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城破家亡   刀光剑影,喊杀连天。   城内城外,冒起数十股浓烟,隐见烈焰腾奔而起,方圆数十里内的高空,覆盖着 浓厚的乌烟。时虽当午,秋阳挂天,但在黑烟遮蔽下,大地却是昏暗无光。   城南外墙被撞破多处,敌人的擂木仍如毒龙般猛攻,却氏家兵,组成血肉的长 城,拚死顽抗,阻挡从缺口潮水般涌入的凶残敌人,以他们的鲜血来换取每一寸的土 地。   却宛身披楚国大将惯用的绛红革 ,两边腰间各配一把铜剑,这就是名震天下的 「铜龙」和「铜凤」。他以之纵横天下,在此等生死存亡之际,仍紧紧伴在他身侧。   这楚国的第一勇将,挺立在内城城墙上,一改往日临敌从容的态度,面色凝重。   城外广阔的平原上,敌人旌旗似海,一层一层的兵马,杀气连天,静待着最後一 战的来临。   却宛仰天誓言:「囊瓦!囊瓦!我却宛死必化作厉鬼,索尔之魂!」   他手下八千家将,只剩下五千多人。城外十个望楼,於叁个时辰前,已经逐一失 守,目下退守城内。全军覆没的厄运,迫在眉睫。   却宛眼光迅速掠过左右十多名亲将,双目血芒闪动,大喝道:「好!我却氏之 旅,自先祖却芒创业至今,历经十二代,只有战死之士,从没有投降之辈。」   众将轰然应诺,决意死战。   「轰隆!轰隆!」一连串震天动地的巨响,城南依城而 的高楼,在漫天沙尘碎 石中,像一个重伤的战士般,徐徐倒下,城南再不能保存。   枕兵城外,兵力达四万的敌人,一齐喝采,使人震耳欲聋,掩没了庞大高楼倒下 的声音。在嘈吵声的极限里,一时反而听不到任何声息,周围似乎正在上演无声的默 剧。在混乱至极点的嘈吵声中,产生一种有规律和节奏的异音,一下接一下,直敲进 却宛和他每一个亲将的心里去。敌人敲响了战鼓。   城外敌人大军的前排部队,开始潮水般移动,向着曾是无敌象徵的却氏家城推 进。   一名身穿将军战胄的大汉,後面跟着十多名亲兵,迅速来到却宛面前,躬身施礼 道:「大哥!却正不力,城南失守,敌人将在半个时辰内攻打内城。」   却宛怜惜地看着这个从小至大都忠心跟随自己的小弟,他和身後十多个亲卫,无 不负伤浴血;枉自己自负不世将才,竟连这个骨肉相连的亲弟亦不能保护,也说不清 楚自己是无奈还是愤慨。   却正道:「今日敌人一开始便猛攻城西的望楼主力,以致我方实力迅速被削弱, 又拣城南最脆弱处强攻,使我等措手不及,若说没有深悉我方虚实的内奸帮助,实令 人难以置信。」   却宛沈吟不语,其实他早想到内奸的问题,敌人此次突然而来,事前竟无半点先 兆,当然是掌握了己方的侦察布置,故能避过耳日。只是这点便可确定的是内奸所 为。自己一向厚待手下,肝胆相照,想不到居然仍有出卖整个庞大家族的人!   却氏为楚国大族,在春秋战国交替的年代,血浓於水,亲族的观念远比国家观念 为强。   却宛回首远眺城外,正南处一枝帅旗高举,上书一个「费」字,偏西处另一枝绣 上「鄢」字的大旗,亦正随风飘扬。这两支大旗高出其他战旗半丈有多,在叁丈外的 高空张牙舞爪,耀武扬威。   不论敌友都晓得,这两个字代表了楚国两位着名的猛将,是权倾楚地的令尹囊瓦 倚之为左右臂助的勇士。   「费」代表费无极,「鄢」就是鄢将师,这二人与却宛和另一大族之首襄老并列 楚国四大剑手,均是楚国的名将。   邰宛心内暗自测度,这两人的大旗这时仍停在原地不动,但当它们推进时,将是 一决雌雄的时刻了。   战鼓的震响愈来愈密,叩动着整个战场上每一个人的心弦,不啻是催命的魔咒。   却宛沈声道:「却正!」   却正全身一震,似乎意识到他大哥将要发出的命令,眼中射出坚决的光芒道: 「左尹,小将今日决定城在人存,城破人亡,其他一切,均不用说。」跟着霍然转 身,拔出长剑,向城缺处而去;他十多个手下,纷纷抽出长剑,紧随去了。   却宛心内一声长叹,也不挽留。毕竟兄弟心意相通,却止已先知自己心意,称他 为「左尹」而不叫大哥,正显示他不要自己因他是至爱兄弟,故而命他逃走,想不到 这一生对自己唯命是从的兄弟,唯一抗命的一次是在这等时刻。   却宛忽地沈吟,似乎要下一个重大决定,好一会後,才断言道:「凌石!」 身後众亲将中,一名大汉大步踏出。   这凌石脸容古拙,木无表情,给人一种坚毅倔强的感觉。   却宛手腕一震,不见如何动作,挂在左腰的「铜凤」宝剑,给他掣在左手中,金 剑高指长空,剑身闪闪生光,稳定如 石,就像是可以永远保留这个姿态,直到宇宙 的尽头。   却宛望着这个与自己出生入死的手下,虽然在这兵败城破的时刻,仍然不显露丝 毫内心的感情,大感满意道:「你即拿我手中铜凤,到内院传我却宛之命,凡我却氏 之人,包括夫人小姐  ,立即殉身,以免城破受辱。」语调坚决有力,没有分毫转圜馀 地。   凌石一言不发,接剑便去。   望着凌石的背影消失在落城的梯阶下,众将神色不变。胜败本就是现实残酷,那 时战败的俘虏,大多被充为奴仆,那就生不如死。他们昔日在却宛带领下,战无不 克,今日末路穷途,宁可战死,也不能忍辱偷生。   只有站立一旁,身材健硕的男子,却是面色大变道:「爹!」一对虎目,满是泪 水。   却宛一声断喝,阻止他出言道:「桓度,我以却家之主向你发出旨命,这是你最 後一次流泪,此後你只可流血,不可流泪。却氏男儿,绝无软弱流涕之辈。」跟着又 喟然一叹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却桓度垂首道:「孩儿不孝,终日沈迷剑术,不习兵法,以致今日不能分担破敌 之责。」神情懊悔不已。   却宛仰天一阵长笑,悲愤万状,背後众将何曾见过他这种神态,不禁激起拚死之 情。他们对却宛的心情都非常了解,却氏与囊瓦,同属楚臣,目下变生肘腋,同室操 戈,囊瓦这等恶毒,岂能不令人愤恨。   却宛笑声忽止,道:「桓度不必自责,昔日你叁位兄长,均为深悉兵法的良将, 但善泳者溺,一一战死沙场。凡事有利必有弊,所以你不留兵法,我从不勉强,一方 面既因为尔母先後失去叁子,故留你在她身边,另一方面亦想你能继承家传剑法,发 扬光大。今日希望你能借助击剑之术,令你得脱此劫。」   四周众将一齐恍然,他们一向不大看得起这位小主公,因为从未见他披甲上战 场,终日留在内院妇女群中;加上不知他剑术造诣如何,这时才明白个中原因。   却宛又道:「中行,你立即助公子挑选二百死士,护送他逃往国外,东堡左侧, 有一 道,公子尽悉开启之法,由他带路便可。」说完哈哈一笑道:「囊瓦,任你其 奸似鬼,也不知我却氏还有此最後一着。」   大将中行道:「主公,不如由你和少主一同离去,我们在此牵制敌人。」   噗!噗!一连串的声响,众将跪满一地,纷纷劝驾。   却宛连鞘解下「铜龙」,递给却桓度,心内暗叹一声,若是二十年前,他一定毫 不迟疑逃离此地;那时年纪还轻,有的是本钱,那怕不能东山再起,但今日年华老 去,况且一生纵横,所向无敌,要他做那落荒之犬,不如光荣战死!无论希望怎样渺 茫,唯有把复仇之想,托与亲儿。   却宛向却桓度道:「他日你必须以铜龙宝剑,饱饮囊瓦的鲜血。」顿了顿续道: 「我虽为楚国四大剑手之首,但对囊瓦此獠仍无丝毫制胜把握。尔须好自为之。」极 目城外,费、鄢两人军旗,开始缓缓移动,敌人的战车漫山遍野迫来。   却宛向跪在身前的众将道:「尔等不须如此,我心意已决,虽然毫无胜望,但誓 教敌人付出惨痛代价!」   却宛转身向外,高声大喝道:「费无极,你有否与木人单打独斗的胆量?」   声音远远传去,震汤於整个战场之上。他为楚国有数高手,这一运气扬声,远近 皆闻,很多原已受伤倒下的却氏子弟,一听主公之声,人心大振,伤病皆起,战场上 顿时激战加剧,一片惨烈。   费无极的语声远远传来道:「败军之将,何足言勇。却宛你休想作困兽之斗。你 若自缚双手,跪地投降,留你全 。」声音浑厚,馀音不歇,显示出精湛之功力。这 人武功仅次於号称楚域第一高手的囊瓦和被誉为楚国四大剑手的却宛及襄老之下,乃 非常高明的剑手。   却宛不怒反笑,掩不住英雄末路的悲凉!   敌军战鼓沈而有力地低鸣,一下一下直敲在却宛心头,费无极和鄢将师两人的大 军,缓缓移动,决定胜负的时刻,在敌我双方的「久等」下,终於降临。   却宛从手下取过一支重型铜矛,大步落城,心中升起一个奇怪的念头:自己从拥 有一切,包括权力、富贵、美女,到现在将快一无所有,只感全无牵挂,有一种痛苦 的快感。想起人赤裸裸而来,赤裸裸而去,追求的只是短暂的目标。除了成功顶峰的 刹那兴奋,其他都是在苦苦经营中度过,而他目前至少还有一个明确的目 ,就是要 放手杀敌,直至被杀。心中不由奋起万丈豪情,一声大喝,已有两个敌人被长矛挑 飞。   却家武学心法最重忘情,尽管在千军万马中,心境也如洪炉上的一点冰雪,冷然 视物。这时却宛一旦抛开成败,心灵进至无波无浪的境界,长矛如毒蛇般吞吐,直杀 进蜂拥而来的敌人群中。手下见他威武动人,士气大振,随着他冲越城墙的缺口,反 杀出城外,一时杀声震天,展开人仰马翻的大混战。   却宛如猛虎出柙,在敌人的刀戈剑海内来回冲杀,这时他身边的将士,已从最初 的二千多人,减至五百馀人。忽然前面一阵骚动,一队浑身浴血的却氏子弟,护着一 名大将,向他们方向退来,却宛心中一动,连忙指示下属分两翼杀去,把这队人马收 归人己阵内。却宛眼利,一看那大将正是自己亲弟却正,他胸前一滩鲜血,面色煞 白,已无生机。却宛抢前,却正见是大哥,眼角流下泪水,嘴 颤动,却宛连忙俯身 把耳贴近他 边,听到却正微不可闻的声音道:「囊瓦!小心。」语声中断,原来已 经死去。   却宛悲恸欲绝,厉啸一声,重新杀入敌阵,长矛挥挑刺劈间,敌人纷纷倒毙,鲜 血直喷飞上半空。   在浴血苦战中,忽地所有敌人潮水般退开,露出一大片空地,剩下却宛一人,卓 立其中,他的所有手下都给隔开了,远处虽仍传来零星的战斗,敌人显已控制了大 局。   费无极高大的身形排众而出,挺立在却宛身前两丈处,手中提着长剑,轻视地 道:「你不是要和我单打独斗吗?」   却宛心下狂喜,他现在虽然体力透支严重,但如能和这大敌单独决战,以他邰宛 惊人的轫力和意志,搏个同归於尽,便非常理想。   却宛长矛斜指向费无极,也不打话,大步迫去。   费无极见却宛龙行虎步,剧战之後,依然不露分毫疲态和破绽,兼且知道他一上 来必定采取攻势,如何肯让他蓄满气势,手中长剑化出一个个光环,倏地扩大,同走 来的却宛迫去。   却宛手腕一振,长矛化出万道寒芒,同时刺中费无极长剑化出的光环,登时产生 一连串兵器相撞的交鸣声。   环影化去,长矛蓦地破空而至,闪电般标向费无极的咽喉。这一矛胜在的是其速 度。费无极也真了得,不退反进,长剑侧劈在矛身上,感觉长矛虚而无力,应剑向左 方飞去。费无极大叫不妙,眼角人影一闪,却宛弃矛而上,一手抓着费无极的长剑, 费无极运腕圈剑,削去了却宛四只手指,但长剑已缓了些许,欺身而上的却宛,一肘 击在他胁下,登时撞断他几条肋骨。跟着却宛的手斜标而上,插向他的双目,费无极 大叫我命休矣。不知为何却宛忽地滞了一滞,费无极连忙退後,左眼一阵剧痛,虽然 保得了右眼,左眼还是给插中了。   却宛忍着四指齐断的痛楚,正要把费无极双目插盲,一股雄浑的大力从後方攻 来,令他慢了一步,只废了费无极的左目。那股大力同时击在他後背,他一口鲜血狂 喷,反手向後攻去,背後的人使了一下巧妙的手法,化去他数拳,跟着双手闪电般拍 在他背上:却宛听到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不断传出,鲜血亦不断从眼耳口鼻标出来, 当那双人手离开时,他巳不成人形。   却宛模糊中看到眼前出现的一个高大阴沈、身穿红袍的人,脑中轰然一震,登时 明白到却正临死要他小心囊瓦的意思。眼前的人正是囊瓦,自己和最亲爱的小弟,都 是丧命在这奸人手里,他竟然亲自来督师。这个仇,只有留待桓度去报了。   宛宛蓬的一声倒下,一代名将,含恨而殁!   囊瓦仰天大笑,看着两手的鲜血,状极欢欣。    道的出口在却氏家山城後一个密树满布的斜坡下,形势巧妙,匠心烛运,极易 为人忽略。是却氏先祖被分封此地之初,特聘此中高手匠人建造,以之逃生保命,想 不到历经十数代的风平浪静,到了却桓度才派上用埸。    道的机关本早应腐朽不能用,幸而却宛一向居安思危,常密派亲信清理维修, 所以大致上仍然完好。   这条 道是却氏的绝大 密,除了一小部分最亲近的兄弟子侄外,其他人全不知 哓。负责挑选二百死士,护法却桓度逃走的大将中行,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一条 道的 存在。   却桓度、中行和二百壮丁,全无声色地穿过树林,沿着後山溪涧,涉水逃进毗连 山城的大别山脉。   每一个人都知道这是生死关头,每一个动作都加倍小心,不敢弄出丝毫声响,以 致拖累全军。   他们身後的却氏城堡,陷进熊熊大火里,黑烟冲上半天,夹着千万人的 杀和惨 号,显已失守。   却桓度强忍内心的悲痛。他今年二十五岁,十多年来一直舍兵法而精研剑术,自 负不凡。但这样千军万马,对垒沙场,他却只可充其量担当一员勇将,何能督师取 胜,心底一时悔恨交集。可是想起以乃父的将才兵法,在这等形势下亦只能束手长 叹,自己远不及他,报仇的前景一片灰暗。而目下他却桓度却是唯一可报这灭家毁族 之恨的人。却宛的音容,不由升现在他脑海里。   只可流血,不可流泪。   他立誓永记心头。 ************************************* *                                   * *荆楚争雄记(上册)第二章—初试身手                  * *                                   * *************************************   这支从破城逃出的败兵,负着氏族被人连根拔起的血恨,朝连绵万里的大别山逃 去。只要穿越过这广阔的山区,将可切进楚国着名的云梦泽,那处尽属低洼沼泽,又 多丛林湖泊,对於躲避敌人大规模搜捕,非常有利。   走在他身旁的是卓本长,这人原是 桓度的少年玩伴,精明厉害,长於计谋,是 宛亲自指定这次护送 桓度的主力。两人长大後,因卓本长跟随 宛征战南北,故 很少见面,反而在这非常时期,又再走在一起,大家都有种非常亲切的感觉。   二百多人急奔两个时辰後,深入了布满荆棘的山区二十多里,均力尽筋疲。卓本 长虽是武功高强,但力战在前,这时也颇为吃不消,反观身旁这位小公子,仍是气脉 悠长,似乎毫无倦意,不由对这从未挨过沙场征战之苦的富家子弟,另眼相看。   众人来到一个较为平坦的小山上,一直在前开路的中行转回後队,来到两人面前 道:「公子,这番急行,已离敌人二十里有多,且快将日落西山,随从先前血战整日 ,加上这阵奔波,实在再难支持下去了。」说罢以询问的眼光望向 桓度,又望向卓 本长。   卓本长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似乎中行在很细心地观察 桓度,并带着一点奇怪 的敌意和肆无忌惮,他不知道是否是自己的偏见,因为一直以来,他对这个属於长辈 的中行,都不大喜欢,总觉得他沈默寡言,城府过深。    桓度心内悲痛,毫不在意。刚想徵询卓本长的意见,忽地想起自己已成为了他 们当然的领袖,自然要发表点意见,但脑内一片空白,不知应该点头还是摇头。   中行眼中闪过一丝讥嘲,又回复尊敬神态。   卓本长心中一懔,但此时不容多想,解围道:「公子,除非敌人知晓我们的逃走 路线,又能於城破立即知悉有人逃遁,否则绝难追及我们。」说完忽地陷入沈默,若 有所思。   中行不待 桓度发出命令,即时传下令去,命各人就地休息。   卓本长不知如何心下喑感不安。 桓度对於这类行军发令,一无所知,中行叫大 家休息,想想也是道理,於是坐下歇息。卓本长和中行两人自去布置。   这二百家将,都是征战经验丰富的军人,一接命令,未待吩咐,纷纷占取有利方 位,依度形势,展开侦察巡逻等等措施,隐隐把 桓度围在正中。 宛一向甚得军心 ,此时他们知道遇上劲敌,心中均存下以死来保护这 家仅馀血脉的意念。    桓度看在眼内,心下羞惭,自己枉为他们的统率者,其实比之他们任何一人, 在军事上的常识,他都是大大不如。另一方面,眼前这军旅生活,却使他这一生居於 内院,平日只需应付母姊美婢的公子哥儿,有种新鲜的感觉,那是种豪雄粗犷的吸引 力。想想也是讽刺, 氏一系名将辈出,独有他一人从未随军征战。    桓度不由轻抚配在腰际的铜龙,心下稍感安定,似乎父亲 宛的信心,从它隐 隐流进他手里,钻入他心中。    桓度缓缓抽出长剑。剑长四尺,比当时制的叁尺剑刃长出一尺,在斜阳下闪闪 生辉。剑身铸有一条张牙舞爪的苍龙,沿着剑身盘绕舒卷,若隐若现,巧夺天工。长 剑入手沈重, 家着名的剑法,可以把这名剑的特质发挥到极致。这铜剑是当时这类 刀剑的极品。据说南方的越国和楚国的大敌吴国,已开始铸造铁剑,比之铜剑又胜出 一筹。    桓度轻抚剑身上铸造的铜龙,触手温润,他在军事上不行,对剑法却是天资卓 越;虽未必及得上 宛,亦是出色当行。手持这等宝刀,一时豪情大发,一沈腕,铜 龙在空中迅速显出万道光芒,有节奏地画出几条弧线,显出一个美丽的剑光图案。   一人走到他的身边沈声道:「公子!」    桓度霍地侧望,看到卓本长严肃的面容,登时记起少年时他每逢要责怪自己, 都是这副表情,心下知道不妙,又不知何处出错。   卓本长道:「公子在太阳馀晖下舞剑,剑身反射落日的光芒,可见於十里之外, 我们现下正在逃命求生,这样做等於自杀。」    桓度惭愧之至,心想自己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馀。急忙收起铜龙,环首扫视 ,附近的家将都把目光集中在他身上,像是怜惜他的无知。   卓本长觉得自己说话重了,但另一力面也体会到自己对这自幼一同长大的小主上 ,其实是下太尊重的。   卓本长话题一转道:「公子,中行有点违反常态,我们应该小心一点。」    桓度素不言欢别人搬弄是非,因 家内院大多是妇孺,「是非」乃她们日常生 活的大部分, 桓度一向厌听;所以卓本长这几句话他绝对听不入耳,含糊应了一声 ,闭目养神起来。   卓本长颇感没趣,他对中行的怀疑,完全是基於此人在态度和性格上的微妙转变 ,那便像当一个人在长期压抑自己原来的性格後,因环境的改变,突然松弛下来,故 不自觉地透露出真正的本性。这种变化难以言传,实在没有任何真凭实据。   自敌方攻城之始,内奸这问题一直困扰着每一个人,卓本长并不例外,所以中行 在神态上的些微改变,立即引起他的警觉。但见到 桓度的消极反应,只好作罢。他 为人坚毅,决意提高警觉,以应付当前危难。   待卓本长走远後, 桓度缓缓张开双目,远方红日西沈,一片艳红,令他记起溅 在城墙上 氏子弟的鲜血。归根究底,罪魁祸首是楚昭王这大昏君,他宠信囊瓦,任 其弄权祸国,排斥异己。父亲 宛身居左尹高位,国之重臣,曾大败楚在东南方的大 敌吴国,并触发政变,使吴王僚丧命於专诸的鱼肠剑下,为楚国建下不世功业。岂知 竟招来囊瓦之忌,此次密遣手下大将费无极和鄢将师两人,军士倍於己方的兵力,潜 来偷袭,在猝不及防之下,使自己目下落得家破人亡的局面,实在令人切齿痛恨!    桓度霍地站起身来,对着只露出一阙的红日,向天誓言道:「 桓度回楚之日 ,就是楚亡之时。」握着铜龙的右手,指尖因过於用力而发白。   太阳躲进西山,大地渐渐昏沈。   黑暗终於来临。   漆黑的山林里, 桓度蓦地惊醒过来,一额都是冷汗,原来刚才他正好梦到和自 己曾经风流相好的族中美女,一一倒在血泊中,他感到绝大痛苦,怨恨自己不能带她 们脱离危难;跟着又梦见自己和这二百家将,陷入重重围困中,伸手拔剑,铜龙却是 不翼而飞,不由大惊而醒。   就在这时,一人从漆黑里无声无息地冒出来,走到近前。    桓度一看来者的身形体态,知道是卓本长,把已提起的心放下。   卓本长贴近至 桓度身前,低声道:「少主:敌人把我们重重围起来了。」    度全身一震,恶梦竟成了现实。   卓本长的语声继续传入他耳内,事实上卓本长已把声音压低至细若蚊蚋,但对 桓度来说,却像惊雷巨响,震得他耳膜发麻,只听卓本长说:「敌人现下偃旗息鼓, 全无动静,但我从宿鸟惊飞、山兽窜动的形迹看来,敌人应当是突如其来,一齐在四 周出现。」顿了一顿,语音忽然加快道:「这表示敌人早就掌握了我们的行踪,所以 才能一上来立即布下合围之势,使我们插翼难逃。看来我们之中定有内鬼,一路留下 暗号,指示我方逃走的路线。」    桓度顿感茫然,自己对军旅之事,的确一窍不通,不知应该如何应变。   卓本长续道:「刻下敌方按兵不动,自然是希望我等懵然不知,静待天明,那时 逃走困难,可轻易将我们一网打尽。」他停了一停,知道绝难从这公子哥儿得出任何 指示,索性说:「目下唯一力法,是不让敌人的如意算盘得逞,趁着黑夜,乘乱冲出 ,少主以为如何?」当时尊卑的分界极严,所以卓本长加上最後一句,其实在他心中 只是虚应形式。    桓度觉得自己有如在怒海中飘汤的一叶扁舟,需要一个稳妥的崖岸,以供停泊 ,急忙间:「中行在什麽地方?」   卓本长稍一迟疑,答道:「敌踪初现,我便四处寻他,却毫无踪影,我看内奸八 成是他。」    桓度脑海轰然一震,羞恨交集,自己若能早一步听信卓本长之言,何至陷入现 下困境。   卓本长知他心里难过,不再在这方面做文章。   此际星月无光,山野间一片乌黑,一丛丛的树木,化作大小不同的黑影,活像张 牙舞爪的猛兽,随时要把人吞噬。    桓度虽然在各方面都经验浅薄,却在剑术练气上下过十多年苦功,内功精湛, 虽在旁人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他目力尚可远及十丈开外。他看到己方的人马,都 在高度警戒下,纷纷握守战略位置,不禁佩服卓本长的调度;自己反是最後一个知晓 敌人靠近的人。心下稍安,脑筋开始运作起来。    桓度问道:「本长,假设趁黑逃遁,以你估计,成功的机会有多大?」   黑夜里卓本长眉头一皱道:「敌人若要在这等黑夜荒山,拦截我们,必须要有一 倍於我的兵力,幸而敌人一到,便被我发现,否则容得敌方布下障碍陷阱,逃走的机 会要等於零了。」接着苦笑一下道:「如果他们打开始便从内奸处得知我方逃走的路 线和兵力,无须分散搜索,那他们的实力,可能远超过十倍我们的数目呢。」脸上不 由露出无能为力的表情。    桓度虽在黑夜里,可是他目力远胜常人,对於卓本长面上每一个表情,都清楚 看见。他估计卓本长功力不及自巳,所以不能和他一样有夜视的能力,误以为 桓度 像他一样看不到对方神情变化,因而丝毫不在脸上掩饰内心的感受。换句话说,卓本 长虽提出趁黑夜和敌人布下陷阱前逃走,但他却是没有半分把握的。    桓度心内震骇,但另一方面,又激起他求生的欲望,他活了二十五年,这一刻 才真真正正为自己的将来挣扎和奋斗。   他内心飞快地分析目前的形势,这批 氏家将,毕生在 宛带领之下,战无不胜 ,都视 宛如父如神,这次城破人亡,在他们心灵上造成难以弥补的打击,各人壮志 消沈,失去争雄之心;加上一向以来,自己这位四公子,终日耽在妇人美婢之间,於 群芳中风流快活,他们怎知自己亦有刻苦练剑的时刻,自然是对自己毫无信心,假设 不能扭转这种心态,今夜他们休想有一人能活命,当然除了作内奸的人是例外。   卓本长忽然沈声道:「少主,假设我俩现下趁敌人阵脚未稳,私下潜逃,成功的 机会,可达五五之数。」    桓度心中一懔,知道他意思是若弃下此地的二百子弟兵,两人逃走目标明显性 自然大减,也出乎敌人意料之外,果然是可行之法。但这二百人必然陷於被出卖的绝 地。    桓度经过一番内心挣扎,断然摇头道:「本长,我这样做,父亲在天之灵也不 会放过我,这事休得再提。」   卓本长眼中掠过赞赏之色,反而立下决死维护之心道:「敌人若能於我们稍有动 静时,立即放火烧林,我们的凶险,将会倍增。」   他见 桓度沈吟不语,又说:「当然,鹿死谁手,还是要拚过方知, 氏岂是易 与之辈。」语气中透出一种死战的决心。    桓度却大感不妙,卓本长决意死战,摆明了他没有把握冲出围困。况且敌人占 有如此优势,己方怎能力敌,到这时他对卓本长的倚赖才真正死了心,以後,必须看 他 桓度了。   假设中行真是敌方的人,必然深悉己方的虚实和战术,形成先机尽失,着着受制 ,这样的仗,如何能打?   但有利亦有弊,敌人若知道己方形势,必然对自己存有轻视之心,每一项设计都 针对卓本长而设,假如由自己这个对军事一无所知的新手指挥进退,可能反收奇兵之 效。当然,问题是他有什麽可以起死回生的计划。    桓度不禁问道:「假设你要定计逃走,该当如何?」   卓本长略一沈吟,道:「每一种战术,都是要达到某一个军事目标或是要完成臻 至一个目标的某一阶段。此次显而易见我们是护送公子逃出重围。为此我将利用敌人 防守线长这个弱点,以几队集中力量的死上,同不同方向流窜,藉以扰乱敌人耳目。 幸好早在初抵此地时,我曾观察过附近的地势环境,若能依据定下的逃走路线,在混 乱中分头冲出,或有成功的希望。」说完眉目间有种无可奈何的神情。    桓度知道卓本长同样想到:中行必也作过同样对环境的观察,所以似乎是最安 全的战术,反而最为凶险。况且这处在中行提议露宿的地方,必然有他的阴谋,所以 卓本长审度过敌我形势,才会一 莫展。    桓度记起昔日在城後乡间,观看农人斗犬聚赌,当时众人都把赌注放在一只高 大凶猛的黄犬上,而不看好另一只瘦弱矮小的小犬,就是他 桓度也和其他人一般想 法。拚斗开始,大犬凌空下扑,要以老鹰攫兔之法,搏杀对手。岂知小犬避重就轻, 贴地从下窜上,一下咬住大犬最柔弱的咽喉,赢得此仗。这件事在他的记忆里极为鲜 明。他的剑术,便是依从这法则来设计,避重就轻,以弱胜强。   就在这一刻,他省悟到唯一可以依恃的,就是他在剑术上的修养和策略,正如他 父亲 宛所说:希望他能以击剑之术,助他逃过大难。所以他必须把剑术运用在兵法 之上,想到这里,眼前似乎多了条平坦的道路,虽然他还未能有任何具体的计划,但 比之先前的有若盲人骑瞎马,当然不可同日而语。   山林秋虫唧唧,敌我双方都不作一声,此刻离卯时天明还有两个时辰,逃走是急 不容缓的了。    桓度沈声道:「本长,你即刻调集所有人手,集中此地,其他险要防御据点, 全部放弃,行动务要隐 快速。」他终於首次向家将发出一生以来第一道命令,心下 有种出奇的权力感和快意。登时了解到 宛那率领群雄、威风八面的心情。   卓本长大感错愕,想不到这对军事一无所知的人作得出主张。可是 桓度语调沈 稳有力,带有强烈的自信,甚至威严。况且他自问即使遵照自己的方法而行,亦是死 路一条。所以心中虽还在犹豫挣扎,双脚却不由自主地随指示行动。   卓本长不愧是经验丰富的将才,很快二百人已在不动声色下,集中在一处有高石 环护的空地里,众人都匍匐在地,不闻半点声息。    桓度直立在一棵大树之旁,不知是否敏感,卓本长觉得 桓度虽然面容严峻, 却掩不住眉额间的一点得意之色,心下奇怪。    桓度发出第二道命令,要各人准备易燃物品缚在箭头,随时准备发射。众人都 摸不着头脑,唯有照指令行事。   夜色深沈,黑暗似乎永不会过去。    桓度略一定神,忽地扬声大喝道:「费无极,可有胆量和 某对话?」声量宏 大,一时宿鸟惊飞,山野间各类鸣声大作,敌我双方的人顿呈不安,一时响起衣服和 树叶草石磨擦的声音,扰攘一番,甚至兵器跌在地上的声音,也间有传来。 桓度突 如其来的大喝,在寂静的对峙里,收到先声夺人的效果。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山野中,激起重重回音,再慢慢消去。   他身後的卓本长和一众家将,全部愕然以对,刻下他们正是败军之将,落荒之犬 ,务求在神不知鬼不觉下,静静窜去。岂知这位四公子不分轻重,如此大呼大嚷,岂 能不把他们已惶恐万分的胆惊破了。    桓度的声调隐含一股震慑人心的力量,又令他们生出倚赖之心,这感觉甚为矛 盾,使人难以适从。   过了一阵子,一个声音才在东面二十丈外响起道:「 氏之人若能献上 桓度人 头,本人费帅座下先锋将白望庭,可保他一生衣食无忧,并奉上黄金千两。」这人一 出言便分化离间,言行卑鄙。    桓度不怒反喜,他这一举动旨在试探虚实,这白望庭一出言,他便得到很多资 料,正如一个剑手,大家未动手前,凭观察已能测知对方虚实一样。   首先,这白望庭在自己出言後,良久才有回应,显然因为自己这一行动,出人意 表,致方寸大乱;由是推之,他当非长於应变的人材,若能针对这点出奇制胜,当然 胜望大增。其次,由於对自己的轻视,费、鄢两人并没有亲来督师,自己比这两个可 怕的剑手或有不如,但馀子则全不为他所惧。   其实 桓度武功的深浅,除了 宛等最亲近的几个人,外间无人知晓。眼前这可 成了他的 密武器。所以尽管以中行对 家的熟悉,也在对 桓度的估计上犯下错误 。    桓度心下大定,信心倍增。到此他完全领悟剑法和兵法,两者实在二而为一, 遂仰天长笑道:「白望庭你不过是别人手下的奴才,何能作主,看我取你狗命。」   跟着向後一挥手,蓬、蓬声中,二百家将一齐点燃手上火箭,火光立时照亮整个 山头,只见敌方人影幢幢,把己方围在正中。    桓度目光迅快掠过敌人,他眼光利如鹰隼,但可惜却找不到目标。原来他想找 到叛徒中行,给他来一个利箭穿心,他对这人切齿痛恨,立下不惜任何代价也要手刃 此獠的决心。   再一声令下,二百枝火箭齐齐射上半空,像朵朵火花般向四周窜散,落在满布敌 人的四面八方。跟着另二百支火箭又再燃起,照样施为。秋林爽燥,转眼间四周陷入 大小不等的火阵内。   敌方在火光中人影闪动,一片混乱。直到这一刻,主动仍是操在 桓度手中,正 合了剑法上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这个法则。    桓度岂有让敌人喘息之理,突然仰天长啸,他内功深湛,这一运气真是令到全 场震动,两方之人无不把目光集中到他身上。   他把铜龙高举半空,这 宛无敌宝剑,令敌人丧胆,己方却信心大增。    桓度高呼道:「凡挡我者,有如此树。」   在半空中的铜龙回闪而下,寒芒一动,他身旁比人身粗的柏树,齐腰而断,隆隆 声中,从半空中直倒下来,仿似世界末日的来临。   在漫山遍野的火光照耀下,敌我双方都目睹这一剑之威,众人何曾见过这等剑术 和神力,尽管以利斧劈削,也要费一个力士好一阵工夫,才能达到这样的成果,何况 是一把铜剑。所以一是 桓度武功盖世,远胜乃父,二是铜龙是绝世宝刃,威力大至 如斯。无论是那一个可能,霎时间 氏二百家将,士气大振,重新燃起对 族之希望 ,反之敌人则心胆俱寒,其志被夺。   只有自小熟悉 桓度的卓本长心里有数,他是何等样人,连忙配合 度走出来 的气势,一声大喝,随即向陷入火海的敌阵杀去,如猛虎出柙。 ************************************* *                                   * *荆楚争雄记(上册)第叁章—亡命天涯                  * *                                   * *************************************    桓度一剑当先,铜龙化作一片金光寒芒,护在身前,以势如破竹之威,杀进敌 阵。想起 家所流的血,登时杀气腾腾,把仅馀的一点畏怯,抛之於九霄云外。   他 家独门剑法,最重「守心」,这是把一切精神,维持在一个一尘不染、毫无 杂质的境界。也可以说是忘情,丝毫不起恐惧之心,所有喜怒哀乐,甚至父子亲情、 夫妻之爱,也弃於心外。    家「武书」认为人心譬如一潭湖水,若有丝毫情动,湖水便混浊和动汤起来, 不能映物:只有丢尽凡情,湖水才能归原一池清水,照见众生形相。剑法才可不滞於 情,发挥尽致。    桓度自九岁开始练剑,他平日虽爱和族中美女 混,练剑时却极端专注,守心 的功夫尤胜乃父,欠缺的只是实战经验和饱饮敌人鲜血後生出的杀气。   就在这冲进敌阵的刹那,他自然而然地步入这守心的境界,呼吸变得缓慢悠长, 全身毛孔放松,所有感官,全部发挥作用。不单只眼耳口鼻,连全身的皮肤,也处在 高度的警觉状态,身旁四周敌人的每一下动作,一举剑、一扬戈、一挥盾,敌人的欲 前欲退,即使在眼光不及之处,他却是了然於胸,可迅速决定策略。    桓度身内 家战士的血液奔腾流动,血管收窄,使鲜血迅速运转,供给了最大 的能量。十多年的苦修,倏地具体表现出来,他的剑如毒龙出海,在万道金芒的掩映 下,像水银泻地般,硬撞进敌方的盾牌和剑阵里。   敌方兵将,早先被他一剑断树的雄姿吓破了胆,现下再见到他这般威势,纷纷退 避。 桓度霍地杀入敌阵,铜龙到处,敌人即 血倒下,竟遇不上叁合之将。   紧跟身後的二百家将,目睹少主武艺惊人,所向披靡,一时人心大振,积蓄着的 那股逃命的窝囊气、家破人亡的怨愤,像大山爆发般喷涌出来,上下一心,死命杀敌 ,霎时天惨地愁,血雨刀光,瞬眼间整队人已深入敌阵。   火势愈来愈猛烈,加上山风呼呼,不时引起新的火头,就在一片大海里,展开惨 烈的突围血战。   白望庭在高处俯瞰战局,山林处处火头,冒起浓烟烈火,一方面照亮了整个战场 ,另一方面又产生大量浓烟,加以杂树丛生,使人视野不清,场面混乱,合围之势变 成混战局面,难以发挥以众凌寡的战术。这时白望庭才深感後悔,不应低估这个养尊 处优的 家公子,心想若不能早杀此人,异日终成大患。    桓度刚劈飞了敌人的头颅,忽感有异,他的「身体」告诉他,背後正有几支利 器,从极刁钻的角度,向他急速刺来:几乎在同一时间,他看到前方和左右两侧出现 了十多名持戈战士,同以极快的速度向自己推进,才醒悟自己已身陷重围,遇上最棘 手的局面。他的铜龙蓦地反手回旋,立刻响起一连串叮当之声,身後刺来的长戈纷纷 被铜龙格飞,他心中反而大叫不好。因他从与背後敌戈接触的刹那,试出敌人力量沈 雄,且有馀力,兼且每一个敌人的功力都非常平均,显然精於合击之术。他方自心下 懔然,面前又有叁支长戈闪电般刺到。    桓度大喝一声,铜龙迅快出击,几乎在同一时间挡开眼前夺魄勾魂的叁击,他 绝不停滞,身子同时向前冲去,剑柄在擦身而过时,回手撞在左侧大汉的胁下,一阵 骨裂声音中,大汉侧跌开去,把另一个从旁攻来的大汉,撞得倒飞而去。    桓度身子前冲的同时,恰好避过背後刺来的四枝长戈。他此刻虽然伤了两人, 心内却知不妙。他记起父亲曾提过费无极除了精擅剑术外,对长戈也颇有心得,所以 特别从手下中精选了一批天资过人的勇士,训练戈术,将杰出的叁十六人,称之为长 戈叁十六骑。这叁十六尤擅合围之术,若果在平原之上,任他们乘马持戈攻击,据称 天下还没有保得住性命的人。所以长戈叁十六骑的威名,令人闻之色变。费无极又不 断训练後补,遇有人阵亡,立即补上,所以这叁十六骑,便像永不会短缺的钢铁阵容 ;幸好现在是荒山野岭,兼且火头处处,他们还未能尽展所长,否则纵多一个 桓度 ,也只有引颈待戮的份儿,但眼前形势仍是相当危险。   在危急中 桓度回头一望,看见卓本长等被分隔在数丈外,浴血苦战,敌人中赫 然有中行在内,蓬的一声! 桓度胸中燃起熊熊烈火,仇恨直冲上脑际,就在这刹那 ,一股尖锐的劲风当空剌来。 桓度心下一懔,迅速横移,肩头一阵剧痛,被长戈叁 十六骑的其中一戈所伤,他手中铜龙左右划出,汤开刺来的另两戈,又就地一滚,穿 过一个火堆,这才避过另外两戈。他心下警惕,知道自己受仇恨之心所扰,所以心起 波澜,才有此失着。连忙重守剑心。此时眼前寒芒点点,数柄长戈如影附形,紧跟而 来,这叁十六骑果真名不虚传。   向他冲来的持戈战士共有十多人,但最先攻到的只有四人,这四人四枝长戈生出 嗡嗡的震响,分攻他前额、持剑的右手、左腰和右脚,笼罩了他身体的每一个部分, 而且刺来的时间拿捏奇准,纵使他当时避过,势必引起敌人的连锁反应,至死方休, 桓度这时滚地一避,敌人立即把握利用,把他迫上死地。    桓度此时心底出奇平静,忽然他发觉敌人刺来的四戈中,露出了一线奇怪的空 隙,在电光石火间,他恍然这是因为他滚过的小火堆,恰好在冲来的四人当中,其中 两人为了避免踏入火堆,稍为偏侧了身子,四人一向习惯了以某一种阵形推进,目下 这特别的情形,却使他们不能百分百吻合平时操练了千百次的阵势,所以露出一个破 绽。当然若非 桓度精於守心之术,亦难从这杀气腾腾的场合,观察到如斯细微的变 化。    桓度躬身前标,长剑闪电般劈在两枝长戈上,长戈应剑 向两侧,撞在另外两 枝长戈上,完全化解了敌人的攻势。铜龙没有一刻拖延,沿戈而上,两颗斗大的头颅 ,和着鲜血,直飞上半空。他得势不饶人,又闪入敌人群内,长剑忽地展开细腻的手 法,贴身与敌人展开血战,持戈敌人顿时魂飞魄散,他们善於攻坚冲杀,近身搏斗则 非其所长,转眼又有人中剑倒下,鲜血溅满 桓度的衣襟。    桓度知道目下虽占上风,但又岂敢久战,一伸脚踢在一个火丛上,登时扬起漫 天火屑,直向敌人罩去,跟着身子急退,凭记忆向卓本长等方向退去。    桓度退向卓本长的方向时,卓本长亦正杀往他的方向,这时他身边剩下一百人 不到,其他的都给冲散了。   两人也不打话,二人一心,连忙向山野里窜去。   众人一阵急逃,穿过大别山时,已是第二天的正午时分,他们逃命时一鼓作气, 至此无不筋疲力尽。    桓度停下脚步,回头环视众人,发觉连卓本长在内,只剩下六十四人,且全部 带伤,甚为狼狈。   卓本长脸上一道血痕,由左眼角斜划止於嘴角,形状恐怖。   卓本长脸色不变道:「这是中行留下的。」    桓度颔首道:「我誓必手刃此人。」   卓本长眼中闪过炽热的仇恨,话题一转说:「我们虽然逃过大难,但形势较前更 凶险百倍,尤其当囊瓦知道少主你武艺惊人,一定不择手段要置你於死地。」    桓度一阵沈默,知道卓本长所言非虚。今日敌人不来则已,否则一定有搏杀自 己的能力,思索间,卓本长的声音又再响起道:「下一步少主以为应如何走?」    桓度心中一动,泛起一种难言的感受;这是开始逃亡以来,卓本长第一次真心 真意询求自己的指令,显出 桓度以自己的生命和胆识,赢得了下属的尊敬和钦佩。    桓度微笑道:「如果我们一齐逃走,目标巨大,不出百里,定遭敌人擒杀,唯 一方法,就是化整为零,分散潜逃,幸好离城之时,我身上带有大量黄金玉石,足供 各人的生活衣食无忧。待会你助我分与各人,要他们用此财货,在楚地从事各行各业 ,异日我东山再起,必会召集他们,报这毁族血恨。」   说完望向卓本长道:「我将孤身逃往国外,你则须留在楚国,负责联络众人。」   卓本长见他眼中射出坚走的神色,心中掠过熟悉的印象,忽想恍然,原来 宛也 是经常露出这种使人遵从的眼神,连忙答道:「谨遵主公吩咐。」话才出口,忽想起 这是对 宛的尊称。    桓度似乎毫不察觉卓本长对自己在称谓和语气上的改变,仰天长长呼出一口气 道:「这一着将大出敌人意料之外,囊瓦啊囊瓦!我们的生死斗争,就由这一刻开始 了。」   卓本长忽又压低声音说:「主公,昨夜那棵树你是否早做了手脚?」    桓度莞尔道:「我知道瞒不过你的,那树被劈断前,早给我用小刀剜空,不过 仍遮上一块树皮吧了!」   两人一齐大笑起来。   在山野间经过了接近七日的路程, 桓度终於走到通往夏浦的官道夏浦位於长江 之旁,是当时楚国接近郢都的一个大都会。过去这段日子,触目都是森林山石,一旦 走上这人来车往的官道, 桓度生出重回人间的感觉。他不知道应逃往那里,若以他 身为 宛之子的身分,真是无处可去。   这时北方以晋国为首,与居於南方的楚国争夺霸主之位,天下诸国,不从晋则从 楚。自己既不容於楚,而父亲 宛又因事楚而长期与晋为敌,故晋也以杀已为快;新 兴的吴更视己父为死敌,所以天下虽大,真是难有容身之地。   想到这里, 桓度意冷心灰,目下不要说灭楚复仇,就算要自保,也不是易事。   况且当夜从楚军重重围困中逃出,可说是露了一手,必然更招囊瓦之忌。想他麾 下高手如云,一定会在自己逃出楚国之前,追杀自己,所以目下的处境仍是非常可虑 。   一边思索,一边在官道上急步走着。   大路上的交通颇为繁忙,除了步行的商旅行人、赶集的农夫,还间中驰过载货的 骡车和马队。   当时通商的风气相当盛行。春秋末、战国初,在中国历史上是个大转捩的时代, 不独春秋时代的国家,先後蜕去封建的组织而变成君主集权,并且好些已有蓬勃发展 的趋势,比如工商业发达、城市的扩大、战争的剧烈化、新阶级的兴起、思想的开放 ,此时都加倍明显。例如稍後的白圭,便以经营谷米和丝绸为主,其他如制盐起家的 猗顿、冶铁的郭纵,都是富埒王侯。於此可见当时经济的高度发展。楚国为当时最强 大的国家,工商的进展,又凌驾於他国之上。   而又因军事上的需要,诸国开辟了很多新的道路,连带促进了都会的繁荣,所以 桓度上这直通夏浦的官道,才会见到这种热闹的场面。 桓度一方面被这繁荣的景 象引得精神一振,另一方面却是心下惴然,以囊瓦的实力和精明,一定不会放过握守 这些交通重点,布下足够的人手截杀他这漏网鱼儿,前途可说艰险重重,他唯有见步 行步了。   每当有马车经过,他都躲往一旁,避免撞上追兵,真有寸步难行的感觉,尤其是 他在深山旷野多日,满面于思,衣服破烂,尽管不是 桓度的身分,怕也会被兵卫截 查,惹上麻烦。    桓度又走了一阵,离夏浦还有叁里,心下正盘算着如何瞒过城门的关卡入城, 一阵马蹄声在後方响起, 桓度心中一动,留心一听,这次马队最少有叁十骑以上, 又有车轮辘辘声,连忙避入道旁的丛林。   一队兵马,护着辆华丽的马车,缓缓驰至,兵卫甲 鲜明,鞍上和马车上都刻有 一对张牙舞爪的雄狮。    桓度全身一震,认得这正是声名仅次乃父,并列楚国四大剑手的襄老的独家徽 号。   这人据说剑术出神入化,尤在费无极和鄢将师二人之上,性格凶残,以杀人为乐 ,是囊瓦辖下主管侦察情报的头儿。尤其可怕的是这人手下网罗了各式各样的人才, 平时多留驻楚国的都城郢都,这次远途来此,不问可知,自然是要狩猎他 桓度。今 日他处境的凶险,比他想像中还要糟,落在这着名凶人手上,那就生不如死了。   另一方面,他又颇感自豪,囊瓦出动了这张头牌,证明很看得起他 桓度,不禁 精神一振,决意周旋到底。   车队缓缓驰去, 桓度脑中灵光忽现,醒悟到车内乘载的,必是老人或女眷,否 则车行的速度,不致如目下的缓慢,嘴角不由露出笑意,身形展开,全力向马队追去 。   刻有襄老徽号的车队,缓缓驰向夏浦,前面的骑士忽然向後面的车队打手势示意 停下。。   这队骑士都是襄老的亲兵卫队,带头的骑士队长更是一脸精明、身经百战的神气 ,一待车队停下,他反而回骑驰往马车旁,一面挥手示意手下里两名带头的骑士上前 视察,又吩咐後面的手下,阻止後来的行旅前进,似乎车内有极端宝贵的事物。   他的手下散开队形,团团护着马车。   那骑士队长低下头,在垂布帘车窗前,轻声道:「姬夫人莫要受惊,前面路中心 不知为何倒下了棵大树,待我们检查过大树是否有人蓄意砍断,便可清理移开,继续 行程了。」   车内有女声轻嗯一声,温柔悦耳。   另一个女声响起问道:「戚队长,姬夫人想知道何时可进夏浦。」出声的女子, 该是婢女的身分。   戚队长道:「大约在黄昏时分进城,入城後半个时辰该可到达主公在夏浦的临时 别宅了。」   他款款细谈,在道旁丛林内的 桓度,却几乎骂遍他们的十八代祖宗。   他一方面庆幸自己手脚高明,在断树拦路上用了点心思,若非细心观察,很难知 道是他蓄意折断;而且他挑选的这棵树,早已枯槁,所以任何人也会当是碰巧自然倒 下,不会怀疑其他。   另一方面,这戚队长精明厉害,反应敏捷,一见有树挡路,立即回马护卫,使他 想躲入车底的企图难以实现,心下喑急。   这时前面检查断树的两人,挥手通知戚队长,表示没有问题,戚队长连忙下令, 登时另有两骑驰出,准备帮助两骑清理道路。他们中有人取出粗绳,准备以座骑把大 树拖开。    桓度忽地一震,醒悟到自己心情急躁,「守心」的功夫荡然无存,耳目的灵敏 大打折扣。刚才下骑前驰时,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如果他能把握那一丝空隙 ,早可仗着绝世身法闪进车底,就是因为心中受着成败的影响,竟错过良机,大感可 惜,连忙收摄心神,静待第二次机会。   绳索一头套在树身上,一头缠在马鞍,骑士大喝一声,两脚一夹,健马放开四蹄 ,大树隆隆移开,枝叶和路上的黄土磨擦,一阵沙尘扬上半天,恰好一阵强风吹来, 漫天黄尘,直向屯队吹去,众骑上俯首掩目,以免尘埃入眼。    桓度暗叫一声天助我也。身形轻盈如狸猫,略一纵跳,闪入车底,神不知鬼不 觉。   戚队长一声令下,车队徐徐前进,速度加快了少许。显然时间受了点延误,所以 要增加速度,赶在日落前,进入夏浦城。    桓度平贴在车底,手脚如蝙蝠般抓紧车底的木架,心情出奇的轻松,此次竟由 敌人护送入城,世事的确是无奇不有。又想起先後两次都是以断树为救星,亦是异数 。   蹄声 ,马车沿路前行,车上除了传来柔和的呼吸声外,不闻其他声音。 桓 度好奇心大起,揣恻着车内那夫人的身分,不知她为何要来此与襄老相会。   途中那戚队长又数次回马向车内夫人报告行程,那夫人一声不出,只有那婢女间 中回应,这时连 桓度也知道这戚队长是藉故引那姬夫人说话。   忽然一队骑士以高速从背後赶来,在车队身旁擦身而过时,骑士们放慢速度,其 中一人沈声道:「属下展成向姬夫人问好。」中气充沛含劲,显是高手。 ************************************* *                                   * *荆楚争雄记(上册)第四章—红颜命薄                  * *                                   * *************************************   一个柔美的声音在车内响起道:「找到了 公子吗?」   展成沈声道:「 桓度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姬夫人不须称他 公子。」   姬夫人轻叹一声道:「你们男人的事,我不想多管。只知 宛左尹为我国名将, 如此而已。」这姬夫人语气对 宛甚为尊重,又隐隐透出对囊瓦一方的不满,在车底 的 桓度不由心生感激。   展成不敢争辩,转向戚队长道:「戚队长,麻烦你小心护送夫人,我要先行一步 了。」一声告辞,十数骑电驰而去。    桓度心下暗惊,襄老的手下纷纷注入夏浦,想是以夏浦作基地,布下天罗地网 。襄老确是厉害,这楚国的大都会紧扼水陆交通的枢纽,封锁此地,等如握紧着他 桓度的咽喉,使他有翼难飞。这时车上女声响起, 桓度连忙收摄心神,静耳细听。   在辘辘车声中,那婢女道:「夫人你真勇敢,只有你一个人敢说真话。」   姬夫人幽幽的声音传来,道:「那又有什麽用?强权便是公理。恶势力是巨浪洪 流,任何反对它、不肯同流合污的人,不是都遭到灭顶之祸吗? 宛将军千万倍胜於 我这命薄的小女子,但他眼下仍是落得家毁人亡。只愿他仅馀的骨肉,能逃出魔爪就 好了。」 桓度心内感激,这姬夫人大异於趋炎附势之辈。她虽为襄老之妾,却似毫 不带有半点对襄老的感情,还站在完全不同意见的立场,心下禁不住奇怪万分。   婢女又道:「夫人,自从你从陈国来楚後,我从未曾见你有过半点欢容。」    桓度乍闻「陈国」两字,脑中轰然一震,登时暗骂自己脑筋不灵,竟想不起这 个女子是谁,心内冲动,几乎想用匕首在车底开个小洞,一窥芳容。   剑术和美女,这两者是 桓度藉以维持生命意义的目标,虽然现在加上了家族血 仇,但那却非 桓度自己追求的,只是命运加於他身上吧了。   关於这千娇百媚的姬夫人的事迹,早名传当代。姬夫人名夏姬,艳冠天下,颠倒 众生,陈国的内乱,便是因她而起。经楚国派兵平定後,这艳姬被带返楚国,楚国权 贵公候,顿时群起争夺,看来是襄老这凶名最着的恶人,夺得美人归了。据闻襄老面 容丑恶,全身发臭,不禁大感惋惜,颇有牡丹插在牛粪上的感慨。   襄老必是好色如命之辈,因为这夏姬胜比洪水猛兽,随时会因别人的嫉忌而产生 祸害,怪不得要遣手下重重护卫。尽管来夏浦出差,也要把她携在身旁。据传有一两 个有权势的人,对夏姬色授魂与,岂容襄老独得美人,看来好戏还在後头呢。    桓度对所有囊瓦方面助纣为虐的人物,均欲诛之而後快,心想若能把夏姬从襄 老手上夺过来,对他的打击,可能比死更能令他难过,一颗心不由朝这方面活跃起来 ,不过就目前的情势来说,这好比水中捞月,毫不实在。   婢女又道:「不知他们下一个目标,会否是沈尹戍?」   夏姬轻叹一声,沈吟不语。   沈尹戍与 宛并誉为楚国两大支柱,同为囊瓦的眼中刺,欲去之而後快。平时左 尹 宛和沈尹戌互为声援,现在 宛倒了下来,囊瓦自然要向沈尹戍开刀了。   这时车上转上直路,从车底看出去,行人的密度大增, 桓度知道刻下巳抵达通 往城门的直道。果然不一会车子缓缓停了下来。   城门处守卫森严,戚队长和守门的兵士交代了几句,递过手令,车马缓缓入城, 车底外面车来马往,行人众多,一片繁华升平的景象, 桓度心想若非正在落难逃生 ,到此一游,应是人生快事。   车行约一炷香约工夫,车马驶进一座巨大的庄院,马车倏然停下。   戚队长急忙上前,打开车门,先是一对少女的纤足,踏在地上,却桓度知道是那 婢女的,跟着才是姬夫人更纤巧的双足,踏在地上轻盈柔弱,直往庄院的主宅走去。   只见庄院内所有的人都停止了动作,显然注意力都给她吸引了过去。却桓度好想 伸头出去,看看这位着名的尤物,可是想起血海深仇,不禁废然而止。   马车又再缓缓而行,左曲右折,到了庄院的後面,不时有马嘶在旁响起,显是马 厩和粮仓储物的地方。    桓度忍不住微笑起来,襄老凶名远播,无人敢惹,又有囊瓦作後台,这番搜捕 自己,任何人都会认为自己这经验薄嫩的小子,必难幸免。假若他反而深入虎穴,躲 进他临时的巢穴内,这着奇兵,当然大出襄老意料之外。任他其奸似鬼,也只好栽个 斗。   马夫停下马车,自行离开, 度再不迟疑,闪身从车底跃出。   後院杳无人迹,这时天色开始昏黑,他迅速观察四周的形势,左方有个大花园, 园内的空地有几所粮仓模样的建 ,正是藏身的好地方,心下一喜,身形疾移,向左 方掠去。   在粮仓内, 桓度度过了平静的叁日,他在山野逃走时采掘了大量黄精,营养丰 富,足供果腹,他又乘夜外出取水,饮食无忧。   这几天的静养,使他在剑术上有极大的进境。他以前做 家公子时,像个未开灵 窍、养尊处优的贵家公子,这十多日来险死还生的磨炼,使他像一块玉石般被雕琢成 美玉,无论精神体力和智能,都进入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境界,所以他藉着叁日的静修 ,把这些日子来领悟到剑术上的心法,融会贯通。   粮仓外间有人声传来,偌大的空仓却是深幽无声。 桓度在粮仓一个隐蔽角落略 加布置,利用杂物轻易做成了一个上佳匿藏之所,尽管有人进来,只要并非是有目的 之搜索,几乎没有可能会发现他的存在,反而他可以清楚地窥看全仓的形势。   这一天迅速过去,刚入黑的时分, 桓度正在思索剑术上的招式时,忽有感应, 睁目从杂物的隙缝往外望,粮仓的一扇窗户无声无息地敞了开来。   微弱的光线从敞开的窗户透入,跟着一个瘦长的男子身形灵活地掠了进来,顺手 把窗门紧闭,粮仓内又回复一片漆黑。 桓度目力虽佳,可是在这完全与外面光线隔 绝密封的仓库内,他的夜眼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   咿呀一声,把 桓度吓了一跳,仓门给推开了一条缝透入微弱的光芒。这粮仓是 从外关闭的,这人必是从外面先把门弄开,这时才能从内把门推开。这人不知用了什 麽手法,在推开门时,完全没有弄出声音,致使他全无所觉,这闯入者实处处予人莫 测高深的印象。   却桓度心下飞快盘算,这男子行动间声息全无,如果不是亲眼目睹他的存在,真 令人难以相信,好像他只是一具没有实体的幻象。这在 桓度心中敲响了警号,此人 绝对是一个高手,如果他是蓄意来对付自己,再配合着其他人,这一回必是凶多吉少 。但另一方面,又觉得这人来此,与他全然无关。   藉着门缝透入的光线, 桓度看到这高瘦的男子蓄满胡子,气度不凡,一对眼睛 闪闪生光,不怒而成。年纪大约四十上下,正是那种已有成就、富於魅力的男性,甚 有性格和深度。   这男子站了一会,开始不安地在门前来回走动,面上透露出期待和焦灼的情绪。    桓度心下奇怪,通常这类人都应是城府深沈有若大海,喜怒不形於色,否则如 何能爬上他们的地位。只不知是什麽事情,致令他大失方寸?   男子忽地掠向正门,往外望去,同一刹那,一阵轻柔的步声,由远而近, 桓度 大惑不解,因为他竟然对这阵脚步声,泛起似曾相熟的感觉。   大门微微推开,一个纤美的身形轻盈闪入,那男子一手掩门,另一手把这进来的 身体抄入怀里,跟着两 相接,衣服和肉体磨擦的声音香艳刺激,在漆黑里亦觉春色 无边。 桓度两眼虽然因大门关闭而看不到一丁点儿仓内进行的勾当,但他也是过来 人,脑海中很容易勾画出正在进行的实况,身体自然起着正常的反应。   好一会儿,传来女子低微的喘声,显然两人的嘴 已经分开,男子功力深厚,女 子却因缠绵的热吻後,娇喘难止。    桓度终於知道这女子是谁,心中居然升起一股妒忌的愤怨。   这女子正是名闻天下的尤物夏姬,难怪他对她的步声如斯熟悉,那日他在车底, 曾耳听目睹这尤物的离去。另一方面他也有点啼笑皆非,不知是否上天偏爱作弄人, 她虽然近在眼前,依然看不到她使世人神魂颠倒的美貌。   夏姬轻轻吁出一口气,一呼一吸的声音,也是那样丰润性感,扣人心弦。   男子道:「夏姬,我原以为你不会到来了。」   夏姬娇喘细细,默然无语。转瞬又传来拥吻的声音。    桓度妒忌得几乎要出去把那男子杀死,这心情连他也难以理解。虽然他连夏姬 的面貌也未曾看过,但通过她的声音和言谈,她的传说,他早在脑海中把她塑造成心 目中的女神,这女神就在他面前被人侵犯,教他如何不妒火中烧。   良久男子又说:「夏姬!想不到我巫臣二十年来静如古井的心,又动起情来,且 完全失去控制,比之年轻小子更有不如。」顿了一顿又道:「你知否我的心早已死去 ,终日沈迷在权势的追逐中。见到你後,这颗死去的心才再度复活。唉!我真是其蠢 如猪,什麽功名富贵,怎及得上和你一起时任何半刻的快乐。」他说来深情流露,但 夏姬只是嗯的一声,不见如何激动。   他在娓娓诉情, 桓度却是心中大骇。刚才男子自称为巫臣,把他的妒火惊走大 半,因为这巫臣的地位非同小可。   当时国家最重要的大事,就是祭祀和战争,所谓「国之大事,唯祀与戎。」说的 就是两件事。巫臣就是在祭祀神权上,楚国最重要的人物,有举足轻重的地位。这巫 臣本身武功高强,又是楚王的主要谋臣,时常代表楚国出使各地,是外交的专才,在 诸国中备受尊敬,以囊瓦的专横,也不敢轻易惹他。想不到居然来到夏浦,在此时此 地这种复杂的形势下,和囊瓦手下头号大将的禁脔搞上了。他也算神通广大,居然能 避过襄老的耳目。   夏姬轻声道:「先生这样约我前来,一旦被襄老发现,纵使能当时逃过他的毒手 ,但囊瓦一定会利用这件事,动摇你的地位,陷你於万劫不复的劣境,我於心何安! 」她的声调柔媚动人,婉转温文,使人感到体贴入心。   巫臣冷哼一声 桓度则耳膜一震。心想你不要为了在美人面前表现英雄气概,惊 动仓外的人,引起襄老前来,殃及这池中的另一条小鱼。   巫臣按着道:「囊瓦若要动我,还是气候未足。襄老现在为了搜捕 宛之子,正 忙得不可开交,否则我们也难以在此相会。哈!想不到此子如此难斗,连我也觉得颇 为出奇。可能是天佑我们,此刻应是你脱离襄老的最佳时机。」   夏姬喜道:「只要能脱离襄老,我什麽艰苦都不怕。」    桓度暗忖她不说只要我能跟你,而说只要能脱离襄老,显然她并非深爱巫臣, 不过是因襄老令她太讨厌吧了!可笑那巫臣爱火熏心,竟体会不到佳人对他的真正心 意,爱情盲目之言,确是不错。想到这点,妒恨稍减,心灵回复通透圆明。   巫臣又道:「襄老剑术高明不用说,此次随他来的龙客、郑樨和万悉解叁人,都 是可怕的威胁;所以我们的行动要万二分小心,一出错,将永无翻身的机会。」   他一边说, 桓度的心一边往下沈去。刚才巫臣说的叁人,都是楚国着名的高手 ,各有绝艺,若一下撞上他们,他 桓度能活命的机会,可说是微乎其微。另一方面 又暗自庆幸,现在还该有逃走的机会。   巫臣道:「公子反率领了一批高手来夏浦,我怕他是要打你的主意。不过你却不 用担心,我已有万全的安排,可保我们能逃往国外。这一次我到夏浦来,是奉有王命 ,来此再乘船沿江而下,出使齐国,希望能联成阵线,对付晋国,只要你能依我指定 时间,走上我安排的马车,我俩可堂而皇之逃离楚国。这处我早安排了足够的人手, 一切应无问题。」    桓度心下恍然,这巫臣是已在此布下内鬼,所以才能出入自如。   巫臣跟着又详细反覆地述说逃走的细节和应变的方法,甚至把预备好的救急烟花 ,施放方法,一一授予夏姬,连在旁窃听的 桓度,不由也暗赞这巫臣处事的严密和 精细。   他和这两人的目标并无二致,都是要避开襄老,逃离楚国。               第五章 与美偕行   第二日黄昏时分,襄老收到消息,有个形迹可疑的青年,在夏浦以西江水的上游 出现,还有几十个陌生人,同时间分别抵逵该地。这跟却桓度和他的子弟兵的情形, 非常吻合。   一接到线报,襄老不疑有他,连忙尽起手下,快马赶去。   他驻扎的大宅一时间只剩下基本的护卫和 仆,他自恃声名赫赫,并不以为有人 敢来冒犯他。任何人若敢在太岁头上动土,都要想到事後受到报复的恶果。   襄老大批人马离开了不一会,一辆灰色的马车,在暮色中缓缓驶过大宅旁的道 路。恰好对面有另一队骡车队经过,顿时响起车轮嘈吵的声音,加上骡嘶人声,场面 一时呈现混乱,假设有人在对街观看,视线恰被隔断。骡车队慢慢离去,灰车向另一 个方向开出,路上恢复平静。   这一切都没有瞒过 桓度的双目。这都是巫臣的巧妙安排,此辆灰色的马车,趁 刚才的混乱,载走了艳着天下的美女夏姬。   他心中大感刺激,一则很想知道巫臣这样精密的安排,会否失败;另一方面能看 到夏姬的花容,亦是人生一大快事。却桓度再不迟疑,紧蹑而去。   天色很快暗黑下来。今晚月色良佳,路旁的景色清晰可见,灰车在前面转了几个 弯後,来到一个道路交汇处,忽地同样外形的另叁辆马车,从隐蔽处驶了出来,分向 四个不同的方向驶去。马车的速度开始增加。任何人若发现夏姬的失踪而加以搜查, 现在一定大感头痛。甚至在事後很久,襄老也必然会混淆好一阵子,摸不清逃人的去 向。致阻延了行动,巫臣这安排确是简单有效。   这一着 桓度也没有想到,幸好他一直紧跟着马车,又知道夏姬的真正目的地, 所以毫无困难跟着载有夏姬的马车去了。   夏姬坐在车内,心情紧张,巫臣虽然势力庞大,安排巧妙,手下又多能人巽士, 但看他对襄老仍是十分忌惮。   襄老实在是个非常讨厌的男人,言语无味,不解温柔,尤其是他身具异味,性情 暴虐,举手投足,无不使她活在苦海裹。她虽然服侍过不少男人,却以此人最为可 厌,何况还要在他的凶威下强颜欢笑。   夏姬眼角溢出一滴泪水。她像飘浮水上的鲜花,虽在未枯前不可方物,却完全不 能由自己控制,此刻亦是如此。无尽的冀求和渴望,完全没有成功的可能,尽管能和 巫臣相偕逃往国外,她只是依从着另一个较佳的男人,这是否就是上天加诸於她身上 的命运,看来她只好认命了。   轰的一声,马车蓦然停下,夏姬从无尽的愁思中霍然惊醒。   车外跟着是一连串兵器交鸣声音,夹杂着怒喝,忽地四周都是剑戈之声。夏姬知 道必是有追兵赶来,而隐身在暗处保护自己的巫臣手下,则走出来护卫,但若是襄老 亲来,自己将全无逃生的机会了。   在车後紧跟的 桓度,骤然见到一群身穿黑衣的武士袭击马车,与随东护送的巫 臣乒下对上了手,也大叫不好,以为襄老识破玄虚,赶来拦截。但很快他便知道对方 和襄老无关。五十多名黑衣汉虽然不乏高手,实力庞大,却不是襄老、龙客、郑樨和 万悉解那类特级高手,所以这是另一股势力。   却桓度心下稍安,静心细察双方形势。黑衣武士在人数上和实力上都拥有绝对的 优势,巫臣的人显已不敌。这并不是说黑衣武士那方的实力强大过巫臣,而是巫臣的 实刀最少分了一半去应付襄老突然赶回的突变上,兼且人手又要在沿途各地接应,所 以顿时在这敌人的集中攻击下,吃了大亏。   哗啦一声,马车开出,巫臣的手下护着马车死命冲出重围,黑衣人的攻势加强, 巫臣的手下一一倒下。   却桓度右手握上铜龙的剑柄,心想这该是我出马的时候了。   夏姬坐在停下来的马车内,并没有往车外看,她不是惊怕,而是对命连完全失去 抗拒的意志,只能听天由命了。   车门倏被推开,一个满面于思、衣衫褴褛的男子,从门外看进来,一动不动地盯 着自己,明显为自己艳光所慑。这类情景几乎无时无刻不发生在她身上,尽管如襄老 等和她朝夕相对的男人,也时时目瞪口呆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或是一皱眉、一蹙 额。   她的目光大胆地回敬这各男子,她虽然只有二十四岁,但历尽沧桑,早没有小儿 女的羞涩。忽地心神一动,这男子虽然没有梳洗,衣衫破烂,却自然有一股高贪的气 质;且身材健硕,眉目间清秀温文,使人有种风流倜傥、文武双全的印象。双眼更是 利如鹰隼,令人生出爱慕和倚赖之心。   那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巡逡了一会,才收回目光。夏姬灵敏的感觉告诉她,这人所 看的部份,足以显示他是「欣赏女性」的大行家。一般世俗的人,看女人很自然便去 看她的面貌身段,但这男人的眼光,却包括了她的耳珠、小指、颈项、腰身等等,这 些地方更能看出女子的真正面目。她亦知道在观察後,对方非常满意。这类事巳多次 在她生命中发生;但不知怎地,这次却特别有种前所未有的兴奋。或者是这男子和她 年纪相若,想起那些老头儿,他们乾枯的身体,老人的稳重保守,都令她索然无味。   那男子道:「夫人请随我来。」语调中含有使夏姬遵从的力量。   这时打斗声音加剧,男于忽的伸手进来,抱起夏姬,手中 出千道寒芒,直冲出   夏姬给那男子拦腰抱起,眼前尽是刀光剑影,不禁闭上双目,身体不时剧烈地震 汤着,转急弯时身体似欲飞去;但觉纵跃飞跳,兵刃声渐渐远去。忽然几滴液体落在 睑上,入口微咸,夏姬张目一看,那年轻男子肩上染满鲜血,有些正滴在自己睑上。 男子似乎对她的睁眼生出感应,侧头一笑,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这时夏姬才想到他 不是巫臣的人,心裹反而有种自由和舒畅的感觉。   在月夜下两人迅速奔驰,转眼来到城南的高大城墙下,男子身形不停,一条连着 挂钧的飞索,从他身上射出,准确地钧在城墙上边。男子低喝一声:「抱着我!」夏 姬顺从地双手攀上男子的颈项,触手是他强壮结实的颈侧肌肉,两人这下身体相贴, 一股年轻男子的独有气息,令她感到新鲜剌激。两耳生风时,他们巳到了墙头上。   两人迅速离开夏浦城,又避过大路,很快来到一个无人的山头。眼前是黑压压的 树杯,从高望去,树林外便是滚滚向东流去的长江,在月色反射下澄明如镜,一艘巨 舟,泊在江心,夏姬心神一震,这不就是巫臣的舟驾,心神惊疑不定。   那男子放下夏姬,她感到他有点依依不舍,显然留恋自己在他怀裹时的感觉。那 男子居然不乘机占点便宜,非常君子,远胜她过往所遇见的其他的男人,心下更感激 他对自己的尊重。   山风吹来,拂起她一头秀发,她觉得面上有点痕痒,双手自然把头发向後抹,侧 头一看,那男子正目瞪口呆盯着她,不禁嫣然一笑。那男子有点不好意思,借故环首 四望。   夏姬撕下衣服的下摆,走向那男子低声道:「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男子犹豫了片刻,伸手要撕开肩头衣服,夏姬的纤手阻止了他的动作,温柔地拉 开他肩上的破衣,见到血巳停止溢出。   男子坐在石上,夏姬连忙为他包扎,伤口幸而不伤及骨骼筋脉,并不影响他的行   两人并排坐在石上,一时默然不语,那像逃命求生,更像一对幽会的情侣,共同 享受无声胜有声的时刻。   这男子正是 桓度。刻下内心的灵智正在交战,不知应否把她交回巫臣,夏姬巳 成无主名花,只要她不反对,便可以把她据为己有,如此尢物,正是男人最宝贵的财 产,想到这裹,不禁咽了一口涎 。   夏姬垂头望着膝前的小草,轻声问道:「你是谁?」    桓度脱口道:「在下 桓度。」   夏姬全身一震,侧头望来,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却桓度禁不住升起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触,两人遭遇虽不同,但耍逃脱魔爪的心 境却是一样,却桓度有的是高强的武功和才智,夏姬有的却是绝世美貌。    夏姬道:「令尊一代人杰,被奸人所害,令人扼腕。」     乍闻父亲之名,却桓度凛然一惊,暗忖自己身负家族血仇,怎能恋栈美色,但如 此佳丽,又是难舍难离,心下痛苦不堪。     他第一次在车厢内看见她,便被她至美的脸容、无伦的秀气和成熟美女的万种风 情所吸引,难得她正义而有灼见,令人敬重。     却桓度下意识地取出怀内匕首,就利用刀锋在面上刮削起来,胡子纷纷落下。一 直以来他并不觉得有整理仪容的需要,但在夏姬这美女的目光下,自然而然刮起胡子 来。     夏姬有趣地望着正在刮睑的却桓度,原本被于思遮盖的面孔,露出分明的轮廓,  心中无限温柔欣悦。     夏姬柔声道:「公子打算怎样处置妾身?」      桓度刚完成了刮胡的任务,闻言一愕,这一问坦白直接,表达了任君处置的心 意。这样一句话出自这迷人尤物的香 ,试问天下那个男人能拒绝这美丽香艳的要   却桓度听到自己软弱地道:「却某现下自身难保,怕会牵累夫人。」他知道自己 正徘徊於崩溃的边缘,夏姬若再加哀求,自己一定不会拒绝,那时既要照显自己,又 要照顾这娇柔的女子,後果真是不堪设想。   一阵破风的声音傅来,救了却桓度。他连忙一伸猿臂,搂着夏姬笔直地住前方的 树林风驰电掣地奔去。   树林茂密非常,月色通过树叶 照下来,化作一点点的金黄,左右不远处都传来 异声,却桓度拣了株树干特别粗横的大树,夹着夏姬,往枝叶浓密处窜上。    桓度站在树干开叉处,背贴树身,两手绕过夏姬不堪一握的蛮腰,把她紧贴身 上,由於夏姬身形高挑,两人几乎是面面相对。   夏姬全身柔若无骨,香肌丰满,充满弹性和青春活力, 桓度立时显示出原始的 反应,紧贴着他的夏姬立即清楚感到,嘤咛一声,双手紧缠着 桓度,一副任君采摘 的态度。却桓度燃起了熊熊的欲火,唯一能阻止他要放手大干的理由,便是这实在是 不适宜於动作和说话的地方。   树下的四周人影闪动,把却桓度的注意力从夏姬修长火热的玉体移开。   附近周围最少有十多个人来回搜索,他们并非巫臣方面的人,否则便会用巫臣和 夏姬约好的暗号联络。只不过未知是早先截驾的战士,还是襄老方面的人,假设是後 者的话,他处境更是危险。   左下方响起一个男性的声音道:「官兄,那小子带着夏姬,应该是来了这裹,但 夏姬的专船还未开走,证明夏姬尚未登船,此事令人难解。」   另一个沙哑的声音应道:「赤兄之言有理,但试想夏姬天生媚骨,风骚动人,这 等年轻小伙子有何定力,怕巳背着巫臣,在隐蔽处及时行乐了。」说完附近各人一齐 嘿嘿淫笑。   却、夏两人听在耳裹,又是另一番滋味。夏姬丰满的肉体在 桓度怀裹一阵扭 动,使却桓度感到高度肉欲的刺激,同时升起无限怜爱,双手轻轻在夏姬的背臀来回 爱抚。两人不敢弄出半点声息,默默享受那销魂的滋味,既香艳又惊险。   另一个声音道:「那小子剑法高明,为我生平仅见,巫臣之下何来这等高手?」   早先姓官的男子道:「会否是襄老方面的人?」   姓赤的沙哑声音响起道:「不论如何,我们都要把夏姬抢回来,否则公子怪罪下 来,我们都要吃不消。」跟着一番商议,定下截查的路线,这才散去。   却桓度在夏姬耳边道:「巫臣有没有教你应变的方法?」   夏姬连忙想起当日巫臣交给她的烟花讯号,连忙点头道:「噢!在衣内。」她双 手紧缠着 桓度,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不啻要却桓度探手入她衣内取物了。   却桓度强忍着探手入夏姬衣内的冲动,有点贪婪地嗅着她如云秀发的芳香。一边 道:「你一定要听着。」   夏姬在喉咙唔了一声,蚀骨销魂,一双明眸凤目,半开半闭,仰起媚态横生的俏 睑,巳是情思难禁。 这一下真的要命, 桓度几乎要朗诵却宛的名字,眼下如不能摆脱情欲的难关, 不但会破坏构思好的计画,一个不好,夏姬亦一定会被这不知名的势力掳去,或是落 回襄老的魔爪裹,自己灭族的大仇不但不能报,还惹来天下人耻笑,为家族留下臭 名,想到这襄,宪智逐渐清醒过来。   却桓度突然把嘴 靠近夏姬的身边,强忍着吸啜她圆润耳珠的行动,连气轻喝 道:「襄老!」   这两字有如透心灵药,夏姬全身一震,两眼睁大,射出惊惧的神色,却桓度不由 一阵怜惜。这娇美的女子,受尽襄老的淫虐,听他的名字,即惊惧如斯,心想若有机 会,一定要搏杀这凶人。    桓度说:「你一定要照我的话去仿,否则不但我性命难保,你也要落回襄老手 上。」他故意提出他的生死,又再提襄老的名字,夏姬为他为己,都要听命而行。   夏姬果然悄脸一变,脸上艳红的色泽逐渐消淡,眼睛回复清醒时的明亮,泛着纯 美的光辉。却桓度发觉这才是她最引人心弦的地方,她的神色和气质,变化万千,丰 富动人,一时媚态引人,如荡妇淫娃,万种风情;一时又如清纯少女,答答含羞;有 时却高雅孤傲,有时又温婉从人,使和她在一起的人,目不暇给,神不守舍,每一刻 部有新鲜不同的惑受。尢其是她一双会说话的明眸,可以清楚传达出她的心意和感 受,雏怪这麽多人为她不能自拔,的确是有道理的。  .   夏姬轻摇他一下道:「怎麽了?」语声含有嗔怪的意思。   却桓度从沈思中惊醒,道:「一会儿我要留你在此,当听到我一声长啸时,须立 即发出讯号,巫臣自然会……」   话还未完,夏姬双手再度缠了上来,丰满的娇躯死命挨紧 桓度,眼睛湿润;想 到这个使自己第一次动了真情的男子,这样便要离去,他日相见的希望有如镜花水 月,怎不教她伤心欲绝。   却桓度理智的堤防又彻厩崩溃,一把捧起夏姬的悄脸,狠狠地吻在她丰满温润的 红 上,心神迷醉,刚想作进一步的行动,夏姬用力挣了两挣,却桓度不解地离开了 她的嘴 。   夏姬吹弹得破的悄脸上满布红霞,在月照襄明艳不可方物,神情却非常坚决地 道:「你走吧!我会照顾自己的了。」   却桓度心中感动,知道刚才曾提到自己的生命危险,夏姬是为了自己,才这样毅 然要他离去。   却桓度深深地望了这美女一眼,将她放好,跃落树下,转眼消失在丛林茂密处。   看着这夺得自己芳心的男子远去,夏姬两行清泪,夺眶而出。   月亮挂在西天,离天亮还有个把时辰。 第六章 逃出险境   却桓度离开了夏姬,在树林内迅速飞跃,忽感有异,他像一只充满活力的斑豹般,一弓 身窜上一棵树上,紧伏树干,与月夜浑融为一。   片刻後一道人影由树下掠过,轨在刚过了却桓度藏身的树下时,却桓度凌空下扑,铜龙 化作一道长虹,电闪般向敌人刺去。   那人也是了得,身形一转,一对短战回身一架,恰好挡开铜龙凌厉的一击,但却桓度这 样突如其来的全力扑击,虽然给他架住,仍然把他撞得倒飞向後,鲜血狂喷。   却桓度岂容他有喘息的机会,手上铜龙若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一剑亟过一剑,一剑 比一剑狠辣,把他迫得连连後退,狼狙万分。   当的一剑,那人左手短战先被挑飞,跟着右手在却桓度无孔不入的急刺下,连中叁剑, 却桓度长剑再闪,那人胸前鲜血狂喷,来不及惨呼,倒地毙命。   却桓度一阵力竭,刚才全力出千,一举毙敌,心头大快。他之所以要不择于段地袭杀此 人,因为从他提着的双战认出,这人正是襄老座下叁大高千之一的飞战龙客。此人花这里出 现,可能是襄老来此的先兆,搏杀了他,一方面可以防止他回报襄老,另一方面,更可削弱 襄老的实力,何乐而不为。   这龙客的双战名震楚地,虽说自己攻其不备,占了先机。但居然能在毫无损伤的情况下 ,使他命丧剑底,不由信心大增。   却桓度不再迟疑,仰天发出一声长啸,往东南方疾驰而去。   这龙客武功高强,横行无忌,想不到猝不及防下,不明不白的命赴黄泉,不得好死。   现在几股势力的关系纠缠不清,却桓度在其中穿插,使用由的发展更为复杂。   再没有人可以预料事情的变化。                    ***   却桓度展开身形,将速度发挥到极限,心中有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小如那次在大别山的 逃生,逃避隐藏并不是办法,一定要把主动操於手中,上能着着制胜。   干掉龙客对他有极大的鼓舞,这是他首次面对真正的高手。虽说此次自己是以战略取胜 ,但这正反映了他却桓度现下应采用的战术。这是在敌人恶势力下挣扎求存的唯一方法。   两边的树木在他眼前飞快的倒退,在月色照射下,变成银光闪动的世界,使人怀疑一时 错失下,闯进鬼神的领域。   四周隐隐传来人声和衣衫在密林行动时弄出来的声音,敌人的包围网,在四周展开着。 却桓度希望能在包围网完成前,在缺口处逃出,他还要在巫臣大船开离前,潜匿其上。   左方四里处一声尖锐的声音响起,一股浓烟在天空化开;却桓度心下稍安,知道夏姬发 射出求救的烟火,召唤巫臣方面的援手。现在唯一难测的因素,就是襄老的去向,他们方面 到现在为止,只出现过一个飞战龙客。   却桓度忽地大感不妙,原来敌人非常高明,特别在叁处地刀弄出声音,使自己避开那些 方向,其实全无动静的一方面,才是敌人实力的真正所在,在他知道这真相时,他已陷身在 敌人的罗网内。                    ***   巫臣卓立岸上,背後是他出使齐国的巨舟「腾蛟」,在月夜下有如一只俯伏在江流上的 巨兽;江水在月色的照耀下,反映出一丝丝颤动的银光。   巫臣身前一排站了二十多名全副武装的战士,这都是他辖下最精锐的死士。只要他一声 令下,每一个人都会毫不犹豫为他付出性命。养兵千日,用在一时。   此刻他脸上冷静如常,不露半点感情,其实内心的烦躁焦虑,非笔墨所能形容万一。   尤其是在半个时辰时,他接到襄老赶来此地的讯号,若襄老在夏姬上船前抵达,不用说 他要把夏姬拱手予人,就连本身的安全,也非常可虑。襄老一向以凶残恶暴着名,盛怒下这 狂人什麽也干得出来,他属下中还没有可与抗手之人,那情况就更恶劣了。   就任这时,右方的树林冒出一股浓烟,枭枭地升上半空,巫臣大喜,知道这是夏姬发出 的讯号,因为这烟花经特别设计,定要知得独门手法,否则难以点燃。   巫臣身形展开,飞掠而去,众手下慌忙跟随。   却桓度条然停下,站立在树林当中,一点也不似撞进敌人的重围里,其实他停下的地点 大有讲究,因为再向前行将会穿过树林,抵达沿江两岸的空地,若要以寡胜众,当然是充满 障碍物的树林来得有利。   却桓度一停下,便从怀中取出汗巾,把下半边脸蒙上,只露出闪闪生光的双目,一副莫 测高深的模样。   不一刻,黑衣的战士在四周出现,估计最少有二百多人,把孤单的却桓度重重围困起来 ,正和先前拦路要强抢夏姬的武士同一装束。   一个身穿白衣、身材高瘦的男子,缓缓排众而前,他的白衣在武士们黑衣的衬托下,分 外突出,显示他与众不同的身分。   这白衣男子年近四十,面色稍嫌苍白,但眉目极为俊朗,只是眼肚泛青,是酒色过度的 现象;一对眼似开非开,给人阴狠毒辣的感觉。手上提着一支钢制的洞箫,也不知是否他的 武器,还是把玩的东西。却桓度心想答案只好以生命去探求了。   白衣男子傲然一笑道:「这位藏头露尾的朋友,若能放弃抵抗,提供我所要的资料,我 不但饶你一命,还给你赏赐。」他语气强横,是那种惯於高居人上的权势人物的典型语气。   却桓度沈声道:「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怎能信你?」   白衣男子哈哈一笑道:「你连我公子反也不知道,怪不得竟敢跟我作对了。」   却桓度心中一凛,果然是公子反。这人在仕族中出名难缠,武功虽然还未能跻身高手之 列,但手下却的确拥有无数能人异士,跟他缠了起来,也极头痛;另一方面巫臣的大船接到 夏姬会立即开出,如果自己不能及时脱身,全盘妙计将付诸流水,可能还弄出杀身之祸。   一边想着一边应道:「我何时和公子作对?」一副理所当然的真诚模样。   公子反为之愕然,他早先得到手下报告,知道一个衣衫褴褛、满脸于思的灰衣男子,横 里将夏姬带走,直向这边奔来,现今这蒙面男子确是身穿灰衣,却不知是否满脸于思,於是 喝道:「那你给我除下面巾。」   却桓度毫不迟疑,一手拉下遮脸的汗巾,颊下光净平滑,那有半点胡须。   公于反和众战士齐齐一愕,却桓度已贴着身旁的大树跃起,直往树顶窜去。   数十声暴喝在四周响起,立时有十多人同时跃上树顶,在附近的大树上阻止却桓度突围。   却桓度升上树顶,四乃八面人影幢幢,他不退反进,手中索钩闪电回射,就在挂钩射公 子反身旁的大树时,他的身形迅如鬼魅地,利用索钩的拉力,闪电般翻身射向在树下的公子 反。   这时公子反身旁的高手都跃上树顶,还未弄清楚究竟有何事发生时,却桓度的铜龙已向 公子反击去。   公子反身旁还留有两个护卫,见却桓度凌空击来,两支长剑死命阻挡。   当当当!一连串金属交鸣的声音,两个护卫打着憾横跌开去,浑身浴血。这凌空下击的 凌厉,连襄老座下叁大高手之一的飞战龙客亦要命丧剑下,这等一般好手,焉能幸免。   四周战士一齐扑近,刀光剑影,忽地全部静止,凝固住原地,树上树下,二百多个凶神 恶煞的武士,没有人再敢动一个指头。   却桓度的铜龙,剑尖正紧贴公子反的咽喉。洞箫仍代公子反手中。   却桓度露齿一笑道:「你的萧是用来把玩的吧!」   公子反不知却桓度的含意,模糊的应了一声,阵阵寒气,从剑尖透入,他尚是第一次这 样接近死亡。   却桓度露出神经质的笑容,跟着双目变得全无表情,看着公子反,像看着一件没有价值 、没有生命的物件。公子反一阵心悸,自制力终於崩溃,全身抖震起来。   却桓度是蓄意这样做,用以给这狂妄自大的公子反一个压力,见果然奏效,遂淡淡道: 「我要你立下毒誓,由这一刻开始,你或你的手下都绝不许干涉我的行动,我就可饶你一死 。」势易时异,刚才是公子反饶却桓度,现在却是他饶公子反了。   公子反那敢迟疑,连忙低声立下毒誓。   却桓度眼中射出凌厉的光芒道:「我要你当众大声立誓。」这一招极绝,当时的人很亚 信义,若立誓而不行,会成为别人鄙视的对象。公于反没有法子,当众大声立下誓。   却桓度大笑收剑,施施然从黑人战士中穿越而去,公子反始终没有发出攻击的命令,面 色当然难看之至。   出林後却桓度连忙展开身形,一到江边连忙暗叫侥幸,原来这时巫臣的巨舟才缓缓开出。                    ***   一队四十多骑的武士,旋风般电驰而来,这时巫臣的巨舟早已去远,在江水下游处剩下 一个小黑点。   天色发白,黑夜终於过去。   骑士们奔至沿江的直路,又旺驰了一回,前面竟是另一条滚滚江流拦断去路,知道冉不 能赶上,这才勒住马头。战马口边都沾满了白沫,显然是赶了很远的路。   当先一骑坐了一个铁塔般的大汉,鹰唆似的鼻梁,两眼凶光暴闪,喉咙间不断作向,狂 怒非常。正是凶名远播的襄老。   襄老一声暴喝,膀下的骏马连忙人立而起,他咛声道:「巫臣!我要你家破人亡。」   四十多骑在他身後扇形散开,每人都面现惊容,他们都深悉暴怒的襄老是可以干出仟何 事来的。   襄老道:「给我看龙客滚到什麽地方去。」他在盛怒下,仍然发出极为理性的命令,可 见他虽然性格凶暴,却是个胆大心细的人物,否则有勇无谋,早命丧他人手上了。   立时有手下去四周搜索。   他早先搜查却桓度的行动,还差一点才完成。所以在接到长街有人打斗的悄息时,心中 轻视,只派龙客回来调查。直到接得夏姬失踪的消息,这才知道事态严重,连忙赶回,领悟 到所谓却桓度的出现实在是调虎离山之计。   这才知道既丢了美人,叉中了敌人狡计,心中的窝囊是不用说了。尤其夏姬似乎是山愿 随人而去,对他男性自尊的打击,沈重处真的是有苦自家知。   襄老喝道:「程越!」   一名汉子走了出来,垂手道:「程越听命!」   襄老道:「你立即快马赶往糊城,傅我之令不惜任何手法,务要阻延巫臣巨舟的行程, 一切後果,由我担当,我等随後赶来。」   程越接令之後,急率数人上路,转瞬去远。   身後位列襄老座下叁大高手之一的郑棍道:「主公,巫臣此次奉有王命,出使齐国,我 们若要和他正面冲突,必须小心从事,若给人找着把柄,就算令尹也难保得住我们。」   襄老嘿嘿冷笑道:「刚才的线报中,街头抢夺我小妾的搏斗里,其中那剑法超绝的男子 ,无论衣着气度,尤其是手中的特长铜剑,十有九成是却宛之子无疑。此次巫臣扯上钦犯, 看我定将他弄个身败名裂。」忽地一阵长笑:「公子反这废物也来争逐夏姬,幸好他拦路抢 人,引发打斗,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否则我现在还给蒙在鼓里呢。」   郑棍奇道:「不知怎地会把却桓度牵涉在内?」   襄老晒道:「世事曲折离奇,往往出人意表,这事日後或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不用这时 来费神。现时当务之急,是要发动沿江的侦察网,一方面追查却桓度的行踪,又可避免巫臣 半路偕夏姬上岸私逃。只要捉奸在船,任他叁头六臂,也要吃不消。」襄老愈说愈激动,面 上神色睁咛可怖。   这时龙客的 体给人台了回来,众人心神一震,以龙客的双战,居然不能自保。   襄老细细观察龙客的 体,面容冷酷,和刚才的暴跳如雷,判若两人,使人感到城府深 沈,才是他真正的性格。   襄老台头道:「我曾在被却宛所杀的人 体上,研究却家剑法,故可以肯定龙客是死於 铜龙之下,更由於再无其他类型的伤口,所以龙客是在一对一的决斗下,被却桓度击毙的。 而双战乾净无血,所以却桓度应该是一无损伤。」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众人都露出掩不住的惊容!襄老的分析和观察,竟把当时的情形掌握了个大概。   襄老沈吟不语,他知道他正在追捕的目标,已从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变成一个狡猾多 智的可怕剑手了。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遍了大地。   长江滚滚向东流去,带走襄老生命上最有意义的美好事物。   襄老把拳握紧,这个在楚国有绝大权势的凶人,决心把美人夺回。   襄老扬起长鞭,重重打在马臀上,骏马狂痛下沿江放开四蹄狂奔,襄老一声长啸,令人 耳鼓剧震,似乎要藉此发 心中怨愤。他陷在极度屈辱的情绪里,决定不惜一切去报复。   身後四十多名剑手,齐齐扬鞭,在众马嘶叫声中,踢起满天尘土,尾随襄老疾驰而去。   此次若能扳倒巫臣,他们都可以从巫臣庞大的家族土地里,分取利润。   长江上一时战云密布。                    ***   却桓度一纵身,四十五度斜斜插入江水里。冰冷的江水令他精神一振,他在水底行了一 会儿,换了两次气,来到大江的中心,巫臣的便船「腾蛟」,正以高速向他正面驶来。   船上的巨帆全部迎风而张,在日出前的昏黑里,破浪滑向下游。   却桓度扬腕一振,索钩箭般往船边的栏杆上,没有弄出半点声音,原来铜钩上包了布帛 。这索钩是却桓度一项绝技。原来他自便羡慕飞鸟在空中自由自在地飞翔,他既不能振翼高 飞,唯有利用索钩攀高跃远,後来更把索钓融会於武技,想不到这些日子来大派用场,屡屡 助他化险为夷。   再有一刻就天亮了,那时要上船,会很难避开船上巫臣方面的耳目,却桓度不敢迟疑, 猛一用力,飞鱼般带起一阵水花,跃上船面。   却桓度伸出双手,刚好抓紧船栏,探头一望,前面堆放了一堆杂物,杂物後正有两个人 背对着他谈话。   却桓度心中叫苦,不敢妄动,这两人只要有一人转头,他的全盘大计都要告吹了。   其中一人道:「主公这次出使前,早把我们的家小移往国外,所以此次我们是不会再回 来的了。」   另一人说:「我始终不相信以主公的精明厉害,会为一个女人而放弃在此地的偌大基业 。」   早先那人说:「左指挥,你还未瞥见过那尤物,见过之後,你就不会那样说了。」两人 跟着一阵低笑。   那左指挥道:「诚佑!我跟随主公多年了,他那一步行动不是可以同时带来几方面的利 益。近年囊瓦他们势力迅速膨胀,排除异己,连却宛也给他扳倒,我们主公朋友遍及国外权 贵,地位尊崇,为什麽要留在楚国受气。我看这才是他出走的真正原因。」这一番话头头是 道,那诚佑不停点头。   却桓度心中正在咒骂他们,天已开始微亮,他们再不走开,他的处境更加危险就在这时 ,船身撞上急浪,向两边一阵摇摆,船上的货物发出吱吱的声音。却桓度猛一咬牙,翻身便 跃上甲板,伏在两人身後的杂物堆後。   那两人毫不察觉,再谈了一会,便在往他处。   却桓度暗叫侥幸,把挂在船栏的索钩收起,趁着天还未全亮,向船舱处鼠伏而去,希望 避入舱底,找个隐匿的好地方。   巨舟「腾蛟」足有十二丈长,叁丈阔,这样匹大的船,在当时是史无前例的。   暂时总算安全了。 ************************************* *                                   * *荆楚争雄记(上册)第七章—暗度陈仓                  * *                                   * *************************************    桓度从船侧攀船,距离进入船内的舱口,只有十多步的距离。   天色逐渐发白, 桓度觑准一个空档,仗着迅如闪电的身法,掠入舱内。   一条梯阶向下伸展,丈许下是一个廊道的开端,一条通道在眼前伸展,每边各有 叁道门户,总共是六间舱房,过了舱房是另一条侧开的阶梯, 桓度心中一喜,知道 找到了通往舱底的路径。   然在这时,背後一阵人声传来,由远而近, 桓度不再细察,向前冲去,刚到达 通往舱底的阶梯时,心中叫苦,原来隐隐有人声从舱底传出,此路不通。   另一边通往他置身廊道的梯阶项上,人声脚步声愈来愈大,他估计最少有六、七 个人。    桓度无可选择,一手扭向上边的一扇门,却推不动,显然在内被反锁了。梯阶 刚响起第一下脚步声。    桓度忙推对面另一道门,也是纹风不动,他唯有再试隔邻的舱室。这次木门应 手而开, 桓度不理室内情形,身形一动,掠了进去,这时舱内已充满了步落梯阶的 声音。   室内空无一人,中间放了一张被丝巾覆盖着的大方几,几的四周放置了十多个蒲 团,供人坐下,两边是两个大柜。    桓度大叫不好,这分明是个会议室,现在进入舱内的众人,若是要有任何商议 ,或会来这里,那岂不是撞个正着。门外脚步声由远而近,他的估计看来不幸的言中 了。   会议室贴近船身那一边,开了个窗户,可见外边的漫天阳光和沿岸山野。 桓度 一咬牙,决定不从这窗户逃生。转身打开左边的柜门,里面放满竹简和帛书,那能藏 人?   脚步声来至门前,他甚至没有时间试探另外的柜门,揭起覆盖着会议大几的丝布 ,俯身钻入几下。   四周丝布垂下,这是个「最不安全」的隐蔽地方。   同一时间舱门打了开来,八、九个人的步声鱼贯而入。    桓度心中祈求,希望这不是一个冗长的会议。   丝布外各人纷纷坐下,把 桓度彻底包围起来。 桓度几乎停止了呼吸,丝布外 不乏高手,轻微的疏忽也会招来杀身之祸。   一个沈雄的声音响起道:「此次我们乘坐的『腾蛟』,出於鲁国名师公输班先生 的设计,速度胜於他船。我试过由郢都来夏浦,只耗两日时光,所以不虞敌人跟踪追 赶。」顿了一顿,可能是观察各人的反应,续道:「唯一担心的,就是目下通往邾城 这段路。这一段的长江,左弯右曲,若以快马在陆上奔跑,可先一步抵达邾城,还有 时间从容布置,拦截『腾蛟』。」   在几下的 桓度,认得是巫臣的声音。   巫臣继续分析形势道:「邾城水路的守将是素功,这人精擅水战,又是囊瓦方面 的人,若全力在江上拦截我们,血战难免。只要过得这关,向江东直放,在松阳登陆 北上,直赴鲁、宋之地,襄老就算有叁头六臂,也将无奈我何了。」   巫臣又道:「邾城在望,若敌人拦截,各位有何对策。」   另一个声音响起说:「襄老要在大江上阻上我们前进,一定要借助素功的水师, 所以对素功实力方面的了解,将成为此次成败的关键。」这人说话条理分明,尔雅温 文,似是谋臣那类人物。   这人续道:「在计画这次行动之初,我曾对素功的水师作了一番研究,可断言无 论在实力和战斗的技术上,我们都不宜和他正面交战,幸好这次我们是以逃走为主, 以我们这船的速度和设备,大可一展所长。」   另一个雄壮的声音轰然道:「柏先生可否分析一下敌方的实力布置,好使末将能 因事制宜,定下对付的策略。」这个人当然是巫臣手下的大将。   柏先生答道:「燕将军好就,素功辖下共有七艘大船和百馀艘靠双桨推动的快艇 。大船中只有帅船『飞楚』和战船『燕翔』的性能和速度勉强可以跟得上我们的『腾 蛟』,纵或未到相埒的界线,但己所差无几。」   巫臣的声音又在室内响起道:「这样看来,我们处在非常恶劣的形势,但敌方不 及的地方,就是我们这里有位操舟的妙手祁老谋,这一着必大出敌人意料之外。」   一个人连忙出言谦让一番,当然是那祁老谋了,只听他道:「巫先生於我祁老谋 有大恩,又长期令我和家人富贵荣华,不要说这是本份的事,就算赴汤蹈火,老谋也 在所不辞。」大家又是一番客气说话。    桓度喑忖这巫臣真是老谋深算,早就广揽人材,所以现今敢大胆挑战襄老,虎 口拔牙,心底也不由佩服。想起父亲生性耿直,不懂阴谋诡计,致为人所乘,真是要 切诫。这些日子来的所见所遇,令 桓度在很多方面都起了变化。   祁老谋续道:「老谋对整条大江的水流,在不向的地方、时间和天气的变化下, 每种情况均了如指掌,所以这次『腾蛟』驶进邾城的水域时,恰好是傍晚水流最湍急 的时分,并不利於拦截;况且我还有几手绝活,敢说天下无人可以化解,唯一担心的 ,就是敌人可以快艇载人强抢上船,这一着就要燕将军去操心了。」   燕将军答道:「这个包在末将身上。」声音透露出强烈的自信。   另一位从未说过话的人道:「我反而担心襄老和他座下的高手。襄老除惨死的 宛和他的主子囊瓦外,在楚地还无人能制。他手下又尽非易与之辈,若给他们藉快艇 抢上船来,真是胜负难料呢。」众人一阵沈默,显然都不知道应该如何对付这可能发 生的局面。   巫臣哈哈一笑道:「襄老上船,就交由我对付,其他的人,则要劳烦各位了。」   众手下一齐轰然应诺。要知道这是巫臣不想士气低沈而说的话。他们都是身经百 战的战上,不会轻易沮丧,唯有见步行步了。   巫臣又说了一番论功行赏勉励的说辞,这才散去。霎时整间会议室,只剩下躲在 几底的 桓度,他还不敢贸然而出,若有人重返会议室,就要前功尽弃了。」   突然声音从邻房传入耳内,声音虽被厚实的木板隔开,细不可闻,但 桓度的听 觉何等灵敏,运起守心之术,邻房微不可觉的声音便在他极度专注下,一点一滴的收 在他的听觉网上。   一阵奇怪的衣衫磨擦声音传来,良久才停止,巫臣的声音响起道:「过了邾城之 後,我们要好好亲热一下。」    桓度恍然怪不得推不动那道舱门,原来是夏姬在内。心中同时升起一道妒火和 莫明的痛苦,他知道这等形势下,他已失去争夺夏姬的资格。   夏姬一阵沈默,不作一言。   巫臣声音带点不满道:「为什麽从树林救回你之後,一直郁郁不欢。有时又长吁 短叹。」 桓度心下大快,暗忖巫臣你虽然可以恣意享用她的身体,她的心却依然是 我 桓度的私有财产。另一方面又暗骇巫臣必从而推断出是他 桓度令夏姬生出这样 的变化。男人嫉恨起来,不可理喻,夏姬想也不会好受。   夏姬幽幽一叹道:「我令你冒上如此大的风险,於心不安。」 桓度心内大声叫 绝,至此完全为夏姬放下心来。想起夏姬饱历沧桑,应付男人经验的老到,不在话下 。想到这里,很不是滋味。唯有希望自己是与众不同的一个。这时忽听到巫臣提起他 的名字,又将他在爱恨交集的情绪里,扯回到现实来。   巫臣的声音传来道:「他应是自顾不瑕,怎会拔刀相助?唯一的解释是他希望襄 老在盛怒之下,全力对付我,方便他乘隙逃脱,但他怎能洞悉我们的全盘计画?」这 些问题对这素负智名的楚国大臣造成很大的困扰。可也无法获得答案。   巫臣又说了一会甜言蜜语,道:「我还要在议事厅工作一段时间,你好好休息吧 ,睡醒时,应是身在安全地带了。」    桓度魂飞魄散,若待他真的回来会议室工作上几个时辰,就算不发现他,累也 可把他累死,忙密谋脱身之计。   邻房传来开门的声音,眼看连逃走也来不及时,幸好夏姬的吸引力强大,巫臣忍 不住又在门边讲了几句。    桓度连忙从几底走了出来,略略舒展筋骨,一把取出挂钩,决意冒险从向海的 小窗离去。   隔壁传来关门的声音,脚步声果然转移过来,在会议室的门前停下。    桓度不再犹豫,闪电掠向窗前,上身俯出窗外,身中索钩电射往夏姬歇息邻房 的窗边。铜钩才挂在窗沿, 桓度再没有时间试验,整个身体飞出窗外,他的身形刚 消失在窗外,巫臣刚好推门进来,他心中还陶醉在夏姬的音容里,一点不知情敌刚正 离去。    桓度斜斜地侧飞往夏姬房子的窗户,整个身体靠索钩的力量垂吊着,紧贴船身 ,挂在窗下六尺许处,离江面有七、八尺,不上不下。   他不敢弄出任何声音,怕船上的人发觉,幸好这个角度,除非船上有人俯首察看 船身,否则一时难以发觉。当然在这大白天阳光普照下,这样的怪象是绝对不能持久 的。   他双手微一用力,身子登时升到窗的下沿。探头一看,连忙又把头缩下,原来他 看见夏姬修长婀娜的美好身形,正背着他而立,不由心中一阵狂跳。   再探头一看,又吓了一跳,原来夏姬刚转过头来,脸上似乎有点泪痕。他急忙缩 低,在这样的情形下,夏姬若骤见窗外有人头出现,不失声惊叫才大大稀奇。   房内一阵轻盈熟悉的脚步声传来, 桓度大叫此番休矣,原来夏姬一直向窗户走 来。   夏姬来到窗前,把手肘枕在窗沿,王手轻托着下颚,痴痴地望向窗外,脸上果然 满布泪痕,在大阳下闪闪生光。她两眼虽然望着外边的风光,但神思飞越,显然视而 不见,另有所思。    桓度是第一次在白天下见到夏姬,从下望上去,夏姬的俏脸有若冰雪的晶莹, 自里透出粉红,充满青春的生命力:她的轮廓极美,而且显出她温柔可人中带着坚强 和野性的性格;这样动人的美女,却给命运安排如此了的一条道路,真是造化弄人。   夏姬对 桓度的存在懵然不觉,口中忽然喃喃道:「 桓度! 桓度!」    桓度这一次的惊吓更大,几乎松手跌落江中,立时醒悟到夏姬正在思念自己, 情浓处不自禁呼唤自己的名字。    桓度再也忍不住,什麽逃走大计,完全抛诸脑後,整个人跃起至窗前,和夏姬 吓得目瞪口呆的俏脸只差两寸。在夏姬张口呼叫前,他的 封住了夏姬丰润的樱 。    桓度心下大快,心想也让你受回一次惊吓,这才算是扯平。其实他内心暗恨夏 姬和巫臣亲热,但又有气不能出,造成他不能解释的心态。    桓度恣意享受,夏姬的樱 更为湿润,身子发起热来,这下突如其来的变化, 使她进入歇斯底里的狂喜境界。   邻房传来一阵筮竹相碰的声音, 桓度略为清醒,这才想起自己上半身伸了入窗 内,还有下半身在窗外,随时有被人发觉的危险。   他离开了夏姬的红 ,当然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以手示意夏姬让出空位。   夏姬依依不舍地把上身从 桓度处移开, 桓度不见如何动作,灵巧地从窗外跃 了进来,全无半点声息。   两个肉体又再紧紧搂在一起,彼此死挤死压,但却不敢弄出任何声音。这反而给 他们带来偷情的高度刺激, 眼两人都欲火高张。   第二阵筮竹的声音传来,巫臣正在问卜,不问可知表示了他对前途的担忧。也好 像在提醒邻房正在抵死缠绵的男女在命运的渺不可测下,应该把握现在,及时行乐。    桓度一对手滑入了夏姬的衣服内,恣无忌惮地巡游,他心中狂叫,无论怎样, 这一刻她是我的,我一定要占有她。   夏姬的美丽面孔显露出极度的兴奋和欢乐,她的小口不断张开,却强忍着不发出 任何声响,等待着侵体那一刹那的来临。在她一生里,这是她第一次真正享受到两性 的狂欢,舱房内春色无边。 ************************************* *                                   * *荆楚争雄记(上册)第八章—大江战云                  * *                                   * *************************************   巫臣数着手中的蓍草,坎下艮上,正是山水蒙卦。   蒙、昧也。以坎遇艮。艮止於外,坎水在内。内既险陷不安,外又行之不去,莫 知所在。   巫臣嘴角牵出一丝苦笑。   口中喃喃道:「山下有险」。原来蒙分上下两卦,上卦是艮为山,下卦为水为险 阻,所以说山下有险。所谓退落下卦则困於其险,进於上卦则阻於其山,一筹莫展。   唯一的生机,就是上九爻动,化作地水师。   上九击蒙,不利为寇,利御寇。   这是九死一生之象。   夜幕低垂。   密云。   大江一片漆黑。   「腾蛟」全无灯火,顺着江流以高速前进,风势强劲,所有的革帆均高张半空。   祁老谋不负所托,对天时水流的把握,叫人拍案叫绝。   巫臣和一众高手集中船头,使风吹得他们的衣服猎猎作响。   船上百名家将全是最精锐的战士,每个人都进入战斗的位置,蓄势以待。革制的 护盾,布满船的四周,以应付敌人的强弓硬矢。他们人数不多,实力却不可轻视。   在江流的远处,露出了几点灯火,邾城在望。   下游近处一片漆黑,除了偶尔见有靠岸的渔舟,便全无动静。   这现象有点反常,际此渔舟作息的时分,大江怎会不见舟火?   就在这刹那,下游里许处灯火大明,两艘巨舟并排在江心出现。   两岸又驰出百多艘快艇,扇形地从下游逆流而来。   敌人的两艘巨舟传来阵阵战鼓,杀气腾腾,声劫夺人。   「腾蛟」刹那间陷入敌人的重重围截里。   巫臣的手下有人失声道:「『燕翔』!『飞楚』!」正是素功辖下最精锐的水师 ,可见敌人是志在必得。   巫臣不得不暗赞敌人这一手确是漂亮,唯一欣慰的,就是即使襄老胆大包天,也 不敢以火箭毁去「腾蛟」,因为这是代表楚国的使船,也是楚王的座驾舟。   巫臣和一众高手脸容不改,他们久经战阵,怎会被这声势吓倒,反而事到临头, 更见从容。   「飞楚」和「燕翔」迎面缓缓驶来,迅速接近以高速向它们冲奔下去的「腾蛟」 。   巫臣沈声指挥道:「小心他们的钩索!」若给他们迫近五丈之内,将会被敌人以 钩索硬生生扯近,再强抢上船。   素功不愧水路名将,一出手便使巫臣陷於险境。   下流上来的快艇速度快於「飞楚」和「燕翔」,忽儿间追至十五丈内。   形势一发千钧。   「腾蛟」蓦地响起一片鼓声,在船身底部近水的两边,每边打开了一条长方形的 隙缝,各伸出一排二十枝长桨,有力地以同一节奏划动,船速加倍。   船帆移转,以高速美妙地拐了一个弯,避过江心的两艘巨舟,在贴近岸边处逸去 ,事起突然,一连撞翻了多艘迎面而来的快艇。   燕将军一声令下,船上弓箭齐飞,向敌人的快艇射去,敌人纷纷中箭落水。   巫臣暗忖这个公输班的设计,配合祁老谋天下无双的操舟之术,一定大出素功意 料之外,不知他会如何应付。   「腾蛟」拐弯时的巨浪,又把敌人的快艇弄翻了几艘,「飞楚」和「燕翔」,给 抛在船後。   战鼓再响起,「飞楚」和「燕翔」掉头追来。   素功立在「飞楚」的船头,神情从容。站在他身旁的襄老,却是面目狰狞,咬牙 切齿。他发誓若得回夏姬,一定以所有方法来肆意淫辱她。   素功身形高挺,面目阴沈,嘿嘿笑道:「申公巫臣这艘『腾蛟』的控纵,确令本 将眼界大开,水流、风力和人力的巧妙配合,把船速扩展至极限,末将钦佩之至。」   他口中说着钦佩,面上却无半点表情,令人不知他心内的意向。   襄老眉头一皱道:「现下和『腾蛟』的距离愈拉愈开,难道就这样束手无策,看 着它在眼前逸去。」语气间流露不满。   素功仰天长笑道:「襄兄也太过小觑於我,这邾城水域是我地头,敌人要走便走 ,我素功颜面何存?我一定能把襄兄送上敌船,那时要看你的手段了。」   襄老大喜,两眼凶光暴射,心想楚域之内, 宛已死,还有谁能挡得住自己手中 宝剑。   襄老狂笑起来,声音震汤江流之上,得意万状。   素功续道:「一刻之後敌船抵达二龙头,该处江底特浅,水流更急,又多乱石, 任何舟船经过该地,必须减慢速度,否则船破人亡。」   襄老讶道:「敌人要减慢速度,我们难道能例外吗?」   素功眼中精芒电闪,露出得意神色道:「就是针对这点,我设计了一种以药物制 炼皮革造成的尖形艇,可在短时间内不怕水侵,船身轻巧扁平,在急流上冲驰,快逾 奔马,保证巫臣插翼难飞。」又是一阵长笑。   襄老道:「革船可坐多少人?」   素功道:「这是美中不足处,每艘革船只可乘坐两人,加以制作困难,到目前为 止,总共制成二十艘,仅可供四十人乘坐。」   襄老慨然道:「我手下无一不是高手,可以一档十,十艘革艇,足够有馀。」   素功嘴角露出阴险的笑意,若能扳倒申公巫臣,抄了他的家,他的得益将是惊人 之至。   「腾蛟」忽地燃亮了船头的灯火,直向二龙头的乱石急流驶去,一阵鼓声,主帆 降,人船速度减慢下来。   若非祁老谋洞悉这里的水流形势,在如此黑夜强行抢过,无疑自杀。但舟速果如 素功所料,减了最少一半。   巫臣这时和手下转到船尾,每一个人都仍然处在高度的戒备下。   「飞楚」和「燕翔」的灯火愈来愈小,大家的距离拉得更远。   「腾蛟」缓缓进入二龙头,两边的山崖特别陡峭,有如抵达鬼域。   巫臣忽地一声惊呼:「不好!」   众人极目上游,一起面色大变。   十多艘形状尖长的小艇,每艇两人,在上游以惊人的高速追来。   燕将军大喝一声:「放箭!」   「腾蛟」霎时间射出满天劲矢,纷纷向追来的小艇 落。   这次艇上尽是楚地的一流高手,轻易将来箭挡开。   巫臣等齐齐取出剑刀,他们最担心的情形快将出现。唯一可慰的,就是己方人数 占压倒性的优势,若能制住襄老,便可稳胜这场仗。   恶战难免!   襄老大喝一声,一马当先,箭矢一样闪电弹往「腾蛟」,巫臣等无不骇然,想不 到他神勇至此。还未定过神来,襄老铁塔般的身形,已抢入巫臣手下们中,两颗斗大 的人头,和着鲜血,飞上半空。人头还未着地,襄老右剑又贯穿了另两人的胸背,左 手的铁拳击碎了一人的头骨。   巫臣和燕将军齐声叱喝,一人提剑,一人提斧,双双赶上。   襄老又杀了几人,鲜血染满他名震楚地的长剑,有如虎入羊群。这时巫臣的剑由 後面攻来,燕将军的斧由左侧攻到。   褰老一臀长啸,高大威猛的身形,若如狸猫般的轻巧,一闪身,避过了两人凌厉 的攻势,横 到了船的另一侧,巫臣手下精锐再纷纷溅血倒下,竟然没有人可以使他 慢下一步,挡他片刻。   这情景非常奇怪,巫臣和燕将军的剑斧离开襄老只有半尺的距离,但在襄老鬼魅 般的身法下这半尺却像一道永不可以逾越的鸿沟,可望而不可及。   襄老再杀一人,忽地整个人跃起往大船的主桅,双脚在桅上一撑,整个人闪电般 弹回来,手中长剑分攻巫臣和燕将军。   兵铁交鸣的声音大震,巫臣和燕将军齐向两侧踉跄跌退,襄老这两剑力逾千钧, 两人都给震得血气浮动,燕将军功力较逊,虎口渗出鲜血。   襄老终於站定了身形,铁塔般立在两人面前,面容不见一丝喜怒哀乐。巫臣和燕 将军两人的心直向下沈,襄老的武功比传说中还惊人,果然不愧为楚国四大剑手之一 。由此推之,囊瓦的武功真是令人难以想像。   襄老的人纷纷跃上「腾蛟」,正在展开混战。巫臣方面人数占优,稳在上风。胜 负现在系於襄老身上。   襄老望向饱饮鲜血的长剑,仰天一阵狞笑,快慰无匹,笑声忽然而止,缓缓望向 巫臣,轻视地道:「那贱货够不够骚?」说完眼中射出嫉恨的光芒,长剑一闪,刺到 巫臣的胸前。   燕将军大喝一声,大斧死命劈去,奋不顾身。   襄老一边展开快剑,硬攻进巫臣的剑影里,迫得巫臣连连後退,被襄老威猛的剑 击,震得口鼻都溢出血来。另一方面襄老以左手施出一套掌法,每一下都拍在巨斧身 上,化解了燕将军状若疯虎的攻势,两大高手,竟给他戏弄於股掌之上。   襄老卖个假身,燕将军一斧劈空,便知不妙,刚想变招,襄老左脚无声无息地当 胸踢来,燕将军惨叫一声,口中鲜血狂喷,侧跌出丈许开外。   巫臣压力大增,眼前尽是剑影,也不知谁虚谁实,手腕忽地剧痛,长剑坠地。   巫臣大叫一声:「我命休矣。」   耳中忽闻襄老一声惊呼,一连串金铁交鸣的声音,两团剑光交合倏分!一边是襄 老,一边是一名轩昴的青年男子,两人双剑遥指对方,杀气弥漫,真力激起的气旋, 巫臣虽在两丈开外,仍感呼吸困难。   襄老脸上首次露出慎重的神色,沈声道:「 桓度!」他从铜龙和剑法上认出对 方的身分。    桓度一阵长笑,充满强烈的信心,嘲弄道:「 家剑法下的败将,何足言勇。 」   襄老面容不改道:「也好,两件事一起解决。」手中寒芒一闪,长剑连续向 桓 度急刺。    桓度施展浑身解数,不守反攻,两柄长剑在半空中闪电交击,却不闻半点撞击 声音,原来两人都刺向对方剑芒间的空隙,一击不中立即变招再刺,所以虽是漫天锋 芒,却没有相碰的机会,这一下两人交锋,又比先前更为凶险。   两人齐齐低喝,倏地分开, 桓度左肩鲜血飞溅,襄老额上打横现出一道叁寸的 血痕,鲜红的血缓缓流下,形状可怖。   乍看似乎襄老的伤势较重,但 桓度心里有数,刚才 桓度刺上襄老前额,满以 为可以一举毙敌,那知襄老忽地横 ,自己长剑只能在他额上拖出一道血痕,是皮外 伤,反而自己左肩一剑,深近骨骼,虽未伤筋络,对行动却有一定的影响,吃了暗亏 。   襄老岂容敌人喘息,长剑又迅疾攻去。    桓度身形急退,忽地翻身跃起,斜斜冲上半空,向主桅上掠去。   襄老飞身扑上,长剑直插向 桓度後背。心中狞笑,只要 桓度纵跃的力道一尽 ,就是他命丧的时刻。   在半空的 桓度手中飞出索钩,光影一闪,深入主桅之内,借着索钩之力,速度 不减反增,陀螺般绕着主桅转了一圈,长剑化作一道寒芒,直向跟尾追上半空的襄老 击去,这一击蓄有雷霆 钧的力量。   襄老猝不及防,面色大变,他也是极端了得,长剑全力击出。   一下惊天动地的金铁交鸣中,襄老左肩溅血,倒跌回船上, 桓度也被这一震之 力,撞得反方向飞回,以刚才相反的旋转轨道转了回去。   襄老脚一着地,踉跄向後倒退,虎口染满鲜血, 桓度又借回旋之力,凌空向他 攻到。   襄老左手一 打在 桓度攻来的剑身上, 桓度全身一震,长剑几乎脱手飞出, 这襄老天生异禀,居然还有这样的反击力量。刚想後退,襄老的右脚,趁他长剑荡开 的刹那,当空撑来。这人全身上下,无不是惊人的武器。    桓度左掌一切,劈在他 来的脚上,只觉如砍精铜,大叫不妙,已给他撑在胸 前。    桓度一口鲜血喷出,向後急退,这时他刚在进入舱底的梯阶前,顺势直滚而下 。还好他刚才一劈,化去了襄老大半力度,又藉喷出鲜血减轻内伤,可是刚才占到的 优势,已在这一脚下冰消瓦解。血战至此,两人无不负伤。   襄老如影附形,闪电扑入舱内。   他扑下梯阶,刚好见到 桓度闪入了左边第二间舱房。襄老没有丝毫延误,紧追 而至,舱门已经关闭,襄老一脚把门踢开,大门连着门框飞出,房内空无一人,只有 一张大几,和七、八个放在四周的蒲团。    桓度扑入会议室後,立即利用索钩从窗户跃过另一边房间,再从房门冲出廊道 ,刚好襄老也闪出房间,背向着他。    桓度知道襄老可能误以为他已从窗户跃入江水逃生,这时襄老正背着他,这等 良机,如何肯放弃,一挺长剑,无声无息向他背後迅速刺去。   铜龙离襄老还有半丈许时,襄老双肩不见丝毫动静,反身倒跃而起,长剑的剑尖 刚好猛撞上 桓度的剑尖。   这一下较量毫不含糊, 桓度倒跌回落舱底的梯阶旁,襄老在地上打一个滚,倏 地站了起来,长剑遥指 桓度。    桓度背脊借着撞上梯阶的力度,反弹而起,长剑反指襄老。   血战到了决定性的阶段。   廊道内杀气腾腾,两人的眼耳口鼻都溢出了鲜血,形状凄厉,惨烈处胜比千军万 马浴血沙场。   就在这充满男性阳刚的血和力里,一个娇美的声音在襄老背後响起,呼唤道:「 襄老!」   襄老全身一震。    桓度受气机牵引,就在襄老这心神微分下,长啸一声,铜龙有如天上神兵,化 作一道长虹,飞越廊道,笔直向襄老击去。   襄老大惊失色,长剑拚命封架。   血光乍现,襄老长剑当然坠地,这凶人大叫一声,侧身撞入会议室内,蓬的一声 便把舱壁撞毁,连着满天大小木块,往黑沈沈的江流坠去。    桓度全身力竭,坐倒地上。    桓度缓缓醒转,全身火辣辣的酸痛,胸口滞压,模糊里感到有人正在给自己换 药,又昏睡过去。   再醒来是黄昏时分。守在旁边的人立即通知巫臣。   巫臣身上也敷了药,面色苍白,精神却不错。   巫臣眼中光芒隐现,很仔细地观察 桓度的脸色,也不知心里想着什麽。    桓度坦然直视巫臣,他知道两人关系微妙,障碍便是夏姬,这女人随时可令两 人反目相向,只要能消除巫臣对他的怀疑,两人在共向对付敌人这一背景下,相交是 有利无害。所以 桓度才装出胸怀坦荡的模样。   巫臣面色稍霁,他刚才直视 桓度,的确有试探的含意,他经验老到,深谙观人 之术,这对一个外交的专才是最基本的修养,若 桓度心中有鬼,猝不及防下,会下 意识的躲避他的直视。   巫臣道:「 公子,你这一睡足有叁日,幸好我精通医术,否则你还不能这样快 回醒,步入复元的阶段。」    桓度道:「 公子之称,实在愧不敢当, 某家破人亡,急急如亡命之犬,天 下虽大却无容身之所。」顿了一顿又道:「夏姬姑娘怎样了,我昏倒前似乎看到她向 我走来的。」说时睑上现出迷醉神情。   巫臣反而解开心下死结,如果 度和夏姬两人有私, 桓度自应尽量避免触及 夏姬方面的问题,而他脸现迷醉的神色,正是每一个初次见她的男人对她的自然反应 ,巫臣怎会不知。这一来两人反而大见融洽。   巫臣道:「公子人中之龙,一时失意,自有东山再起之日。叁日前那一战,连襄 老也给你杀得丢戈负伤,仅免身死,定可名震诸国!这等剑术,何虑天下无容身之地 。不如随我同往晋国,我与晋国公卿范献子份属至交,定可保公子受到重用。」    桓度从床上缓缓坐起,道:「申公提议, 某铭记心头。实不相瞒,我看晋国 公卿权力过大,有喧宾夺主之势,国力四分五裂,名义为北方诸国的盟主,却是外强 中乾,分裂应是早晚间事。 某矢志报灭家之恨,晋国实非理想之地。」 桓度听得 巫臣直点头,暗忖这小子高瞻远瞩,灼有见地,楚国树此强敌,异日必有大患。   巫臣道:「如此我不再相强,只不知公子有何打算?」    桓度心想,我之不愿和你一同赴晋,还有一个原因是避开夏姬,否则妒火中烧 ,日子如何度过,一边答道:「抵达松阳後,我便下舟北上,异日有缘,再作相见。 」   巫臣欣然答应。 第九章  巧得兵书    桓度在山野间疾走。两日前他在松阳告别了巫臣,弃舟登陆,为了避开囊瓦的 追兵,专拣荒山小路奔驰,一心直赴鲁、宋等地。   鲁国和宋国在当时国小力弱,但文化的发展,却是诸国之冠。    桓度的内伤还未痊愈,尤其中了襄老一脚,这一阵急行,胸口发闷,隐隐作 痛。   下山途中,远处升起炊烟,看来是个村庄。就在这时天上乌云疾走,不一会哗啦 啦山雨劈面打来。    桓度冒雨向着附近山村的方向走去,全身湿透,忽地一阵寒意直袭全身,机零 零打了个冷颤。    度大叫不好,知道内伤被寒气引发,这对练武的人最是大忌,重则全身瘫 痪,轻亦功力大减。但这时四周全无避雨的地方,又模 糊糊走了一阵,脑筋愈来愈 昏沈,到後来连雨水也感觉不到,只知全身乍寒乍热,终於一头栽倒。    度回复知觉的时候,已在一个农舍的当中,眼中看到两个人影,一高一矮。 眼皮有若千斤重担,连忙闭上。   一个老人的声音道:「墨先生!我和内子今早在离这里两里外的白石岗发现他 时,他已昏迷不醒了。」   另一个低沈但悦耳的声音道:「这人先受内伤,後被寒气入侵经脉,我尽力而为 巴!」   两人似乎再说了一些话,但 桓度又沈沈睡去。   此後 桓度迷糊中服药敷药,有时在黄昏醒来,有时在深夜醒来,每次都见到一 对好心的祝姓老夫妇殷勤安慰着他。早先那个墨先生,再没有出现。   终於在一个清晨时分, 桓度神智完全清醒过来,但身体仍是非常虚弱。   那对老夫妇大喜,好像比他们自己康复更为开心。    度一边吃着祝老太为他顸备的稀粥,一边忍不住好奇问道:「祝老丈!我记 得最初有位墨先生来给我治病,不知他现在为何不来了?」   祝老丈咧嘴一笑,露出乡间纯 的农民本质,答道:「难为你还记得他。也是你 走运,这墨先生什麽也晓得。」说到这里竖起只大拇指,续道:「他是新近才在望风 坡处亲手搭了间茅寮居住。」又数了一数手指才说:「到现在住了两个月,他偶尔来 村里,有人生病他便会热心治疗,真是药到病除,却从不收费,真是天大的好人。」    桓度把粥缓缓喝下,心中一片温暖,只觉这以往不屑一顾的组粥,实在是天下 极品。   两日後他巳可起床行走,全身气脉畅顺,功力无损,只要操练上一段时间,应可 回复平日的水平。   他心下诧异,他这种寒气交侵引起的内伤,最是难医,这墨先生不知是何人,竟 有这样的回天妙手,所以山泽间每多奇人异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翌日清晨, 桓度问明了路途,向墨先生的茅舍走去。   一路行来,山峦起伏,景色秀丽,山路迂回,美景层出不穷,各有胜场,一股宁 静清逸,充溢在 桓度的心头。若非身负血仇,定必在此小住一年半载。想起若能偕 夏姬退隐此地,什麽剑术功名,也弃不足惜,想到这里,心下隐隐作痛。   茅寮 在一处山坡之上,可远眺附近广阔的河山, 桓度见只是这寮屋的地点选 择,大有学问,足见其人胸襟广阔。   来到茅寮前, 桓度感到屋内无人,他循例呼唤了两声,见无人回应,轻轻推 门,木门应手而开,里面除了树干做成的一几一榻,和挂在墙上的一些野葛,再无他 物。   却桓度暗忖这人生活的清苦淡泊,非是一般人所能想像。   他不敢冒昧入屋,反身走出,脑海中却清楚浮现出屋内的一桌一椅,造型简单实 用, 而不华,但却给人匠心独运的感觉。   定是非常奇怪的感觉,因为一般情形下,只有精巧华丽的东面,才可以给人巧夺 天上的印象。但偏是刚才室内似乎粗糙之极的一几一榻,甚至整间外表毫不起眼的茅 寮,细看下都给人一种「巧」的感觉,一种大巧若拙的境界。    度心下震骇,他精擅剑术。大凡宇宙间任何东西,到了某一层次都有共通的 境界。剑术最难是以拙胜巧,看了这墨先生做出来的茅屋和几榻,令他有悟於心。   一个宽大平和的声音在他左侧飨起道:「 小兄复元得非常快。」    度全身一震,转首侧望,一个粗衣赤脚的高大男子,立在两丈之外。这人来 到这样近的距离, 桓度仍不察觉,心下自然惊骇。   这人年约四十,面容厚 古拙,天庭广阔,一对眼睛深如大海,露出智慧的光 芒。双手特别厚大,有如惯於苦行的模样。    桓度躬身为礼道:「 某蒙难受伤,得墨先生仗义施以妙手,特来致谢。」   那墨先生淡淡一笑道:「我墨翟一生奔波各地,这些日子来正思想着一两个问 题,所以在此结庐而居,凑巧碰上你之事,也算有缘。」    度道:「先生世外高人, 某有幸遇上。」   墨翟道:「非也非也!本来我见你身负宝剑,剑身血痕隐现,本不想救你,但见 你一脸正义,正值盛年,又感可惜,所以异日你若持剑为恶,我必亲手取你性命。」   这几句话毫不客气,但这墨翟说出来自然有一种威严气度,令人觉得这是理所当 然的事。    桓度心内升起一股怒人,但旋又压下。他出身富贵,心高气傲,忍不住道: 「 某自问每一次出手杀人,都是为了自保,这世上弱肉强食,如不能持剑卫道,怎 对得起天下苍生。」   墨翟淡淡一笑, 度觉得这人浑身上下都给人有 拙无华的感觉,甚至一言一 笑,都宽大平和,没有过激的神态。   墨翟深深地望着 桓度, 桓度也毫不示弱地回望,只见他的眼光若如两盏明 灯,照见 桓度内心一切的忧伤喜乐。   墨翟道:「 兄你若能真的持剑卫道,确是可喜可贺。可是每一个人都有他的标 准和道理,所以大国的道,便成为他们侵略小国的藉口,大家族的道,便成为欺凌小 家族的理由。强者智者之压迫愚者,人与人的冲突,实在於每一个人都是不同的个 体,有不同的标准和道理。」   顿了一顿,墨翟续道:「现今诸国高举的所谓礼仪,其实充满了矛盾、愚昧和自 寻烦恼,礼义与野人蛮族……其实只是五十步和一百步的分别。」    桓度自幼生长於贵族世家,一向以来都信奉礼义的重要。所谓君臣父子伦常之 道,不禁出言反驳道:「礼义乃现今社会一切秩序的来源,若无礼义,我们不是返回 禽兽的境界。」   墨翟正容道:「所谓礼义是什麽东西,为什麽残杀一个人是死罪,而在侵略的战 争中残杀成千上万的人却被奖赏?甚至歌颂?为什麽掠夺别人的宝物鸡犬叫做盗贼, 而攫夺别人的城邑国家者,却叫做名将元勋?」    桓度陷入沈思中,这都是确确实实自有历史以来,每天都在发生的事情,但却 像呼吸那样自然,从无人提出来质疑。   墨翟继续说:「为什麽大多数的民众,要节衣缩食,甚至死於饥寒,以供统治者 穷奢极欲?为什麽不管其子孙如何凶残,统治的权柄要由一个家族世代延续下去?为 什麽一个贵人死了,要把活人杀了来陪葬?为什麽一条死 的打发,要使贵室匮乏, 庶人倾家?为什麽一个人死了,他的子孙在叁年内,要装成哀毁骨立的样子,叫做守 丧?这一切道德礼俗,为的是什麽?」    桓度沈吟不语,良久才道:「先生所言,发人深省。」心想这些问题使人头昏 脑胀,非是一时间能理解分析,话题一转问道:「先生初见 某时,如何知道 某姓 氏?」原来他一直没有告诉祝姓夫妇他的真实姓名,所以忍不住出言询问。   墨翟仰天一笑,第一次表现了豪雄之气,道:「要管天下事,必须先知天下事, 公子现下名动荆楚,在楚国令尹的魔爪下,仍能纵横无忌,我怎可不知?」顿了一顿 又道:「囊瓦现在边界布下天罗地网,公子若要潜离楚境,还需一番转折。」    桓度觉得这墨翟一方面充满哲人的智慧,兼又神通广大,行事出人意表,莫测 高深,不由生出敬服之心。   墨翟道:「囊瓦为祸天下,我理应助你一臂之力,从这里往西行直抵黄宁山,再 折向北行,步行叁日可到东陵,那处山峦重叠,尽管囊瓦叁头六臂,势力也不能处处 保持同样强大,可保公子安全逸去。」    桓度一听便知可行,连忙称谢。两人又谈了一会, 桓度才告辞而去。   第二天, 桓度来访时,墨翟已人去屋空, 桓度不禁心下惘然,这等独立特行 之士,的确令人景仰, 桓度又在该地住了十多日,直到完全复元,这本依墨翟之 言,离开楚地。    桓度这一病,恰好让他避过一劫。原来囊瓦尽遣高手,誓要将 桓度擒杀,但 桓度延迟了出境的时间,让囊瓦的人空等一场,白白进行了十多日的大搜索,却徒 劳无功。   可见世事塞翁失马,祸福难料。   经过了十多日不停奔驰, 桓度终於远离楚国,抵达宋国的大邑睢阳。   睢阳在睢水之北,交通便利,因地向河谷,土壤肥沃,是宋国的首府。国君的宫 殿、台榭、苑囿、府库、诸神庙、祀土神的社、祀谷神的稷、卿大夫的邸第和外国使 臣居住的的客馆,这些建 都集中在城中央,外面环着民家和墟市。睢阳城的墟市在 廓门的大道旁。廓门外是护城河,依赖一条吊桥以供出入,入口处是一道可以升降的 悬门,日间有人把守,夜间关闭。    桓度来至关门,纳了入城的税钱,才可以进入城内。这等过门课税的惯例,是 当时国君的一大笔收入。   进城後,车水马龙,非常繁盛热闹,行人「金玉其实,文错其服」。这处地近鲁 国,鲁国以巧匠着名当世,所以这里的刺绣车制,多由鲁输入,极为文明, 桓度眼 界大开,心情较为舒畅。灭家毁族之恨,让爱给巫臣之苦,舟车之劳,无处容身之 痛,都暂且抛於脑後。    桓度置身这等文明城邑,心下反而一片茫然,身边尽管人来人往, 桓度却是 斯人独憔悴!天地好像只是孤独地剩下他一个人。以往身在楚境,脑中所想到的是便 是逃往国外,眼前有一明确目标。如今一旦身在宋境,前路茫茫,真不知何去何从。 如果不是身负血仇,早痛苦得一剑自了。   忽地一阵嘈吵声音从前面传来,街角处转出一队约二十人的宋兵,由一队长带 领,在人群中搜索,似乎在追捕着某一些人。   其中一个小兵蓦地看到牵马而行的 桓度,神情一变,立即贴近那队长耳边说 话。 桓度心中大感不妥,那队长霍地回过身来,大喝道:「停步!」   霎时间 桓度陷在重围之内, 桓度立在当中,虽然大惑不解,依然是夷然不 惧。   要知首先是这里远离楚境,囊瓦势力难及,况且宋国目下依附晋国,没有为楚国 作爪牙的理由。那队长说:「孙武!今日你插翼难飞了。」    桓度神情一愕道:「阁下可是错认 某为另一人。」   这次轮到那队长一愕,急忙从怀中探手取出了一张绘有人像的图画,比对着看了 一会,才道:「细看又不太像,而且你话带楚音,我们要找的却是陈国人。得罪之 处,还请恕罪。」    桓度见此人谦恭有礼,心有好感,况且自己乃逃亡之身,略一施礼,牵马离 开。不远处有间旅店, 桓度交代了照管马儿,进房大睡起来。   这一睡,足有六个时辰,醒来已是第二日的清晨。昨天的劳累,一扫而空。 桓 度忽然游兴大动,想起宋国供宋王祭稷神的宗庙,规模庞大,附近名胜林立,闻名已 久,今天得此机缘,不应放过。    桓度向旅店的人问明方向位置,步行前往。当时宋国与鲁国为邻,鲁国虽是一 个弱国,受制於齐,但它是列国中文化最高的。宗周的毁灭,和成同在春秋时所经几 度内乱的破坏,更增加鲁在文化上的地位。所谓「周礼尽在鲁矣」。说到物质文明, 鲁国也是首屈一指,木工、绣工和织工,在鲁国都特别发达,当时的建 巧器大师公 输班,便是鲁国人。宋国近水楼台,文化自然有一定的水平, 桓度细察其建 规模 和气象,眼界大开。    桓度信步而行,眼前出现一座王陵,内外有两层长方形的陵寝,外层是中宫 垣,内层是内宫垣。在内宫垣内有一座高台,台上一排 有五座方形的二层建 物, 严谨对称。 桓度暗忖此等在坟丘上建造楼阁宫室,并围以内外城垣之举,自然是要 死者在死後,也能享受到生前的富贵荣华。   忽然一阵马蹄声 进耳内, 桓度霍地回头,远处一大群宋兵,乘马而至。这批 宋兵全副武装,下马後扼守着各处要道,搜查来往人等。   这处是游人聚集的胜地,一时间产生起一阵混乱恐慌。有很多人游兴立时大减, 便欲离去,宋兵一个不漏,向每一个要离开的游人搜身。    桓度心下奇怪,不知宋兵要找何人何物。不觉大感不安,自己怀内珠宝无数, 又带着印有族名的铜龙,一旦给搜了出来,实在很难预测会有什麽後果。   就在这时,心中警兆忽现, 度身形一闪,避进一所庙宇门後。   几个人走了出来,其中一个带有浓重齐国口音的人道:「那孙武已中了我的 剑,性命不保,我看他今曰插翼难飞了。」   另一个人答道:「吕振老师的绝艺谁人不知,齐国要的兵书我们必可找到。」   众人一齐得意狂笑,转眼远去。    桓度心内念头电转,喑忖又是那个孙武,昨天宋兵已在街上搜索他,可能自己 和他有点相像,所以误把自己错认。只不知道孙武是何许人,还牵涉到一部兵书。   他自己的身分也是见不得人,只想速速离去。刚想审度形势,一队宋兵向这宗庙 走来。   这些宗庙是平民的禁地, 桓度怎能让人发现,闪身躲入祭台之後。   宋兵在门口徘徊了一会,转身离去。 桓度正欲离开,一阵血腥,传进鼻内。   血腥味从一堆杂物後传出,走近一看,有个人俯伏地上, 桓度伸手一探鼻息, 这人已经死去,但胸口微温,应是刚刚断气。   这人形貌确有几分酷肖自己,心中想起那齐人高手说的兵书,心中一动,在 体 上搜索起来,果然从 体怀内找到一份帛书,写着「孙武着兵法十叁篇」。    桓度打开第一篇,上面写着「计篇第一」: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 之道,不可不察也。故经之以五,校之以计,而索其情。一曰道,一曰天,叁曰地, 四曰将,五曰法。    桓度心中狂跳,书中字字珠玑,发前人之所未发,还想再看下去,庙门外一阵 马蹄声传来。    度想到当务之急,应是先谋脱身之计,便想即时离去,刚要起步,忽又转回 身来,原来他突然想到一个大胆的计划。心下略作盘算,一把抄起 身,又把帛书纳 入怀中,出庙而去。   好在这宗庙靠山而 ,所占范围非常广阔,一时间难以完全封锁。    桓度展开身形,迅如鬼魅,不一会窜进山边的密林里。   他带着 体,掠上山头。拣了个丛林,挖了一个深洞,将孙武的 体放了进去。   他又沈吟了一会,缓缓解下铜龙,将它和孙武的 体放在一起。这铜龙随他出生 入死,又是父亲 宛亲手赐与,这刻放弃,便似硬将一条手臂切下。    桓度心中一阵难过,但形势所逼,若是还以 桓度的身分四出招摇,恐怕随时 丧命,这是不得已之着。   决定了後,反而安心下来,动作加快了很多,迅捷地把穴口填平,又在旁边拔了 一株树,种在其上,以作辨认。   一切弄妥, 桓度喃喃道:「孙兄你死应瞑目,我 桓度必定以你之名,将兵法 发扬光大,留下千古不灭的威名。」    桓度从小丘的另一端急驰下山,这一回他身怀瑰宝,更不可给宋兵拦截。   来到山脚,一看之下,叫苦连天。   原来所有通路都给宋兵严密封闭,飞鸟难渡,心下急谋对策。    桓度暗暗心焦时,左方驰来一辆大马车,前後都由宋兵护持,显然是大人物的 座驾。 ************************************* *                                   * *荆楚争雄记(上册)第十章—美人恩重                  * *                                   * *************************************    桓度心中一动,想起那次躲进夏姬的车底潜入夏浦,又想重施故技。一看之下 ,废然若失,原来车底的形制不同,离地只有数寸,除非他变成一片布帛,否则全无 挤进去的可能。这种形制的马车,显然不适合长途旅程,美观而不实用,应是皇宫的 座驾,想到这里,决定冒一次险。   马车在两旁植满松树的长道,缓缓驰向 桓度。    桓度提气跃上树顶,虎视着逐渐接近的马车。   马车来到树底下, 桓度随意折了根树枝,运劲向道旁另一方向射去。   树枝「啪」的一声撞上另一边的树丛,发出清脆的声响。   马车前後各八名的侍卫,被声音所惊,一齐转头望向另一边。   机不可失,轻盈得像只小鸟的 桓度从茂密的树叶枝 交错处倒翻而下,叶声轻 响,像一阵微风拂过,一下打开门关,闪入了马车内。   所有动作一气呵成,瞬息间,完成了这一连串复杂的动作,错非 桓度身手,拿 捏的时间这样精确,如何能在宋兵眼前,偷天换日。   其实更重要是 桓度大胆的冒险精神,在多次的逃生中,他都显示了这种胆色气 度,令他转危为安。   闪入车内, 桓度和车内的人同时一惊。   车内的人惊的是无端有人在这等不可能的情况下闯入。    桓度惊的是料不到车内坐的是名女子。而且这样娇柔纤美,楚楚动人。   不知是否命运的安排,两次车上的都是美女。   上次是夏姬,这次从这女子华丽的服装,看来是宋王妃嫔一类的身分。   那女子还未来得及惊呼, 桓度粗壮的大手已把她的小口掩个结实。   女子的相貌极美,她又不同於夏姬的艳丽,清秀脱俗,有一种出尘的美态。    桓度心下大感不安,自己这个俗子冒犯了佳人。不过现在已骑上了虎背。   她俏脸的下半部被 桓度的手掌遮掩,剩下最明显是一对明亮的眼睛。   这对美眸变化万千, 桓度突然惊觉它们竟能清楚传达出不同的感情,早先的惊 惶,已被好奇所代替,然後又变成一种很复杂的感情。似乎混集着怜悯、同情和些许 倾慕。   这种反应大大出乎却桓度意料之外,使他百思不得其解。   车子缓缓而行,外面护着马车而行的宋兵懵然不知,车内竟然发生这种惊人的变 化。   车内的 桓度面对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在他的手掌下,他清楚感到她纤巧温润的红 轻软湿润。柔柔的颤动触动着他的 心弦。   他本来打算一上来便点对方的穴道,但现在却完全下不了手。这等以硬手法封闭 经穴,对体质纤弱的女子,可能会造成长期性的後遗症,他怎能不怜香惜玉?   车子忽然停了下来。    桓度眼中威 迸射,背脊微微弓起,处在高度的戒备状态下,以应付任何突变 。   那女子望着他的威武形相,眼中露出深感兴趣的神情。   这微弱的外表下,有一颗勇敢的心。   一个声音在车外响起道:「左卫范杰生,向夫人问好!」    桓度大叫不好,刚要拼死冲出,忽地发现事有转机。原来那女子正点头示意, 眼中同时射出愿意合作的神情。   一来刻不容缓,二来尽管大叫大嚷,也不能造成太大分别。 桓度决定押上一注 ,迅速收回大手。   女子轻轻喘气。   外面又道:「夫人!你没事吗?」语气比以前紧张。   女子娇声应道:「什麽事?」   「已到宫门了。」范杰生道。   「嗯!」   女子示意 桓度在车厢内躲藏起来,她已为 桓度的俊美容貌、潇 风度所动, 敬慕之心也不由暗中生起,却又不敢和他开声说话。此刻,她直视 桓度,面上透着 兴奋的神情。   马车缓缓驶进宫门。   两人默默无语。女子会说话的眼睛射出难分难舍的神色。两人萍水相逢,乍聚又 分。   马车停下。   女子俯身在 桓度的耳边飞快道:「我知你是孙先生,我国这样待你,是慑於齐 国之威,幸好我已做了点补赎。珍重了,记着,我姓郑,闺字柔然。」说完推开车门 下车而去。   车外传来郑柔然的声音道:「马儿可以牵走,但马车却留在原地,我或者还要外 出。」随从连忙应诺。   这郑柔然身分奇怪,至於事实如何,看来没有机会知道的了。   人声远去。   马儿亦被牵走。    桓度正要探察外面的形势,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车门被打了开来。   一个声音在外边轻轻道:「孙武!你可以瞒过宋国那班饭桶,却怎能 过我吕振 。况且你已中了我的 剑,能残喘至如今,相当不错。若你能立即献上兵书,我可以 给你一个痛快。」    桓度心念电转,这吕振正是刚才在宋王陵前夸耀自己击伤孙武的齐国高手。心 中一动,忙把声音装作受了重伤後那种柔弱道:「你如何知道我藏身车内。」   吕振一阵低笑道:「我一看车轮痕迹,便知载重量大增,再比对以前轮痕的深浅 ,当然知道是你躲进车内。我也是低估了你,居然受我一剑之後,仍能神不知鬼不觉 ,避入车内。」    桓度见他一路低声说话,知道他怕人知晓他在此,不觉心下奇怪,而且自己车 行甚缓,他大可在任何一处截停自己,为何却要在此处动手。    桓度道:「这交易可以接受,但却有一个条件,如果你能告诉我,你为何要待 至如今才出现。」   吕振显然心情极佳,道:「告诉你也无碍,我之所以待到此刻,就是根本不怕你 飞走,其次就想证实郑妃是否包庇了你。久闻郑妃美艳无双,我或可藉此事一亲香泽 。」跟着嘿嘿淫笑起来。    桓度怒气填膺,心中杀机顿起。   吕振已在车门出现,手中提着一把长剑,喝道:「还不拿来。」    桓度运功迫出一额汗珠,看来像重伤垂危,在怀里取出兵书,向吕振递去。   吕振面现喜色,却不接书,手中长剑电闪,直向 桓度胸口刺去, 辣之极。    桓度一侧一窜,已把吕振的长剑挟在胁下,一拳击在吕振胸口,跟着听到他胸 前骨折之声,吕振倒飞叁尺外 桓度这一拳极有分寸,力量虽然强大,吕振的 身却 不远跌。他武功逊於 桓度,又误以为对手受了重伤,那能不立毙当场。    桓度心想终於为孙武报了这一剑之恨。他跟着跃出车外,四周静悄无人,连忙 挟起他的 身,越过宫墙而去。这吕振是齐国派来的人,一个不小心处理,每每是灭 国之由。   公元前五一二年,周敬王八年。   纵观当时天下形势,周室逐渐式微,诸国势力日趋庞大,扩展军力。列强之中, 又以楚国和晋国实力雄厚,在其他诸国之上。   晋国地处中原之地,雄霸黄河流域,楚国以长江两岸肥沃的土地为根基,虽偏处 南方,却有进窥中原之心。一时两雄互相牵制。楚受晋阻,未能主宰中原;晋有楚扰 ,也不能独霸天下。   再说晋国和楚国两强的情形,晋国自从着名的崤山之战後,与秦国成为死敌,又 与齐国不和,故虽有霸主之名,却是处处窘迫。加上晋国公室王族日渐衰弱,权力逐 渐转移到公卿和国内的小封臣手上,形成六卿对峙,剑拔弩张,各怀异志,内乱迫於 眉睫。当日 桓度拒绝巫臣之邀,不和他一起投靠晋国,其理在此。所以这时晋国实 在无力外顾。   至於南方霸主的楚国,楚昭王年幼继位,即起用令尹囊瓦,此人一旦得权,排斥 异己,致 桓度灭族毁家,弄得天怒人怨,伏下祸根。   在这等形势下,僻处东方长江下游的吴国,在立志图强的雄主阖闾的领导下,乘 时而与。阖闾更重用深知楚国政情的伍子胥,此人家族尽为楚王所杀,矢志扶助吴国 ,以报大恨。乃「修法制,下贤良,选练士,习战斗」,为吴国进行富国强兵之道, 卓有成效。   当然,这时吴国的实力仍然远远落在晋、楚两国之後,但已形成一股新兴的势力 ,在东方蠢蠢欲动。   这一天,在吴王阖闾的带领下,最主要的将领在议事厅聚集。   吴王阖闾首先发言道:「若我吴国欲争霸天下,应从何处先行做起?」说完精芒 闪耀的双目,环顾手下群将。阖闾高大雄壮,方面大耳,面色明润,不怒自威,决断 而且有慑人的气魄。   众将一齐沈吟,这问题极为难答,若没有充分的理由去支持,必遭吴王轻视。   公卿子山首先打破沈默,扬声道:「我国偏处东方,与越国为邻,西北两方强敌 环伺,理应先与外修好,转而专心内政,待国势富强,拉近与晋、楚、齐、秦等大国 的差距,始可从容定计,切忌时机未熟,便轻举妄动。」子山为人稳重,一向主张渐 进式的国策,故有此议。   阖闾淡淡一笑,也不置评,转眼望向其他各人。   以勇力着称吴国,贵为阖闾之弟的夫概王朗声笑道:「子山此言,未免不合时宜 。耍知道在今日这弱肉强食的时代,我虽无害虎之心,虎却有伤人之意,兼且我国版 图不大,如若龟缩不出,凭这数百里之地,终是难成大事。所以目下当务之急,应着 眼於辟地拓展,这样国势日强,始有争势之望。」这夫概王形态威猛如雄狮,双目藏 神不露,既有谋略又具野心,是吴国最着名的猛将,手上一支长矛从未遇上十合之将 ,被誉为吴越第一高手。生性凶残好战,手下血腥无数,人人惊惧。   阖闾神色不动地道:「夫概王心雄志高,只不知争霸之道,应以何着为先?」这 一问便问在节骨眼上,每一个国策,都是一种理想和目标,但如何取舍和施行,才是 决定成败的关键。   夫概王胸有成竹地道:「致胜之道,当避强取弱,例如郯、徐、陈、蔡等小国, 可逐渐蚕食,如此累积而进,我吴国必有一日可与晋、楚争长短。」   另一大将白喜附和道:「夫概王果然高瞻远瞩,本将甚愿追随旗下,为国争利。 」这白喜与夫概王一向站在同一阵线,共同进退。   阖闾见一直没有作声的伍子胥面带冷笑,心下一动,便问:「伍将军你的意见如 何?」   伍子胥道:「夫概王指出吴国之兴,在乎能否扩大幅员,本将完全同意。但对实 行的方法,却觉得仍有商榷馀地。」   夫概王面色阴沈,不露半点喜怒变化,他一向与伍子胥不和,这刻心下更是充满 杀机。   白喜连连冷笑,嘿然不语。   伍子胥也不理会,续道:「我国若要蚕吞邻近小国,足有馀力。但郯、徐等国虽 小,却与其他大国关系密切,为此一来,我们必犯众怒,引致列强群起来攻,徒取其 辱。」   大夫斗辛道:「伍将军所言甚是。」   夫概王和白喜连连冷笑,摇头表示极不同意。   这时形势非常明显,这五位吴国最重要的大臣,除子山一人主张缓进外,其他都 是主战派,而主战派又分为夫概王与白喜一个阵营,伍子胥和斗辛则是另一种意见。   只有吴王阖闾还未表态。   阖闾一声长笑道:「伍将军究竟有什麽计画,何碍说出来让大家研究。」   伍子胥淡然一笑,露出极强的自信道:「若要争霸中原,淮河流域便是我等之踏 脚石。」   阖闾皱眉道:「这一带乃在楚国控制之下,我等如若染指,岂不是会引起与楚国 的正面冲突。」   夫概王哈哈一笑道:「那伍将军就正中下怀了。」   原来伍子胥原为楚人,因父兄族人均被楚王所杀,故志切复仇,夫概王这就是在 暗讽他别有私心。   伍子胥并不理会,他为人城府很深,等闲不会流露心内的感情,这时他满面风霜 ,因过度思虑而略带苍老的面容,不见丝毫波动地道:「我若强大,必不容於楚国, 况且我国东面是大海,没有扩张馀地,南方是落後地区,取之无用,向北,齐、晋、 秦列强岂容我势北伸,所以我等如谋跻身上国,必须先击败楚国。若要击败楚国,就 要先取淮夷。这淮夷之地,士地肥沃富裕,又盛产铜矿,必可助我国霸业。」   这一番话极有见地,吴王阖闾点头不已。连夫、白两人也一时语塞。他们两人均 是有谋有略的名将,自然知道伍子胥所说确属高见。   子山道:「伍将军之言道尽敌我形势,但楚国军力十倍於我,兼且我国地处长江 下游,而楚国则居江之上,敌人顺江攻我则易,我逆江而上则难;何况楚国水师名震 天下,大将如白素功皆是水上名将,我等何能与之抗衡?」子山始终主和而不主战, 但他的见解,正指出了吴国一向屈处下风的因由。   伍子胥道:「我就是针对这点,定下了几个对付之法。第一,我们要努力学习陆 上攻守之道,特别是精研车战之术。大王如若批准,我有一故人现在晋国,此人既精 於此道,尤熟楚军战术,得他来助,当能如虎添翼。」   阖闾点头道:「伍将军心目中的人选必是叛离楚国的巫臣,此人离楚後,亲族尽 为子反、囊瓦等所杀,血海深仇,果然是理想人选,伍将军可放手而为。」他对伍子 胥这避重就轻、不与敌人在江上交锋的策略,显然极为欣赏,要知吴本江湖之国,习 水战而不习陆战,但从水道与楚争,实无法胜楚,故这一着实是对症下药。   伍子胥道:「其次於我方另一个有利因素,就是利用敌人鞭长莫及的形势。要知 楚国势力虽能远达淮河中下游,但因距本土太远,难以驾驭,故也是其薄弱环节。因 此淮夷之地,是我所必争的,也是能争的。」顿了一顿,他接着道:「楚国设在此地 的叁邑 州来、锺离及巢,是我们的首要目标,只要夺此叁镇,便能控制淮域,大 利西进。我们可分叁师进扰,敌进我退,敌退我进,使楚师疲於奔命。」   阖闾拍案叫绝,连与他一向不和的夫概王和白喜,也不得不点头同意。但亦更生 嫉忌之心。   斗辛这时插嘴道:「在这之前,我们先要经略後方,断越之援楚。」   伍子胥道:「这个必然。」   阖闾心内欢喜,正要赞赏。那知伍子胥道:「下将还有一个提议。」   众人心下大奇,不知他尚能提出什麽奇谋妙计。   伍子胥也不说话,从怀内取出一卷帛书,呈上阖闾。   阖闾接过开卷一看,不一刻露出惊诧之色,霍地抬起头来问道:「此人何在?」   伍子胥道:「这人十日前由齐国到来臣下之居所求见,献上所着兵书,真是天纵 之才,发尽前人所未发,臣与他论道十日,心想如得此人为我吴国尽力,那怕大事不 成。」   阖闾仰天长笑:「伍将军请尽速为本王引见此人,果真天助我也。」 ************************************* *                                   * *荆楚争雄记(上册)第十一章—明主拜将                 * *                                   * *************************************   伍子胥回到府第,立即使人请孙武到来,这时冒充孙武的 桓度正在静坐潜修, 听到有请,连忙来到伍子胥的书房内。过去这十日,两人曾多次在此畅论各国形势与 兵法。   伍子胥对 桓度欣然道:「孙先生,伍其不负所托,明早大王召见,你我一同进 宫,大王明察秋毫,知人善用。唯一要小心的,便是夫概王与白喜两人。」语气对这 冒名的 桓度非常敬重。    桓度感激道:「伍将军大力帮忙,使孙某才能进展,大恩不言谢。」这时他的 说话竟带有齐音,原来他在来吴前,在齐国居住了半年,一方面消化孙武兵书内的微 言大义,一方面试图改变带有楚音的谈吐。   伍子胥道:「以孙兄之才,岂会埋没,我担心的,却是明天进宫前,夫、白两人 或会出诡计拦阻。这二人手下死士高手无数,极为可虑。」他知道 桓度兵法如神, 却不知他的剑法也是屈指可数。    桓度奇道:「伍将军深得吴王信任,这次召见又是吴王之令,谁敢阻拦?」   伍子胥道:「在一般情形下,应是如此。但先生以兵法着称,如若不能依时赴会 ,何能言霸国强兵之道。所以尽管在大王面前,他们也振振有词,说以此等阻困,来 证明你并非只是空想的理论家。」    桓度哑然失笑,心想自己若不能在这机会露上一手,日後尽管吴王肯用自己, 但必为众人所轻视,连忙详询往吴宫的路线和地形,以应付夫、白等的布置。   伍子胥的将军府第,位於城东,与吴王的宫室相隔约四里。由将军府往吴王宫殿 的大道,先要经过繁忙的市集和大街,然後才转上幽静的林荫大道。大道穿过围绕王 宫的大湖,景色怡人,这条穿湖大道可容十马并进,若被封闭,由南面前往王宫的路 线,便等於被截断。而这正是伍子胥每天进王宫谒见阖闾的路线。   清晨寅时末,天还未全亮,将军府四周的居民已开始了一天的活动,牛车马车, 通过大街小巷的次数开始频密起来。   比他们更早便守候在此的,是夫概王手下的得力高手简殿之,此人精明能干,颇 具计谋,是夫概王倚重的人之一。   简殿之双目凝望着将军府的所有动静,他的手下高手超过二百人,布置在每一个 战略性的位置,只要他一声令下,手执绊马索、绳网等等的勇士,便会汹涌而出,誓 要把孙武抡了下来,缚了往见吴王。这一着乃白喜所献之计,希望能一石二鸟,既证 明了孙武徒有虚名,连自身也难保,一方面羞辱了伍子胥,打击他在吴国的地位,颇 为毒辣。   忽然两个头带竹笠、面目难辨的男子,并排在将军府的大门走出来,因为他们的 竹笠前垂下一幅遮阳幕,所以看不出这两人是否伍子胥和孙武。   简殿之当机立断,正要指示手下上前试探,另两个一式一样的男子,在先前两人 身後丈许处,跟了出来,如此两个接连两个,先後走出了两个一组的男子百多人。这 等情况,教他如何下手。   这个景象极为奇怪,百多个两人一组头戴竹笠、装束一样的男子,不断从将军府 的大门涌出街头,然後分散至各大街小巷去。   简殿之也不惊惶,他们手上还有最後一张王牌,只要通过大湖往吴宫的大道被封 ,除非孙武胁生双翼,否则绝难飞渡。   简殿之打个手势,立时有手下点燃讯号烟花,通知守在南道的另一名夫概王的得 力手下韩彬,准备一切。   这时正在南道的韩彬,以超过叁百精锐高手的实力,架起大木栏栅,紧守着南道 的中段,湖上所有舟楫,都在他控制之下,这样的布置,连韩彬自问掉转位置,除了 恃强硬闯外,实在别无他法。但现在并非真正战争,伍子胥和孙武势不能真刀真枪, 杀死夫概王麾下的人马,况且己方不乏高手,就算孙、伍二人想蛮来,也不易成功。   现在离吴王约定见孙武的时间愈来愈近,自己只要率众挡他一阵,便大功告成。 韩彬愈想愈是得意,阵阵秋风迎面吹来,使他神清气爽。   南道远处传来辘辘声响,一串十多辆用骡子拖动盛满小山一样那麽多禾草的车子 ,缓缓驶进南道。   韩彬一声令下,二百多手下连忙拔出兵器,严阵以待,形势紧张。   骡车缓缓接近,在离韩彬扼守的路段约十丈处,停了下来,忽地一阵鼓声,十多 辆骡车的禾草下窜出人来,每人手中持着火器,霎时间十多车禾车一齐给点着了,火 焰冲天而起,一股股浓厚之极的黑烟,蓦地布满了整个区域。   韩彬等正在风向之下,漫天遍地的浓烟,向韩彬等飘来,整条南道满布浓烟,把 韩彬等呛得眼泪直流,不要说拦截敌人,连视物也大有问题。   浓烟里骡子们受惊狂叫,直冲向韩彬的阵地,骡车撞在拦路的木架上,翻转倒侧 ,形势混乱,在浓烟中,韩彬似乎看到有人影迅速掠进己阵。   在吴王的议事厅内,阖闾高踞龙座之上,面无表情,现在离约定见孙武的时间, 只有半刻时光。   他前面两边分别坐在夫概王、白喜、子山和斗辛。   夫概王和白喜面有得意之色,子山和斗辛神情略见紧张。这次如让夫、白两人赢 了此局,二人的气焰会更难抑制。   夫概王道:「大王,我看伍将军今日可能不能如期赴会了。」跟着一阵长笑。   子山和斗辛两人噤口不言,他们对於伍、孙两人能否准时前来,亦是全无信心。   阖闾道:「夫卿稍安勿躁,此事即有分晓。」他语气也流露出对伍、孙两人缺乏 信心。   夫概王和白喜更为意气风发。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各人静默无声,辰时转瞬即至。夫、白两人更为得意。   便在这时,伍、孙两人抵达的消息,经人报了进来。   吴王阖闾容颜大悦,子山和斗辛也是欢喜之至。夫、白两人则哑言无语,颜面无 光。   伍子胥引着一个英气勃勃的魁梧大汉,昂然进入会议厅内。   阖闾细察这孙武英华内敛,双目精灵有神,气定神闲,绝无得意後那种趾高气扬 之态,对冲破夫、白等拦截,只像是做了件微不足道之事,不值一哂。   伍、孙两人叩见之後,吴王阖闾心下欢喜,连忙赐坐。   阖闾不提夫、白两人借故阻难之事,以免加深两个阵营的对抗,微笑道:「久仰 孙先生大名,昨日得阅先生大作十叁篇,心悦诚服,敢问先生可有必胜之兵法?」    桓度冒充的孙武微笑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子山问道:「何谓知己知彼?」    桓度说:「决定战争胜败的基木因素,就是要把敌对双方的优劣条件,加以估 计比较,来探索战争胜败的形势。这要由政道、天时、地利、将帅和法制五项入手。 凡属这五方面的情况,将帅都必须知道,了解这些情况,才可掌握致胜之道。例如究 竟是那一方的政治武功、将帅指挥高明,得天时地利,法令贯彻,武器精良,兵卒训 练有素,赏罚公正。根据凡此种种,就可判断谁胜谁败。」这一番话说得厅内众人纷 纷点头,连夫、白两人脸上也现出尊敬神色。   斗辛问道:「什麽是成功的政冶?」他助阖闾掌管朝政,最关心的当然是政冶上 的问题。    桓度从容答道:「就是要使民众的愿望和君主的愿望达成一致,可以叫他们为 君主死,为君主生,而绝不违抗。如此上下一心,何事不成。」   阖闾恍然道:「与君一席话,茅塞顿开。」   夫概王於这时插口道:「孙先生若统率我军,攻掠楚国,有何战胜之道?」这是 从实际的情况作考较。    桓度答道:「这又回复到知己知彼的问题。例如楚军以水师和车战威震当世, 若我军与楚人在水上交锋,又或以车战对垒,必败无疑。故必须训练步兵,加以楚国 多沼泽山地,步兵转动进退,均较灵活,以己之长,攻彼之短,胜券即可在握。」   阖闾击节而起道:「孙先生一语中的,请让我敬你一杯,自此刻起,本王封尔为 左将军,与伍将军共同主理兵员训练,同图霸业,将来有成,本王重重有赏。」言罢 仰天长笑起来。    桓度在吴国的地位,就此给奠定了下来。   他终於到了一个全新的发展阶段,回楚复仇的愿望,露出了一线曙光,前途虽然 仍是艰阻重重,但这正是命途中的挑战。              《荆楚争雄记》上册终   历史大事年表   西元前525年:吴公子率水军攻楚。   西元前522年:楚平王相信费无极谮言,欲杀太子建。太子建逃往宋,伍奢及长子 伍尚被杀,伍子胥逃往吴。   西元前519年:吴王僚攻州来,楚令尹子瑕率诸候之师救之。战於鸡父(今河南固 始东南),吴师胜。   西元前518年:楚平王率水军攻吴而还,吴师追逐楚师,破楚边邑。   西元前516年:楚平王卒,孑珍立,是为昭王。   西元前515年:吴帅攻楚,楚分兵两路堵截吴帅,吴帅进退两难。四月,吴公子光 使专诸刺杀王僚,公子光立,即吴王阖闾。   西元前514年:吴王阖闾任用楚臣—伍子胥。   西元前512年:伍子胥荐孙武,为吴王阖闾治兵。   西元前511年:吴用伍子胥之谋,分吴师为叁部,轮流扰楚。楚师疲於奔命。   西元前510年:吴王阖闾率师攻越,越君允常迎战,吴、越开始交兵。   西元前508年:秋,楚囊瓦攻吴,吴师败楚於豫章,吴乘胜攻克楚之巢邑。   西元前506年:吴王阖闾率帅,与楚帅战於柏举,吴大胜,侵入楚都郢。   西元前505年:秦应楚大夫申包胥之请,以兵援楚。击败吴帅,收回郢都。   西元前504年:吴败楚,楚迁都於 。   西元前496年:吴王阖闾攻越,败归,阖闾因伤而死,子夫差即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