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锁(25)
那青年人相当友善,不是很爱讲话,金维道:“有一班晚班机,我们可以立即离
去。”
他又向那青年人低声交谈了几句,才和我一起离开了石屋。出了屋子,他才道:“陈
长青的情形很好,看来他极有希望。”
我也不知道‘情形很好’的情形,是什么样的一种情形,只好唯唯以应。
他又道:“幸好你刚才没有问人家的前生是什么样的。”
我吃了一惊:“要是问了会怎么样?”
金维笑道:“也没有怎样,只不过会有点尴尬,因为他不是很愿意提起他的前生,我
们找到他的时候,他是一个牧人,从少年时期起,就有前生的记忆。”
我吞了一口口水,金维又笑了一下:“其实也没有什么,他的前生,是专在山路中打
劫为生的一个山贼,不过心地极好。”
金维又顿了一下:“那山贼在大风雪中救过不少人,他是在一次救人行动中跌下悬崖
跌死的,那次,他救的是一个少女,那少女被他带到了安全的地方,他自己却跌死了。”
我由衷地道:“极动人的故事。”
金维扬了扬眉:“还有更动人的下文,那少女极美丽,他一见就爱上了她,准备就此
改邪归正,再也不做山贼,用他的积蓄,依照当地的习俗,去向少女的家人求婚,谁知一
下子就跌死了。”
我叹了一口气:“造物弄人往往如此。”
金维缓缓摇头:“还有更弄人的事。他说,当他自悬崖上跌下去之际,自知这一跌,
一定是粉身碎骨,是死定的了,但当地人一直相信人死之后,可以转世,所以他当时的心
境,相当平静,并且下定决心,一定要在转世之后,找到那少女,到时,再作一次迟来
的求婚。”
我“啊”地一声,这种情形,我有过经历,不是很令人愉快的一个结果,情侣相约来
世相见,本来是极度浪漫的事。
但是,结果悲惨起来,也可以悲惨之极。
这个山贼转世的青年人,结果又怎样呢?
金维沉默了片刻,才又道:“他转世之后,不到十年,就有了前世的记忆,自然首先
恢复的记忆,是他临死之前,自悬崖上坠下去之际所下定的决心,可是当他一有了这样的
记忆之后,立即就发现,他的这个愿望,永远也无法实现了。”
我没有问什么,只是心中在想着这青年人永远无法实现他愿望的原因。
是那少女死了?那么不要紧,他可以去寻找那少女的转世。
是那少女已嫁了人?那也不成问题,他真有决心的话,愿望还是可以实现的。
我又作了几种设想,都不足以构成愿望的永远不能实现,所以我摇了摇头。
金维在我思索的时候,并没有说什么,直到我摇头,他知道我想不出原因来了,才
道:“他要娶之为妻的那少女嫁了人,生了孩子,他就是那个孩子。”
我不禁“啊”了一声,感到事情有点荒谬,但已不是没有可能,他变成了那少女的儿
子。
金维道:“他一发现了这一点,就离开了家,到处流浪,而且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原
因,他一直郁郁不欢,不是很喜欢讲话。”
我大是感叹:“天湖老人说得对,转世要是不能控制的话,情形有时,会极其糟
糕。”
金维道:“是啊,我们的一个会员,他的一个朋友,杰出的热带病专家。”
金维又道:“转世到了新几内亚腹地之中的一个穴居人族之中,痛苦莫名地过了几十
年,痛苦得他再也不要转世了。”
这件事,阿尼密对我说起过,那更是糟糕之极矣。金维道:“老人要在五散喇嘛的身
上,做一次试验,那是十分重要的一环,我想你可以目睹这事的发生。”
我知道他所说的试验,是要使五散喇嘛现在的身体作一次转换。
如果我能目睹这件事的进行,那自然是人生一大经历,这是很令人兴奋的事。
我们赶上了那一班班机,又转换了飞机,在印度下了机之后,到达了印北山区,在越
过了尼泊尔的边界之后,那一带,全是崇山峻岭,那是地球上地势最高的山区。
我一直在等候着金维所说的特别交通工具,那天是在晚上,我们的吉普车,“跳”进
了一个小山谷中——沿途山路实在太崎岖,以至车子象是跳着在前进一样。
当晚月色溶溶,映着远近山头的积雪,看来相当明亮,金维一下车,就取了一只相当
长的哨子来。他向我打了一个手势,示意我捂上耳朵,我笑着摇了摇头,表示不必,哨子
发出的声音就算十分尖厉,我相信我也可以忍受得住。
金维也笑了一下,把哨子凑向口边,刹那之间,我只听得一声尖利之极的哨子声,声
音之尖,简直就象是有一柄尖刀,戳进了耳朵一样,令得耳朵感到了一阵剧痛。
那实在使我目瞪口呆,我喘了一口气,还感到那哨声,悠悠不绝,拔天而去,不知可
以传到多高。
我身受其苦,好在够镇定,表面上不怎么看得出来,所以金维看到我若无其事,居然
大有钦配之色。
我心中暗叫了一声惭愧,如果他再吹一下,我相信非捂上耳朵不可了。
好在,他只吹了一下,就放下了哨子,同时,抬头望向天空,看他的情形,好象是凭
藉着哨子声,在召唤着什么东西。我心中的疑惑,并没有存在多久,就明白了,在明月朗
朗的天空上,极高处,出现了几个黑点,金维指着那几个黑点说:“我的朋友来了。”
我已经看出,那四个黑点,正在迅速地盘旋下降,那是四只鹰,极大的鹰。它们下降
的速度快疾无比,转眼之间,离地已不过两百公尺左右,地上,在月色下,已经可以看到
它们巨大的黑影。而事实上,这四头巨鹰,也真大到了极点,双翅横展,估计至少有六
公尺以上。
等到它们倏然收翼,停在地上之际,简直和人一样高,铁喙金睛,真是雄骏之极。看
到了这样的巨鸟,我已经知道金维的“特别交通工具”是什么了,难怪我一直猜不到,这
真是极度不可思议的事。
金维走向前去,在每一头鹰的翎毛上抚摸着,拍打着,巨鹰也用翼尖来表示它们对金
维的问候,看来人鹰之间,亲密之至。
我也跟了过去,又是诧异,又是骇然:“我们要骑鹰进入深山?”
金维笑了起来,指着鹰背:“你看看它们的羽毛,多么光滑,怎么能骑得上去?”
我道:“那么,我们——”
金维道:“让它们抓住我们飞行,我有一种特殊的布兜,可以把身子兜起来,它们抓
住布兜,就可以带我们在空中飞行。”
金维一面说,一面已解开了他一直带在身边的一只袋子,取出了两个帆布布兜来。
这时,我不禁有点踌躇起来。帆布兜,毫无疑问可以承受人的体重,可是问题是,布
兜是要巨鹰的爪来抓的,那几头鹰,和金维的交情再好,毕竟只是禽鸟,如果飞到一半,
它们的爪儿松上一松,飞行的高度如此之高,摔将下来,那可不是玩的。
我口中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是那种踌躇的神情,自然难以瞒人,金维对我笑了笑:
“若是对它们不够信任,也可以用布条缠住它们的腿,你再抓住布条。不过这样会很辛
苦,而且也使它们的飞行速度减慢。”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必了,乍一听到,有点怪异,但想来那一定十分有趣,我
相信你的这几位朋友。”
当时,金维向我望了一眼,我觉察到他的神情,象是有些话想说而没有说,不过也不
能肯定,所以也没有再问下去。
他抛了一个布兜给我,我照他的方法,套在身上,金维呼喝着,作了一个手势,四头
大鹰一起腾空而起,在飞到了一定的高度之后,就在空中盘旋。
金维道:“这种巨鹰,叫着羊鹰,一百多斤的黄羊,在原野飞奔,它们一冲下来,一
边一只,一下可以抓住两只。它们只会俯冲焉,抓住了目的物再飞上去,所以一开始之际
,情形会有点突兀。”
我反正已经豁了出去,点头道:“请它们开始吧。”
金维又取出哨子来,轻轻吹了一下,哨音未灭,两头巨鹰,已疾冲下来,一下子,一
股劲风扑面,眼前一黑,只觉得肩上紧了一紧,再看清事物时,人离地至少已经有好几十
公尺了。金维的布兜,制造得十分巧妙。巨鹰的爪,抓在布兜的双肩部份,布兜承受着
整个人的体重,使人象是坐在一张帆布椅上一样,相当舒服。
巨鹰盘旋升空,劲风扑面,看它们的爪子,象是粗大的铁钩一样,看起来倒也有一定
程度的安全感。
这是我从未有过的经历,所以在一开始之际,只觉得又刺激又有趣,甚至想到,如果
让温宝裕这个小捣蛋,也有一会这样的经历的话,那他一定会毕生难忘记的。
可是,渐渐地,我就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了,巨鹰越升越高,飞行速度也越来越
快,劲风自四面八方袭来,吹在身上,已如同千百支利针在刺戳一样,袭向脸上的,早已
令得脸部肌肉,麻木得失去了知觉。
而且,呼吸也逐渐困难,不消多久,我深知若不是我深谙中国武术之中,内息调运之
法的话,只怕早已窒息至死。
金维竟未曾在事先向我提及这一点,是不是他知道我一定可以应付?
我开始艰难地调匀气息,令得自己的呼吸速度到达一种十分缓慢的境地,同时,令得
内息不断运转,使得体内产生一股热力,和严寒对抗。
当我在这样做的时候,我是全神贯注的,并没有留意周围的情形,好巨鹰飞得虽快,
但是却十分稳定,我们可以感觉得到巨鹰的双翼,在有规律地扑动着。
我定过神来之后,才睁开眼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下面连绵不绝的,更是积雪的山
岭。
巨鹰竟然飞得如此之高,这真是不身历其境,绝不能想象的事。我也看到有一股蜿蜒
于山岭之间的河流,那自然是雅鲁藏布江了。
由此可知,巨鹰不但飞得高,而且速度快绝,我估计我们起飞,至多三小时,可是飞
行的距离,竟然已有三百多公里了。
飞行的方向是向东北,估计是向腾格里湖飞去。腾格里湖,就是天湖。老人自号天湖
老人,自然和腾格里湖有一定的渊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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