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锁(30)
我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一个人在这种地方登山,失踪的机会之高,就象在纽约的地
下火车中遇劫一样,实在太普通了。
布平吸了一口气:“他的名字叫班德,是印度和锡金的混血儿,他的妻子却是丹麦
人,是一个典型的北欧美女,他们是在攀登阿尔卑斯山的时候相识的——”
我有礼貌地提醒他:“说得离题太远了。”布平略怔了一怔,现出一种十分古怪的神
情来,挥着手,他的这种神态,使我一看就知道,他心中有一点话要说,可是却不知如何
说才好。
这使我十分奇怪,因为布平要向我讲的事情之中,似乎并没有什么难言之隐在内的。
他又苦笑了一下,才又道:“当时,班德率领着一个七人小组在登山,已经攀过了五
千公尺,顶峰在望,那天的天气也很好,可是登山就象是在大海中航行一样,意外随时可
以发生。他是领队,在一处直上直下的峭壁上,他在最上面,其余七个人,次第在他的
下面,相互之间有绳索联结着。”
我又“唔”了一声:“攀登峭壁的情形我知道,你可以略过去,可以不必讲得太详
细。”
布平瞪了我一眼:“突然之间,他在上攀之际,他刚才钉上去的一枚钉子松脱了,他
整个人向下坠去。”
这是相当惊险的场面,可是我却不觉得怎样。钉子松脱,自然是一个登山者不可饶恕
的错误,尤其是第一流的登山队,在敲进一枚钉子之前,应该先弄清楚岩石的质地如何,
因为那是和自身的安危有事。
可是就算钉子松脱了,也不要紧,登山者是有绳子联结着的,每个人之间的距离,大
约是五公尺到七公尺,第二个人也有着钉子和绳子联结着,也就是说,他掉下去,至多下
坠五到七八公尺,就会被第二枚钉子稳住身子,他可以十分从容地再使自己回到原来的
地方。
所以,听到布平讲到这里,我的反应,仍然十分平常。布平又瞪了我一眼:“本来,
这种情形,十分平常,可是班德却在他下跌到系住他的绳子,尚未拉直,也就是说,他下
坠的势子,还未曾被他下面那个人第二钉子阻住之际,他突然抽出刀子来,挥刀割断了
他腰际的安全绳。”
听到这里,我也不禁发出了“啊”的一声这个叫着班德的登山家的这种行为,未免太
怪异了,割断了安全绳,那等于是自杀了。
而且,一个人下坠五公尺左右,所需的时间极短,大约不会超过一秒钟,他要在那么
短的时间内,抽刀断绳,虽然我知道登山者随身所带的小刀,大都锋利无比,但是在那一
刹间要作了这样的决定,而且付诸实行,那么这个人的神智,在那一刹间,一定是极度
清醒的,也就是说,他一定十分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事!
那么,就只有两个可能,一是他存心自杀,一是他知道跌下去,并没有危险。
我想到了第二个可能,所以道:“峭壁的下面是——”
布平道:“是一个山坪,有着极厚的积雪,可是,那山坪,距离他落下去之处,有两
百十六公尺的距离。”
他这样说着,向我望来,我知道他的意思,是在问我,如果我从这样的高度跌下去,
是不是有生还的机会。
我想了一想,才答道:“积雪的厚度至少要超过两公尺,而且,还要有一些辅助的工
具,例如减缓加速的设备之类,才能确保安全。”
布平道:“积雪只有五十公分到七十公分,没有设备。”
我摇了摇头:“你可以用最简单的加速度公式算一算,一个六十公斤的人,在下坠到
两百公尺以上时,加速度会使冲力变得多大,七十公分的积雪,无法缓冲这股力量,而这
股力量之下,几乎没有人可以生还。”
布平用心听着,等我说完,他才吁了一口气:“和我的分析完全一样,我也是这样对
丹妮说的。”
我怔了一怔:“丹妮?”
布平道:“就是班德的妻子。”
我不经意地“哦”了一声:“就是那个典型的金发北欧美人?”
我只不过随口这样说说,可是布平在那一刹间,却有古怪的神色表现出来,这使我想
到,其中必然有点跷蹊在。
布平咽了一口口水:“当时,那七个登山者,目击班德向下跌去,看到他先在一块凸
出的岩石上撞了一下,撞得岩石上的积雪飞扬,然后,飞扬的积雪和那块大石,遮住了他
们每一个人的视线,他们无法看到仍在下跌的班德。这七个人也算是相当有经验的登山
者,可是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了,高山的稀薄空气,本就使人的思绪呆滞,大约在
一两分钟之后,他们才循着攀上来的路线落下去,当他们来到那块突出的大石上时,至
少又过去了半小时。”
我小心地听他的叙述,他略停了一停:“那时他们已可以看到下面山坪上的情形,他
们看到,在面临深渊处,有一个相当大的雪坑,可是不见人,那雪坑离山坪的边缘只有一
公尺左右,所以最大的可能是——”
我接了上去:“最大的可能是,他整个人弹跳起来,又跌进了下面的深渊之中。”
布平缓缓点了点头:“下面是深不可测的山渊,这一跌下去,自然更没有生还的机会
了。”
我心中有相当多疑问,但他却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我不要发问,他道:“事情发生
后,当地的搜查队进行搜索,没有结果,丹妮接到了噩耗之后,首先来找我,她倒不是想
我去发现班德的尸体,她知道这可能性极微,但是她要知道,班德当时为什么要这样
做,为什么要割断自己的安全绳。”
我扬了扬眉,没有表示意见。
布平又道:“我到出事地点勘察了好久,也不得要领,后来,敲下了班德最后那口钉
子钉进去之处的岩石标本,带回去研究,把岩石剖成了许多薄片——这是我为什么要去找
陈长青的原因,才知道班德为什么要割断绳子的原因。”
我试探着问:“他选择了错误的地方钉安全钉?”
布平叹了一口气:“可以这样说,那峭壁上的岩石,石质构造,相当复杂,在坚实在
花岗岩之下,竟然是石灰岩,而花岗岩的厚度只有一公分左右,他一定是在他自己的钉子
脱落之际那一刹,明白了这一点,知道他一向丰跌下去,第二颗安全钉,非但不能阻止
他下坠的势子,而且会被他下跌的力量扯脱,令得他下面的一个人,也向下跌下去。”
我不禁“啊”地一声,事情很明白了,第二个人跌下去,会连累及第三个人,然后,
第四个,第五个……所有的人,都会因为钉子的松脱而跌下去,没有一个人可以幸免。
而班德就在那电光火石的一刹间,当机立断,割断了绳子,那么遇难的人就只是他一
个,其余七个人,逃过了噩运。
他的这种行为,不能说伟大,因为他自己反正是死定的了,但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有
那么样的决断和行动,这证明他是一个极其机敏的人。
布平叹了一口声:“他是一个伟大的登山家,经过一年来的寻找,他的尸体并没有发
现,而我和丹妮,已经竭尽所能了。?
我听一这里,心中已经明白何以我提及丹妮,布平有奇怪神情了。我想着,一年来,
他们两人就在这种人迹不到的环境中生活着,虽然丹妮是来寻找她失踪的丈夫的,可是心
中再明白也不没有,所要寻找的只是一具尸体而已,在这样的情形下,一个典型的金发
北欧美女,和一个出色的登山家之间,产生了若干情愫,不是十分正常,而且相当浪漫的
自然发展吗?
我了解地点了点头,布平知道我明白了,也没有作什么解释,只是道:“所以,能不
能找到班德……的尸体,对我和丹妮来说,十分重要。”我又点了点头,表示明白,失
踪,要经过七年之久,才能在法律上被认为死亡。
布平吸了一口气:“所以我们继续寻找,大约又半年之后,我下山去补充物资,却听
得一个登山队说,他们前几天见过班德。班德在登山界的地位相当高,我一再追问,证明
他们没有认错人,那些人说,在一个小山村中见到班德,和一些十分古怪的人在一起,
那些奇怪的人,可以长时期静止不动,宛若石像一样。”
听一这里,我又不禁“啊”地一声:天湖老人和他身边的一些人。
布平和我对望了一会,才又道:“我上山和丹妮一说,自然改变了搜寻的方法,我一
直在打听那批人的行踪,也知道就是我曾遇到过的那一批人——那时,班德显然不在其
中,也知道为首的那个老人叫天湖老人,但一直到前天,才知道他们的确切行踪,是在
这里,所以我跟踪而来,而且真的看到了班德。”
我道:“那你还等什么?为什么不立即相认?”
布平苦笑:“你叫我怎么样说才好?我……深深爱上了他的妻子,所以,只是我见到
他,没有让他见到我。”
布平的神情,又痛苦又迷茫,我想了一想,道:“班德能够生还,已经是奇迹了,他
生还之后,又不和家人联络,我看其间一定有什么怪异的事发生过……班德的样子是什么
样的?”
布平把班德的样子说了一遍,我立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人了,那就是我一到时,在院
子中见到的几个人中的一个,他好象并没有去参加开葬,还在天湖老人所在的那个院子之
中。
我忙道:“你先别走,让我先去和他谈谈。”
布平道:“你必须告诉他,丹妮她……也爱我。”
我暗中叹了一口气,没有说什么,他握紧了我的手摇着:“见到你真好,卫斯理,不
论在什么地方,见到你真好。”我叫他别乱走,就在这里等我,然后,我急匆匆地走进那
个院子看到布平口中的班德,正在院子中贮立着,可是样子并不象是在“神游”。
我知道,在天湖老人身边的人,都有一定的神通,所以不敢太造次,来到了他的身
边,先客气地叫了一声“班德先生。”
他回过头,向我望来,一脸的讶异神情:“你刚才叫我什么?”
我又重复了一遍,他先是和善地笑了一下,道:“你认错人——”
可是,他一句话没有说完,神情陡然一变,一伸手,紧紧握住了我的手臂,声音急促
地道:“你是说,你认识我?知道我的名字?”我吸了一口气,他的动作神情相当怪异,
看来象是一个失忆症者,忽然有人把他认出来一样。我想到他如果坠山不死,脑部受了
震荡,因而形成了失忆,倒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我拍着他的手臂:“镇定一些,我不认识你,但是你有一个老朋友,找你很久了。”
他的神情,在刹那之间,恢复了平静,用一种淡淡的语调道:“请你告诉他,不必找
了,我的情形,十分特殊,现在我是来贝喇嘛,来自桑浦寺。”
我怔了一怔,如果没有布平和丹妮之间的感情纠缠,事情大可就此算数,因为我已经
明白,他的所谓“特殊情形”,一定是一个来自桑浦寺的喇嘛的灵魂,进入了一个名叫班
德的登山家的身体之内。
可是既然有这重纠缠在内,至少要使他和布平见一见面才行。
所以我道:“来贝喇嘛,你的特殊情形,我可以明白,但是你……不是你,是班德先
生的妻子,也在找你,你总不能一概叫她别找你。”
他现出了十分厌恶的神情来:“还有妻子,唉,看来我不如和五散喇嘛一样,舍弃了
这具身子好了。”
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说才好,因为情形实在太特殊了。而就在这时,天湖老人慢慢踱
了出来,他连忙迎了上去,急速地说了几句,老人笑着,道:“我早就说过,你的情形,
不足为训,你得了一个成长的身体,这身体必然有他许多的前因后果和纠缠,你自觉灵
智闭塞,还不就是这个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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