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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朱砂掌印            
      
      
          薄暮。
      
          满天夕阳,映照着无边无际的大海,海面上闪耀着万道金光,那景色真是说不出的豪美
      壮丽,气象万千。
      
          楚留香和张三倚着船舷,似已瞧得出神。
      
          张三叹道:“我没有到海上来的时候,总觉得江上的景色已是令人神醉,如今来到海
      上,才知道江河之渺小,简直不想回去了。”
      
          楚留香微笑着,悠然道:“这就叫做曾经沧海难为水……”
      
          忽然发现丁枫从船头那边匆匆赶了过来,神色仿佛很惊惶,还未走近,就大声呼唤道:
      “两位今天可曾看到过海帮主么?”
      
          楚留香皱了皱眉,道:“自从今晨分手,到现在还未见过。”
      
          张三道:“他累了一天,也许睡过了头,丁鲍子为何不到下面的舱房去找找?”
      
          丁枫道:“找过了,他那张床铺还是整整齐齐,像是根本没有睡过。”
      
          楚留香动容道:“别人难道也没有见到他么?”
      
          丁枫脸色灰白,那亲切动人的笑容早已不见,沉声道:“我已四处查间过,最后一个见
      到他的人是钱风。”
      
          楚留香又皱了皱眉,道:“钱风?”
      
          丁枫道:“据钱风说,他中午时还见到海帮主一个人站在船头,望着海水出神,嘴里还
      不停的念着向二爷的名字,钱凤请他用饭,他理都不理,自从那时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到
      过他。”
      
          楚留香道:“那时甲板上没有别的人?”
      
          了枫道:“那时船上的水手大多数在膳房用饭,只有后艄两个儿掌舵,左舷三个人整
      帆,舵艄上还有个人在了望。”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但这六个人却部未瞧见海帮主在船头。”
      
          张三道:“难道钱风是在说谎?”
      
          丁枫道:“但我却想不出他为何要说,也许别人都在忙着,所以没有注意海帮主走上甲
      板来,海帮主站在船头的时候也不久。”
      
          张三道:“那么,他到哪里去了?难道跳下海了么?”
      
          丁枫黯然道:“我只怕他心中悲悼向二爷之死,一时想不开,就寻了短见……”
      
          楚留香断然道:“海帮主绝不是这样的人,钱风呢?我想问他几句话。”
      
          丁枫道,“今天不是他当值,正在底舱歇着,”
      
          楚留香道:“我们去找他。”
      
          底舱的地方并不大。十几个人挤在一间舱房里,自然又脏、又乱、又臭。
      
          钱风的铺位就是右面一排的第三张床,他的人正向在床上,用被盖着脸,蒙头大睡,却
      一双脚露在被子外,还穿着鞋子,像是已累极了,一躺上床,连鞋都来不及脱,就已睡着。
      
          鲁长吉却没有睡,听说有人找他,就抢着要去将他叫醒。
      
          叫了半天,钱风还是睡得很沉,鲁长吉就用手去摇,摇了半天,还是摇不醒,鲁长吉失
      笑道:“这人一喝酒,睡下去就跟死猪一样。”
      
          张三瞟了楚留香一眼,笑道:“这人的毛病倒和小胡差不多。”
      
          他笑容突然冻结。鲁长吉掀起棉被,他就发觉不对了。钱风躺在床上,神情看来虽很安
      祥,但脸色却已变得说不出的可怕,那模样正和他们在货舱门外发现的两个死尸一样。
      
          鲁长吉两腿发软,再也站不稳,“噗”地坐倒在地上。
      
          无论谁都可看出,睡在床上的已不是个活人。
      
          楚留香一步窜了过去,拉开钱风的衣襟,他的前胸果然有个淡红色的掌印!是左手的掌
      印!
      
          钱风也已遭了那人的毒手!
      
          丁枫耸然道:“这是朱砂掌”
      
          张三冷冷瞅了他一眼,道:“丁鲍子果然好眼力,想必也练过朱砂掌的了。”
      
          丁枫似未觉出他这话中是有刺的,摇头道:“近年来,我还未听说江湖有练朱砂掌的
      人!”
      
          楚留香目光闪动,道:“不知这船舱刚才有谁进来过?”
      
          鲁长吉满头冷汗。颤声道:“我也是刚下来的,那时钱风已睡着了……这里的人全睡着
      了,像我们这种粗人,一睡着就很难吵醒。”
      
          他说的不错,张三将正在睡觉的九个人全部叫醒一问,果然谁也没有瞧见有外人进来
      过。
      
          楚留香淡淡道:“但丁鲍子方才明明是到这里来问过钱风话的,你们难道也没有瞧见
      么?”
      
          大家都在摇头。
      
          丁枫也还是神色不变,道:“我方才的确来过,但那时钱风还是活着的,而且我问他话
      的时候,金姑娘也在旁边,可以证明。”
      
          他接着又道:“然后我就到膳房中去问正午时在甲板上的那六个人,再去找楚香帅和张
      兄,前后还不过半个时辰。”
      
          张三忍不住问道:“金姑娘呢?”
      
          了枫道:“金姑娘和我在楼梯上分了手,去胡兄,勾兄和那位公孙先生那里,也不知找
      着了没有?”
      
          楚留香沉吟着,道:“不知那膳房在哪里?”
      
          膳房就在厨房旁,也不大,那两张长木桌几乎就已将整个屋子都占满了,水手们不但睡
      得简陋,吃得也很马虎。桌上摆着三只大海碗,一碗装的海带烧肥肉,一碗装的是大蒜炒小
      鱼,还有一碗汤,颜色看来筒直就像是洗锅水。饭桶却很大——要人做事,就得将人喂饱。
      现在碗中的菜已只剩下一小半,饭桶也几乎空了。
      
          吃饭的六个人,两个伏在桌上,两个倒在椅子下,还有两个倒在门口,竟没有一个活
      的。
      
          他们致命的伤痕,也全都是一样,是个淡红的掌印,又是朱砂掌?
      
          伏在桌上的两个人,死得最早,旁边两个人刚站起来,就被击倒在椅子下,还有两个已
      逃至门口,却也难逃一死!这六个显见在一刹那间就全都已遭了毒手!
      
          张三咬着牙,恨恨道:“看来这人的手脚倒真快得很!”
      
          楚留香叹道:“如此看来,海帮主想必也是凶多吉少的了。”
      
          丁枫也长叹道:,‘不错,海帮主被害时,钱凤和这六人想必已发觉,所以那凶手才不
      得不将他们杀了灭口!”
      
          他摇着头,惨然道:“他们方才若将秘密对我说出来,只怕就不会落得如此下场!那凶
      手是用什么法子能令这些人守口如瓶的呢?”
      
          张三冷冷道:“也许他们还没有机会说。”
      
          他眼角瞟着丁枫,冷冷接着道:“丁鲍子一问过他们,他们就死了,这岂非巧得很。”
      
          丁枫还是面不改色,黯然道:“不错,我若不问他们、他们也许还不至于死得这么
      快……这件事发生前后还不到半个时辰,在这半个时辰中,有谁可能下此毒手呢?”
      
          张三冷冷道:“每个人都有可能。”
      
          丁枫目光闪动,道:“在这半个时辰中,两位可曾看到过公孙劫余和勾子长么?”
      
          现在,所有的人都聚齐了。
      
          胡铁花失声道:“我可以证明,勾子长一直和我在聊天,绝没有出去杀人的机会。”
      
          丁枫道:“公孙先生呢?”
      
          公孙劫余道:“我们师徒一直在屋子里,胡兄总该知道的。”
      
          胡铁花冷笑道:“不错,我的确和你隔着墙说过两句话,但那以后呢?”
      
          公孙劫余道:“以后我们还是留在屋子里,直至到金姑娘来找我们……”
      
          金灵芝道:“不错,我去找他们的时候,他们的确在屋里。”
      
          胡铁花沉着脸道:“但在我和你们说过话之后,金姑娘去找你们之前的那段时候,你们
      到哪里去了?那段时间已足够杀几个人了。”
      
          公孙劫余道:“今日我们师徒根本就未出过房门一步。”
      
          胡铁花冷笑道:“但勾兄却明明瞧见你们出来过的,那又是怎么回事呢?”
      
          公孙劫余目光一闪,瞪着勾子长,一字字道:“阁下几时瞧见我们师徒走出去过的?”
      
          勾子长脸色变了变,道:“我听到外面有脚步声,就走出去看,正好看到一个人在上楼
      梯,我以为就是公孙劫余先生。”
      
          公孙劫余冷冷道:“原来阁下只不过是‘以为’而已,并没有真的看到是我。”
      
          勾子长勉强笑道:“当时那人已快走上楼了,我只看到他的脚,实在也不能确定他是
      谁。”
      
          胡铁花瞪了他一眼,也只好闭上了嘴。忽然间,大家都不说话了。船舱中忽然静得如同
      坟墓,只听外面传来“噗通”一响。
      
          隔了半晌,又是“噗通”一响。
      
          大家心里都明白,这必定是水手们在为他们死去的同伴海葬,这一声声“噗通”之声,
      听来虽沉闷单调,却又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阴森恐怖之意,就像是阎王殿前的鬼卒在敲击着
      丧钟。
      
          还不到一天,船上就已死了九个人。别的人还能活多久?下一个该轮到谁了?
      
          凶手明明就在这个船舱里,大家却偏偏猜不出他是谁!
      
          楚留香本想等他每二次下手时,查出些线索来的,谁知他出手一次比一次干净,这次竟
      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来。
      
          大家眼睛发直,谁也没去瞧别人一眼,仿佛生怕被别人当做凶手,又仿佛生怕被凶手当
      做下一次的目标。
      
          桌上不知何时已摆下了酒菜,却没有人举箸。
      
          又过了很久,胡铁花忽然道:“一个人只要没有死,就得吃饭……”
      
          他刚拿起筷子,张三已冷冷道:“但吃了之后,是死是活就说不定了。”
      
          胡铁花立刻又放下了筷子。
      
          淮也不敢说这酒菜有没有毒?
      
          楚留香淡淡一笑,道:“但不吃也要被饿死,饿死的滋味可不好受,毒死至少要比饿死
      好。”
      
          他竟真的拿起筷了,将每样菜部尝了一口,又喝了一杯酒。
      
          勾子长失声赞道:“好,楚香帅果然是豪气如云,名下无虚!”
      
          胡铁花笑道:“你若以为他真有视死如归的豪气,你就错了,他只不过有种特别的本
      事,能分辨食物中有毒无毒,连我也不知道他这种本事是从哪里来的。”
      
          公孙劫余叹了口气,道:“和楚香帅在一起,真是我们的运气。”
      
          胡铁花又沉下了脸,道:“你若是凶手,只怕就要自叹倒霉了。”
      
          公孙劫余也不理他,举杯一饮而尽。
      
          谁也不知道胡铁花今天为什么处处找公孙劫余的麻烦,但几杯酒下肚,大家的心情已稍
      微好了些。
      
          丁枫忽然道:“事际非常,大家还是少喝两杯的好,金姑娘和胡兄虽约好今日拼酒的,
      也最好改期,两位无论是谁醉倒,都不太好。”
      
          他不提这件事也还罢,一提起来,金灵芝第一个沉不住气,冷笑道:“喝不喝都没关
      系,但醉倒的绝不会是我。”
      
          胡铁花也沉不住气了,也冷笑着道:“醉倒的难道是我么?”
      
          金灵芝再也不说别的,大声道:“拿六壶酒来!”
      
          凡是在江湖中混过儿年的人都知道,是哪几种人最难应付,能不惹他们时,最好避开
      些。
      
          第一种是文质彬彬的书生秀才,第二种是出家的和尚道士,第三种是上了年纪的老头
      子。
      
          但最不好惹的,还是女人。
      
          这几种人若敢出来闯江湖,就一定有两下子。
      
          胡铁花打架的经验丰富得很,这道理他自然明白。但喝酒就不同了。
      
          一个人的酒量再好,上了年纪,也会退步的,至于女人,先天的体质就差些,后天顾虑
      也多些,喝酒更没法子和男人比。
      
          胡铁花喝酒的经验也丰富得很,这道理他自然也明白,他喝酒从来也不怕老头子和女
      人。
      
          但天下事都有例外的。
      
          这次金灵芝刚喝下第一杯酒,胡铁花就已知道上当了。
      
          江湖中人有句俗话:“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这句话用来形容喝酒,也同样恰当
      得很。
      
          有经验的人,甚至只要看到对方拿酒杯的姿势,就能判断出他酒量的大小了——酒量好
      的人,拿起酒杯来当真有“举重若轻”的气概,不会喝酒的,小小一个酒杯在他手上也会变
      得像有几百斤重。
      
          只不过,金灵芝毕竟是个女人,喝酒至少还要用酒杯。
      
          胡铁花就没有这么斯文了。
      
          他拿起酒壶,就嘴对嘴住肚子里灌。
      
          在女人面前,他就是死也不肯示弱的,金灵芝第一壶酒还未喝完,他两壶酒已下了肚。
      
          勾子长拍手笑道:“胡兄果然是好酒量,单只这‘快’字,已非人能及。”
      
          胡铁花面有得色,眼晴膘着金灵芝,大笑道:“拼酒就是要快,若是慢慢喝,一壶酒喝
      上个三天三夜,就连三岁大的孩子都不会喝醉。”
      
          金灵芝冷笑道:“无论喝得多快醉倒了也不算本事,若是拼着一醉,无论谁都能灌几壶
      酒的……张三,你说这话对不对?”
      
          张三道:“对对对,对极了,有些人的酒量其实并不好,只不过是敢醉而已,反正已经
      喝醉了,再多喝几壶也没关系。”
      
          他笑着接道:“一个人只要有了七八分酒意,酒喝到嘴里,就会变得和白开水一样,所
      以喝得多并不算本事,要喝不醉才算本事。”
      
          胡铁花板着脸,道:“我若真喝醉了,你第一个要当心。”
      
          张三道:“我当心什么?”
      
          胡铁花道:“我发起酒疯时,看到那些马屁精,就好像看见臭虫一样,非一个个的把它
      掐死不可。”
      
          他忽然向楚留香笑了笑,又道:“但你却下必担心,你虽是个老臭虫,却不会拍马
      屁。”
      
          楚留香正在和丁枫说话,像根本全未留意他。
      
          张三却叹了口气,喃喃道:“这人还未喝醉,就已像条疯狗一样,在乱咬人了,若是真
      喝醉了时,大家倒真得当心些。”
      
          丁枫就坐在楚留香旁边,此刻正俏声道:“金姑娘说的话倒也并非全无道理,像胡兄这
      样喝酒,实在没有人能不喝醉的。”
      
          楚留香微笑道:“他喝醉了并不奇怪,不醉才是怪事。”
      
          丁枫道:“但现在却不是喝醉酒的时候,楚兄为何不劝劝他?”
      
          楚留香叹道:“这人只要一开始喝酒,就立刻六亲不认了,还有谁劝得住他?”
      
          他忽又笑了笑,眼睛盯着丁枫,缓缓接道:“何况,此间岂非正有很多人在等着看人喝
      醉时的模样,我又何必劝他?”
      
          丁枫默然半晌,道:“楚兄莫非认为我也在等着他喝醉么?”
      
          楚留香淡淡道:“若非丁兄方才那句话,他们此刻又怎会拼起酒来的?既已拼起了酒又
      怎能不醉?”
      
          丁枫道:“但……但在下方才本是在劝他们改期……”
      
          楚留香笑道:“丁兄不劝也许还好些,这一劝,反倒提醒了他们——丁兄与他相处已有
      两三天,难道还未看出,他本是个‘拉着不定,赶着倒退’的山东驴子脾气?”
      
          丁枫沉默了半晌,长长叹了口气,苦笑道:“楚兄现在想必对我还有些误解之处,但迟
      早总有一日,楚兄总可了解我的为人……”
      
          楚留香忽然打断了他的话,道:“张三,那样东西你为何还不拿来给丁兄瞧瞧?”
      
          张三笑道:“只顾看着人们拼酒,我几乎将这件大事忘了。”
      
          他嘴里说着话,人已走入了后舱。
      
          丁枫目光闪动,试探着问道:“却不知楚兄要我瞧的是什么?”
      
          楚留香微笑道:“这样东西实在妙得很,无论谁只要将它接了过去,他心里的秘密,立
      刻就会被别人猜到。”
      
          丁枫也笑了,道:“如此说来,这样东西莫非有什么魔法不成?”
      
          楚留香道:“的确是有些魔法的。”
      
          丁枫虽然还在笑着,却已笑得有些勉强。
      
          这时张三已自后舱提了包袱出来,并没有交给丁枫,却交给了楚留香。
      
          楚留香接在手里,眼睛盯着丁枫眼睛,一字字道:“丁兄若有什么心事不愿被别人知
      道,还是莫要将这包接过去的好。”
      
          丁枫勉强笑道:“楚兄这么说,难道还认为在下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楚留香微笑不语,慢慢的将包袱递了过去。
      
          大家本在瞧着金灵芝和胡铁花拼酒的,这时已不约而同向这边瞧了过来,只有金灵芝和
      胡铁花两个人是例外。他们都已有了好几分酒意,除了“酒”之外,天下已没有任何别的事
      能吸引他们了。
      
          丁枫终于将包袱接了过去。
      
          他的手也伸得很慢,像是生怕这包里会突然钻出条毒蛇来,在他手上狠狠的咬一口。别
      的人心里也充满了好奇,猜不透这包袱究竟有什么古怪?
      
          这包袱实在连一点古怪也没有。
      
          了枫手里拿着包袱,又笑了,道:“楚兄此刻可曾看出在下的秘密么?”
      
          楚留香淡淡道,“多少已看出一些。,
      
          丁枫道:“看出了什么?”
      
          楚留香眼睛里发着光,道:“我已看出丁兄本来是用左手的。”
      
          丁枫面不改色,笑道:“不错,在下幼年时本连吃饭写字都用左手,因此,也不知被父
      教训过多少次,成年后才勉强改了过来,但只稍不留意,老毛病就已犯了。”
      
          楚留香道:“如此说来,丁枫的左手想必也和右手同样灵便了。”
      
          丁枫道:“只怕比右手还要灵便些。”
      
          楚留香笑了笑,淡淡道:“这秘密不该说出来的。”
      
          丁枫道:“这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为何不该说出来?”
      
          楚留香正色道:“以我看来,这秘密关系却十分重大。”
      
          了枫道:“哦?”
      
          楚留香缓缓道:“别人只要知道丁兄的左手比右手还灵便,下次与了兄交手时,岂非就
      对丁兄的左手加意提防了么?”
      
          了枫知道:“楚兄果然高见,幸好在下并没有和各位交手之意,否则倒真难免要吃些亏
      了。”
      
          张三忽然道:“那倒也未必,反正了公子右手也同样可以致人死命,别人若是提防着丁
      鲍子左手,丁鲍子用右手杀他也一样。”
      
          丁枫居然还是面不改色,还是笑道:“张兄莫非认为在下杀过许多人么?”
      
          张三冷冷道:“我只不过是说,用两只手杀人,总比一只手方便得多,也快得多。”
      
          丁枫淡淡笑道:“如此说来,三只手杀人岂非更方便了?”
      
          张三说不出话来了。
      
          他就算明知了枫在骂他是个“三只手”,也只听着——一个人只要做过一件见不得人的
      事,就算挨一辈子的骂,也只有听着的。
      
          幸好丁枫没有骂下去。
      
          他手里捧着包,笑问道:“不知楚兄还看出了什么别的秘密?”
      
          楚留香道:“还有个秘密,就在这包袱里,丁兄为何不解开包袱瞧瞧?”
      
          丁枫道:“在下正有此意。”
      
          他解开包袱,脸色终于变了。
      
          包袱里正是金灵芝找到的那件血衣。
      
          楚留香的目光一直没有离过丁枫的脸,沉声道:“丁兄可认得这件衣服是谁的么?”
      
          丁枫道:“自然认得,这件衣服本是我的。”
      
          楚留香道:“衣服上的血呢?也是丁兄的么?”
      
          丁枫勉强笑道:“在下并未受伤,怎会流血?”
      
          勾子长忽然冷笑了一声,抢着道:“别人的血,怎会染上下公子的衣服?这倒是怪事
      了!”
      
          丁枫冷冷道:“勾兄只怕是少见多怪。”
      
          勾子长道:“少见多怪?”
      
          丁枫道:“若有人想嫁祸于我,偷了我的衣服穿上,再去杀人,这种事本就常见得很,
      有何奇怪?何况……”他冷笑着接道:“那人若是和我同屋住的,要偷我的衣服,正如探囊
      取物,更一点也不奇怪了。”
      
          勾子长怒道:“你自己做的事,反来含血喷人?”
      
          丁枫冷笑道:“含血喷人的只怕不是丁某,而是阁下。”
      
          勾子长霍然长身而起,目中似已喷出火来。
      
          了枫却是声色不动,冷冷道:“阁下莫非想将丁某的血也染上这件衣服么?”
      
          公孙劫余突然笑道:“了公子这是多虑了,勾兄站起来,只不过是想敬丁鲍子一杯而
      已!”
      
          他眼睛瞪着勾子长,淡淡道:“是么?”
      
          勾子长眼睛也在瞪着他,脸色阵青阵白,忽然大笑了两声,道:“不错,在下正有此
      意,想不到公孙先生竟是我的知己。”他竟真的向丁枫举起酒杯,道:“请。”
      
          丁枫目交闪动,瞧了瞧公孙劫余,又瞧了瞧勾子长,终于也举杯一饮而尽,微笑道:
      “其实,这件衣服上的血,也未必就是向天飞的,说不定是猪血狗血也未可知,大家又何苦
      因而伤了和气。”
      
          说到这里,他身子忽然一震,一张脸也跟着扭曲了起来。
      
          楚留香耸然道:“什么事?”
      
          丁枫全身颤抖,嘎声道:“酒中有……”
      
          “毒”字还未出口,他的人已仰面倒了下去。
      
          就在这刹那间,他脸已由惨白变为铁青,由铁青变为乌黑,嘴角已沁出血来,连血都是
      死乌黑色的。
      
          只见他目中充满了怨毒之意,狠狠的瞪着勾子长,厉声道:“你……你……你好狠!”
      
          勾于长似已吓呆了,连话都说不出来。
      
          楚留香出手如凤,点了了枫心脏四周六处要穴,沉声说道:“丁兄先沉住气,只要毒不
      攻心,就有救药。”
      
          丁枫了摇了摇头,凄然一笑,道:“太迟了……太迟了……我虽已知道此事迟早会发
      生,想不到还是难免遭了毒手。”
      
          他语声已含糊不清,喘息了半晌,接着道:“香帅高义,天下皆知,我只想求楚兄一件
      事。”
      
          楚留香道:“丁兄只管放心,凶手既在这条船上,我就绝不会让他逍遥法外。”
      
          丁枫黯然道:“这倒没什么?一个人若已快死了,对什么事都会看得淡了,只不过……
      老母在堂,我已不能尽孝,只求楚兄能将我的骸骨带归……”
      
          说到这里,他喉头似已堵塞,再也说不下去。
      
          楚留香亦不禁为之黯然,道:“你的意思,我已明自,你托我的事,我必定做到。”
      
          丁枫缓缓点了点头,似乎想笑一笑,但笑容尚未露出,眼帘已闺起,他那亲切动人的微
      笑,竞是永远不能重见了。
      
          楚留香默然半晌,目光缓缓转到勾子长身上。
      
          每个人的眼睛都在瞪着勾子长。
      
          勾子长面如死灰,汗如雨下,忽然嘶声大呼道:“不是我!下毒的不是我!”
      
          公孙劫余冷冷道:“谁也没有说下毒的是你。”
      
          勾于长道:“我也没有想向他敬酒,是你要我敬他这杯酒的!”
      
          公孙劫余冷笑道:“他已喝过几杯酒,酒中都无毒,我的手就算再长,也无法在这杯酒
      中下毒的。”
      
          他坐得的确离丁枫很远。
      
          勾子长嘎声道:“难道我有法子在这杯酒中下毒么?这么多双眼晴都在瞧着,他自己也
      不是瞎子。”
      
          楚留香手里拿着酒杯,忽然叹了口气,道:“两位都没有在这杯酒中下毒,只因为无论
      谁都不可能在这杯酒中下毒。”
      
          张三皱眉道:“但壶中的酒并没有毒,否则我们岂非也要被毒死?”
      
          楚留香道:“不错,只有他最后喝的这杯酒中才有毒,但毒却不在酒里。”
      
          张三道:“不在酒里在哪里?”
      
          楚留香道:“在酒杯上。”
      
          他缓缓放下酒杯,接着道:“有人已先在这酒杯里涂上了极强烈的毒汁,丁枫先喝了儿
      杯酒都未中毒,只因那时毒汁已干,酒都是冷的,还未将毒溶化。”
      
          勾子长这才透了口气,喃喃道:“幸亏有楚香帅在这里,能和楚留香在一起,的确是运
      气。”
      
          公孙劫余道:“但无论如何,毕竟总有个人下毒的,这人是谁?”
      
          楚留香道:“人人都知道酒杯在厨房里,谁也不会对空着的酒杯注意,所以无论谁要在
      酒杯里涂上毒汁,都很容易。”
      
          勾子长道:“可是……那凶手又怎知有毒的酒杯必定会送到丁枫手上呢?”
      
          楚留香道:“他不知道,他也不在乎……无论这酒杯在谁手上,他都不在乎。”
      
          勾子长想了想,苦笑道:“不错,在他眼中看来,我们这些人反正迟早都要死的,谁先
      死,谁后死,在他来说都一样。”
      
          张三捡起了那件血衣,盖在丁枫脸上,喃喃道:“十人上这条船,现在已死三个,下一
      个该轮到谁了呢?”
      
          突听“噗通”一声,胡铁花连人带椅子都摔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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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7-5 16:56: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