因此而稍
有疏懈。

    又钻凿了好一会,突然间钢凿一轻,知道是透石而出,估计这道石墙,还不到一尺厚,
顿时精神大振,勇气百倍,加紧施工。

    直到他的手已可以容容易易穿过去,他才改用钢凿去撬这一块石头,果然能够移动,便
用力扳,一下子就扳下这一块。

    从这一方石砖的洞中,透视过去,只见两尺左右,有一道门户,由于太过黑暗,只能见
到有一道门户,而且有门板关紧,其余的情形,就瞧不清楚了。

    他奋勇搬移那缺口中的石头,果然气力没有白费,很快就开了一条尺许宽,四尺长的缝
隙。

    现在他已不能浪费时间去弄宽这道空隙了,立即侧身挤了入去,伸手一摸,那扇门板,
敢情是钢铁铸造的。

    薛陵的心骇得狂跳一下,用力一推,这道铁门果然纹风不动,分明内有机括,已经锁住
了。

    他上上下下都敲打过,看来完全没有开启的可能,这一回饶是坚毅如薛陵,也不由得了
气,颓然靠在门上。

    要知,他冒了这么大的险,费了如许精神气力,却是碰上功败垂成的命运,焉能不痛心
颓丧?

    饼了一阵,他空空洞洞的脑中,不知如何会转动了一下子,随即略为振作,取出一只火
摺。啪地燃着。

    火光之下,但见铁门的右上角,似是有些字迹,连忙揍近去,拿火摺一照,果然在那黑
色的铁门上,写着一些黄色的字迹。

    他迅速的瞧着,但见那字迹写道:“此圣室门外,虽是禁制重重,但智巧之人,尚能冲
破。唯此铁门,若非福缘巧合,绝无开启之法。见此字者,可取走金浮图之钥,除可得一种
传上乘武功外,尚有大量珍宝,定下敌国之富矣,庶几无入宝山空手回之恨!天竺僧摩兰、
偕法伽仝启。”

    薛陵楞住不动,过了一会,这才转眼去看下面的字迹,那是指示他如何走法,便在一间
石室内取得金浮图之钥。然后又如何走法,便可以到达府门。

    他这时真是恨得牙痒痒的,但时间无多,须得当机立决才行。他想了一会,闷闷不乐地
挤出墙缝,依照门上留字所指示的方向、途径行去,果然找到那间石室,便在一只石桌下
面,摸到一根金钥。

    金钥上还附着一面铜牌,牌上刻着此钥可以开启那一扇小门的图样,按图索骐,便不必
慢慢的逐个去试。

    他收起金钥,计算一下时间,竟已耗费了四个时辰,实是又饿又倦,便坐下来吃了一点
干粮。

    休息了两个时辰之久,到处已一片漆黑。但他不慌不忙的起身走去,不久,就安然抵达
府门。

    目下距开门的时间,倘有六个时辰之久,他坐了一会,便又举步踏上通向圣室的那条道
路。

    他边行边想道:“反正还有六个时辰,我好歹到圣室门口站着,或是想法子乱碰,总比
坐在这儿,上算得多。”

    在黑暗之中,他也不知如何捱过这漫长的六个时辰。反正他一次又一次的摸遍那道铁
门,试过种种方法,试图弄开它。

    到他离开之时,那道石墙已被他拆除了大半,可以通行无阻。但他仍然失望的回去府门
口,等候这道石门打开,把这情形告知十方大师他们。

    等来等去,那道石门,毫无动静。

    薛陵虽然生性沉稳,但这刻也自焦燥起来,先是用拳头击打石门,发觉不起作用,便拿
出铁器敲打,发出清脆的响声。

    然而他仍旧很怀疑,这声音能不能达过那么厚的石门,传入外面的人的耳中?但不管有
没有用,他仍然用力敲击,后来几乎把那柄“绛云剑”敲断了,估计也超过了时限达两个时
辰之多,这才颓然罢手。

    其后,他一直没敢离开府门,甚且不敢稍有松懈,只等府门一动,他就得窜出去,以免
错过了那一线之机。

    这样地捱了一日一夜之久,他才倦极倚门而睡。但时时惊醒,觉得彷佛石门移动,但事
实上,却全无其事。

    外面的十方大师、韦夫人和韦小容三人,也急得像热锅中的蚂蚁一般。当十二个时辰之
限一到,十方大师和韦夫人曾经用尽全力推撼府门,谁知那道石门,竟然纹风不动。

    韦夫人先停手,但眼见女儿珠泪纷洒,发疯地去推两道石门,便也再度和十方大师合力
去试。

    每一次都失败了,一家三口,全都筋疲力尽。韦小容一面哭泣,一面在韦夫人怀中睡着
这已是三昼夜以后之事,韦夫人望住怀中的女儿,自家也疲乏地叹息一声,向十方大师低低
道:“唉!这便如何是好?阿容可能以为我们故意不推开石门呢!”

    十方大师道:“那怎么会?我们已用尽全力,她不会瞧不出来。再说,假如有薛陵这等
人才为婿,已无遗憾,何必不放他出来?”

    韦夫人叹口气,道:“这一扇石门,只怕永无开启之日了!容儿一定受不住这等打击。
唉!这真是天数!”

    十方大师道:“不错?天意如此,我们也没有法子,设使她不是碰见薛陵,我们就不会
到这儿来了。”

    韦夫人道:“幸而我改变心意,当时接受你的意见,招薛陵为婿。不然的话,这个关在
别府之内的人,恐怕定是杜一涛无疑。现下薛陵既然不能复出,杜一涛就是我们韦家的女婿
啦!”

    她口中的杜一涛,乃是韦夫人的一个好友的儿子,不但相貌堂堂,而且能言善道,甚得
韦夫人欢心。

    十方大师不表示可否,淡淡道:“那孩子现下在什么地方?”

    韦夫人道:“阿涛么?他近两年在江湖历练,很有一番作为。他每年总要来拜候我一
趟,大概快要来了。”

    十方大师道:“他来得越迟越好,容儿须得有一点时间,才可以冲淡薛陵的影子。”

    韦夫人大不以为然地摇摇头,道:“我们怎能由得小孩子作主?一涛这孩子真不错,假
如我们拖延时日,他家里迫他娶了妻子,我们就后悔莫及了。”

    十方大师道:“你可是打算等他一到,就办妥亲事?”

    韦夫人道:“不错,我要他们立刻成婚,然后让一涛把容儿带走。她到了外边,定必很
快就忘记了薛陵这回事。”

    十方大师道:“我看不见得,容儿这孩子很固执,大有你昔年之风。”

    他本想设法劝韦夫人暂时不要操之过急,以免把女儿逼得走投无路,闹出不可收拾的可
怕后果。

    谁知劝说之言尚未说出,韦夫人已一板面孔,含怒道:“她敢不听从父母之言么?哼!
哼!如是这样,要这等女儿作什么?不行,一涛一到我们家,就得成婚。”

    十方大师别转面,望向洞处灰黯的天空,他的心情也像这天空的颜色一样,默默忖道:
“你已把丈夫迫得逃入佛门,尚不知悛改,现在又迫起女儿来了。”

    他对这位夫人,早已束手无策,这才会毅然出家为僧,现下见她故态复萌,情知无法扭
转。

    心中突然泛起深痛恶绝之情,咀角泛起一丝苦笑,再不言语。

    但他又深知,假如自己不想法子帮助女儿的话,说不定会闹出莫大悲剧,因此虽然十分
厌恨,却又不能起身拂袖而去。

    想了一会,已经头昏脑胀,也没有善法。

    当下起身道:“我出去走一走,容儿醒来之后,你先别提杜一涛之事,让我先劝劝
她。”

    走到洞口,回头望去,只见女儿偎靠在韦夫人怀中,仍然熟睡未醒。她的母亲正轻柔地
替她拨起一绺头发,动作之间,充满了怜爱之情。,十方大师为之一怔,想道:“到底是亲
生骨肉,慈爱之情,出自衷心。”但他又见到韦夫人长长的眉毛,微微耸起,那是她对某一
件事下了决心的徵象。

    由此可见,她已决意把女儿嫁给杜一涛,只等那杜一涛抵达,立刻成婚。她的决心,已
如山岳峙立,万万不能动摇了。

    他的目光又落在女儿面上,只见她倦容犹在,眼角似乎还有泪湿的痕迹。这使他这个父
亲,忽然心中酸痛起来,他似是还能见到她童稚之时的神情,时间没有把父母的眼光改变多
少,这个女儿,仍然是那个稚嫩脆弱的小女孩。

    于是,这个老僧发现眼中已涌出泪水,在朦胧的视线中,彷佛见到女儿正向自己要求帮
助。正如她小时候,想做什么事情而做不到,急急跑来找爸爸求助一般。那一个父母能袖手
旁观,对儿女的求助置之不理呢?

    十方大师急忙走出洞外,免得妻子见到他的泪水。但心中阵阵的酸痛,却紧缠他,毫不
放松。

    他信步疾行,经过许多危险的地方,稍一失足,就将滚落千仞深壑之内,以致粉身碎骨
但他极是熟悉地形,该纵跃之时,一跃而过。有些地方只能慢慢的走,便缓缓行过,是以全
无惊险。

    绕过两座白皑皑的山峰,但见一座金塔,矗立在右方对面的山崖上。由于金塔地势较
低,是以,他乃是在俯视邻山山腰的金塔。

    此是从别府前往金浮图的一条道,十方大师孩提之时,已走过千万次,是以熟悉得可以
闭目而行。

    现在他若要到金浮图去,只须走下此山,再攀登彼山即可。但他却没有这样做,只遥遥
观望,心中仍是十分茫然而又伤感。

    突然间,那金塔下面,出现几条人影,十方大师本能地缩退一点,只露出一双眼睛,遥
遥望去。

    那几条人影正向金浮图走去,十方大师目力甚强,相隔虽远,仍然可以觉察这些人举止
之间,并不急迫。不过面貌可没有法子瞧得清楚了,并且由于气候苦寒,人人都穿得很厚,
几乎连性别也分不出来。

    十方大师忖道:“看来,他们只不过来瞧瞧而已,或者是来等候能开启金浮图之
人………善哉!善哉!这些人如若能够开启金浮图,老衲我为了祖训严禁,只好出手阻止,
纵然要大开杀戒,那也是没有法子之事。”

    于是他小心地侦察这些人的行动。良久,又有一批人马出现,都走到金塔底下,却没有
一个人取钥动手。

    十方大师看看天色,便耐心等下去,果然不多久,那些人纷纷离开。原来,他们住宿之
地,相距尚远,必须在太阳未坠以前,回到居处,否则天色一黑,这条路随时随地有丧命之
虞。

    十方大师也回转去,到了别府门外的石室,只见女儿已经睡醒,正和韦夫人说话,脸蛋
上泪痕纵横。

    他在心中痛苦地叹息一声,走过去垃起女儿,道:“也该让你母亲睡一会了。”

    韦小容站起来,却乏力地依靠着父亲,涩声道:“爹爹,阿陵一定骇坏了。”

    十方大师道:“他不是平凡之入,不会骇坏的。”

    他深知女儿渴望父母亲都留在这儿,以便每日得以试试看能不能打开府门,心念一转,
便道:“刚才我见到不少人在金浮图周围徘徊,似是等候持有金钥之人。”

    韦夫人登时精神一振,道:“假如有人开得金塔,我们非出手禁止不可。”

    十方大师道:“这个自然,但我们如若出手太早,打草惊蛇,那持钥之人不敢来,我们
还是防不胜防。”

    韦夫人道:“那么你的意思怎么办?”

    十方大师道:“我们也在暗中监视,最好能夺回金钥,便永无后患了。”

    韦夫人道:“好,我们轮流监视他们,希望在三两天之内,办得妥此事。”

    她卧倒在兽皮上,盖上厚被,打个呵欠,又道:“我先睡了。”

    韦小容和父亲走到一旁,低声道:“爹,你为何不让我开口?”

    十方大师道:“我知道你想替齐茵求情,因为闻说她拥有金浮图之钥,但你如若开口,
只有把事情弄糟。”

    韦小容垂泪道:“难道娘会当真对付阿陵的好朋友么?我怎么办呢?”

    十方大师道:“你须得明白一件事,那就是你对薛陵发生感情,而不是你母亲。因此,
薛陵之事,她只是尽饼心力就算数,决不会耐烦在这儿慢慢的试着救他,而且她做母亲的,
也可以把你许配给别人。”

    韦小容大惊道:“爹,女儿这一辈子已是薛陵家之人,决不改嫁。”

    十方大师颔首道:“我知道你一定是这样想法,但你母亲可不容许你作主。她的脾气性
情,你又不是不知道的,但现在暂时不谈这个,先说尽力拯救薛陵出困之事,假如你母亲一
走,我独自出手,实是无法开启府门。”

    韦小容又大惊道:“那么娘一定要走的话,如何是好?”

    十方大师道:“所以我想借有人想开启金浮图之举,暂时留住你母亲,以便两人合力试
开府门。咱们再试上十天八天,再作计较。”

    韦小容这才明白父亲的用心,不由得感激地依在他胸前。十方大师伸手轻轻抚摸她的秀
发,恍惚又回到十余年前,搂住女儿谈心的光景。

    但岁月竟是如此无情,人生如此的冷酷。他底小女儿不但已长大成人,并且已遭遇到莫
大的打击。

    这位佛门高僧,又一次触动了舐犊之情,鼻中一酸,热泪险险又涌了出来。他自知这刻
多么愿意这打击移到他的头上,别让女儿承受。然而这当然是不可能之事,因此他唯有悲痛
叹息,除此以外,直是束手无策。

    韦小容的遭遇诚然悲惨,但她还有父母羽翼呵护。而这刻还在别府内石门旁边打坐的薛
陵,那才是悲苦凄凉不过了。

    他一直在门边打坐,为的是生怕石门忽然打开,以致失了这一线之机。可是时至如今,
他可就不能不绝望了。

    起初他心情郁闷烦冤,但觉天地不仁,以万物为猪狗,他薛陵从未做过坏事,命运何以
如此的不济多舛?

    但隔这一段长时间以后,他的心倩已大是不同。反而觉得如若活埋在这别府之内,倒也
甘心。横竖一个人迟早不免一死,目下不过是把结局提早了一些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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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8-8 16:45: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