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自力

    善人高济死于肺结核。醒来时，发现肺部的疼痛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村里人在房间里进
进出出，把他的家具一件一件扛回家，这是他生前许诺过的。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人站在床
边，无所事事。高济问他为什么不拿点东西走？难道什么都不喜欢？迟了就什么也没了。那
人说他是个天使，高济的东西对他没用，尽管他很喜欢，让高济不要客气。天使掏出份表
格，问他愿意到上帝的天堂去，还是到别的神仙那里，诸如西方极乐世界之类的。天使说，
如果他选择天堂，就是第1000000000个顾客，他将获得十七种优惠，如一切门票、食宿免
费等等。天堂将为他举行一个盛大欢迎会，由上帝亲自主持。善人高济生前是个佛教徒。但
在如此优厚的条件下，他不得不重新考虑自己的立场。他填了表格。天使又拿出一张纸，请
高济签名。原来天堂男女比例严重失调，天使们正在发起一场请愿运动，要求上帝多收一些
女信徒。高济想这事与他也有关，于是欣然签名。

    天堂门口果然十分热闹。天使把他介绍给一位穿着草围裙的桑巴舞者，他就是上帝。上
帝气喘吁吁地说，很高兴认识你，原谅我这副样子还带着面具。上帝从怀里摸出个桃子递给
高济，作为他在人间多行善事的奖品，吃了这个桃子可长三千六百年寿命。桃子有点发酸不
太好吃，高济三呼万岁谢了恩。

    半夜，黑暗中高济感到有人爬上床，与他亲热起来。他想大概是上帝的安排，也就却之
不恭。第二天清晨，一位天使叫醒他，让他马上打点行李。“上哪儿去？”他问天使，这个
天使有一张笑眯眯的胖脸，“去地狱。”“为什么？”“你的时间到了。”“什么？我不是
有三千六百年吗？”“照地上算是三千六百年，可亲爱的，我们这儿一天就抵地上五千年
啊。”

    在地狱，高济被判了三年徒刑。二年因为他踩死了一窝蚂蚁（五岁时），一年因为他在
法庭上打了个呵欠（天使起得可真早）。他有点不放心，“我在这儿要呆多久？”“三年，
你没听见？”，带着眼镜满脸发绿的小职员从文件堆上抬起头来。“我的意思是，三年是指
地上的还是地下的时间？”“你现在在哪儿？”“地狱。”“那就是了。”走出门口时，小
职员叫住他，“注意，你在地狱所做的一切，都将与投胎的去向有关。好好干！”

    三年时间很快过去了，高济一直在缝制天使穿的各式长袍。平心而论，地狱的生活不算
坏。他唯一的希望是饭里的蛆虫少一点。“也许是三年的时间不够长，我还没习惯这高级食
品？”他想。其它鬼囚老是向他要蛆虫吃。从刑满的第一天起他便寝食不安，等着来提他上
堂，他只想快些投胎去。他问同伴。“也许是他们忘了时间。”同伴耸耸肩不屑一顾地说，
“这种事常常发生。钟慢了，或者停了。让它转起来一切又得重新算起。”他问高济的刑
期。“三年。”同伴听了哈哈大笑，“你知道我判了多长吗？三个月，伙计。我没出去，你
还想走？你到底怎么计算时间的？”高济给他看牢房墙上的刻痕，那上面明明白白是三年已
到。同伴笑呵呵地说：“老兄，你就是把这四面墙全刻满了也不够，地狱里的钟，秒针一年
才走一圈。耐心等着吧。”

    据我所知，善人高济至今仍在地狱里熬日子。至于我？我怎么知道？是这样，我就是他
在地狱里的同伴。服了7776000年的刑，我终于又投胎转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