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锁(26)
在高空之中,在这样的情景之下,俯瞰西藏高原的景色,真是雄伟壮观之极,也益发
觉得人的渺小,人不但不能和山岭河川相比,甚至也绝比不上带着我飞行的那头巨鹰。
自然,人类可以夸说,凭着人的智慧,制造得出各种飞行工具来,甚至已经可以到达
月球,但是比较起来,同样是飞行,哪里及得上巨鹰的无拘无束,逍遥自在,翱翔于天地
之间,由心所欲。
机械文明在一定程度上,把人的生命和人自己制造出来的种种机械连结在一起,甚至
于作茧自缚,受制于自己制造出来的机械。
想到了这一点,我更觉得天湖老人在研究的课题,甚至是要人的灵魂和肉体的关系,
也趋向自然,那真是玄妙伟大之极了。
我的思绪随着起伏的山岭而扩展,随着奔泄的河川而延长,那真是心旷神怡之极。
这时,我看到和我同样处境的金维,就在我身边不远处,向我望来,一脸钦佩的神
色。
我知道,那自然是他看到我在这样的环境中,可以应付自如之故。我向他略扬了扬
手,在劲风呼号之中,要交谈自然绝无可能。
在我向金维一扬手之际,他向我作了一个手势。他一定想告诉我什么,但是我一时之
间,却弄不明白他这个手势是什么意思。他又重复了一遍,我才弄明白,他多半是叫我不
要害怕之际,事情已发生了。
带着我飞行的那头巨鹰,双爪本来是紧抓住了帆布兜上的两个环钩的。可是突然之
间,它双爪却松了开来,当我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之际,只看到鹰已斜着身子,疾飞了开
去。
而我的身子,自然也立时向下落去,在一开始之际,我真还不知道什么叫恐惧,这就
象高空跳伞一样,才一跃下之际,有段时间,并不张开降落伞,空气的浮力,甚至可以使
人在空中自在浮翔。
可是,我立即感到了恐惧:我没有降落伞。
没有降落伞,在那样的高空跌下去,生还的机会是多少?前后大约还不到一秒钟,可
是我真正感到了死亡的威胁,从来也没有这样直接地感到死亡过。死亡几乎已是实实在在
的事,在这样的高空之中,作为万物之灵的人,实在没有任何方法可以凭自己的本能而
使生命继续下去。
就在这刹那间,我根本什么也来不及去想,我只是看到了一个相当奇异的现象,我看
到金维和我一样,带着他飞行的巨鹰,也离开了他。他也在空中,毫无凭依地在飘荡,而
且,还在向我做那个看来象是“不要害怕”的手势。
我不明白何以在这样的情形下,他还有间暇向我做手势,是不是他根本不在乎死亡?
这个念头,才转了一转,就觉得眼前陡然暗了一下,两头巨鹰,自上飞扑而下,巨爪
伸处,几乎在同时,把我和金维一起抓住,重又稳稳向前飞去,而原来放弃了我们的两头
鹰,也随后追了上来。
直到这时,我才吁了一口气,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在开始之际,金维召来了四头巨
鹰,原来是为了在中途换力之用的。
巨鹰虽然有着抓重物飞行的本能,但由于距离太远,中途它们需要接力。这自然也是
在起初之前,金维的神情有点古怪的原因。他是早知道有这种情形的,但是他却不告诉
我,想考验我的勇气。
明白了这一点,我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幸而刚才,我在下坠之际,未曾手忙脚乱,不会在金维面前出丑,勇气测验这一关,
大抵是合格了。
但是我也自己知道,由于变故发生得太快,第二批巨鹰又迅速赶到,时间短暂得我根
本来不及出丑,事实上,刚才那一刹那间心灵上所感到的恐惧,还未曾能在外表上显露出
来而已。
我再用力调匀气息,看到金维向我,双手一齐竖起了大拇指。
我心中暗骂了几声,向他摇了摇手,表示我实在不是那么勇敢,一样感到害怕。
金维仍然竖直着他的手势,我只好把我的手势,改为答谢。
这时,向下看去,已经可以看到许多小湖泊,然后,一座高耸的山峰,拔地而起,巨
鹰奋力越过这座山峰,我几乎伸手可以碰到山顶的积雪。
一越过这座高峰,迎面又是一座更高的高峰,巨鹰再奋力向上。这两座高峰,我估计
是卦兰山和唐古拉主峰,高度都在海拔七千公尺以上。
越过了唐古拉主峰,腾格里湖已在眼前,巨鹰飞行的高度,已在下降,将近二十公里
宽的湖面,一幌即过,已经到了湖对岸。
我对这一带的地形,不是很熟,但由于曾和攀山家布平,一起到过附近的神秘地带,
对于这一带的寺庙,倒相当熟悉。
所以,当我看到连绵的庙宇建筑之际,我知道那一定是天湖边上,几座著名的寺庙之
一,嘉都尔寺。天湖的东岸有扎什多吉寺,西岸有多佳寺,但规模都不及嘉都尔寺大,而
且嘉都尔寺,具有更甚的神秘性,据说在那里面圆寂的喇嘛和活佛,在若干年之后,转
世成功之后,一定会回来相聚一次,更多的是回来之后,重新再在寺中出家一次,以继续
前生未完的修行。
本来金维告诉我,天湖老人曾在铁马寺附近,现在巨鹰向着嘉都尔寺飞去,自然是金
维又接到了天湖老人的信息,告诉他改了地点之故。
那一带,由于交通不便,人烟稀少,只有修行的僧侣,宁静无比,倒是少见的人间乐
土,多少年来,僧侣的信仰,也未曾受到太甚的冲击,从上面看下去,寺庙建筑灰朴朴的
顶部,闪映着数百年来的神秘,偶而有一两处,有着鎏金的装饰,则又闪闪生光,象征
着寺庙中的喇嘛,对灵异知识的无比智慧。
这时天色特明,整个湖面上,笼罩着一重轻纱一样的薄雾。当巨鹰的双翼,扇开薄雾
之际,薄雾断续地缭绕着,使人宛若在仙境之中一样。
不多久,巨鹰越飞越低,就在湖边,放下了我和金维,在我们的头上,略为盘旋了几
下,就冲天而去。其时,朝阳虽未升起,但是东边天际,已有了明黄暗红交错的朝霞,朝
霞的光辉反映在湖面之上,形成了一片异样的金光。
湖面上的金光,向前无休止地伸延着,向之凝视久了,会以为那是一条通向“彼岸”
的金色大道,人要是能循着这条道路前进,必然可以到达另一境界。
湖水清碧,轻轻拍着湖岸,和着自嘉都尔寺的晨钟声,悠悠不绝,更觉得比万籁俱
寂,还要宁谧。
金维和我,自帆布兜中出来,金维收起了布兜之后,和我一起在湖边伫立了相当久,
欣赏着渐渐由朦胧变为明亮的湖光山色,湖边风景之秀丽,只怕举世都罕有其匹,金维想
必不知到过这里多少次了,但一样为之吸引,久久不想开口。
还是我先问:“天湖老人——”
金维向不远处的寺院指了一指:“老人临时决定到嘉都尔寺,请跟我来。”
他说着,又沿湖走出了一段路,一面走,一面极其感叹地道:“所有山上的湖,其实
都可以称为天湖,我是在这样的湖边长大的,所以一见到这样的环境,就有一种情不自禁
的着迷。”
我同意他的说法:“说这里是世外桃源,绝对不会有人反对。”
金维面向着湖,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才转身向寺院的建筑物走去,对于我能毫不畏
惧,任由羊鹰抓着在高空飞行,而且能毫无困难抵御严寒和高空的劲风,又表示了他的钦
佩。
我笑道:“你一再钦佩我的事,都是你自己能轻而易举做到的,你再赞颂下去,不是
变成自己称赞自己了吗?”
金维怔了一怔,哑然失笑:“真是,我没有想到过这一点。”
我道:“是不是根本你心中自认为不属于普通人,所以看我这个普通人竟然能做到这
一点,你就觉得十分奇讶?”
金维忙道:“不是,不是,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怎么会说话,请你不要见怪,
我的意思是,我经过长时期的静坐沉思训练,又明知道不会有半分危险,而你——”
我笑了起来:“我也曾经过长期的中国武术训练,而且,我一点没有见怪,以后,我
们一定可以成为极好的朋友。”
金维听了,十分高兴,握住了我的手,用力握着。
这时,我们已从一度边门之中,走进了嘉都尔寺,寺中极其幽静,虽然旭日初升,可
是映进寺来的阳光,在灰沉的建筑物的反射之下,都变成了一种深沉的黄色,竟然难以分
得出那是朝阳还是夕阳。
一路上,一个人也没有遇到,一直到金维又推开了一扇门,进入了一个院子之后,才
看到几个人在院子中,望着同一个方向,那看来是一个殿堂,在殿堂中,有低沉的诵经声
传出来。
那几个人一见了金维,就迎了上来,看到了我,神情都不胜之讶异。
金维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这位是卫斯理先生,是老人命我特别请来的嘉宾。”
大抵天湖老人很多这类突如其来的行动,所以那些人听了,没有再问下去,疑虑的神
情也已消失。
金维吸了一口气,向我作了一个“别发出太大声响来”的手势,他自己的神情,也变
得十分虔诚,向那殿堂之中,走了进去。
殿堂中相当阴暗,一进去,先看到有两个老喇嘛,正在低声诵经。
面对着两个老喇嘛而坐,是一个十分瘦削的小女孩,也用和喇嘛同样的姿势坐着。
有这样的寺院之中,忽然看到了一个小女孩,自然是相当怪异的情景,但我早知道这
小女孩是五散喇嘛的转世,所以也不以为异。
看那小女孩的样子,象是正在静坐,可是却又眉心打结,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
我向金维投以疑惑的眼光,金维只是伸手,向一扇门指了一下,我们放轻了脚步,来
到门前,轻轻推开了门,闪身进去,把门关上,金维才压低了声音,道:“五散喇嘛的情
形,不是很好。”
必须说明一下的是,我知道,现在我所看了一切情形,都是超乎我理解之外,不可思
议的神秘事件。我可以理解外星的高级生物,从不知多少光年的距离之外,来到地球。我
也可以理解,地球人有可能根本是从另一个星体上迁移来的。我可以理解时光倒流和另
一个空间的存在,甚至我也可以理解灵魂是一种存在,可是却实在无法理解这里发生的一
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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