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开始不能回忆,因为他不敢,只要一想起往事,他的心就开始像刀割般
痛苦。可是他仍然发誓要活下去,不管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他都要活下去.
第一章 死党
一
诸葛仙,男,三十七岁,武林第一神医诸葛无死的独生子,还不到二十岁的时
候,就已经被天下江湖中人尊称为诸葛大夫。
他的手指几乎要比别人长一寸,而且感觉特别敏锐,闭着眼睛的时候,都能用
手指的触觉把一本宋版的木刻医书上的每一个字都“读”出来。
这双手当然也很稳定,有人甚至说他可以用一把蝉翼般的薄刀,把一只蚊子的
每一个器官都完全支解分割,连蚊眼都不会破裂。
一个人要比一只蚊于大多少倍?
对于人体上每一部份的结构,他当然更清楚得多,要支解分割一个人,当然更
容易。
能分解,就能重组,能分割,就能缝合。
江湖中大多数人都相信,如果你被人砍下了一条腿,只要你的腿还在,诸葛大
夫就能把你这条腿接起来,如果你被人家砍掉鼻子,只要你能够把你的鼻子带到诸
葛大夫那里去,他就能够让你的鼻子重新长在你的脸上。
有关诸葛大夫的种种传说实在太多了,谁也不知道它的真假,唯一不容怀疑的
是,诸葛仙这个人实在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传奇人物。
二
丁丁最后一次看见因梦时,是在诸葛大夫那间精雅华美的书斋里。
他认得诸葛仙,那时候他的眼睛还没有被缝死,还能看见诸葛仙脸上惊恐的表
情。
那时候因梦正在对诸葛仙说:“我要你把这个人的眼睛缝起来,把他的舌头也
缝死,让他永远再也看不见任何事,说不出一个字。”
“你疯了。”诸葛大夫的声音本来是非常优雅动听的,现在却已几乎完全沙哑
嘶裂:“你明明知道我不会做这种事,你为什么要我做?”
“因为我相信称的这双手,我也找不到第二个人能完成这么样一件精密复杂的
工作。”
因梦嘴角带着种奇特而冷淡的笑容:“最主要的一点是,我相信你一定会替我
做。”
“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欠我的,一定要还,非还不可。”
诸葛大夫看着她,过了很久,才转过身从一个密封的银筒里,取出一个冰囊,
用他那双手指特别长的手,围住这一囊库藏已久的寒冰。
每当他忿怒激动时,他都会这样做。直到他开始冷静下来他对问因梦。
“你为什么一定要逼我做这种事,为什么不索性把他的眼珠挖下舌头割下?”
“因为我不想损伤到他任何一很神经,我要让他全身上下的每个地方都完全保
持清醒敏锐,我一定要让他能完全领受到我将要加给他的每一分痛苦,一点都不要
错过。”
听到她的话,丁丁的背脊就好像被一柄冰冷的尖刀割破。
--白色的小屋,檐下的风铃,风铃下那个温柔善良寂寞的女人难道真的就是
她?
不管怎么样,丁丁知道他恐怕从此再也看不见这个女人了,恐怕从此再也看不
到任何人。
因为他知道,对于她这样的要求,诸葛大夫是绝对无法拒绝的。
三
“现下阁下已经是这里的贵客了,我却连阁下的名字都不知道,实在是件很遗
憾的事。”
韦好客很温和的对丁丁说。
“刚才那位夫人并没有说出阁下的名字,阁下自己当然也没法子告诉我。”他
叹了口气:“我看得出阁下现在非但已说不出活,连手脚都已软瘫无力,短时期大
概是连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了,经过诸葛大夫的手术后,要想复原是非常困难的。”
他的声音不但温和,而且充满了同情,如果看不见他的人也不知道他的身份,
无论谁都会认为他是个彬彬有礼的善良君子。
丁丁却是例外。
现在他当然看不见韦好客,但是他对这个人的声音却熟悉极了,就好像他熟悉
慕容秋水的声音一样。
他真想大声嘶喊,告诉他们。
“我就是丁丁,你们怎么会认不出我了?为什么要这样子对我?”
只可惜他用尽了全身力量,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
他甚至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无边无际的黑暗,无穷无尽的苦难和折磨,美好的生命,忽然变成了一场永远
不会醒过来的噩梦。
丁丁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忽然落入这种悲惨的命运中。
主宰他向运的人,霍然竟是他童年的玩伴,昔日的好友,如果他有法子能告诉
他们他是谁,他们绝不会再让他受到这种非人所能忍受的痛苦。
只可惜他连一点法子都没有,他连死都死不了。
渐渐的他连想都不敢去想,非但不敢去想未来,也不敢回、想往事,只要一开
始思想,他的人就会像刀割般痛苦。
能够活下去的希望实在是太渺茫了,生存的勇气和决心,也因为诸般苦难而变
得越来越微弱。
但是他仍然发誓要活下去。
不管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他都要活下去,就算是每天依彰别人喂他三顿浆糊般
的菜粥,他也要活下去,他绝不让自己像臭鼠一样烂死在这里。
就算要死,他也要死得庄严英勇。
渐渐的,丁丁对周围的一切声音都熟悉了,韦好客、慕容秋水、因梦、巡夜和
送饭的狱卒。连他们的脚步声,他都已经能够分辨得出。
因梦居然不时还来看他,无疑是要确定这里的招待,已经在他身上造成了什么
样的变化?
她显然觉得很满意,因为有一天丁丁听见她对韦好客说:“我记得他到这里来
才只不过七十一天而已,你们就好像把他变成另外一个人了。韦先生,我不得不说
,你们这里招待客人的方法实在是好极了。”
在这一片死黑中,要计算时日本来是几乎完全不可能的,可是从那一天之后,
他就用自己的方法开始计算。
开始计算自己的呼吸。
用一种他从恶臭的空气中训练出的秘密方法来呼吸,为了让他保持敏锐的感觉
来接受痛苦,因梦并没有损伤到他的呼吸系统,为了让他还能吃下他仅能维生的食
物,他们才没有封死他的嘴。
对于这一点,丁丁实在感激至极,因为他们总算给他留下了这一点机会。
每天都要经过照例的酷刑之后,才有一碗菜粥可吃。
这碗粥有时滚烫,有时冰冷,有时冷得他全身发抖,有时烫得他满嘴水泡。喂
他粥的狱卒完全死人不管,只管用一把缺口的汤匙,把满满一匙粥塞进他嘴里。
这一碗粥就是仅够维持他延续生命的粮食,他计算过一碗粥只有十二汤匙。
为了让他活下去,这十二汤匙粥总是不会少的。
可是有一天,他只吃了三匙,因为那天的粥实在太烫了。连狱卒都拿不住,把
粥碗和汤匙一起跌在地上摔破了。
听到汤匙碎裂的声音,丁丁的心立刻因兴奋而抽紧,因为这就是他已等待多时
的机会,甚至可能是他唯一的一次机会。他绝不能让它错过。
狱卒的咒声和脚步声都已经去远了,又过了很久,丁丁的心跳才恢复正常,他
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已经有多久未曾如此兴奋过,他只是在心里不停的告诉自己:“
我一定要找到,我一定要找到。”
——他要找的是什么?
他要找的竟然只不过是那些汤匙的碎片而已,在别人来说,这实在是件再容易
不过的事,对他来说,却宛如苦刑。
他的双眼已盲,四肢已软瘫,一定要先翻个身,再用他的嘴去摸索,把地上的
碎片用嘴衔起来。
他断断续续的用了七、八个时辰,才完成了这件事。
等到他确定四下没有人声的时候,他才能用牙齿咬着这些碎片,在墙上划出一
些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别人是否能分辨得出的模糊字迹。
“剩下来的事,就只有靠老天帮忙了,因为他最多也只能做到这一点。
他已尽了全力。
四
丁丁在墙上划的一共只有三个字,翻来覆去都只有这三个字。
“班沙克。”
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这三个字看起来简直连一点意义都没有,丁丁为什么要
把它看作唯一能够让自己活下去的机会?
第二章 神秘的“班沙克”
一
慕容秋水是个生活习惯很不正常的人,一向睡得很晚,起得很迟,他总认为睡
眠是一种浪费,不到万不得已时,他是绝不肯上床的,就算上了床也不一定是为了
要睡觉。
“在床上也有根多事可做,看书、打牌、填词、喝酒、吃零食、想心事、看漂
亮的女孩、吃她们的胭脂,这些都可以在床上做的事,睡觉只不过是其中最无趣的
一件事而已,”这也是慕容秋水的名言之一。
可是这一天晚上实在太冷,这么冷的寒夜,只有躺在被窝里最舒服,一躺进温
暖的被窝里,想要不睡着就很困难了。
所以这天晚上连慕容秋水都已睡着。
他是被一阵很轻微的脚步声惊醒的,如此深夜居然有人能穿过他府邸中的二十
一道警卫暗卡,走近他的寝室,而且居然敢故意让他听见脚步声,这个人是谁?谁
有这么大的能耐,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慕容秋水叹了口气,把身边那个头发比黑漆还黑,皮肤却比白雪还白的小女孩
藏到自己的胁窝里,然后才半支起身子,隔着锦帐往外问。
“韦先生,韦大老爷,你既然来了,为什么不干脆推门走进来?难道你还想要
我起来为你开门?难道你想活活的把我冻死?”
二
门开了,进来的果然是韦好客先生,除了他之外,没有人能在这时候走近慕容
秋水的寝室,更莫说推开这扇门。
韦好客的脸色惨白,好像已经快被冻僵了,一件价值千金的紫貂斗篷上,已结
满了冰屑子。
慕容秋水用一种既惊讶又好奇的眼色看着他。
“我知道你没有喝醉,因为你从来都不喝酒的,你看起来也不像是发了疯的样
子,所以我实在觉得很奇怪,你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闯到这里来?”
他故意对韦好客狞笑:“我希望你有一个很好的解释,否则我不剥了你的皮,
把你赤条条的扔到阴沟里去才怪,”
对于我们这位慕容公子这种很不寻常的幽默感,韦好客先生一向是非常欣赏的
,今天却是例外。
一向很不容易被激动的韦先生,今天眼中却充满了惊慌与恐惧,他看着慕容秋
水的时候,甚至连眼角的肌肉都在跳动。
“班沙克。”
他只对慕容说出了这三个字。
班沙克,究竟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能让一向冷静如刀的韦好客如此惊慌恐惧?
三
丁丁躺在冰冷的石板上,完全放松了自己。
到这里来了大概有一百一十天左右,这是他第一次完全把自己放松,因为他己
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捕捉到一线光明和希望。
他确信韦好客已经看到了他划在石壁上那些字,因为那一天韦好客走进这间牢
房时,呼吸立刻变得非常急促,忽然像是被人砍了一刀一样,匆匆的走了出去。
班沙克,他当然已完全了解了它的意义。
这个世界上只有四个人知道这三个字的秘密,韦好客就是其中之一。
了丁确信他看到了这三个字之后,一定会为他去做一些事的,而且一定会去找
慕容秋水。
四
“班沙克。”慕容秋水喃喃的说:“我的确有好久没有听到这三个字了。”
他看着韦好客,眼中又露出了他独有的那种孩子气的诡笑:“可是你三更半夜
的闯到我这里来,总不会只为了要告诉我这三个字吧?”
韦好客的表情却很严肃。
“我还要间你,你还记不记得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我怎么会忘记?”
慕容秋水吃吃的笑了:“就算等到我老掉牙的时候,我也不会忘记那天晚上…
…”
韦好客很快的打断了他的话,好像决心不让他说出那天晚上的事:“你当然也
应该知道,这个世界上现在还有多少人明白这三个字的意思。”
慕容秋水眼中的诡笑忽然又变成一抹怀旧的感伤。
“本来有五个人的,后来变成了四个,现在恐怕只剩下三个了。”他问韦好客
:“事隔多年,你为什么忽然又提起这三个字?”
“因为我今天又看见这三个字了。”
“在什么地方看到的?”
“就在我最特别的那间雅座的墙上,而且是你请来的那位贵宾用牙齿咬着一个
汤匙的碎片划上去的。”
慕容秋水一下子就从床上坐了起来,吃惊的看着韦好客。
“他怎么会知道这三个字的?难道因梦送来的那位贵宾就是……?”
这一次没有人打断他的话,而是他自己接着说下去,他的
眼中竟仿佛忽然涌出了一种说不出的恐怖之意。韦好客眼中的神情也和他差不
多。
因为他们心里都已经明白,雅座里的那位贵宾是什么人了。
、
那个人本来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最亲密的朋友,也是除了他们之外,唯
一知道“班沙克”这秘密的人。
开始的时候,这个秘密只不过是个笑话而已。
这个笑话是从那天晚上开始的。
五
那天晚上月黑风高,四个胆大妄为的年轻人,偷偷的溜进了城内某一个王府的
后园。这个地方在京城内一些富家子弟的传说中,简直就好像神话中的天堂一样。
据说这里有王爷从各地搜集来的美酒美食和美人,不但有波斯的葡萄酒和睦鱼
酱,还有头发如黄金,眼睛如翡翠的绝色美人。
这些富贵子弟们全部年轻而热情,全都喜欢刺激和冒险,全部想趁王爷陪官家
出去巡狩打猎的时候,偷偷的闯到这里来安慰安慰这些寂寞的美女,只可惜他们既
没有这四个人的胆量,也没有这四个人的本领。
那天晚上真是荒唐,一同铺满了毛皮的暖屋,一大堆多数人一生中从未梦想过
能享受到的酒食,四个十来岁的大男孩,用他们年轻的热情征服了一屋子寂寞而又
饥渴的美女。
其中最美丽的一个叫作葛蕾丝,金发碧眼,修长的腿,纤细的腰肢,皮肤晶莹
如白玉。据说是从一个比天边还要遥远的国度中来的,是王爷用两聪明珠换来的。
她的腰肢和舌尖都好像蛇一样的灵活,王爷付出的代价绝对值得。
葛蕾丝喜欢笑,不管你碰到她身体上任何一个部份,她都会吃吃的笑个不停,
笑声如银铃。
“班沙克,你们这些小鬼简直是一群班沙克。”她指着这些大男孩其中一个最
瘦小而且畸形的一个说:“尤其是你,你是一个超级的大班沙克。”
这个男孩忍不住要带着一点自卑问她:“为什么我是超级的?”
“因为你只会咬人。”女孩子吃吃的笑着说:“除了咬人之外,你什么都不会
。”
别的男孩也笑得在地上打滚,笑够了之后才问。
“班沙克是什么意思?”
“在我们那里的语言中,‘班’的意思就是大,‘沙克’的意思就是一种鱼。
”葛蕾丝说:“一种会吃人的鱼,也就是你们说的鲨鱼。”
她又说:“这种鱼在吃人的时候,总会咧开他的大嘴,看起来就好像是在笑一
样。”她看着他们:“这种大鲨鱼,要吃人的时候,简直就跟你们现在这个样子差
不多。”
于是大家终于明白班沙克的意思就是大鲨鱼。
于是,从此以后“班沙克”这三个字就成为他们这四个人之间的一种秘密讯号
,直到他们分手时为止。
这四个人就是花错、韦好客、慕容秋水和丁宁。
六
慕容秋水僵直的坐在床上,贵公子的潇洒和风度,已经完全从他身上消失不见
了。
“丁宁、花错、因梦,这三个人之间究竟在槁什么鬼?”他不但迷惑,而且生
气:“不管怎么样,那条母狗这次可真是让我上了贼船,她明明知道我们跟丁宁是
从小在一起长大的死党,为‘什么还要把他送到这里来?”
“她当然是故意的。”韦好客比慕容更生气。“所以她才会让丁宁看不见也说
不出,甚至把他的脸都动过了,让我们也认不出他。”
“她知道我们跟丁宁是朋友,当然是从花错那里听来的,她不但恨丁宁,也恨
我,所以才想出这种法子来整我们两个。”慕容秋水说:“我可以想得出她为什么
会恨我,可是我实在想不出丁宁为什么要杀花错?”
韦好客同样也不能回答这个问题,一个人如果要杀另外一个人,有时候根本就
不需要任何理由,他只能告诉慕容秋水:“如果你一定要问理由,恐怕只有去间丁
宁。”
“对,我们去问丁宁。”慕容秋水大声说:“我们已经把他整惨了,不管怎么
样,现在都要把他先弄出来再说。”
“不行。”韦好客的声音冷如刀锋:“我们绝不能放他出来。”
“为什么?”
“因为我们从一开始起就错了,而且错得很多,所以我们只有错到底。”
慕容秋水又慢慢的躺了下去,闭上眼睛,显然是在仔细思考韦好客这句话其中
的意义。
--如果他们放丁宁出来,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就算丁宁能原谅他们,是不是
会泄露他们的秘密?最重要的一点是,丁宁会不会原谅他们?他们能不能冒这个险
?
过了很久,慕容秋水才轻轻的叹了口气:“要怎么样做,才算错到底?”
韦好客的眼睛仿佛已经变成了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丁宁不死,后患无穷,
如果你以后还想能够安安心心的睡觉,他就非死不可,而且死得愈快愈好。”
慕容秋水沉默。
“我当然不会要你去杀他,我也不会去。”韦好客说:“如果我们杀了他,以
后就永远有个把柄被你那位因梦夫人捏在手里,那我们以后恐怕更没有好日子过。
”
“她能抓住我们什么把柄。”慕容秋水问。
“如果丁将军知道他的儿子是死在我们手里的,我们还会不会有一天好日子过
?”
慕容秋水脸色变了,眉心也打起结。
“只有一种人杀人是完全不用负责任的,也不会有后患。”韦好客说:“他们
杀人根本是天经地义的事,谁也不会找他们报仇。”
“你说的是哪种人?”
“刽子手。”韦好客说:“有资格的刽子手,而且是被官方承认的。”
他说:“刑部大牢里,有一名犯人,犯了杀头的重罪,被一个官方的刽子手处
决,这种事是谁也不能过间的,所以永无后患。”
慕容秋水的眉结解开了。
“这一类的事,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安排的很好。”
“大概可以。”
慕容秋水又慢慢的坐起来,盯着韦好客看了很久,才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可
是你一定要记住,这件事跟我连一点关系都没有,刚刚说的话我也连一个字都没有
听见。”
“我明白。”
韦好客冷冷的看着从被中散出的一枕乌发,冷冷的说:“我相信你一定也明白
,我刚刚说的那些活,无论谁只要听见了一个字,那个人就非死不可。”
七
寒夜,五更。
韦好客已经走了。
慕容秋水却还没有睡,他已经想了很久,他的手掌一直在轻抚他身旁那个年轻
而柔滑的嗣体。
他当然明白韦好客的意思,这个秘密是绝对不能让第三者听见的。他的手停留
的地方,每一处都是人身上致命的死穴,只要手指轻轻一按,立刻就会有一个人从
这个世界上完全消失。
没有人会注意,这么样一个女该于是否存在的。
她是那么脆弱,那么无助,她的死活根本就没有人会关心。
他的手轻轻的滑上她坚挺的乳房,已经可以感觉到她的心跳声,因为他的手指
下,就是她的心脏。
一个人的心跳如果停止,无论听见什么秘密都不会说出去了。要做这件事,就
要做的万元一失,绝不能冒险。他的拇指已经准备按下去了。
就在这时候,她忽然翻了个身,用她的腿勾住了他的腿,她的腿那么光滑柔软
,却又那么充满了弹性。
“你的手好冷。”她呢哺的说:“刚才你一定没有把你的手放在我这里,我这
里好热好热。”她搂住了他的脖子:“刚才我一定是睡着了,否则我一定不会让你
的手放在被窝外面的,”
慕容秋水笑了笑,眼中却全无笑意。
“刚才就算你还没睡着,你也会装睡的。”
“为什么?”
“你难道不怕被人看见?”
“你骗我,这里怎么会有别人,这种时候有谁敢到这里来?”她用力扳他的肩
:“就算有别人要来我也不管,我要你,就算你投降也不行。”
慕容秋水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了。
他的拇指已经离开了她的心脏,他的手开始轻抚她的背脊,用一种异常温柔的
声音说。
“这里当然没有别人来过,伴伴。现在我才知道你不但是个温柔的女孩,运气
也特别好。”他问她:“伴伴,你知不知道你的运气为什么特别好?”
“为什么?”
“因为你真能睡觉。”
第三章 你真能睡觉
一
柳伴伴,女,十八岁,她自己常常说,老天把她这个人生下来,就是为了要她
陪伴男人的。
男人们的确也全部很喜欢她的陪伴。
她的身材非常高,而且非常瘦,可是她全身上下每一寸地方都是柔软而富于弹
性的,你绝对摸不到她的骨头。她的腿非常长,如果她的身高有五尺九寸,她的腿
长至少在三尺八寸以上。
这么样一双修长结实的腿,无论长在什么样一个女人的身上,都是种非凡的魅
力。
她的父亲是个樵夫,也是个猎户,半天打柴,半天打猎。新鲜的山间空气和十
分富于营养的山禽野味,使得她发育很早。
还不到十二岁,她就已经长得很高了。
有一天他父亲下山去赶集的时候,她到山泉下去汲水,把裤脚高高的挽起,露
出了她一双健康而结实的长腿。
一个上山来猎狐的恶少,正好带着他的豪奴从附近走过,看见这双腿,眼睛就
再也舍不得离开。豪奴们当然明白主子的意思,对他们说来,在荒山上强暴一个弱
女子,根本就算不了一回事。
幸好那天她的运气不错,居然遇见了救星。
就在她最危急的时候,一个穿荒山走捷径,赶去赴约的少年侠士忽然出现了,
割下了恶少的耳朵,留下了一句话。
我叫丁宁,如果你要报仇,随时都可以找到我。
从那天之后,伴伴始终没有忘记过“丁宁”这个名字。
今天晚上她又听见了丁宁的名字。
那时候她当然没有睡着--韦好客和慕容秋水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听得很清楚
,可是她也知道这些话是听不得的,否则就一定会惹上杀身之祸。
幸好慕容秋水一向是个怜香惜玉的人,无论多好奸狡的人要骗他都很不容易,
一个柔弱无助的小女孩则是他不会提防的。
所以伴伴现在还活着。
既然还活着,就一定要报恩,伴伴绝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她发誓一定要救丁
宁。
不幸的是,她既没有这种力量,也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去做。
侯门深似海,要进去固然困难,要出去更不容易。
如果连出去都没法子出去,她还能做什么?所以这时候伴伴都以为丁宁已经死
定了。
三
三天之后,刑部就传出消息,有一名积案如山的江洋大盗,将要被处决。为了
慎重其事,还特地请来了退隐已久的天下第一号刽子手——姜断弦——来行刑。
姜断弦少年时就被人称为“姜断菜”。意思是说他杀别人的头,就像砍瓜切菜
一样的容易。
他是世袭的官方刽子手,除了一笔优厚的傣禄之外,每次行刑时,还有很多规
例可收。
这已经可以使一个人生活得非常富裕,也是一种让人既羡慕又讨厌的职业。不
管怎么样,杀人总是件非常刺激的事,杀入而不犯法恐怕也只有这一行了。
但是他很早就已洗手退隐,谁也不知道他去于什么了。有关他的消息,也没有
听说过。
这一次他的复出,本身就是件很轰动的事,所以这件事很快就变成了一个热门
的话题。所以人缘很好的伴伴姑娘,也很快的听见了这个消息。
一一如果能买通这位刽子手,是不是能留下丁宁的一条活路。
在别的路都已走不通的情况下,伴伴决定从这方面着手。
她确信这个将要被处决的江洋大盗就是丁宁。
最重要的一点是,她早就听说过姜断弦这个名字,这个人好像是她父亲的朋友
。
伴伴终于有了出去的机会,是在二月初二龙抬头的那一天,经过了一夜缠绵,
万般承欢。慕容秋水终于答应她去朝山进香,而且答应她可以在尼庵中留宿一夜。
这已经足够了。
因为她已经打听到姜断弦为了这一件大案,已经从远方归来,搬回他京城附近
的旧宅。
那地球在西城外,卖花人聚居的一条深巷里,从巷中一直走进去,走到最深处
,有一个竹篱,一扇柴扉,就是他的“切菜居”了。
那地方并不远,7天之内尽可以来回,而且那里附近还有一座很有名的香花宝
莲庵,去庵中进香的本来就是些大户人家的内眷。
四
二月初二,严寒、雪。
还没有转入巷子,已经可以听到深巷中传来一阵阵凄凉的卖花声,听来就仿佛
怨妇的低诉。
腊梅和水仙的花事都已阑珊,蔷蔽和牡丹的花讯却尚未到。
卖花人卖的是什么花?
一个反穿着羊皮袄的白发老人,肩上挑着一个几乎把他压得连腰都直不起来的
担子,担子两头的竹笼里,有十几个花罐,罐子里种的也不知是什么花。
“我们去买花去。”
伴伴姑娘告诉从侯府中跟随她到这里来的奴仆轿夫和”厂环:“现在已经是春
天了,我们既然已经到了这里,怎么能够不买一点时令鲜花回去?”
所以她就来到了这条花巷,看到了这个衰老贫苦的卖花人。
“你这些罐子里种的是什么花?”
“这是种很奇特的花,是从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移植过来的。”
卖花的老人用一双疲倦的老眼,望着天未最后一线余光。
“现在知道这种花的人恐怕已经很少了,能看见这种花的人更不多。姑娘,我
劝你还是买一罐回去的好。”
老人的话总是比较多的,这个老人也不例外。伴伴对花并没有兴趣,也不想买
花,她只想从这个老人嘴里打听出一点消息来、
所以她就带着笑说:“老人家,我一看见你,就知道称一定是个见多识广的人
,所以我本来不想买花的,也忍不住想要来跟你聊聊。”
这种话出自这么样一位漂亮小姑娘的嘴,总是让人开心的。
老人果然开心的笑了,露出了一嘴焦黄残缺的牙齿,眯起眼笑道:“只可惜我
已经太老了!像我这么样一个老头子,能陪你聊什么?”
伴伴眼珠子转动着。
“老人家,你在这附近卖花,一定已经卖了很久,你有没有听说过这条巷子里
住了一位怪人?”
“什么样的怪人?”
“听说是一个刽子手。”伴伴故意压低声音很神秘的说:“我从来没有看见过
刽子手,所以忍不住想要瞧瞧。”
老人连想都没有想就断言道:“你说的一定是刑部里的姜执事,他就住在巷子
最底那一家,像是已经住了好几代了。”
“难道他们世代都是刽子手?”
老人先不回答,却往前后左右看了一眼,然后才压低声音说。
“姑娘,你可千万不可当着他们的面说他们是刽子手,于这一行的,都忌讳刽
子手这三个字。”他说:“你见着他们,一定要称他们为执事。”
老人又补充的说。
“尤其是这位姜执事,于这一行也不知道已经于了多少代了,听说他们家世代
都是刽子手,而刑部的执事们也全部姓姜。”
“为什么?”伴伴问。
“听说老燕王有五位贴身卫士,是兄弟五个人,号称姜家五虎,一个个全部武
艺高强,刀法如神。”卖花老人说:“老王爷迁都北京,这五位兄弟就专替老王爷
砍人的脑袋,到现在阜城门外,八里庄钓鱼台附近还有座姜家坟。凡是干这一行的
,清明前后都要去烧烧纸,保佑他们一年的安宁,莫要被冤鬼缠身。”
伴伴故意做出很害怕的样子:“听说他们一刀就能把人的脑袋砍下来,是不是
真的?”
“当然不假。”
“他们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本事?”
“那也是人家下了苦功夫练出来的,”
卖花的老人说:“要十这一行,先得磕头拜师,每天天一亮,就要起身开始推
豆腐。”
伴伴忍不住问。
“推豆腐?刽子手为什么要学椎豆腐,豆腐怎么推?”
卖花的老人倒真是有点见识,居然能把推豆腐的法子解释的很清楚。
——用一把砍人头的大刀,反手提着,顺在乎背上。刀锋向外,以刀锋片豆腐
,片得愈薄愈好,等到手法练熟了,就在豆腐上划出墨线,要一刀推下去,让豆腐
齐线而断,不差分毫…再在豆腐上置铜钱,刀锋过处,豆腐片落,而铜钱不落,才
算小成。
真正出师,就一定要在刑场上见红了,手起刀落,人头也落,这一刀一定要砍
在脊椎骨的骨缝里,错不得分毫。
卖花的老人侃侃而谈,伴伴听的入神,等到老人说得告一段落,伴伴就及时叹
了口气。
“看起来要干这一行也不容易。”
“非但不容易,简直难极了,要练成像姜执事那样的本事,又是难如登天。”
“他有什么特别的本事?”
“这位萎执事的刀法可真神极了,听说他可以把一只苍蝇:的翅膀用砍头的大
刀削下来,让苍蝇还是可以活着在地上爬。”
这种刀法,实在是神到极点。”伴伴问:“这个人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这个人长得和平常人也没有什么不同,也有鼻子眼睛,也有嘴。”
老人说:“只不过比普通一般人都要高一点,手臂好像也比别人要长一点,有
时候我们会整年都看不到他,谁也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
“他家里就难道没有别的人?”
“没有。”老人说:“他一向是独来独往,连朋友都没有一个。”
“他有没有买过你的花?”
“最近他常买,每次买的都是这种花,”老人指着他一直在向伴伴推介的那些
花罐子,一双老眼却在瞟着伴伴:“姜执事实在是个很识货的人,只有识货的人才
会喜欢这种花。”
他的意思已经非常明白了,连年纪轻轻的伴伴都已经明白,现在是非买他一罐
花不可的了。
“可是你至少要先告诉我,这种花是什么花?”伴伴间老人。
老人反间:“侏知不知道在遥远的荒漠中,终年没有雨水的地方,生长着一种
很奇特的植物,叫作仙人掌。”
“我知道,只不过知道而已,可是从来也没有看见过。”
“那么你现在已经看见了。”老人说。
他指着花罐中一种长着针芒的球茎,上面还长着一丛粉红色的小花。
“这就是仙人掌,长在仙人掌上的花,当然就叫作仙人掌花。”老人说:“你
不防带一罐去送给姜执事,他好像特别喜欢这种花。”
五
姜断弦,男,四十五岁,是刑部有史以来年纪最轻的总执事,二十一岁时就已
授职,刑部上上下下的人都称他为“姜一刀”。凡是有重大的红差,上面都指派他
去行刑,犯人的家属为了减轻被处死的人犯临刑时的痛苦,也都会在私底下赠以一
笔厚礼。
令人想不到的是,这位刑部的大红人,还不到三十岁的时候,就交卸了他的职
务,飘然远去,不知所终。
更令人想不到的是,事隔多年,他居然重又回到刑部。
他看起来远比他实际的年纪老得多了,伴伴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就有这种感
觉。
那时候他正在磨刀,夕阳将落,凉风萧索,他看起来已经像是个垂暮的老人。
是什么原因让他老得如此快?是不是因为杀人杀的太多了?
刽子手杀人用的刀,通常都是一种厚背薄刃头宽腰细,刀把上还系着红绸刀衣
的鬼头刀。
姜执事用的这把刀却不同。
他用的这把刀,刀身狭窄,刃薄如纸,刀背不厚,刀头也不宽,刀柄却特长,
可以用双手并握。懂得用刀的人,一望而知这位姜执事练的刀,绝不止于刽子手练
的那种刀,其中必定还掺有其他门户的刀法,甚至还包括有自扶桑东溉传入中土的
流派。
因为中土的刀法招式中,是没有用双手握刀的。
伴伴在竹篱外就已看出了这一点。
柴门是虚掩的。
伴伴故意不敲门就走进去,因为她怕一敲门就进不去了,而且她想先引起姜断
弦的注意。
姜断弦却连看也没有看她一眼,还是低着头在磨他的刀。
他用来磨刀的石头也很奇怪,是一种接近墨绿色的砂石,就和他刀锋的颜色一
样。
他的刀锋仿佛还有一种针芒般的刺,就好像仙人掌上的芒刺一样。
伴伴也很快就注意到这一点。
她一向是一个观察力非常敏锐的女孩子,在这片刻之间,她同时也已注意到姜
断弦腹上的皱纹虽然深如刀刻,一双手却洁白纤美如少女。
——是不是这双手除了握刀之外从来都不做别的事?
杀人者的手,看起来通常都要比大多数的人细致得多,因为他们手掌里的老茧
是别人看不见的,就正如他们内心的恐惧和痛苦,也绝不会被别人看见。
伴伴在仔细观察姜断弦的时候,姜断弦却好像完全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已经有
她这么一个人来到他面前。
他还是在一心一意的磨他的刀。
“我姓柳,我想来找一位在刑部当差的姜执事,听说他就住在这里。”
姜断弦非但什么都看不见,连听都听不见。
伴伴一点都不生气也不着急,她早就知道要对付姜断弦这种人,绝不是件愉快
的事,而且一定很不容易。
“我虽然没有见过姜执事,可是先父在世时嘟常常提起他的名字。”伴伴说:
“我想他们应该是很好的朋友。”
她又补充着说:“先父的朋友们,都称他为大斧头。”
磨刀人居然还是没有看她一眼,磨刀的动作却停止了,吟冷的间:“称来找姜
断弦有什么事?”
“我想求他救一个人。”伴伴说。
“姜断弦只会杀人,不会救人。”
“可是这一次非他救不可。”
“为什么?”
“因为只有他能救这一个人。”伴伴说:“如果他不肯高抬贵手,这个人七天
后就要死在你的刀下。”
她直视着姜断弦:“我想现在你大概已经知道我说的这个人是谁了,”
暮色已深,姜断弦慢慢的站起来,依旧没有看她一眼,只是冷冷的说:“那么
你也应该知道,刀声一响,头如弦断,这个人既然已将死在我的刀下,世上还有谁
能救他?”
伴伴用力拉住了姜断弦的衣抽:“只要称答应我,不管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
“你能给我什么?”
“我的人和我的命。”
姜断弦终于冷冷的看了她一眼,然后挥刀割断了自己的衣袖。
六
夜色已临,屋子里还没有点灯,姜断弦头也不回的走了进去,瘦削的背影很快
的就没入黑暗。
伴伴看看手里握着的半截衣抽,咬了咬牙也跟着追了进去。
“我知道你不会答应我的,可是我还不死心。”
她面对着端坐在黑暗中的姜断弦说:“我是个从小就生长在山野里的女孩,从
小到大都一直不停的在动。爬山、爬树、游水、打猎、采山花、追兔子、跟猴子打
架,我每一天都在不停的动。所以我全身上下每一个地方的动作都很灵活,而且都
非常结实,我今年才十八岁,从来也没有一个男人对我不满意过。”
端坐在黑暗中的人影淡淡的说:“你用不着再说下去了,我对你清楚得很,也
许比你自己对自己更清楚。”
伴伴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她根本就没法再说出一个字。
她的全身上下都已僵硬。
这个人说话的声音,她太熟悉了,这个人绝不是刚才在磨刀的那个人。
她作梦都想不到,这个人竟然会在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
黑暗中亮起了一盏灯,灯光照上了这个人的脸,他的脸色苍白,轮廓突出,笑
容优雅而高贵,却又带着种说不出的讥俏之意。
“我相信你一定想不到我会到这里来的。”慕容笑得极温柔:“可是我却早就
已经想到你会到这里来了,我知道的事,好像总比你想像中多一点。”
伴伴依旧僵硬,连勉强装出来的笑容,都僵硬如刀刻。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丁宁救过你,你知道我们要杀丁宁,所以你当然会来。”慕容道:“因为你
算来算去都认为天下唯一能救丁宁的人就是姜先生。”
他叹了口气:“只可惜这一次你又错了,天下唯一不会救丁宁的人,就是姜先
生。”
伴伴忍不住要间。
“为什么?”
“因为姜先生就是彭先生。”慕容反问伴伴:“你知不知道江湖中有一位彭先
生?”
七
江湖豪杰是很少称别人为先生的,可是“彭先生”这三千字已经在江湖中威风
了很多年了。对于用刀的人来说,这三个字就好像“孔夫子”在读书人心目中的地
位一样,几乎已经可以成仙成佛成圣。
彭先生就是彭十三豆。
有知识的人都了解天下绝没有一夜成名的事,因为在那个人成名的那一夜之前
,已经不知道受过多少考验和多少折磨。
可是每一种例子都有例外的。
彭十二豆的成名就在一夜间,那一夜他连闯萧山十寨,用一把绝似鬼头刀又绝
不是鬼头刀的奇形长刀,破十寨后六寨,七大寨主的连环四十九刀阵,全身而入,
全身而退,浴血而入,饮酒而退。
于是彭十二豆的刀法和名声,就好像瘟疫一样在江湖中流传开了
准也不知道彭十三豆的刀法是从推豆腐上推来的。所以更没有人会猜想到彭十
三豆就是姜断弦。
听到这里,伴伴忍不住问:“你能确定彭十二豆就是姜断弦?”
慕容秋水点头。
“现在我们当然已经可以完全确定。”他说:“姜执事入刑部之后,虽然杀人
无数,但是他杀的人非但全无反抗之力,而且连动都不能动,这么样杀人非但无法
考验出他的刀法,实在也无趣得很。”
“所以他才要到江湖中去试一试他的刀法?”
“不错。”
“刽子手的刀法,到了江湖中那些刀法名家面前,难道也同样有效?”伴伴故
意说:“我不信。”
“你一定要相信,姜先生的刀法,并不是刽子手的刀法。”
慕容秋水说:“姜先生是位奇人,也是个天才,我相信这个世界上大概很少有
人能比他更了解刀了。因为他的刀早就已经变成了他身体上的一部份,甚至可以说
已经和他的生命溶为~体。”
这位清狂倔做的贵公子,在说到姜断弦的时候,口气中居然完全没有丝毫讥消
之意。
“最难得的一点是,他不但了解刀,而且了解人。”慕容枕水说:“对于人身
上每一个骨节的构造,每一根肌肉的跃动,以及每一个人在面临致命一刀时的各种
反应,他都了如指掌。”
他叹了口气:“我虽然不大懂刀法,可是我想刀法中的精义,大概也就尽在于
此了。”
伴伴虽然更不懂刀法,可是她也明白无论什么佯的人能有他这样的刀法,和他
对“刀”与“人”的这种认识,要以一把刀闯荡江湖,都不该是件困难的事。
慕容秋水接着说:“只不过这件事我们也是最近才知道的,而且就在最近这几
天。”
“哦?”
“姜先生悠游江湖,我们本来根本不知道他的去处,当燃也无法请他再度出山
来执刑。
“这一次艰道是他自己来找你们的?”
“是的。”慕容秋水说:“这一次的确是姜先生来找我们的,因为他也从一位
很有权威的人士嘴里听到了消息,已经知道我们这次要杀的这个要犯就是丁宁。”
“他这次来就是为了要杀丁宁?”
“是的。”慕容秋水说:“他要亲手杀丁宁,他要眼看着丁宁死在他刀下。”
“为什么?”
“因为丁宁也要杀我,而且差一点就杀了我。”黑暗中有一个人用沙哑而冷漠
的声音说:“他能胜我并不是用他的刀,而是他的诡计,所以他也知道总有一天我
要杀了他。”
从黑暗中走出来的这个人,当然就是刑部的总执事姜断弦先生,也就是曾经以
一把奇形长刀纵横江湖的名侠彭十三已。
伴伴咬着嘴唇,盯着这个人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甚至有点疯狂。
“真想不到,实在真是想不到,我们堂堂刑部的总执事姜大人,居然会是这么
样一个伟大的小人,居然会用这么伟大的法子来对付他的对手。”
伴伴笑得愈来愈疯狂了。
她已经完全豁出去了,因为她已经不准备再活下去了。
“可是,姜大人,廊有没有想到,你这么样做,简直就好像自己在打自己的耳
光一样。”她咯咯的笑:“你说丁宁上一次击败你用的是诡计,你这次对他难道用
的就是光明正大的法子,廊说不愿杀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人,那么我问你,现在丁
宁难道有什么反抗之力?”
姜断弦严峻的脸上毫无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歉疚,当然更不会有悲伤悔恨
得意失意哀怨清仇。
他脸上只有皱纹,每一条皱纹都像是一条刀疤,每一条刀疤中都不知埋藏了多
少愤怒歉疚悲伤悔恨得意失意哀怨情仇。
他的声音冷淡而空洞。
“丁宁已经要死了,而且必死无疑,他死在我的刀下,总比死在别人的手里好
。”姜先生淡淡的说:“因为我的刀快。”
伴伴说不出话来了。
快刀杀人,被杀的人最少也可以落得个痛快,伴伴也相信丁宁也希望死得痛快
。
——痛痛快快的活,痛痛快快的死,这岂非正是多数人的希望?
伴伴的眼泪流了下来,因为她现在终于知道丁宁已经死定了。
八
丁宁确信自己绝不会死,他跟韦好客是从小在一起长大的朋友,他和慕容秋水
之间的感情更深,他们怎么会让他冤死烂死在这里?
所以他每天都在期望,每天都在等。
虽然他已经被折磨得不像个样子了,可是他并不太着急,因为他太了解他们了
,慕容秋水和韦好客都不是轻易会妄动的人。
如果他们要救他,一定已经先有了万全之计。他们自己很可能都不会出面,但
是他们一定会在暗中动用所有的力量把他救出去的。
--丁宁一向是个感情很丰富的人,一个感情比较丰富的人通常都比较会安慰
自己。
丁宁终于听到了他一直在期望着能听到的声音,一个陌生人的脚步声。
每个人的脚步声都有它的特质和特性,就正如每个人的脸都不同。对于丁丁来
说,要分辨一个人的脚步声,简直就好像要分辨他的脸那么容易。
这个人的脚步声无疑是丁丁在这里从未听到过的、它不像狱卒的脚步声那么夸
张而响亮,也不像韦好客那么谨慎而沉稳,更没有慕容秋水那种蛮不在乎的傲气。
但是这个人的脚步声却有一种异于常人的特性,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很特殊的性
格,和其他任何人都绝不相同。
在丁丁头脑里某一部份已经渐渐被遗忘的回忆中,他仿佛听见过这个人的脚步
声,却又记不得这个人是准了。
脚步声已停下,停在丁丁面前。
丁丁忽然觉得很不安,他相信这个人必定在用一种很奇特的目光打量着他,就
好像一个顽童在打量着一只已经被折断双翅,只有可怜的在他面前爬行的苍蝇,一
样。
这种感觉使得丁丁几乎忍不住要呕吐。
更让人受不了的是,这个人居然还伸出了一双手人丁丁头后的脊椎骨开始摸起
,摸遍了他全身上下每一关节和每一根骨骼。
他的手冷硬干燥而稳定,丁丁骨骼的关节却已软瘫如死卧
这种屈辱有谁能忍受?
丁丁能,为了生存他只有忍受,他早已学会忍受各种屈辱。
可是这个人说话的声音,却使得他连胸腔都几乎完全爆裂,因为他发现此刻站
在他面前,像检验一只死鼠搬捏着他的人心然意是曾经败在他刀下的彭十三豆。
“我姓姜。”这个人说:“我就是刑部派来,办你这趟红差的执刑手。”
丁丁愤怒。
彭十二豆的声音,是他绝对不会听错的,而且死也不会记。这个人为什么要说
他自己是姓姜的刽子手?
“丁少侠,我相信你当然已经听出来,刑部的姜执事,就是你刀下的游魂,彭
十三豆。”
他的声音淡而冷漠。
“你虽然没有杀我,可是也用不着后悔。”姜断弦淡淡的说:“因为我若死了
,还是一洋有别人会来杀你的,你死在我的刀下,至少总比死在别人手里好,我最
少也能让你死得愉快一点,而且也死得比较尊荣高贵。”
有很多人认为死就是死,不管怎么死都是一样的、
丁丁不是这种人。
他一直认为死有很多种,一直希望自己能死得比较庄严。
现在他确信自己是必定可以达到这个愿望的了,同时他当然也知道他已必死无
疑。
在他眼前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他仿佛听见死之神正在用一种充满了残酷暴
虐的声音,在唱着几乎像是顽童般的儿歌。
“班沙克,班沙克,去年死一个,今年死一个,若问何时才”死光,为何不同
韦好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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