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书库 广告服务
联系我们
    他告诉他们:『我不是君子,我只不过是个杀人的人,可是我只杀人,我绝不
让任何一个人像禽兽般死在我的刀下.』
                         第一章      死之尊严
    白铜盆里升着很旺的火,特制的长桌上,摆着十一种酒,颜色由浓至淡,酒昧
也不相同,所以至少要有十一种以上下酒物来配合,才能使酒的香醇发挥到极致,
盛酒的容器当然也是完全不同的。
    此刻慕容秋水正在用一种南海乌鱼的子,配青蒜,喝绍兴的女儿红。
    先抹一层洋河高粱,在小火上烤透了的乌鱼子,颜色也和花雕一样,是琉琅色
的。
    慕容秋水叹了口气,懒懒的说:“这实在是绝配!”
    他在享受,韦好客在看。
    “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想问我,我为什么不杀伴伴?”慕容秋水说:“我现在不
妨告诉称,我不杀她因为她配我也和乌鱼子配女儿红一样,也是绝配。”
    韦好客看着他,脸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其实我也知道你心里什么感觉,有时候你一定很恨我,因为我能享受乌鱼子
,享受女儿红,享受像伴伴那样的女人。而你却只有穿着你那一身花七十五两银子
做来的衣裳,站在旁边看着。
    慕容秋水又叹了一口气:“有时候我实在很想杀了你,因为我实在生怕你有一
天会杀了我。”
    韦好客居然也叹了一口气:“只可惜我既不是杀人的人,也不是刽子手。”
    “你当然不是。”慕容秋水微笑:“据我所知,刽子手不但吃荤,而且喝酒。
”
    这句话他是故意说明的,因为他已经听见了姜断弦的脚步声。
    “慕容公子,这次你又说对了。”姜断弦在户外说:“我不但吃荤喝酒,而且
还吃过沾血的馒头。”
    直等到姜断弦连尽三杯以后,慕容秋水才问他:“听说用刚出笼的馒头沾新血
吃下去,是治童子瘩的偏方。”
    “不错。”
    “你有童子瘩?”
    “我没有。”姜断弦说:“我只不过想尝尝这种馒头。”
    他淡淡的说:“想吃那种馒头的人,并不一定都有重子瘩,就好像杀人的人并
不一定想杀人一样。”
    慕容秋水大笑,举杯,饮尽:“你这句话说得实在好极了。”
    姜断弦也举杯饮尽,却没有笑。
    “慕容公子,我不是你这样的贵介公子,我甚至也不是个君子,我只不过是你
们杀人的工具而已。”他说:“你们要我杀丁宁,只不过你们认为我最适于杀他,
而且认为我杀了他之后最无后思。”
    姜断弦接着说:“你们当然也知道,我本来就很想让他础在我的刀下。”
    韦好客沉默。
    慕容秋水却一向不是个沉默的人,而且喜欢笑,笑起来就像是个喜欢恶作剧的
孩子。        。
    “我们当然知道。”慕容独特的笑容又出现:“我们知道的事通常都比别人多
一点。”
    “那么我相信你们一定也知道,我只不过是个杀人的人。”
    姜执事用一种非常职业化的声音说:“而且我只杀人。”
    这句话很可能是大多数人都听不懂的,所以他一定要解释。
    “我从不杀不是人的人,也不杀不像人的人。”姜断弦说:“所以你们要我杀
一个人,就一定要让那个人有人的样子,我绝不让任何一个人像禽兽一样死在我的
刀下。”
    他又连尽三杯:“如果你们把那个人像一条猪一样拖出来,如果那个人像一滩
泥一样烂在地上,那么你们最好就自己去杀他吧。因为在那种情况下,你们就算杀
了我,我也不会出手的。”
    “我想我大概已经明白你的意思了,”慕容秋水说:“你是不是想要我把一个
四肢已经完全软瘫的残废变成一个健康的人?然后再让你杀了他。”
    “我的意思大概就是这样子的。”
    慕容微笑,笑容如刀,充满讥消:“这个人反正已经死定了,人死了之后,就
全都是一样的了,就算他活着时鲜蹦活跳壮健如牛,死了之后也只不过是死人而已
,如果我要杀一个人,我才不管他临死前是不是残废。”
    “只可惜你不是我。”姜断弦冷冷的说:“我有我的原则。”
    “杀人也有原则?”
    “是的,”姜断弦肃然道:“做别的事都可以没有原则,杀人一家要有,天下
绝没有比杀人更严肃的事。”
    慕容秋水叹了口气:“只可惜我也不是神仙,既不能,辍铁成金,也没法子让
一个断了腿的残废站起来。”
    “那个人腿并没断。”姜断弦说:“刚才我已经仔细检查过,他的四肢虽已软
瘫,关节附近的筋络肌肉却还有生机,世上至少还有三个人能将他医治复原,而且
其中有一位就在京城附近。”
    “你说的这个人是谁?” 
    “诸葛大夫,诸葛仙。”
    “你错了。”慕容苦笑:“你说的这个人,根本就不是人,你,就算死在他面
前,他也未必会救你,何况要他来救一个已经必死无疑的囚犯。”
    他摇头叹息:“这件事根本就办不到。”
    “天下没有办不到的事,就算别人办不到,你也一定可以办到的。”
    姜断弦淡淡的说:“只要你能做到这一点,到了刑期那一天,我一定会带着我
的刀来。”
    刑期已经订在三月十五。
    这次将要被处决的不但是一名要犯,而且武功极高,交游极广。为了避免在行
刑前出什么差错,所以已经等不到处决了。 
    行刑前当然不会有什么差错,韦好客已经将每一个细节都计算得万无一失。
    唯一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姜断弦居然提出了这么样一个条件。
    慕容秋水凝视着杯中的酒。
    “你想他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慕容秋水间韦好客:“其中会不会有什么阴
谋?”
    “你想呢?”
    慕容秋水沉吟良久:“姜断弦一向是个怪人,怪人做的事总是让人想不到的。
”
    “那么你准备怎么做?”
    “我想我们大概只有照着他的意思做了。”慕容秋水说:“我们好像已经没有
什么选择的余地了。”
    他忽然又笑了笑:“其实我也并不是不明白他的意思,被杀的人能死得好看一
点,杀人的人也比较有面子,杀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残废,的确不是一件光荣的
事。”
    韦好客沉默。
    “最重要的一点是,姜断弦比我们更想杀丁宁。”慕容秋水说:“这一点我确
信无疑。”
    韦好客沉默了很久,才问慕容。
    “你有把握能让丁宁站起来?有把握能说动诸蔼仙?”
    慕容秋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诸葛仙也只不过是个人而已,只要他是人,我们总能想得出法子来对付他。
”
    小巷中清寒依旧,卖花的老人,仍在卖从远方捎来的仙人掌花。
    姜断弦把双手拢在衣袖里,慢慢的踱进了这条小巷里。
    他在东流扶桑的一个小岛上学刀三年,这种走路的姿势,就是他从那个小岛上
的武师们那里学来的。带着种说不出的懒散疏狂之意。
    看见了他,卖花老人疲倦苍老的脸上每一根皱纹里,都挤出了笑容。
    “执事老爷,今天要不要买一罐我的花?”
    姜断弦停下了脚步,站在老人的花担前,看着老人满是皱纹的脸,脸中的笑意
温暖如冬阳。
    “我喜欢你的花,我也喜欢你这个人。”他说:“你的花来自远方,你这个人
是不是也从远方来?”
    老人枯笑:“我已经老得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只不过在这里等死
而已,幸好我的花还年轻,新鲜的就像一个十四岁的处女。”
    姜断弦也笑了。
    “十四岁的处女,正是我这种年纪的男人最喜欢的,所以我每次看见你都忍不
住要买你一罐花,到现在为止我好像已经买了十六罐。”  ·
    “不错。”卖花的老人说:“不多不少,正好是十六罐。”
    “我每次买花的时候是不是都要付钱?”
    “是。”
    “我通常都用什么来付?”
    “通常都是用一种用绞刀从银块上剪下来的散碎银子。”老人说:“而且通常
都给的比我要的价钱多一点。”
    一你有没有看见过我是从什么地方把银子拿出来的?”
    姜断弦间。他间的问题已经越来越奇怪了,可是卖花老人依旧很快的回答。
    “我看见过。”老人说:“我是一个穷的要命,已经快要穷死了的穷老头,看
见了白花花的银子,眼睛总是要特别亮的。”
    他说:“每次我看见你拿出那个胀鼓鼓的钱包来的时候我心里总是忍不住要叹
一口气。”
    “那么你当然也看清楚了我那个钱包是什么样子了?”姜断弦问老人。
    “我看得连口水都要流下来了,怎么会没有看清楚。”老人说:“你那个钱包
,看起来就像个肉包子,下面鼓鼓胀胀的,上面打折的地方用一根牛筋紧紧系住,
要解开还真不容易。”
    “你既然看得这么清楚,那么你一定也看见了我从什么地方把这个钱包拿出来
?”
    “你好像是从袖子里拿出来的。”老人说:“你好像总是喜欢把一双手拢在袖
子里。”
    “我是不是总是用右手把钱包从左面的袖子里拿出来,然后再用左手把系住钱
包的牛筋解开?”
    “是的,好像是这样子的。”老人想了想,又加强语气:“就是这样子的。”
    姜断弦看着他,一双眼睛忽然变成了两根钉子,盯在他脸上。
    一个贫穷的卖花老人,一个杀人如麻的刽子手,在一种很凑巧的情况下偶然相
遇,一个人想卖花,一个人要买他的花。
    在这种情况下,这么样两个人,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对话?
    有些话说得根本就莫名奇妙。
    姜断弦这一生中从来也没有说过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只要是他说出来的话,其
中一定有根深的含意,含意越深,别人当然也就越难了解,他为什么要向一个卖花
的人说这些话?能明白他意思的人绝不会多。
    奇怪的是,这个看来平凡而又愚蠢的卖花老人,倒反而好像很了解。
    姜断弦用钉于一样的眼色盯着他的时候,他一直都在笑,而且还带着笑间。
    “姜执事,现在你是不是可以再买我一罐花了?或者是还有话要问我?”
    “我还有话要问你。”姜断弦说:“因为有件事我一直觉得很奇怪。”
    “什么事?”
    “你为什么一直到现在都还没有杀我?”
    姜断弦不让老人开口,很快的又接着说:“每次我来买你的花,你至少都有一
次机会可以杀我。”
    走过去,停下来买花时,他的双手仍旧拢在衣袖里,可是手上说不定握着武器
,所以那不能算是机会。等到他用右手取出钱袋,用左手解系钱袋的牛筋时,对方
若是忽然抽出一柄杀人的利器,就可以砍断他的手,将他置之于死地。
    姜断弦说:“我看得出你扁担里就藏着有一把随时可以抽出来的杀人利器,你
的手一直都在扁担附近。”他说:“我来买了你十六次花,你至少有十六次机会可
以杀我呵是你到现在都没有出手。”
    姜断弦叹了口气:“所以我实在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
    卖花的老人非但没有觉得惊讶,甚至反而笑得比刚才更愉快了。
    “你早就知道我是来杀你的?”他问姜断弦。
    “嗯。”
    “你怎么能看得出来?”
    “你有杀气,你卖的这些仙人掌也有杀气。”姜断弦说。
    “你说的一点也不错。”老人说:“如果我是你,我也会看出来的。”
    他也叹了口气:“也许就因为我早就知道你一定能够看得出来,所以我才二直
没有出手。”
    “哦?”
    “你既然早就看出我是来杀你的,你给我的那些机会当然都只不过是陷饼而已
。”老人说:“每一次机会都是一个陷饼,每一次你诱我杀你,都只不过因为你要
杀我。”
    “换句话说,你给我机会让我杀你,如果我真的出手了,就变成我给你机会让
你杀我了。”
    老人微笑,反问姜断弦。
    “在这种情况下,我怎么能出手?”
    这种情况是非常微妙的,所以老人说出来的话,听起来简直有点像绕口令一样
。
    可是姜断弦当然不会听不清楚的。
    他又盯着老人看了很久,眼中渐渐露出了一种深沉莫测的笑意。
    “现在我已经明白你为什么没有出手了,却更不明白你是什么样的人?”
    老人笑,老人沉默。
    “你本来就知道我应该可以看得出,你是来杀我的。”姜断弦说,“你从千里
之外带着两箩筐仙人掌,到我门口来卖,岂非就是为了要我知道你的来意。”
    老人依旧沉默,依旧在笑,笑得居然有点像慕容秋水了,也带着种恶作剧的孩
子气。
    姜断弦说:“你我素不相识,也没有恩怨,你要来杀我,当然不是你自己的意
思。”
    这一点无疑很正确。
    “你的外表看起来非常平凡,几乎没有一点可以引起别人注意的特征,无论谁
看到你,都不会把你这么样一个人记在心里的。”姜断弦说:“因为你这种人实在
太多了。”
    这种说法无疑也很正确。
    “但是你却非常镇定,而且还会装傻,甚至已经可以把你的精气内敛,让人看
不出你的武功深浅。”姜断弦说:“像你这种人要做一个杀人的刺客,实在是再好
没有了,因为别人既不会注意你,也不会提防你。”
    卖花的老人长长的叹气。
    “姜执事,你真是个了不起的人,一下子就把我看穿了。”他说:“我也跟你
一样,也是个以杀人为职业的人,只不过你杀人是合法的。”
    “你杀人是不是不合法?”
    “当然是。”
    卖花的老人说:“生活于无名无姓之中,杀人于无形无影之间。干我们这一行
的人,所过的日子比干你们那一行的人要痛苦得多了。”
    他又叹了口气:“我们杀人时,甚至连一点刺激都没有。”
    “可是你们有钱/姜断弦说:“据我所知,除了贪官污吏、大盗名妓之外,干
你们这一行的人,收入比谁都高得多。”
    “这倒是真的。”
    卖花的老人道:“譬如说,如果别人杀了我,不出三天,就会名扬天下,我杀
了你,虽然连一个知道的人都不会有,可是在我银号的存折上,却已经多了好几个
数字。”
    “好几个数字是多少?”
    “譬如说,在一个‘五’字之后,再加上四个零。”
    “五万两?”姜断弦也叹了一口气:“我出一趟红差,只不过五百两而已。”
    “就因为这缘故,所以犯法的事才永远有人做。”老人说:“就算明明知道是
要砍脑袋的,也一样有人会去做。”
    “那么你为什么还没有做?”姜断弦问:“你为什么一直到现在还没有出手?
”
    卖花的老人歪着头想了半天,好像在思索着一个很难解释的问题,过了很久,
才叹着气说:“这一点卖在是很难说得明白的。”
    “你可以慢慢的说。”“现在我只能说,我不杀你,只因为我不过是个影子而
已。”
    “影子?”
    “影子是不会杀人的。”卖花的老人说:“只有人才会杀人。”
    “你说你只不过是个影子。”姜断弦间:“没有人怎么会有影子?”
    “当然有人。”
    “那么你是什么人的影子?”姜断弦又问:“这个人在哪里?””
    卖花老人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说不出的神秘诡诵。
    “我是每一个人的影子。”他说:“每一个想杀人的影子。”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谁听得懂?
    看着老人脸上的笑容,姜断弦掌心里忽然冒出了把冷汗。
    因为他已经听懂了这句话,而且已经想到这个影子是谁了。
    江湖中总有很多种神秘的传说,有时候甚至会将一个人说成神话。
    影子就是这些神话中的一种,甚至可以算是其中最神秘的一种。
    “他是江湖中最可怕的杀手,他是江湖中代价最高的杀手,可是他从来也没杀
过人?”
    一一最可怕的杀手居然是个从未杀过人的人,还不是神话是什么?
    最不可解释的是——
    江湖中谁也没见到过这个影子,因为见过他的人都已经死光了。
    一一这个影子既然从不杀人,见到他的人为什么会死呢,谁能解释这种事?这
不是神话是什么?
    这居然不是神话,居然是事实,现在,姜断弦终于已经完全明白了。
    就在这一瞬间,他几乎已经死了三次。
 
                  第三章  杀人者
    姜断弦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也已经明白就在影子说出这一句话的同一刹那,他
的生死已在瞬息间。
    他没有想错。
    就在这时候,一柄杀人的长剑已经刺向他左背肩下一寸三分处,在瞬息间就可
以从他的后背直透心脏。只要他的反应慢一点,就必将死在这一剑之下。
    因为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这个影子所吸引了,竞完全没有听到身后的动静,
等到他听见这个杀人者最后一响脚步声时,他的背脊已经能感觉到剑锋上的寒气和
杀气。
    他没有死。
    一个自己也曾杀人无数的人,对这种感觉的反应总是特别敏锐的。
    姜断弦这一生中曾经杀过多少人?
    他对一件杀人厉害的反应之敏锐,甚至远比一个处女的私处对男人的反应更强
烈。
    
    就在这生死呼吸的一刹那间,他的脚尖已转“扭马”之式,腰低拧,身
转旋。右手已抽出长刀,反把握刀柄,顺势斜推,刀锋的寒光就已没入这个杀人者
的腰。
    没有人能形容他身子轮转时所发动的那种力量,也没有人能形容这一招变化的
巧妙。
    最重要的当然还是速度。
    力量就是速度,速度就是力量,也是生死胜负之间的关键。姜断弦这无懈可举
的一刀挥出时,就已经决定了他自己和这个杀人者之间的胜负生死。
    只可惜他还是算错了一件事。
    在他听到这个杀人者的最后一响脚步声时,就几乎已经可以算出这个人的身高
和体重,以他身经百战后所累积的丰富经验,要从一个人的脚步声中算出这一点来
并不困难。
    想不到这一次他居然算错了,这个杀人者居然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 
    牧羊儿比她更小,是个天生畸形的侏儒,而且还少了上条腿。
    所以他们两个人的体重加在一起,刚好和一个正常人的重量差不多,如果牧羊
儿骑在田灵子的肩上,两个人加起来的高度也和一个正常人没什么分别。
    这一点牧羊儿精密计算过,要刺杀一个像姜断弦这样的高手,每一个细节都不
能不计算得很精确。
    他的目的就是要姜断弦算错。
    田灵子的腰柔软如蛇,蛇一样的吞没了姜断弦的刀锋。刀光没,等到刀光再出
现时,已经到了田灵子的腰后。
    他的身子已经翻飞而出,凌空一丈。腰肢上突然喷出了一股血树,转瞬间就烟
花般散开,化成了漫天血花血雨飞落。
    血光散动间已经有一条幽灵般的血影向姜断弦飞扑过来,带动着一条火蛇般的
长鞭,卷向姜断弦的咽喉。
    这才是真正致命的一击,因为它完全出乎姜断弦意料之外。
    血雨飘落时,田灵子也落到地上,可是她那不知诱惑过多少男人的躯体,已经
断成两截。
    ——刀光没,刀锋过,她的人还可以飞起来,飞起一丈余,直到落在地上后才
断成两截。
    这是什么样的刀法?
    这时候血红的大蛇已经卷上了姜断弦的咽喉,再以鞭梢反卷打姜断弦的眼。
    这一招实在比毒蛇还毒,姜断弦对付这一鞭的方法,也是牧羊儿永远想不到的
。
    他忽然低头,用他的嘴咬住了往他咽喉上缠过来的鞭,他的手也同时抬起,用
他手中的刀柄握住了鞭梢。
    这不是刀法,天下所有的刀法中都没有这一招。
    这一招是他的智慧、经验、体能和应变力混合成的精粹。
    最重要的一点,当然还是速度,没有看见他出手的人,绝对无法想象得到他的
速度。
    但是牧羊儿的反应也不慢,就在这间不容发的一瞬间,他已经做了一个最正确
的判断,而且下了决定。
    ——他决定“放弃”,放弃他的鞭;放弃他身边唯一能保护他的武器。
    鞭撒手,他的人凌空翻身,翻出七尺,力已将尽,他已断了一条腿,身法的变
化,当然不会像以前那么方便。
    幸好他还有一条腿,他就用这条腿用力点影子的肩,然后再次凌空翻身,借着
这一股力穿了出去。
    夜色已临,这个残缺矮小的人,很快就像鬼魅一样没入黑暗中。
    姜断弦转腕挥刀,刀风如啸,刀上的血珠一连串洒落。
    一附近的人家有没有风铃被振动?
    姜断弦慢慢的转过身,面对一直站在那里连姿势都没有改变过的影子。
    “你为什么还没有走?”他问影子。
    “我为什么要走?”影子说:“你刚才出手那一刀,我这一辈子恐怕再也见不
到第二次了,你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会走的。”
    “你知道我不会杀你?”                    ”
    “大概有一点知道。”影子说:“我又不想杀你,你怎么会杀我?”
    姜断弦又盯着他看了很久,一直等到眼中的冷意在渐渐消失时,才叹了口气。
    “不错,你的确不想杀我;”
    他不能不承认,在他刚才拧身出刀斩断人腰时,影子也有机会斩断他的腰,在
牧羊儿的长鞭卷住他脖子时,影子的机会更好。
    从影子的眼神与沉静中,姜断弦当然可以看出他无疑也是个一流高手。
    姜断弦实在无法想象自己刚才为什么没有防备他。
    影子在微笑,仿佛已看穿了他心里在想什么,所以替他解释:“在刚才那一瞬
间,你好像根本已经忘了这里有我这样一个人存在。”影子说:“因为我根本就不
是一个人,只不过是个影子而已。”
    他笑得很愉快:“我想你现在大概已经相信,影于是从来都不会杀人的。”
    姜断弦没有开口,他在沉默中思索了很久之后,也说了很难听得懂的话。
    “你不是他们的影子,他们才是你的影子。”他说。
    “这句话我听不懂。”
    “每个人都会有想要杀人的时候,可是每个人杀人的原因和目的都不同。”姜
断弦说:“无论他们的杀人动机是什么,都绝对是出于人类最原始的共同需要。”
    “有理。”
    “从这些杀人者的身上,你已经看到你自己的心里强暴冲动无知和脆弱的一面
,你要杀人的时候,就可以控制住自己了,因为他们的行动已经替你消除了心里的
杀机。”
    姜断弦叹了口气说:“换句话说,他们已经替你把人杀了,你自己又何必再去
杀人?”
    影子已经想了很久,也长长的叹了口气:“所以你才会说,我不是他们的影子
,他们才是我的影子。”
    “不错。”
    “现在我真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了,”影子说:“这句话说得真好。”
    今夕无雪,星光却淡如雪光,淡淡的照着影子的脸。
    他的脸看来更疲倦苍老。
    就在此刻,那个江湖中最富传奇性的杀手“影子”已经完全消失,现在他又变
得只不过是个苍老而疲倦的卖花老人而已。 
    甚至连这个卖花老人都很快就会从此消失。就好像这个世界上从未有这样一个
人出现过
    但是姜断弦却绝不让他就此消失。
    “等一等。”他同时用声音和行动把老人留住:“我会让你走的,可是你也应
该先让我明白一些事。”
    他的声音强硬而坚决,他的行动无疑比他的声音更有说服力,
    这个影子般的老人只有留下。
    “什么事?”他问。
    “你究竟是谁?”姜断弦盯着他:“你的身份,你的武功,你的名字,你在没
有易名改扮前老得是什么样子,这些事我都想知道。”
    不但他想知道,江湖中也不知有多少人都想知道,这个神秘的影子在不是“影
子”的时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这当然也就是他最大的秘密。他既不愿回答这
个问题,又很难逃避,妻断弦的眼神就像是一把刀,已经紧逼在他咽喉眉睫间。
    他的人就好像真的是个影子般开始飘浮。
    “姜先生,”他说:“我一直认为你是位君子,一位君子好像是不该试探别人
隐私的。”
    他说的话也渐渐锋利:“而且你自己好像也有两种身份,我相信姜断弦一定不
愿别人刺探他有关彭十三豆的秘密。”
    姜断弦忽然笑了。
    “我不是君子,不过我至少还可以算是个很讲理的人。”
    “一个讲理的人和君子已经很接近了。”卖花的影子重又微笑。  。
    “那么你能不能告诉一个很接近君子的人你的贵姓大名?”姜断弦继续微笑,
“经过了这些事之后,我至少应该知道你的名字。一
    影子不回答;却反问“你还想知道什么事J”
    反问通常都可算是最好的回答其中之一,所以姜断弦居然真的放过了前面一个
向题。
    第二个问题是:
    “一个‘五’字之后再加四个零并不是个小数目,牧羊儿和田灵子价钱也不便
宜。”姜断弦间:“谁肯花这么多钱来杀我?”
    这当然也是秘密,任何一个有职业道德的杀手,都绝不会泄露这种秘密:
    “姜先生,我想你一定也知道,如果我泄露了雇主的秘密,以后就再也不会有
人花钱雇我了。”影子说:“这不但有关我的信誉和存折,而且影响到我的原则。
”
    “是的。”
    姜断弦不能不承认这一点,可是影子接着说出来的这一句话却使他觉得很吃惊
。
    “你想知道的两件事,本来我都不该告诉你。”影子说:“但是我却可以为你
破例一次。”
    “为什么?” 
    “因为从今以后,影子就会完全消失了。”他说:“顾横波也一样!”
    “顾横波?”姜断弦间:“你说的是不是那位以‘诗、书、画’三绝名动士林
的眉山先生?”
    “是。”
    “他为什么会忽然的消失?” 
    影子说出来的话又让姜断弦大吃一惊,他是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出来的。
    “因为顾横波就是我。” 中最有名的一个。
    他的书画精绝,诗名尤高,七岁时就被公认为江南的神童还不到三十岁时,士
林艺苑就已恭称他为眉山先生。
    像他这么样一个人,谁也不会把他和江湖问的凶残暴力联想到一起的。      
      ”
    可是现在却有一个神秘的杀手说:“顾横波就是我。”
    这句话谁能相信?
    姜断弦相信。
    他非常了解这种人;要就不说话,说出来的话就绝不会是假话。
    “那么你是不是说,眉山先生这个人也将要就从此消失”
    “是的。”
    “这实在是件很可惜的事。”姜断弦叹息:“这件事我也许根本就不该问的。
”                        ”
    “你已经问了,我也回答。”顾横波淡淡的说:“这些事现在已不重要。”
    “你那位雇主呢?”姜断弦又问:“像你这种人,为什么会泄露他的秘密?难
道他也会消失?”
    “他不会。”顾横波眼中露出悲伤:“可是不管他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以后
他都不会再见人了。”
    “为什么?”
    “因为他现在大概已经落入牧羊几乎里。”顾横波说:“无论谁落入牧羊儿手
里,以后都不会再是一个人了。”
    “以前呢,以前他是谁?”
    ‘她是个很奇怪的女人,也是个很美丽的女人。”顾横波说:“她的名字叫柳
伴伴。”

                       第五章 行刑日的前夕
    三月十四,阴雨。
    在江南,现在已经是草长茸飞的三月暮春了,这里却依;日潮湿阴冷,甚至可
以像针尖一样刺入人的血液和骨髓里。
    尤其是雨,雨更愁人。纵有天下第一把快刀,也休想将那千千万万愁煞人的雨
丝斩断一根。
    在这种天气,火炉、暖锅、热炕、火辣辣的烧刀子、热呼呼的打卤面,每一样
东西都可以把人的脚钩住,钩在屋里,钩在妻子的身边。
    天刚黑,路上已少行人;
    西城外一片混饨,就好像一幅拙劣的水墨。
    就在这一天,有一个从外地来的陌生人死在城脚下,是被人拦腰一刀斩断的。
    最奇怪的是,这个人的上半身倒在城恨下的一个石碑前,下半身却远在一丈外
。
    雨水冲去了血迹,泥泞掩饰了脚印,现在没留下一点线索,死者身上也没有一
样可以让人查出他身份来历的东西。
    杀人者无疑是此中能手,杀得真干净俐落。
    就算有人能猜出他是谁,也绝对不会说出一个字来。
    这种凶案当然是永远破不了的,直到很久之后,才有个人透露了一点线索。
    这个人是混混无赖,有时候包娼诈赌,有时候偷鸡摸狗。凶案发生时,他正好
在附近。
    根据他的说法是:
    ——“那天晚上我的运气真背极了,于什么都不顺,家里还有个胖骚娘儿们,
等我带酒回去祭她的五脏庙。”
    ——“那一阵听说西城外有一票盗坟贼在做买卖,我就打上他们的主意了,想
去给他们来个黑吃黑。”
    ——“就在我壮着胆子往那边趟的时候,忽然看见一个人飞也似的跑过来,跑
着跑着,这个人忽然从中间断成了两截,上半身忽然倒了下去,下面的两条腿还在
往前跑。”
    ——“这种事你们见过没有,你说邪门不邪门?”
    后来他又补充了一点。
    ——“当时我虽然已经吓呆了,却还是好像看见七八丈外有一个人影子,撑着
一把油纸伞,像个鬼一样站在那里,就算是阎王老爷派出来的要命鬼,样子都没有
那么怕人。”
    后来呢?
    ——“没有后来了,差点连下面都没有了,我吓得尿了一裤裆,连滚带爬的跑
回去,才知道一裤裆的尿都结成了冰,连下面那玩意都差点冻成冰棍。”
    所以这件凶案还是疑案,凶手是谁?始终都没有人知道。
    如果有人知道他们是谁,这件凶案就是件绝对可以轰动武林的大事了。
    在刑部当了那么多年差使,红差也不知已经接过多少次,可是每到行刑日前夕
,姜断弦还是会觉得特别焦躁。一定要等他试过刀之后,心情才会稳定下来。
    三月十四这一天也不例外。
    冷雨季罪,天色沉郁,姜断弦穿着双有唐时古风的高齿木履,撑着把油纸伞,
沿着城脚往前面走,积雪已化为泥泞,寒雨扑面就像是刀锋。
    在如此阴寒的暗夜中,他还有什么地方可去,去于什么?
    其实他根本就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要去,他只不过在找一个人而已。
    这个人是谁?直到现在为止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如此严寒,如此冷夜,他从干燥温暖的房子里冒雨出来,竟然只不过是为了要
找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谁的人。
    这种怪事大概也只有姜断弦做得出,而且每到行刑的前日,都要同样做一次,
数十年如一日,从来都没有改变过。
    泥泞满地,木履又重,姜断弦行走时却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细雨打在油纸
伞上,沙沙的响,听起来就好像江南的春雨打在荷叶上一样。
    可是这两种情怀就差得多了。
    姜断弦的意兴更萧索,仿佛也曾有一段残梦断落在江南。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前面的城垣上,有一条人影用一种非常奇怪的姿势飞跃了
下来。
    姜断弦眼中立刻发出了光。
    他看得出这个人施展的是一种江湖中极少有人能练成的独门轻功身法,同时也
想到这个人是准了。
    这个人无疑就是近十年来最成功的独行盗,做案五十六次从未失手过的“五十
六”。
    “五十六”当然不是他的真名,甚至也不是他的绰号。
    江湖中人叫他“五十六”,只不过因为他现在正好已经做了五十六件极轰动的
案子而已,正如他做案三十六次时,别人就叫他“三十六”。
    因为他每做案一次,都会在现场留下一个数字,就好像生怕别人忘记他做案的
次数一样。
    他的计划是“九十九”。
    如果不是遇到姜断弦,他本来确实很有希望可以做到的。
    三
    “五十六”每次做案之前,都要将自己彻底检查一次,把每一样有可能追查出
他真实身份的物件都完全彻底清除。
    所以就算在最坏的情况下,别人也没法子查出他是谁了。
    就好像大多数特别谨慎小心的人一样,他时时刻刻都在作最坏的打算。
    因为在他不做案的时候,他绝对是个非常受尊敬的人,交往的都是些有体面的
朋友,而且家庭美满幸福,子女聪明孝顺,他的名誉更是毫无疵议的。
    所以他绝不愿意有任何人把“五十六”和这么样一位好人联想到一起。
    这一点他居然做到了。
    直到他死后多年,他的姓名和身份都依!日是个秘密。
    江湖中从未有人能发掘出“大盗五十六”的过去,他的朋友们从未怀疑过他的
品格,他的孩子们永远都保持着敬爱和怀念。
    因为无论从哪方面说,这位“五十六”先生都不能算是个太坏的人。
    他并不怕别人看到他那种非常独特的轻功身法,因为从这一方面绝对无法追查
出他的来历。
    更重要的是,他对这种轻功总是会有一份无法解释的偏爱。他无名无姓,从不
做炫耀自己的事,只有这种轻功才能满足他忍不住要在心底为自己保留一点点的虚
荣感。
    这种感觉就好像一个小姑娘穿起新衣裳把自己关在房里对镜独照一样,又希望
别人能看见,又希望不要被人看见,就算明明知道别人看不见,自己心里还是觉得
很愉快。
    这一次他的心情也一样。
    雨冷夜暗,他从未想到他跃下城垣时,下面已经有个人在等着他。
    一个又高又瘦的人,撑着把半旧的油纸伞,鬼魂般站在风雨中,除了风吹衣角
外,全身上下一动都不动,甚至连呼吸都已完全停止。
    “五十六”的呼吸也立刻停止,尽量使自己下落的速度降低,在到达地面之前
,还有一段缓冲的余隙:
    他已经发现这次遇到的是个极可怕的对手。
    只有真正的高手,才会这么稳,这么静,不到必要时,是绝不会动的。
    ——有时候不动比动更可怕。
    这不是废话。
    也不可笑。
    地上的泥泞虽深,“五十六”如果提起一口气,还是很轻巧的站着。
    但是现在他却把两只脚都埋入泥泞中,他一落下就必须站得很稳。因为他落下
来时精气已将竭,既不能攻,也不能退。
    他只有守,站稳了守。
    他看不见对方的脸,姜断弦却在伞下盯着他,瞳孔已收缩。
    “我知道你不认得我,我却认得你。”姜断弦说:“现在你大概还不是五十七
,还是五十六。”
    “大概是的。”五十六说。
    他虽然已经感觉到对方的一身杀气,却没有一点惊慌恐惧的样子。
    他绝不是那种很容易就会被吓住的人。
    “第五十六件案子我还没有做,所以现在我身上连一个铜扳都没有,”他说:
“所以今天晚上我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你错了。”姜断弦淡淡的说:“你从头就错了。”
    “哦?”
    “你既不该到这里来,也不该露出你的轻功,更不该让我看见,”姜断弦说:
“尤其不该在今天晚上。”
    “为什么?”
    “因为今天晚上我一定要找一个人来试我的刀。”姜断弦说:“现在我已经选
中了你。”
    “我们有仇?”
    “没有。”
    “你为什么会选中我?”
    “因为你该死。”
    姜断弦慢慢的移开油纸伞,露出了一双刀锋般青寒的眼:“我一向只选该死的
人来试我的刀,彭先生的刀上只有恶人的血。”
    “五十六”的瞳孔突然收缩,又扩散,“彭十三豆?”
    “是的,我就是。”
    “可是彭十三豆杀人从不试刀。”五十六说:“浪迹江湖,杀人于窄路,仓淬
间也无法试刀。”
    他盯着对方的手:“杀人前能够拿第三者来试刀的人,通常都不在江湖。”
    “不在江湖在哪里?”
    “在刑部。”
    五十六说:“据说在刑部的总执事姜断弦每次行刑的前夕,城里都会多·一个
暴死的孤魂。”
    姜断弦眼色更青,仿佛已经变成了两块翡翠,几乎已接近透明。
    五十六并没有逃避他的目光,心里反而觉得有一种残酷的快意,一种自我解脱
。
    ----现在他已经知道姜断弦就是彭十三豆了,但是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他的秘
密。
    就在这时候,姜断弦的刀已出鞘,刀锋上的寒光,就好像他的眼睛一样。
    这时候他的刀仿佛已完全溶入他的身体血液魂魄中。
    姜断弦的刀精钢百炼,而且是用一种至今还没有人能探测到其中秘诀的方法炼
成的。
    这把刀锐利坚硬的程度,也许可以算是天下无双,可是当它的刀锋横断人腰时
,那种感觉却是异常温柔的,温柔得就像是一只粗糙的手握住了一个幼女细嫩的乳
房。
    刀锋入腰,姜断弦的瞳孔就扩散了,他全身上下每一个部位也部在这一瞬间软
化松懈。
    他的目的已达到。
    木桶中的热水是早就已经准备好的了,水的温度经常都保持在比人体高一点的
温度上。
    在这种温度的热水中泡一刻钟之后,总会让人党得身心交泰,容光焕发。
    这种木桶在扶桑叫作“风吕”,是一种浴具,也是那里大多数男人最大的享受
,甚至比清酒和艺妓更容易让人上厢。
    姜断弦到东流去和江户男儿作伴还不到三个月,就已经上了痛了。
    所以他才会特地把这么样一个木桶运回中原。
    五十六的腰断、腿奔、身倒、血溅、腿仆、人死,妻断弦都已不复记忆。
    现在他已把人世间的万事万物全都忘怀了。
    因为现在他已经把他自己完全侵入了风吕中,水的温度也能让他非常满意,这
种感觉就好像一个男人把自己置入他最心爱的女人体中一样。
    现在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刻,他希望自己还能睡一下,那么等到明天行刑后,
他还有精神去喝一盅茶,吃一点酒,从回回儿的羊肉床上弄一点带着三分肥的羊肉
来夹着火烧吃,再来四两烧刀子作早酒挡挡寒。
    只可惜他没有睡着。
    “试刀”之后,姜断弦总是很快就会睡着的,能睡的时间虽然不多,可是能睡
一个时辰总比不睡的好。
    一一试刀之际,生死一发,试刀之后就完全把自己放松了。
    在这种情况下,通常他只要一闭起眼睛立刻就会睡着的,可是这一次他的眼睛
刚闭起就张开,因为他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种感觉就好像野兽的第六感一样,每当他的安全受到威胁,隐私被入侵犯时
,他心里就会有这种感觉,这一次也不例外。
    等到他张开眼睛时,她已经站在他面前了。穿一身雪白的衣裳,无比的美丽中
又带着种令人毛骨惊然的神秘,使得她看来又像是仙子,又像是幽魂。
    七
    为了要让自己能有一种与人世完全隔绝了的感觉,姜断弦把风吕装在后院一个
完全独立的小屋里,每次洗澡的时候,他都会把门从里面拴上。
    今天应该也不会例外。
    可是现在屋子里明明有一个女人出现了,就站在他用来放置衣物的小几旁*
                           第七章   法场
    近百年来,处决死囚的法场都在菜市口,有人犯要被处决的那一天,闻风而来
看热闹的人,一大早就把法场四面一层又一层的围住,争先恐后,万头蜂涌,比大
年初一赶庙会逛厂甸还热闹。
    杀人绝不是一件好玩的事,更不好看,可是大家却偏偏都要等着看刀锋砍下人
头落地时的那一股新鲜刺激的劲儿。
    这是不是因为人类本性中的确潜伏着一种残酷暴戾的恶性?
    近百年来所有被判死刑的贪官恶吏奸臣巨盗,都是在这里被处决的,只有这一
次例外。
    每一次有人被处决时,向例都不禁止百姓观刑,这一次也是例外。
    这是一次极机密的行动,除了执行这次事件的刽子手和一队韦好客的亲信卫士
外,任何人都不能踏入法场一步。
    韦好客当面交代过他的卫士,只要发现有闲杂人等进入法场,一律格杀勿论。
    秘密的法场设在刑部大膳房后一个烧煤的大院里,去年秋冬之交烧成的煤球,
到现在还没有用完,天晴的时候,就得把这些煤渣子做的煤球从地窖里拿出来晒干
,一行行很整齐的排列在院子里,远远看过去,就像是一个个被烧焦了的人头一样
。
    现在天气已经渐渐转暖,所以煤场的管事老詹早几天就把那个烧煤的瓦窑封了
起来,免得窑里发潮,再要生火烧煤时就费事了。
    前面官房里用的都是上好的焦煤木炭,除了大膳房的伙夫每天早上到这里来领
一次煤之外,平时根本看不见人影。
    可是现在院子四周都有佩刀的卫士在看守巡戈,靠墙的背风处,还摆着一张公
房用的长案,和一张铺着大红布的交椅。到了午时三刻行刑时,监斩官就坐在这里
。
    今天的监斩官是谁,连在场巡守的这些卫上都不知道。
    这种情况也是平时很少见的。
    法场里里外外都已被清查过好几次,平时那些常在附近淑跳,想找个机会偷几
个煤球回去烧饭取暖的乞丐无赖混混,都己被肃清,连煤场的老官事詹瘤子,都不
许逗留在这里。
    只可惜每件事都有例外的。
    谁也想不到在这个防守如此严密的地方,居然还是有人混了进来,躲在一个极
隐密之处,等着看丁宁的人头落地。
    直到午时的前一刻,监斩官才出现在牢房里那间特地为韦好客准备作他喝茶休
息处的秘室中。
    这位监斩官神情威猛,骨髓极大,但却很瘦,头发花白,一张瘦棱棱的脸上长
着对三角眼,眼中凶光四射,世上仿佛没有什么事能逃得过他这双锐眼。
    他穿的虽然是一套半旧的六品官服,但是无论怎么看也不像是公门中人。
    尤其是那一双大平,手背上青筋凸起如盘蛇,手掌上的老茧几乎有半寸厚,两
额边的太阳穴也高高凸起,外门硬功显然已有极深的火候。
    刑部里虽然藏龙卧虎,但是也绝不会有这样的人物。
    韦好客已经在秘室中等了很久,看见这个人出现,才松了口气。
    “谢天谢地,你总算及时赶来了。”
    监斩官的声音低沉沙哑急促,很快的提出了一连串的问题,“除了你以外,有
没有别人知道我会来?”
    “没有。”韦好客强调:“绝对没有。” 
    “执刑的真是彭十三豆?” 
    “执刑的是姜断弦,姜断弦就是彭十三豆。”
    “法场是不是已清查过了?”
    “是。”韦好客说:“我已经亲自监督清查过三次,场上的卫卒也都是我亲手
训练出来的,绝不会有什么问题。”
    “犯人呢?”监斩官问:“听说他本来也是个厉害角色。”
    “不但厉害,而且很厉害。”
    “你已经把他上了绑?” 
    “当然。”
    “你是用什么绑注他的?”
    韦好客没有回答这句话,却从身上拿出了一条黑褐色的绳索,看来毫不起眼。
    监斩官接过来,双手绞紧,用力一扯,手背上青筋跃动,额角上也有青筋暴现
,全身骨节都在“格格”的响。
    绳子却没有断。
    韦好客悠然道:“如果连你都扯不断这条绳子,世上还有准能挣得脱?”
    “你说得对。”监斩官说:“再见。”
    韦好客傻了。
    “再见?”他问这位监斩官:“再见是什么意思?”
    再见的意思韦先生当然不会不懂,他只不过不相信而已。
    他绝不相信这位池特地用重金请来的监斩官忽然要走。
    可是现在他已经不能不相信了,因为他认为绝不会走的人已经走出了门。而且
还告诉他。
    “再见的意思就是说我要走了。”监斩官说:“现在我还可以再说一遍!”
    他果然又说:“再见。”
    “不行,你不能对我说再见。”韦好客赶上去拉住了他,“别人都可以说,你
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你还有十五万七千五百两银子没有拿走。”韦好客说:“你答应要为我
做此事也没有做。”
    “这件事,我是不会做的了。”监斩官说:“所以银子我也不能要。”
    韦好客当然又要问:“为什么?”
    “其实你不同也应该知道的,”监斩官说:“多年以前,你已经很了解我这个
人。” 
    这位监斩官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当然是个很奇怪的人,不但性格奇怪、武功奇怪、职业也很奇怪,放眼天下
,做他这种职业的人绝不会超过三个。
    在某一方面来说,他可以算是个“保护安全的人”,可是他做的事,性质又和
保镖完全不同。
    保镖是在罪案发生时保护别人性命财产的人,他的任务却是预防,在罪案还没
有发生时,就预先将它阻止,从根本将它消除。
    他所保护的对象,也不仅是别人的生命财产,而且防止所有可能会发生的罪案
和意外。
    譬如说,有一个林场受到仇家歹徒的勒索或威胁,很可能会被人纵火,如果能
请到他,这种危险就解除了。
    因为他绝对能在事先找出每一个可能会纵火的人和每一条可疑的线索。
    他绝不是个救火的人,可是只要有他,这件纵火的案件根本就不会发生。这当
然远比火起之后再去设法扑灭要高明得多。
    所以他的收费当然也比一般镖客高得多。
    最重要的一点是,他要执行他的任务时,从未发生过一点疏忽,也从未失败过
。
    “我要你十五万七千五百两银子,你肯给我,当然是因为我值得,我当然也受
之无愧。”这位监斩官说:“因为那时候我一直认为这件事非要我来做不可!”
    “事情本来就是这样子的。”
    “可是现在情况不同了,所以我连你一文钱都不能收。”
    “现在的情况为什么不同?”韦好客又问。
    “你用高价请我来,只为了要我防止法场上所有的意外,让姜断弦可以顺利执
行。”监斩官说:“我肯来,只因为我觉得你既然肯出如此高价,被处决的当然是
一名极重要的人物冶发生意外的可能极大。”
    “不错。”
    “可是现在我才知道这件事根本用不着我来做的。”监斩官说:“因为法场上
根本就不可能会有任何意外发生。”
    他又解释:“你不但把这件事做得非常机密,而且把每一个细节都安排得很好
,连我都找不出一点疏忽,何况还有你和姜断弦这样的绝顶高手在场监督,就算有
什么意外,有你们两位在也已足够。”
    监斩官说:“所以这次你请我来根本就是多余的,所以我才只有对你说再见了
。”
    “你还是不能说。”
    这次是监斩官问韦好客:“为什么?”
    “因为两个人,”韦好客说:“两个女人。”
    “女人?”监斩官皱了皱眉:“一件事如果牵涉到女人,就比较麻烦了。”
    所以他又转回来,又问韦好客:“这种事怎么会牵涉到女人?”   
    韦好客笑了笑,把监斩官刚才说他的一句轻描淡写的送了回去。
    “这一点你不同也应该知道的。”他说:“这个世界上又有哪一件事没有牵涉
到女人。”
    没有人能否认这一点,所以这位监斩官只有听着韦好客说下去。 
    “尤其是这件事,根本就是一个女人引起来的。”韦好客说:“这个女人跟你
好像也有点关系!”
    “你说的是谁!”
    “十年之前,你身边是不是总带着一个姓景的小女孩?”韦好客说:“我记得
你好像还把你独门传授的一套分筋错骨手教给了她。”
    神情镇静的监斩官脸色忽然变了,甚至连肩上的肌肉都已绷紧。
    “你说的是小景?”
    “不错,我说的就是她。”韦好客说:“只不过这位小景姑娘早就已经长大了
,而且已经变成了江湖中最有名的一个名女人。” 
    “我知道。”监斩官虽然在极力控制着自己。眼中还是忍不住流露出痛苦之色
:“我知道那位了不起的因梦夫人就是景因梦。”
    “不是景因梦,是花景因梦。”韦好客淡淡的说:“你既然知道她跟你离开之
后的那一段辉煌事迹,当然也应该知道她已经嫁给了江湖中最有名的浪子花错,”
    监斩官沉默了很久,才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说。
    他说的不是假话。
    有些事明明是每个人都知道,你自己明明也应该知道,可见你却偏偏不知道。
    这大概也是人类最大的悲哀之一。
    “今天要处决的犯人,就是花景因梦送来的,可是她又不想要他死得太快,所
以今天她很可能要到这里制造一些意外。”韦好客说:“她会做出些什么事,会请
到些什么人来,我一点都猜不到。”
    这位因梦夫人本来就是个让人永远都猜不透的女人。
    “所以我就问我自己,这个世界上如果还有一个人能猜透花景因梦的做法,这
个人是谁呢?”
    韦好客用一种慕容秋水看他的眼神看着监斩官:“这个人当然就是你。”
    监斩官沉默。
    他不能说话,有话也不能说,一个有价值的男人,总是要把很多本来很想说出
来的话放在心里,能够随便说话的男人,总难免会被人轻视。
    “另外一个女人,就是你绝不会认得的了。”韦好客说:“十年前你还在江湖
中行走时,她还是个刚断奶的孩子。”
    监斩官冷冷的说:“这个孩子现在是不是也已经长大了。”
    “不但长大了,而且长得非常好看。”
    “有多好看?”
    “我也说不出她究竟有多好看,我只知道连慕容公子都迷上了她。”
    “能够把慕容秋水迷住的女人,总是有点道理的。”监斩官好像已经完全摆脱
了他对往事痛苦的回忆,完全进入了他的任务:“像这样的女人,随时都可以制造
出一些让人头痛的意外来。”
    他忽然间了句韦好客从未想到他会问出来的话。他居然间韦好客:“你说的这
个女人,是不是柳伴伴?”
    韦好客一怔,又笑。
    “我真是想不到,这几年来,你好像已经不太过问江湖的事了。”他说:“想
不到你对我们的事还是知道这么多。”
    “如果你们随时都能找到我,我怎么能不知道你们的事……”监斩官冷冷的说
:“一个人想要好好的活下去,就不能不知道一些他根本不想知道的事。”
    他冰冷的声音里忽然又露出了一点悲伤:“只可惜有一些他很想知道的事,他
却总是不知道。”
    这是他的痛苦,和韦好客无关。
    所以韦先生很快就错开了这个后题:“柳伴伴的人虽然已经长大了,做出来的
事却还是常常会像一个小孩子,所以她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谁?”
    “可怕的是那些她一定会去找,而且一定能找到的人。”
    “一个小女孩竟然能找到能让你觉得可怕的人。”监斩官又恢复了他职业性的
冷静。
    “因为她看到了慕容秋水档案中最可怕的几位杀手的资料。”韦好客说:“而
且她也有本事从慕容那里拿走了一批足够打动那些杀手的珠宝。”
    监斩官冷冷的对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又问了一句出乎韦好客意料之外的话:“
那些珠宝和那些资料,是不是慕容秋水故意让她拿走的?”
    “慕容为什么要这样做?”韦好客虽然惊讶,却仍然很沉得往气。
    监斩官的回答,却让他开始有点沉不住气了。
    “因为这件事,一定有阴谋,所以你们一定要制造一些混乱,让别人摸不透这
件事究竟是怎么回事。”监斩官说:“如果事情不是这样子的,那么一个小姑娘怎
么能在慕容眼前玩花样?”他很冷静的说:“如果不是慕容故意放手,这位柳伴伴
姑娘恐怕连他的一只袜子都拿不定。”
    这一点也是任何人都不能否认的,所以韦好客也只好说:“这件事究竟是怎么
回事,我也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这件事的确是真的。”
    “我相信。”
    “所以你也一定要相信,柳伴伴一定已经用那批珠宝请到了我们资料中记录的
一些最可怕的杀手。”韦好客说:“而且最近我们根本看不到她的人。”
    “你认为她能找来的是些什么人?”
    “我不知道。”韦好客说:“就因为我不知道,所以我才肯花十五万七千五百
两银子请你来,所以你也就绝不能对我说再见了。”
    四
    谁也想不到这时候柳伴伴已经到了法场,而且到的比任何人都早。
    天还没有亮,牧羊儿就扯着她的头发,把她从稻草堆里拉丁起来。
    “你不给我吃的,我就挨饿,你不给我穿的,我就挨冻,我吃的穿的连一只麻
雀都比不上,我都忍住了。”
    柳伴伴用一双充满了悲伤仇恨忿怒的眼泪,瞪着这个变态的侏儒。
    “可是我实在不明白,现在你为什么连觉都不让我睡了?”
    “因为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牧羊儿狞笑:“今天我要带你去看一样特别的
东西。”
    “去看一个人的脑袋怎么样离开他的脖子。”
    牧羊儿咯咯的笑,笑的声音比猫头鹰还要难听得多,笑得愉快极了。
    “这件事一定有趣得很,每一个动作我都不会错过的。”他对伴伴说:“我相
信你一定也不肯错过的。”
    柳伴伴的身子已经缩成了一团,看起来就像是一只落入了猎入陷阱的野兽,不
仅绝望,而且无助。
    “你说的这个人是丁宁?”
    “大概是的。”
    “今天已经是三月十五日。”
    “好像是的。”
    “好,我跟你去。”伴伴咬着牙,挣扎着爬起来。“你能不能找一件完整的衣
裳给我穿。”
    “不能。”
    “求求你,现在我已经是你的女人了,你总不能让我光着身子走出去吧。”
    看着她苦苦哀求的样子,牧羊儿当然笑的更愉快。
    “我不是不让你穿衣服,而是你根本就不必穿衣服。”
    “为什么?”
    “因为这一路上根本就不会有人看见你。”牧羊儿故意压低声音做出很神秘的
样子:“这当然是个秘密,我只能告诉你一个人。”  
    伴伴只有听着他说下去。
    “今天的法场,和平常完全不同,根本就禁止旁观,无论谁只要妄入一步,一
律格杀勿论,”牧羊儿说:“幸好我还是有法子可以进去,你应该知道无论遇到什
么事,我都有法子对付。”
    他笑容邪极,眼神更邪:“连你这样的女人我都能对付,还有什么事是我对付
不了的。”
    他的眼神不但邪气,而且可怕,又好像随时都会做出那些可怕的事来。
    对这一类的事,伴伴反而习惯了,只希望自己还能再看丁宁最后一面。不管这
个疯子将要怎么样对她,她都不在乎。
    奇怪的是,牧羊儿这一次居然什么事都没有做,因为他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
车轮马蹄声,和一声吹得非常难听的口哨。
    他眼中那种疯狂的邪气立刻消失,精神也立刻振作了很多。
    “人来了。”  
    “什么人来了。”
    “当然是带路的人,”牧羊几说:“这个老乌龟虽然不能算是个人,却只有他
可以带我们进法场。” 
    他的心情显然很好,所以又解释:“这个老八旦姓詹,是个烧煤的。”
    “一个烧煤的老头能带我们进法场?”
    轮声马蹄已近,牧羊儿不再解释,只说:“称很快就会明白的。” 
    一辆破车、一匹瘦马、一个又黑又干的矮小佝偻的小老人,停在一个羊圈子的
后门。又撮起他那于瘪的嘴,吹了声难听的口哨。 
    然后他立刻就看见一个几乎是完全赤裸的长腿女人闪了出来,很快的钻入了他
那个用油布盖成的破旧车厢。
    经过西城一个老太监的介绍去跟他谈“生意”,而且已经先付过他五百两金叶
子的那个侏儒,居然就骑在她肩上。
    老詹往地上重重唾了一口。
    这个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的小乌蛋,居然有这么好的福气,又有女人,又有
金叶子,我詹天福却陪着煤球过了一辈子。 
    心里虽然在骂,另外还有五百两金叶子没到手,所以还是只有按照预定计划行
事。 
    车马穿过风云小巷,走了半个时辰,居然走进了一片乱坟。
    牧羊儿从车厢里探出头来。皱起了眉,“韦好客就算再不争气,也不会在这里
杀人。”
    “这里本来就不是杀人的地方。”
    “那你为什么带我来?”
    老詹歪着嘴笑了笑:“我只说这里不是杀人的地方,可没说这里不是收钱的地
方。”
    牧羊儿也笑了。
    他最明白这些老好,所以金叶子很快就送到老詹手里:“现在你是不是已经可
以带我去了?”
    “还不行。”
    “为什么?”
    老詹眯起了眼睛,压低了声音:“我的年纪大了,眼睛也不行了,刚才也不知
道是不是看见了鬼。”
    牧羊儿也故意压低了声音问:“你看见的是个什么样的鬼?”
    “好像是个女鬼,一条腿好长好长的,身上好像连衣服都没有穿。”
    “你看见那个女鬼身上长着的真是一条腿?”
    老詹笑了。
    “当然不是一条腿,是一双腿。”
    牧羊儿也松了口气:“如果一双腿,那么你看见的就不是女鬼了。
    “可是在这么冷的天气里,她身上只挂着点破布,为什么好像一点都不冷?”
    “因为她不怕冷。”牧羊儿说:“她从小就是在高山上长大的,从小就光着屁
股满山乱跑。”
    “那么我刚刚看的真的是一个女人?不是女鬼?”老詹问。   
    “你放心,错不了。”
    老詹又眯起了眼,把两只老狐狸般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如果我们车子上真
有那么样一个女人,你就错了,而且错得厉害。”  
    “我有什么错?”
    老詹立刻板起了脸,眼睛也瞪了起来。
    “我们当初说好的,我带你们进法场,一个人五百两金叶子。你为什么要带一
个女人来?”
    “我不该带女人来的?”牧羊儿间。
    “当然不该。”老詹更生气:“你应该知道,你也不是不知道,女人的嘴已有
多大,万一把我的秘密泄露出去怎么办?你是不是要把我这个脑袋瓜子砍了去喂狗
?”
    “我绝没有这个意思。” 
    “那么你就应该知道,在做我们这种事情的时候,女人根本就不能算人,如果
你一定要带着她,我们这次的交易就算吹了。”
    牧羊儿的眼睛立刻也笑得变成一条线。
    “果然姜是老的辣,果然想得周到,其实我的想法也跟你老人家一样,有时候
女人根本就不是人。”牧羊儿说:“其实我对这件事情也早就有了打算。”  
    “什么打算?”
    “只要一到了你老人家替我安排好的进法场的秘道,我就把这个长腿的小母狗
交给你。”
    老詹的眼睛又开始像要眯起来了。
    油布车篷里传出女人的抗议声,和这个女人接连挨了七、八个耳光的声音。
    老詹听到了这些声响之后,神色当然更愉快,却偏偏又在拼命的摇头。
    “那不行。”他很坚决的表示拒绝:“像我这么样一个老头子,老得连撒尿都
快要撒不出来了,你把这个小姑娘交给我干什么?”
    “虽然不能干什么,用处总有一点的。”牧羊儿笑眯眯的说:“三更半夜,天
寒地冻,有个人扶你去撒尿,总不是坏事。”
    “这话倒也不错。”老詹已经在点头了:“我詹天福虽然老眼昏花,总算还没
有看错你这个人。”
    他的心里的确是在这么想的,他自己的确觉得没有看错牧羊儿。
    ——这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小皮猴儿,老子不把他连皮带骨都榨得干干的
,那就真对不起自己了。
    ——一个人在吃定了一个人的时候,就要把他吃的死死的,绝不能让他喘气、
更不能让他翻身。
    有很多人待人处世的原则就是这样子的,而且居然常常能行得通。
    譬如说这位詹天福詹大总管詹老先生。
    现在他黄金在怀,美人也即将在抱,你说他心里高不高兴。
    所以他看起来都好像年轻了廿岁。
    牧羊几低声下气的陪着笑,从残破的油布车里看进去,随时都可以看到一双很
长的腿,虽然看不太清楚,可是“看不清楚”岂非总是比“看得清楚”更好玩。
    老詹挥鞭打马,好像认为替他拉车的瘦马也跟他一样年轻了廿岁。 
    老马既不喜欢黄金,也不喜欢女人,可是鞭子抽在它身上,它还是和以前一样
觉得会痛的。
    所以它还是只有往前跑,还是把车子拉到了法场秘道的入口。
    这个世界上岂非也有很多人像老马一样,总是不懂得那些聪明人的原则,总是
不会吃人,只会吃草。

space

2008-7-6 7:42: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