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诗论
(文学长短录 小说 剧本)目 录
诗人的两翼2…………………………………
重要的是:爱8…………………………………
和大学生谈诗(一)14…………………………
和大学生谈诗(二)25…………………………
回答关于诗的几个问题29……………………
读《胡风论诗》札记37…………………………
为诗一呼50……………………………………
绿原和他的诗——读《人之诗》53……………………………
从果园世界到儿童世界——读傅天琳的两本诗集印象
74………………
《黎明的呼唤》86………………………………
对两位亡友的纪念93…………………………
生命的足印——邱晓崧诗集《雪之家》序
98…………………
亲切的域外之声——丁平诗集《望星诗抄》序
102…………………
《天风诗草》前言104…………………………
一个老诗人的回忆——木斧《写诗杂记》序
107……………………
英烈们生命的呼唤——《理想情操之歌》代序
110…………………
在爱的长河中——《历代爱情诗词选》序
112…………………
走进奇妙的王国——《绿色的旋律》序
115………………………
《梦游的歌手》序117…………………………
题《爱之旅》121………………………………
伦蒙的苦恼和喜悦123………………………
诗的真和美126………………………………
释三句话128…………………………………
一与一千130…………………………………
法与无法132…………………………………
《用什么写作?》134……………………………
诗与说理136…………………………………
必须心中有光138……………………………
诗·诗的敌人140……………………………
诗话两则142…………………………………
解诗之难144…………………………………
谈诗随笔148…………………………………天蓝的两首短诗
读路翎的几首诗
《一个深夜的记忆》
《蕾》
《航海》
青的谷159……………………………………
从鸽子的翅翼到鹰的翅翼165………………
纯真的心,纯真的诗168………………………
年轻的诗作者 年轻的大学生
——关于田晓菲173……………………………
田野和海176…………………………………
《诗美学》片谈179……………………………
《恶之花》印象182……………………………
在人生中追求艺术——给王家新的一封信
184……………………
《诗人的两翼》后记190………………………
往事与未来——读梅志的《往事如烟》
193…………………
一个人和他的海201…………………………
“石头”的见证——读《血色黄昏》
208…………………………
海的梦216……………………………………
更高地飞吧223………………………………
读《诗人的送别》229…………………………
读《小屋和最后一批送行者》233……………
在“怜悯的背后”——读《女孩的怜悯》
关于《一支没有唱完的歌》242………………
《我看斯大林》序244…………………………
《仙·鬼·妖·人》序249……………………
《新时期的副刊》序255………………………
《太阳出世》跋259……………………………
《夜雾消散的时候》序262……………………
《美学沉思集》序269…………………………
杂文作者的功底——《钢丝上的中国》序
273……………………
散文片谈——《朝圣》集序
276……………………………
《外国文学名著辞典》序279…………………
《时代的足音》丛书总序281…………………
美的探寻——《蒙娜丽莎的启示》序
283…………………
《文艺精英入眼记》序286……………………
王士杰书《黄鹤楼诗》序289…………………
她的名字叫颜畅——《小花伞下》代序
291………………………
壮丽的长虹——写在“七彩人生”征文评选后
294……………
病中的奉献297………………………………
董宏猷的童心世界299………………………
流星一闪——小谈梅苑和她的书
305……………………
翼南的画309…………………………………
人生的追求和艺术的追求313………………
安娜是怎样进门的316………………………
杂记与札记322………………………………最好的忠告
要求真金
人的传记
艺术家的选择
艺术家的悲剧
名作家和退稿
逆境与创作
火光中的真诚
杂文的警语
希望与绝望337………………………………
女棋手的话341………………………………
读一点书343…………………………………
关于诗朗诵345………………………………
天凉好个秋348………………………………
书扉小记350…………………………………
《聂绀弩传》
《黄裳论剧杂文》
《日记与书简》
《时光飞逝》
阿左林小集357………………………………
台上·台下361………………………………
生活的赞歌 美的赞歌364…………………
回答一个问题366……………………………
我的心情368…………………………………
与鲁枢元的通信370…………………………
文人的自省381………………………………
作家与战士384………………………………
坚持现实主义道路389………………………
胡风论“创作过程”406………………………
梦 境421……………………………………
悲 歌437……………………………………
老人和他的家族458…………………………
兵士李光汉467………………………………
同 床473……………………………………
“握一下手嘛!”481……………………………
小鲁宾逊的一天(儿童小说)493……………
祖国的孩子和母亲(独幕剧)514……………
“为人类工作”(传记文学)——马克思的生平
小 传577……………………………………
后 记586……………………………………
诗人的两翼
诗人的两翼
1诗人应该有两翼:一翼紧紧依傍着大地,一翼高高地伸向天空。诗人凭着这两翼在生
活的国土、也在艺术的国土上飞翔。诗人是大地之子。他常常满怀深情地注视着大地。
诗人是在现实中成长并得到锻炼的。他热烈地拥抱生活。诗人是人民的一员。他分享人
民的悲哀与喜悦,痛苦与欢乐。
诗人之所以为诗人,是由于他对大地的爱,对生活的爱、对人民的爱。当然,也由于他
对诗(艺术)的爱。
由于诗人满溢着爱的心,所以他是敏感的:生活的激流、时代的浪涛、人民的呼喊(那
有时是无声的惊雷)撞击在他心上,发出回声,使他情不自禁地歌唱。
由于诗人满溢着爱的心,所以他能发现和挖掘蕴藏在大自然和生活中的美,而且能将它
提炼成诗。
由于诗人满溢着爱的心,所以他懂得憎恨。他与一切黑暗、罪恶、不义、丑恶、虚伪、
庸俗……作战。爱得多么深沉,就恨得多么强烈。
由于诗人满溢着爱的心,所以他总是在探索,寻求着美的孪生姊妹:真和善。因而,他
对于大地、生活、人民的爱中必然包含着对于未来的追求——对于真理的爱。
情地仰望未来。现实不仅内涵着过去,也孕育着未来。如果不孕育着未来,那现实也就
不成其为现实了。如果在现实中看不到孕育着的未来,那么他也就并没有真正认清现实。
春天还会远吗?(雪莱)
诗人往往也是预言者。
诗人是善于梦想的人,一个没有梦想过,并承担着梦想的痛苦和享有梦想的欢乐的人,
不是诗人,也不可能成为诗人。
梦想是现实生活打乱以后的再组织。梦想是现实的折光反射。梦想是对现实的无意识的
或潜意识的、甚至是有意识的“改装”,但无论怎样的梦想都不能超出人和人的生活世界的
范围。
梦想的产生需要现实的土壤,因为它依赖于现实或凭借着现实。
现实(的人)也需要梦想。当现实令人痛苦的时候,当现实不能令人满意或不能令人满
足的时候,梦想就产生了。梦想是由于对更美好生活的向往。
然而,梦想本身又是有着不同的趋向的。
有的人,不满于现实,要求突破现实。他在梦想中越过了现实以后,却凌空而上,在虚
无中飘浮,在幻想中沉醉,从而失去了对现实的真实的感觉和感受。他企图用梦想来对抗现
实,实际上是在逃避现实,与现实妥协了。这种梦想是虚无的梦幻,是一种麻醉剂。
有的人,不满于现实,要求突破现实。而他的梦想是深深扎根于现实的,是把握着现实
在其发展中的必然性的。因而,这种梦想使人抬起头来仰望美好的未来,为了争取美好的未
来,勇敢地面对现实,在现实斗争中产生了赴汤蹈火的决心和力量。这种梦想是上升到理想
了。
诗人的梦想应该是这样的:
它是可以达到的——这样它又是现实的;它是必须通过追求、斗争才能达到的,所以它
是梦想的,是引向新的现实的梦想。
诗是现实的产物,也是梦想的产物。
诗人常常是怀着对于未来的梦想来歌唱现实的。这种梦想既给他以歌唱的激情,又照亮
他所歌唱的现实。
而且,诗人常常直接地歌唱他的梦想。如同四百年前的那个意大利人康帕内拉在黑暗的
监狱里梦想着“太阳城”,诗人在黑暗的现实里歌唱着美丽的明天。
诗人如果真正走进了诗的创作过程,往往如同走进一个梦境。
他在现实中有了某种深切的感受,他的内心为某种事物所打动,于是他有了强烈的歌唱
的愿望。人们将这称为“灵感”。这种强烈的感情甚至在生理上也有所反应。他遍身发热或
是遍身发颤。他紧张起全部精力,高度集中精神。他写着,写着,渐渐进入一种兴奋若狂的
状态。这是他生命最活跃的时候,他却忘记了自己的存在。然而,正是在这种状态中,他发
现了真正的自己。他澄清了自己的灵魂,一任内心激情的波澜将自己滋润,一任自己在激情
的波澜中飘浮。他潜入了艺术海洋的深处,采得了创造的珍珠——那是从现实中来的,然
而,因为那上面附丽着他的激情、他的想象,他的探求,又是不同于现实的,那是新的形
象,新的境界。
是不是进入了这样的创作过程(当然,那程度上可能有区别)往往决定着一首诗是不是
有真实的生命。
能不能进入这样的创作过程,往往对于诗人是一个严重的考验。
只有在这样的创作过程中,才能达到人和诗的一致。
这就是为什么说诗人的桂冠不是凭空洞的叫喊、凭装扮的姿态、凭技巧的玩弄、凭形式
的花样……可以取得的。
这就是为什么说诗不是“做”出来的,而是“流”出来的;为什么说“诗不是一种表白
出来的意见,它是从一个伤口或是一个笑口涌出来的一首歌曲”(哈·纪伯伦)。
这就是为什么对诗的要求首先必须是对诗人的要求。
离开了现实,哪里会有诗呢?诗总是来源于诗人在生活中的深切的感受和因此而产生的
心的颤动。即使是最表现“自我”的诗,即使是梦呓似的诗,那也是作者在生活中的感受的
一种反映。
诗人必须立足在大地上。
如果只是匍匐在大地上,在大地上爬行,诗人是写不出诗,至少是写不出好诗的。
诗人需要梦想。
然而,诗人的梦想不能是麻醉剂:麻醉自己并麻醉读者。
从现实汲取力量。在梦想中使精神高扬。凭着对梦想的热情来歌唱现实,并用对梦想的
追求来照亮现实。就诗人的创作激情来说,诗是感情的升华。就所反映的内容来说,诗是现
实的升华。诗人凭着对梦想的热情使自己的心像火焰一样燃烧起来,并点燃读者心中的火
焰。
我们要求的是这样的诗人,这样的梦想,这样的诗。
诗人啊,飞翔吧!在生活的国土也在艺术的国土上高高地飞翔吧,用你的两翼:一翼紧
紧依傍着大地,一翼高高地伸向天空……
附记:这是1983年在南斯拉夫斯特鲁卡国际诗会上的发言。重要的是:爱
一个年轻的诗作者问我,可不可以用一句最简要的话来说明写诗的必要的条件。
我想了一下,回答说:“爱。”
他要求我进一步的解释。
首先是对生活的爱。
有一些谈诗和谈艺术的文章中,引用了罗丹的话:“美是到处都有的,对于我们的眼
睛,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
歌德也说过:“不要说现实生活没有诗意……”。他们——一个伟大的艺术家,一个伟
大的诗人,各自从自己的体验,谈到了艺术创造的一个根本问题:生活是艺术的源泉,诗意
和美蕴藏在、附丽在、活跃在生活的各个领域,各个方面。
但是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在生活中发现和感受到诗意和美呢?可以回答:是的。每一个
人,在某种场合、某个时间或某种心情下面,都可能为生活中的某种现象或事物所打动,从
而发现和感受到诗意和美。以大自然来说,雄伟的高山,浩瀚的大海,奔腾的江河,飞泻的
瀑布……,或者一条小溪,一丛野花……,都可能引起人的赞叹。以社会现象来说,一列奔
驰的列车,一次战斗的出征,一个宏伟的建筑工程……或者静夜中的一缕笛声,一群在公园
嬉戏的儿童……都可能使人动心。这样的例子是不胜枚举的。区别在于,发现得多还是少,
感受得深刻还是肤浅。这与一个人的文化素养和艺术素养有关,但是,我认为,更主要的是
关涉到对生活的感情。一个热爱生活的人,是有着更敏锐的心灵,能够更多地发现和更深刻
地感受到生活的诗意和美。
一个诗人就应该是这样的人,他比一般人更富于激情,因而也就更敏感。他从一粒种子
看到了金色的秋天,他在雪冻冰封的荒原上听到了春天的脚步,他从一个贝壳中听到了海的
涛声,他从一个农妇的白发中看到了过去的苦难,他从一个工人脸上的汗珠中看到了祖国宏
伟的将来,……生活的潮流,时代的波涛,冲击在他的心上发出种种回声。
一个对生活缺乏热情,失去了新鲜感,无所探索也无所追求的人,怎么可能成为一个诗
人呢?诗人可能有这样或那样的缺点和弱点,但决不是对生活冷漠的人。
有一位友人,当他在艰难、困厄的生涯中,曾经写出过许多感人的诗篇,近几年来,他
的处境大大改善了,而他几乎停止了诗的写作。我问那原因,他说:“由于精神的小康状
态。”他是微笑着回答我的,但我从他的微笑中感到了一种悲哀。——不仅对生活的冷漠,
就是对生活的热情稍稍减弱,也就是容易丧失了诗。这样的悲哀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吧?!
一个诗人是否年轻的标志不是他的年龄,而是他的诗情。
有的青年诗人唱出了几支歌后就唱不出新的歌,他在诗的国土上已衰老了。而有的诗人
到了六、七十岁的高龄,在他的诗中却依然年轻。
关键在于诗人是不是能永远葆有像年轻时那样的对生活的激情和热爱。
一切生活中的事物,都可以是诗的对象,都可以提到诗的高度。但对于一个诗人来说,
他能写的只是真正触动了他的心灵,引起了他内心共鸣的题材。不是他想写什么,觉得应该
写什么,就可以写什么。而是由于他内在的冲动,内在的要求,使他觉得必须一吐为快,使
他情不自禁地要歌唱出来。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才能写出好的诗。
一个诗人写什么题材,不是由他的理智决定,而是由他的感情攫取的。
俄国作家冈察洛夫在回答有人建议他写某个题材时,说:
“我不能,我不会呵!在我本人心中没有诞生和没有成熟的东西,我没有看见,没有观
察到,没有深切关怀的东西,是我的笔杆接近不了的呵!我有(或者曾经有)自己的园地,
自己的土壤,就像我有自己的祖国,自己家乡的天空,朋友和仇人,自己的观察、印象和回
忆的世界——我只能写我体验过的东西,我思考和感觉过的东西,我爱过的东西,我清楚地
看见过和知道的东西,总而言之,我写自己的生活和与之长在一起的东西。”——这一段从
自己的深切的体会中说出的恳切的话,是值得我们认真倾听和思考的。这里说的是写小说,
而对于诗,由于那是作者心灵更直接的显露,就尤其是如此。
如果诗人仅仅因为从理智上考虑,觉得应该写什么,勉强写没有引起自己内心激动的东
西,那么,他的诗中即使有美丽的句子,也会显得是矫揉造作的;即使有形象,也是僵硬
的;诗中表现出来的即使是正确的思想,也是干涩的。恩格斯评论德国诗人普拉贺说:“普
拉贺的错误是在这一点,他把诗当作了智慧的产物。”
在诗里面,不应该有纯客观的描写,即使作者没有直接以“我”的身份出现在诗中,那
里面的每一个形象,每一句话,也都是从作者的心的熔炉中迸发出来的,带着作者的感情、
感觉、感受,带着作者的体温和心血。无论是怎样正确的思想,只有融合着作者的感情,化
为作者自己的血肉要求,在诗里面才能取得生命。
感情的真挚是诗的第一要素,最重要的要素,泰戈尔说:
“有意识或无意识地,我可能做过许多不诚实的事情。但是在我的诗歌里我从来没有说
过一句假话——那是一个圣所。在那里,我生命中最深的真实得到了庇护。”是的,诗是一
个“圣所”,只能带着真挚的感情才能走近她,她也只让带着真挚的感情的人走近她。
而且,只有被对象打动了,吸引了你全部的爱,激起了你心中的波涛,诗情才能如喷泉
那样涌出,你的想象才能张开翅翼飞翔。你的精神高度凝注,完全沉浸在对象中间,几乎在
忘我的状态,狂醉的状态。由于激动,或者你全身发冷,或者像火焰那样燃烧,你在激情的
波涛中飘浮,一些你事前没有想到的语句、形象产生了,而这一切又推动了、加深了你的感
情。而且使你的心灵得到净化,升华。这是艺术创造的最高境界,艺术创造的欢乐也正是在
这个过程中间。
当然,不可能每一首诗的创作过程中,都达到这样的境界,但那只应该有程度的不同,
而不是有本质的不同。
当然,这还牵涉到形式、技巧这样一些问题,诗人是应该注意锻炼自己的表现能力的,
但是,只有把对内容的感情要求放在首位,才能谈到表现能力。离开了这一前提,空谈形
式、技巧,是无益的,而且往往是有害的。
把感情放在这样高的位置上,是不是忽视或轻视了诗人的立场、世界观呢?
不,恰恰相反。不是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么?感情体现,包涵着一个
人的立场、世界观。空洞地,甚至言不由衷地谈思想是容易的。而感情则无法作伪。我们所
希望于诗人的,是将时代的要求、人民的要求化为自己的主观要求,化为自己的血肉感情。
把感情在创作中的作用强调得这样重要,是不是会使诗人们只写他愿写的,能写的东
西,而游离于时代的要求,人民的要求呢?
指出感情在创作中的作用,是对创作规律的探索。创作规律正是如一般规律一样,是不
能违背的。违背了就会受到惩罚,我们在这方面的经验教训难道还少么?是的,让诗人写他
愿写的、能写的东西,让他诚恳地歌唱吧!否则,那些写出来的东西,看来政治性很强,却
只是对政治的一种关照,甚至敷衍;好像很有气势,却是空洞无力的,它不但不能激起读者
的感情,反而容易为读者所厌弃。是的,我们不应该命令诗人写什么,诗人也不必勉强自己
写什么,但是,我们却有权力向诗人提出要求,而且诗人——如果他想成为一个真正的诗
人,也应该对自己这样要求:提高自己,提高到这个时代可以达到的高度,要在感情上真正
与人民相通,因而真正能将时代的要求、人民的要求化为自己的血肉要求。
“诗人是怀着痛苦身不由己地燃烧自己并燃烧别人的”
(托尔斯泰)。
这“痛苦”是指对生活的激情和追求、探索,要“身不由己地燃烧自己”,只有自己燃
烧,才能燃烧别人。
“喷泉出来的都是水,从血管出来的都是血”(鲁迅)。
要做一个真正的人。
要做一个真正的诗人。
要写出真正的诗——是血而不是水。
我知道这不过是老生常谈,而人们已在探新和创新,但我觉得,重温一下这老生常谈还
是必要的。
和大学生谈诗(一)
一个大学的诗社送了一批诗稿来让我看。后来诗社又来了三位同学和我谈了一次话,下
面是部分谈话记录的整理稿。
记录整理者是杨隽。可惜的是,我的话记得多,同学们的话记得少,其实我们的交谈是
很热烈的。
同学:送来的这些诗你都看了吧?我们想请你谈谈看法。
曾:我只是翻读了一遍,看得不是很仔细。总的说来,这些诗是有一定水平的。尤其是
想到这些诗的作者都是理工科学生,我更感到喜悦。
同学:我们虽然是工科大学,但喜欢文艺的同学很多,诗社就有好多个。你认为学理工
的喜欢文学艺术有好处吗?
曾:当然有好处。我们知道,许多科学家都具有比较高深的文艺素养。文学艺术是人的
精神生活的重要内容。喜欢文艺,对于学理工的人,不仅是一种精神调剂,也是精神生活的
需要。而且,搞理工跟搞文艺一样,需要想象。学理工的可以通过文艺丰富自己的想象力。
有一个外国科学家说过这样意思的话:我的工作总是力图把真和美统一起来,但当我必须在
两者中挑选一个时,我总是选择美。另一个科学家说得更为极端:“想象力感觉美的东西必
定是真的——不管它原来是否存在。”牛顿传记的作者沙利文也说过:“我们看到了引导科
学家的动力归根结底是美学冲动的表示。”——我们不在这里讨论他们的话,不过是想通过
他们的话表明,科学与美学并不是绝缘的。从另一方面看,美学也往往要吸收心理学和科学
的成果。
同学:你的这些话对我们是有启发的。现在请你谈谈对这些诗的意见吧。首先谈缺点。
曾:这似乎不大合乎章法。一般总是先谈优点的。
同学:我们可以打破章法。而且希望你谈得坦率一些。我们经得起批评的。
曾:我倒想问问,你们自己认为这些诗的主要缺点是什么呢?
同学:我们几个人也交换过意见。这些诗为你送来之前,是经过了挑选的,但还是水平
不一。如果谈缺点,这些诗的表现也不同。总的说来,我们觉得有两种相反的情况:有的诗
过份直白,太实了;有的诗过份朦胧,甚至晦涩了。在这些诗里,后一种情况更多一些。
曾:是的,大致就是你们说的这种情况。我想了一下,觉得问题还可以再向前推进一
步。诗贵含蓄,但也不完全排斥直白。朦胧也不能笼统地说成是诗的缺点。这都要对具体的
诗进行分析。主要的问题我看还是在于有没有真情实感。无论是用直白的方式还是用朦胧的
方式来表达自己的真情实感,也可以是诗,可以是好诗,从古今中外的诗中,都可以举出许
多这两方面的例子。
看你们的这些诗,有的比较直白,没有诗味,不能感动人。
但这首先不是一个表现手法问题,而主要在于作者在写诗时是缺乏感情的。你们看,另
外的这几首诗,在构思上是费过一番心思的,有想象力,表达方式上决不直白,但同样没有
什么诗味,不能感动人——这样一比较,就可以更明白我的意思了。
而这些带点朦胧意味的诗,我看主要的问题也不在于朦胧,而在于看来作者虽然是想在
形式上有所创新,却缺乏内在的感情。譬如你(指在座的一位同学)的这首《野马》,我就
有这样的感觉。我的感觉可能是不对的,你能不能谈谈写这首诗时的心理状况呢?
同学:……这,这一时说不清楚,还是请你谈吧。
曾:我说过,我并不反对朦胧。那有时可以表达某种意境、某种情调;有时可以传达出
一种不易传达的细腻、微妙的情感,而且,运用得好的诗的朦胧,往往具有使读者有多方面
的想象,多层次的联想的能动性。你的这一首诗,也有些朦胧,但主要是在表现方法上有些
新奇,用语有些奇特,而我感到这首诗是缺乏充沛的感情的。否则,我虽然不一定能理解诗
的含意,却会感到流动在诗里的感情。譬如,唐代诗人李商隐的那言《锦瑟》,一千多年
来,论者见仁见智,一直到现在还没有一致同意的解释,但人家仍一致认为这是一首好诗。
关于这种现象,是美学中值得探讨的一个问题。我没有认真考察,这里就不多说了。我还用
一个也许不大合适的比方,我听人唱外国歌,我听不懂那句子,但能领会那感情。——对你
的这一首诗,我的感受不一定对。你可以提出你自己的看法。
同学:让我想一想,以后再说吧。不过,你是不是认为诗的形式的探索不重要呢?
曾:我完全没有这个意思。不仅是诗,任何艺术永远是在探索中前进的(这探索当然也
包括形式上的探索)。一部人类文学艺术史就是探索前进的历史。我不赞成的只是仅仅从形
式上着眼,脱离了内容的要求在形式上去猎奇。有一些年轻的诗作者,滥用通感,玩弄词
句,写出的诗似乎很深奥,很新奇,实际上内容空虚,感情苍白,恐怕这不是值得鼓励的现
象。我并不是说诗一定要一看就懂,我愿意跋山涉水去探幽,只是有时我发现探寻到的只是
一片荒原,因而不免有点失望。
前些天,我收到了一个大学寄来的一份油印诗刊,前言中引了两句话。一句是“日日
新”,这是美国诗人庞德引用过的孔子的箴言。另一句是:“技巧是对一个人真诚的考
验。”我不知道这句话是谁说的。我觉得这两句话引得非常好。前一句话表达了诗人的进取
精神。诗人应该勇于创新,甚至不妨惊世骇俗,“敢于给众人的嗜好一个耳光”。后一句,
依照我的理解,是说诗人不应该玩弄技巧,技巧只能是为了表达内容,为了内容的需要。从
对技巧的态度就可以考察一个人对诗(艺术)的态度是否真诚,事实上,也就是对生活、对
人生的态度是否真诚。
我不知道我的理解是不是合乎原意。
同学:诗的形式是不是也重要呢?
曾:诗的形式当然也重要。这些年,有关这方面的论文不少,有许多问题还需要继续探
讨。随便举一个例,譬如词感、语感,也就是诗人对于语言的鉴别力、感受力、运用力的问
题。相近的词之间细微的区别,同一意义的话,用不同的表达方式所产生的不同效果,一个
词或一句话所包涵的色彩、力度、情绪,话与话的配合所形成的韵律(也就是感情的波动状
态)……,关于这些方面,就很值得研究。我谈到这一点,是因为从拿来的这些诗来看,有
的同学还缺乏这方面的基本功,没有弄清怎样的语言才是美的,怎样的语言才是诗的语言。
其他关于诗的形式问题要研究的方面当然还很多。而且,许多年轻的诗作者都在进行形式方
面的探索,我们应该从他们的实践中汲取经验的。
但是,形式是为内容服务的。我们承认形式对内容的反作用。所谓反作用,那或者是指
形式限制了内容,或者是指内容通过适宜的形式得以更为有力地表现。那中心点也还是从内
容的主导作用出发的。而且,正如黑格尔所说的,内容是向内容转移的形式,形式是向形式
转移的内容。内容和形式是辩证地融合和发展的。我刚才翻了一下你们送来的《今日大学
生》这本杂志,上面有一篇关于绘画的文章,在谈到“一股新的美术思潮正式形成”时,作
者说:“他们不再试图以画面去告诉人们怎样生活,不画外部世界发生了什么事情,而是把
自己对这些事情的感受呈现给观众。希望自己作为独立的人格被人理解。”作者又说:“艺
术的感染力并不单纯取决于形式构成,它仍然容纳着对当代社会重大主题的思考,与以往不
同的是,这是以形式来思考。这个问题是正视还是回避,对很多人来说是不明确的,还需要
人们不断地去探索。”这里说的是美术,而我们从年轻的诗人那里也所到过类似的呼声。事
实上,只要是诗——真正的诗,是没有不通过诗人自己的感受,因而表现出自己独立的人格
的。而感受当然应该是对外部世界即从现实中得来的感受。无论作者主观上是否试图通过自
己的作品去告诉人们怎样生活,但客观上,只要是具有感染力的作品,就必然会对人们的心
灵产生影响。至于“以形式来思考”的说法,我觉得是有一些含混的。我不知道作者的意思
是不是说对当代社会重大主题的思考要通过新的形式表现出来,为了内容的需要,为了更好
地表现内容(在诗,就是作者的感情、感受),去发展形式、创造形式。
同学:大学生里面许多诗作者都在探求新的形式,有的形式甚至有点怪,你说这种现象
是不是值得鼓励?
曾:你的这个问题要分开回答。前面我说过,我是赞成探求新的形式的,只要是为了内
容的需要,可以而且应该创造新的形式,不怕惊世骇俗。但如果只是玩弄形式以哗众取宠,
我就很难鼓掌了。
同学:我们读过你写的《重要的是:爱》和别的几篇谈诗的文章,知道你是很重视诗的
真情实感的。
曾:是这样。这是我从少年时读诗以来的一点体会,凡感动了我的,凡我认为好的诗,
虽然那表现的方式不同,都是有着真情实感的诗。这也是我学习写诗中的一点体会,只有当
我有着真情实感时,我才能写出稍为像样的诗。而我所读到的论诗的文章,也几乎都是将真
情实感作为诗的一个主要的要素的,归根结底,诗的本质就是抒情的。真情实感是诗的生
命,是真诗和非诗的分界线,也是诗的美学的基础。在这个基础上才能谈意境,谈意象,谈
象征,等等。
同学:那么,诗的思想性呢?
曾:任何文学艺术作品的思想性,都不是看贴在表面的标签,在诗,尤其是如此。
诗人要写什么,一般不是预先计划好了的,而是现实生活中的某一情景打动了他的感
情。……
同学:你在《重要的是:爱》那篇文章中谈到了一个诗人写什么题材,不是由他的理智
决定,而是由他的感情攫取的。
曾:这是许多理论家都谈到的。只是我在创作过程中也有这样的体会。
同学:你能不能举一个例子,譬如,你怎么想到写《崖岩边的树》的?
曾:写这首诗的时候,我在农村劳动。有一天,我从我所在的那个小队到另一个小队
去,经过一座小山的时候,看到了一棵生长在悬崖边的弯弯曲曲的树,它像火一样点燃了我
的内心,使我立刻产生了一些联想,一种想象。我觉得它好像要掉入谷中去,又感到它要飞
翔起来。这是与我自己的特有的心境、与自己的遭遇联系起来才会产生这种联想和想象的。
不然,我就会毫不注意地从这棵树边走过去了。它要掉入谷中与要飞翔,都是我自己内心的
感觉。同时,这也吐露了我自己内心的要求。在过去的年代中,与我的遭遇相同或相似的是
大有人在,所以这首诗引起了一些人的共鸣。
因而,我认为,诗的思想性是要从诗的总体去把握的,要从诗的感受、感情的深度和浓
度去把握的。在现实生活中所激发的诗人的感情,或爱或憎,或喜或怒,或欢乐或痛苦,也
就包含着对于现实生活的评价和判断,包含着向往和追求的。这种感情是自然地流露出来
的,然而,那里面结晶着诗人的生活和实践、生活积累,他的多方面的素养,也包含着历史
的和社会的因素。
同学:是不是有时候也可以先有一个题目再写诗呢?我看到《诗刊》就定出过题目让几
个诗人来写诗。你也写了一首的。
这是不是违反艺术规律呢?
曾:一般地说,最好不要这样。《诗刊》采取这种办法,是一种尝试性质。……
同学:契诃夫也说过,只要出一个题目,譬如《墨水瓶》,他就可以写一篇小说。
曾:是的,好像是库普林的回忆录中说到过这件事。这里牵涉到作家和诗人的生活和经
验(包括感情经验)的是否丰富,想象能力是否强大,和是否善于调动自己的感情。在过去
的生活经验(包括感情经验)的基础上,在所出的题目的要求下,展开他的想象,从而逐渐
调动起自己的感情,而感情的升腾又将进一步推动想象,那么,他就逐渐进入了真正的创作
过程,有可能写出好的作品。要是不具备这样的条件,无力做到这一点,那就最好不要写。
否则那就是一个胡编乱造的故事,或是一篇用韵语写的说明文。
同学:老实说,我有时好多天没有写诗就有点着急,于是硬逼着自己找题目写一点。偶
尔还有几首还勉强看得过去,大都是自己也不满意的。
曾:就是我们也何尝没有这种情况!我常常感觉到写诗需要感情达到一个燃烧点。如果
达不到这个燃烧点,即使有一点真情实感,那诗也是“微温”的,似乎也看得过去,而且也
可能有一些“警句”,但却总觉得缺乏神韵和生气。如果能够达到这个燃烧点,就会沉浸在
要写的题材中去,进入了一种沉醉的、自如的状态,那也就是自由的状态。创造的欢乐就体
现在这过程中间。
诗人(的心)与他写出的诗的距离,也就是读者与诗的距离。而当诗人的心在诗中颤栗
时,也就能引起读者的心的颤栗。诗的感染力就体现在这种交流中间。当读者的心颤栗时,
他不仅是一个被动的欣赏者,而且也将沉浸在诗境中去,并激起他的想象、联想,因而他也
是一个创造者。
同学:是不是有真情实感就一定会写出好诗呢?
曾:诗要真情实感,但有真情实感不一定就是好诗。那也要看是怎样的真情实感。
同学:有人说,少女可以歌唱她失去的爱情,而守财奴不能歌唱他失去的金钱。
曾:不,守财奴也要歌唱他失去的金钱的,不过没有人愿意听就是了。诗的感情应该是
一种纯净、向上的感情,一种美的感情。由于是诗,还必须是一种浓缩的感情。
同学:但是,我在梁宗岱先生的《诗与真》一书里,看到奥地利诗人里尔克的一句话。
里尔克说:“诗并不像大众所想象,徒是感情(这是我们很早就有了的),而是经验。”
曾:我这里有《诗与真》这本书。你们看,紧接着这句话还有很长一节。里尔克用抒情
的笔调谈到诗人经历的各种生活都储存在他的记忆中。最后他说:“单有记忆犹未足,还要
能忘记它们,当它们太拥挤的时候;还要有很大的忍耐去期待它们回来。因为回忆本身还不
是这个,必要等到它们变成我们的血液、眼色和姿势了,等到它们没有了名字而且不能别于
我们自己了,那么,然后可以希望在极难得的顷刻,在它们当中伸出一句诗的头一个字
来,”——他并不是认为写诗不需要感情,而是强调诗还是诗人生活经验的结晶。梁宗岱引
用了他的这段话,用意也在于说明,诗人“一方面要注重艺术的修养,一方面还要热热烈烈
地生活。”这句话是说得很中肯的。
同学:你在一篇文章中说过,没有经历过痛苦的人,就不能成为一个诗人。那我们现在
生活在一个新时代里,不会有什么大的不幸的遭遇,是不是我们就不可能写出好诗呢?
曾:我所说的“痛苦”,并不是仅指一般意义上的个人的不幸,虽然,一个人在逆境中
更可能对生活有较深刻的感受,更容易激发他内在的力量。我指的是对自我完善和人生理想
的追求精神。在这种追求中,人是有时候会感到痛苦、甚至空虚的。自强不息,奋进不已。
艺术创造的动力就涌现在这种激情中。有一位年轻的画家说:“我最痛苦的时候,也就是我
的灵感最丰富的时候。”我想大致也就是这样的意思。
同学:现在,我写诗感到的一个很大的苦恼是,停留在一个水平上,不能突破。
曾:是的,一个写诗的人到了一定的阶段就可能停滞不前,要有所突破就很困难。正像
一个跳高运动员达到了一定的高度后,再要提高一厘米就很困难一样。跳高运动员为了突破
已达到的高度,需要花费许多精力来锻炼,有时还需要改变姿势和方法。而一个诗作者要突
破已达到的水平,需要自己全面素养的提高。这只能是一个渐进的过程。有些年轻的诗作者
为了急于想有所突破,只注意在表现手法上翻新,这就有点偏颇了。
同学:已经占用了你很多时间,你谈的这些话我们一定好好想一想。最后,你还有什么
话要对我们说的么?
曾:我所说的只是自己学习写诗的一点体会,大都是老生常谈,而且谈得很乱,也很肤
浅,你们未必会同意,但我当然只能谈我感受到的和认识到的。
和大学生谈诗(二)
问:您是在怎样的情况下产生灵感写诗的?
答:我写诗有两种情况。一种就是很快地写成一首诗。看到某种东西,很快地就引起一
种联想。这种情况在我比较少。
往往是有些情绪在心里萌发后,看见外界的某种东西,引起我的情绪波动。但是怎么样
准确地把这个情绪表达出来,却是一个很艰苦的探索过程。我开始只是记下一些我想到的、
感觉到的东西。但我要从这里边去探索怎样准确地表达我的感情,同时把那些多余的东西、
浮面的东西、甚至是虚假的东西删去(这里说的虚假的东西,就是指没有经过自己的感情锤
炼的句子)。所以我一首诗写下来,往往就留下一堆废纸。
问:您喜欢哪些诗人的诗作?您觉得您的风格受谁的影响较多?
答:在中国的诗人里,我觉得艾青是比较成熟的、比较完整的一个诗人。我年轻的时候
也受过他的影响。我觉得在年轻的诗人当中,舒婷是很有希望的。还有一批年轻的诗人都是
有希望的。在这里边我还是喜欢舒婷,尽管有些人对她的看法不同。我觉得她的诗不算朦胧
诗,她的诗是好懂的。
问:有人认为现在的诗歌作者多、读者少,没有广泛的影响,我国诗歌界处于低潮。关
于这一点,能不能请您发表一些自己的见解?
答:我觉得不是这样,从某个意义上来说,我国目前的新诗,是“五四”以来最发达的
时期。各种形式、各种流派,特别是体裁的广泛是前所未有的。出了这么多的诗人、这么多
的好作品,我们应当充分肯定。但另一方面也存在一些问题,大量的诗不好,许多杂志编辑
对诗的鉴赏力、辨别力并不是很强,把一些不太好的诗甚至不是诗的诗发表出来了。这样就
有两个坏的效果,一是造成读者对诗的不好的印象,好像这些诗没有什么价值,读了一点也
不激动;另一方面一些学写诗的青年就以为:哦,这样就是诗呀,我也照这样来写。因此,
对写诗的青年人产生了一些坏影响。尤其是有些青年人,他们不是真正从诗的本质上去追
求,真正去抒发自己内心的感情,而是矫揉造作,有意用一些奇怪的句子。好像这样就是诗
了,要不然就太平淡了。不懂得以朴素的形式表达朴素的感情是艺术的最高境界,而是去追
求一些表面的东西,实际上也是形式上的东西。
问:您喜欢不押韵的诗吗?
答:既然是诗,就一定要有韵律。你所说的是韵脚。往往有些诗的韵脚用得太多,反而
不太好。要用得自然。诗不在乎有没有韵脚,重要的是有没有内在的韵律。而内在的韵律从
哪里产生呢?从你的感情波动状态产生。只要是诗,就一定要有韵律,但不一定要有韵脚。
例如艾青的诗:“假如我是一只鸟,我也应该用嘶哑的喉咙歌唱,这被暴风雨所打击着的土
地,这汹涌着我们悲愤的河流,这无休止地吹刮着的激怒的风,和那来自林间的无比温柔的
黎明,然后,我死了,连羽毛也腐烂在土地里。为什么我的眼睛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
地爱得深沉”。这首诗一点韵脚也没有,但这里有多强的韵律!这种韵律就是内在的感情。
所以韵脚不是诗的标志,有没有韵律才是诗的标志。而有没有韵律关键就在于你有没有真情
实感。
问:有人说大学生的诗华而不实,没有力度,您也这样认为吗?
答:坦率地说,对某些大学生的诗,我有这个感觉。这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受了某些不
好的影响,他们认为把句子写得美丽一些就是诗了,就可以这样去写了;另外就是内在的感
情总不是很充沛,他表达了意思,但这个意思的表达没有和感情结合起来。在诗里面,只有
和感情结合起来的思想,才是真实的思想,否则,可以说就是虚假的。
问:您觉得我们的大学生作者应加强哪方面的功夫?
答:这一点从两个方面谈。第一个是对生活的理解和对生活的态度,这是根本的。一般
大学生都是从小学、中学到大学,很顺利地上来了,社会经历不多,生活面比较狭窄,所以
他就容易限制在某种小圈子里面,同样一个东西,你怎么理解它,怎样感受它与你的修养也
很有关系。这就包括多方面的东西:
社会科学,自然科学,当然也包括人生观。现在有些青年不太愿意听这方面的话,但我
还是要说。
第二个就是对诗本身的理解。首先要读真正的诗,好的诗甚至可以背一些,而不要为某
种风气、某种潮流、那些表面上的东西所影响,去追求自以为是新的,实际上不实在的东
西。
问:您觉得学理工的同学写诗有好处吗?
答:就我所知,许多科学家的文学修养都是很不错的。我觉得学理工的,需要一种感情
调剂,而文艺应该是每一个人都喜欢的,因为它能丰富一个人的心灵,扩大一个人的眼界,
以至于端正他的生活态度,鼓舞他的生活激情。而这些是学理工的人同样需要的。同时,搞
理工跟搞文艺一样,同样需要想象,他可以从文艺里面得到一些启发,得到一些借鉴。
问:您认为学理工的同学,业余写诗有自己的优势吗?
答:我觉得是有优势的。学理工的,他对生活观察得周密、冷静,而诗需要热情,这似
乎是矛盾的。其实不然。那种冷静有时候可以说是一种宁静,而宁静则是一种高度的感情浓
缩状态。所以说学理工的对生活的那种比较冷静的科学的头脑,对写诗是没有妨碍的,而是
有好处的。尤其是现在,科学跟诗的关系愈来愈密切。我们就说信息论、控制论吧,这都影
响文学领域。而且从整个文学的发展来讲,科学对文学的影响是很大的。它们是相互联系、
相互影响的。
问:您对大学生业余诗歌作者有什么希望?
答:首先,当然要把本专业的东西学好,学精通。那是你的本业。在把你本业学好的前
提下再去学习写诗。要把诗写好,不仅仅是读诗,还要广泛地阅读其它文学作品,如小说、
戏剧等等,当然电影、电视都包括在内。每样艺术都是相通的。一个仅仅读诗的人是写不好
诗的。不但是小说、戏剧,就是对美术、音乐等等其它艺术形式都应该有起码的欣赏水平。
我的说话比较零乱,也不一定对,只供你们参考。
(华中工学院杨增能、李晓智记录整理)回答关于诗的几个问题
问:在一篇文章中看到旁人记述过你的一句话:你认为一首能激起你写诗的欲望的诗就
是好的诗,这句话有点意思,你愿稍加以解释吗?
答:是的,我说过这句话。
其实,不仅是诗,任何好的艺术作品,总会引起读者的一种激情,一种想象,一种难以
表述的感动和美的享受。这就能使你置身诗情中。对于一个写诗的人,就能激发他创作的欲
望。有时候,我读完一首好诗以后,会突然引发我想起以前曾想动笔写,而由于酝酿不成熟
而没有写的诗,我感到我此刻有作这首诗的激情了,于是就写了下来。还有另外一种情况,
有时候,在写一首诗之前,我会去找几首好诗来读,那些诗与我想写的诗在内容上完全不
同,但可以培养我的情绪。
不过,更重要的是你要在对生活的感受中来孕育你诗的胚胎。否则,读完好诗后虽引起
你的创作欲望也还是会写不出什么来的。不是吗?
问:那么,你认为怎样的诗是好诗?你喜欢的是怎样风格的诗呢?
一切好诗我都喜欢,不管它是什么风格的诗。譬如卞之琳的《断章》、徐志摩的《沙扬
拉娜》和艾青的《我爱这土地》,这三首小诗的风格是很不相同的,但都是我所喜欢的。当
然,这三首小诗内涵的深度,与时代精神结合的强度,以至体现在其中的诗人对生活的态
度,又是不一的。我们要能够在直接感受的基础上再进一步加以分析。事实上,这种理性活
动已初步融合在直接感受中。除了作品本身的魅力外,这里欣赏者的个性、素质和修养也是
重要的。
我认为的好诗首先是在感情上真挚。在你前面所谈的那一篇文章中,作者还引述过我的
一句话:诗最怕矫揉造作,而在诗中又最容易矫揉造作了。我最近偶然翻读到了老托尔斯泰
的一句话:“任何艺术都有背离正道的两个危险——庸俗和做作。两者之间只有一条狭窄的
通道。能否通过这条小道决定于有没有激情。有了激情,有了方向,那就可以逃过两个危
险。两个危险之中以做作最为可怕。”他的认识和体会当然是更全面、更深刻的。
从目前诗坛的情况来看,做作大致表现为两个方面:
一是感情的浮夸:或是无病呻吟;或是言不由衷;或是言过其实。
一是形式上的雕琢和语言上的卖弄。形式脱离了内容的需要玩弄一些花样,语言上滥用
通感,任意搭配,含糊不清。他们也许是追求朦胧。诗的朦胧可以是一种美,因为某种意境
和某种情绪原是难以用言辞表述的。这样的朦胧诗也许我们不能完全读懂,但却大致总还能
体会到诗人的感受,感觉到诗人跳动的心。但现在许多诗却并不是朦胧而是晦涩,它并没有
流动着作者的情绪,其中的感受是作者并没有体验到,只是制造出来的,因而也就是虚假
的。那么,读者又怎么可能从中受到什么感染呢?——我赞成一切创新的努力,即使作品还
不是那么成熟,那精神还是可取的,但那需要一个基本的条件:对待艺术的真诚的态度,对
待人生的真诚的态度。
感情是诗的生命。诗的艺术有高有低,但诗作为诗首先需要的是感情:真挚的感情,凝
炼的感情,达到了一定燃烧点的感情,而这还应该是从对生活的有别于前人的新的感受所产
生的新的感情,人们常谈到永恒的主题,如爱情、生死、善恶、大自然等等。是的,这样的
主题是每一时代、每一个诗人都会接触到的,然而那又都具有各自时代的特色和每一个诗人
自己的新的感受。这样才能使古老的主题具有新的活力。
问:您是怎样看待技巧之于创作的重要性?怎样学习技巧?
答:我想将技巧的含意分作两个方面。
一是从事某种艺术所需要的基本功。譬如,写诗,就需要一定的对于语言的运用能力,
对于语感、词感的鉴别能力,对于韵律和节奏的掌握能力……以至一定的审美能力(我犹豫
了一下,是否应将这一条放入技巧的范畴之内,因为那是应该属于诗人的内在修养的)。
一是诗人对他所反映的生活以及在生活中的感受的表现能力,也就是为了表现内容而运
用形式的能力,为了适应内容的需要创造形式的能力。
如果这样来理解,我认为技巧在创作中是十分重要的。我感到,不少诗作者(包括我自
己在内),特别是初学写作的诗作者,诗的基本功力还不足,还需要加强锻炼。我还感到,
在诗的美学方面,对诗的形式美的研究还不够深入,对诗的形式的探讨还没有给予足够的重
视。
将技巧运用在对于内容的表现上,是一个创造性的劳动过程,一个探求形式与内容融合
为一的过程。当技巧真正用于创作的时候,那就不仅仅是一个技巧问题,至少,主要的不是
技巧问题。首先是作者对生活的感受和感情(那里面当然包含着对生活的认识、理解和追
求,也包含着作者的审美情趣)。没有这一基础,技巧就无从谈起。从这一基础游离出来,
就容易堕入玩弄技巧的魔障。重要的是,努力去表达、去抒发对生活的感受和感情,随着这
种表达和抒发,形式就产生了。好的形式是与内容融合无间的。那中间看不出技巧的卖弄。
所以说,艺术是从技巧结束处开始的。所以说,最高的技巧是看不出技巧。
不过,也的确存在着这样的情况:心有所感,却表达不出来,或表达得不是那样准确、
圆满。诗要求情真而意达,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这就要看作者的基本功力和素养了。
至于如何提高技巧,在我看来只有两个途径。一个途径是认真欣赏好的诗(我说的是好
的诗),有的诗还应该背诵,从中是可以体会到许多难以言传的东西的;也要认真欣赏其他
好的文学艺术作品,这样来全面提高自己的艺术素养和审美能力。再一个途径是在创作实践
中去逐渐积累经验,这要求严肃的创作态度,在创作过程中认真推敲、琢磨,力求去准确、
圆满地表达自己在生活中的感受和感情,那样也就会逐渐提高自己的表现能力。
要注意两点:学习、欣赏好的诗时,不要仅仅只看它的表现手法或技巧,尤其不要生硬
地模仿,而是要学习它的创造性。另外,如果不是为了表现内容,仅仅在形式上标新立异,
凭一点小聪明玩弄一些小花样,或是以形式上的哗众取宠来掩盖内容的苍白,那样的技巧我
是难以欣赏的。
一个真正的诗人必然会注意形式,为了很好地表达他在生活中的感受、他所发现的生活
中的美,其形式必须是美的。
形式的不足和缺陷必然损害内容,损害诗的感染力。为了发掘生活中新的意蕴,开拓艺
术中的新的境界,诗人必须不断地探求新的表现手法,新的形式。诗人不仅是美的寻求者,
也是美的创造者。但是,真正的诗人决不是技巧的玩弄者,决不陷于形式主义的泥潭。
问:所谓“灵感”是怎么回事?您的“灵感”通常是在什么情况下出现的?
答:有许多诗人、作家和艺术家都解释过“灵感”,他们谈的角度、内容、方式有所不
同,但都是从他们的创作经验得来的,除了那些过于玄虚的以外,我以为都可供参考。
从我个人的经验看,灵感可以分作两个部份,或者说两个阶段。首先是生活或自然中的
某一现象、某一情景,闪电似的触动了我内心深处的某一根弦,即一种蕴藏着、潜伏着的感
情,使它闪现出火花,因而引起了创作冲动。这是灵感的开端。
没有这一点触动,我是不可能写诗的。但仅仅只靠这一点触动,也还不能保证可以写出
诗。那要看能不能从那一点触动(感受)生发开去或深入下去,并用准确、生动、纯洁的语
言将自己的感受表达出来。我的手册上留下了许多碎语片章,记录了我在某种场合下的某种
心境,但终于没有能够发展成为完整的诗。而有的时候,在那一点触动下,我的感情燃烧了
起来,想象力活跃了起来,沉浸到了对象中去,进入了一种忘我、事实上又最能体现自我的
状态,这也就是灵感的最佳状态。在这种状态下,才有可能写出真的诗。这种灵感的最佳状
态是应该争取到达,而在我又往往是难以到达的。事实上,一个诗人是不是写出了一首真正
的诗,他从自己创作时的心境就可以体会到。
我还想补充一点。法国科学家巴斯德说过:“机会只偏爱有准备的头脑”。灵感也只偏
爱那些对生活怀有激情并有丰富的生活经历、感情经验和有一定审美情趣的人。作为一个诗
人,应该在平时就注意培养艺术感情,锻炼自己的艺术感受力。前面说过,我有时去准备写
一首诗或在写诗中途遇到困难时,往往找一些好诗来读,用来孕育和启发我的创作激情。
我看到有些诗作者往往以发表过几百上千首诗自豪。产量多诚然是可贵、可喜的。但千
万不要勉强写诗,那样会将自己磨成一个“诗匠”的。不要将想写一首诗的要求误认为是灵
感。那是别一种感情(也许是一种发表欲),并不是出于对他所要表现的对象的那种感情—
—一吐为快的感情。对于创作来说,这两种感情是有本质的不同的。不幸的是,我们有一些
作者有时是凭着前一种感情写诗的。
问:你前面引用过老托尔斯泰的一句话,我还看到在您的另两篇文章中,都引用了老托
尔斯泰的这句话:“真正的诗人是身不由己地怀着痛苦去燃烧自己并点燃别人的。”您能不
能对这句话稍作解释?
答:我的确很喜欢这句话。它从一个侧面表达了诗的真谛,表达了诗人与诗和与读者的
关系。
“身不由己”,这是指诗人创作时的情绪状态。诗人并不是理智地思考应该写什么就写
什么。他是迫于一种冲动,一种激情,从而产生了创造的欲望,这才有可能达到艺术的真
诚。
为什么是“怀着痛苦”?
那是由于对人生的渴望,对理想的追求。“愿望是半个生命,冷漠是半个死亡”(纪伯
伦)。对于诗人,尤其是如此。诗神决不与冷漠作伴。一个有渴望、有追求的人,就会有对
时代的忧患感,对人民的责任感;就会意识到自己应有向更高的境界攀求的决心和由此而产
生的自我斗争的苦恼。他因而有时承担着梦想的痛苦,有时经验着“独沧然而涕下”的寂
寞,有时感受到与大自然契合的欢欣,有时享有奉献以至献身的欢乐……。一当诗人的种种
圣洁的感情渐渐衰去以后,他就老去了,即使他还年轻。
正是这种追求和渴望使诗人的心燃烧起来,他的诗句是用自己的心血写出的,他在诗中
投入了自己的生命。诗是诗人灵魂的显露。所以,诗随着人的成长而成长。同时,人也是与
他的诗一道成长的。在诗中,诗人使对象升华,也使自己升华。
写诗的过程,不仅是诗人感情倾泻的过程,也是感情锻炼的过程。每一首诗的完成都使
诗人自己经受一次灵魂的洗礼。
而只有自己燃烧,在诗中蕴藏着或辐射出光和热,才能使读者燃烧,使读者心中产生光
和热。感情的热流是架在诗人与读者心中的虹桥。
问:说诗要忠实于时代与生活,这在具体创作中应如何把握?忠实于时代与生活和忠实
于自己有矛盾吗?
答:忠实于时代与生活,这是就诗人的总的任务说的,是就诗的大方向说的。可能有人
不同意这种提法,认为这样会损伤了诗。但我认为诗并不是那样娇嫩的。诗的美不是悬在云
雾中或是关在象牙之塔里。她应该包含憎和爱,应该追求真和善,而这些都不能脱离时代和
生活。
而对具体的诗人,我宁可说,首先要忠实于自己。因为,如果不能忠实于自己,那就不
可能写出真诗,又何从谈起忠实于时代与生活呢?
忠实于时代与生活和忠实于自己是相矛盾的,如果诗人在精神上脱离时代与生活。
忠实于时代与生活和忠实于自己是不相矛盾的,如果诗人力求达到时代精神的高度,自
觉地与时代精神融为一体,在生活的激流中去搏浪击波。
我们尊重诗人在创作中的真实的感情,决不要强求他们写什么。
而一个真正尊重自己的诗人,他就会尊重作为一个人的自己。他就会意识到作为一个人
在时代的风云中、在滚滚向前的生活洪流中的位置、责任,和他应该追求的目标。
这首先是一个人的问题。重大题材或重要题材,也可能只是装腔作势的大话、空话,或
是没有经过作者内心熔炼的干涩的记录。而在一滴露珠、一棵草、一只鹰上面,也可以反射
出诗人对生活的热爱和斗争意志。而当然,使千千万万人民心灵激荡的事件、现象、问题,
也会激荡这样的诗人的心,在他的诗中得到直接或间接的反映的。读《胡风论诗》札记一
在现代文学理论批评家当中(专门研究诗的理论家除外),胡风同志写的有关诗的文章
是最多的。这可能因为他同时也是一位诗人。而且,他从事文学活动最活跃的年代,是从全
民抗战前夕到解放战争时期,作为时代要求和群众精神世界最敏感的触须,那也正是新诗蓬
勃生长的时期。他为推动新诗的健康发展做了大量工作。他主编过《七月》、《希望》等杂
志。他以自己对诗的理解和美学观点,选择发表过不少诗,并编了两辑《七月诗丛》,那些
诗作者后来被新文学史研究者称为“七月派”。其中除少数知名的诗人外,大都是初初跨入
诗坛的新客。——胡风同志的诗论和发表在他主编的刊物、丛书中的那些诗,在推动那一阶
段中国新诗的发展上,起过重大的影响。
他的论诗的文章,反映着那个时代的精神色彩和斗争要求,他是努力坚持以鲁迅为代表
的新文学的战斗传统的,他对于诗的评价和探讨,就是立足在这个传统的基?
的概念化的倾向,表示反感。
他也不满于这样的倾向:作者的生活激情不够饱满,体现在诗中的感觉情绪不够,“只
是在一寸一寸的生活现象上寄托自己”。他指出这两种倾向都是诗的致命伤。
所以,他认为,题材重要或重大,并不能决定一首诗的好坏。他在给一位诗人的信中
说:“你太相信题材本身那么好,作者只要尽了叙述就够。但你忽略了,题材本身的真实生
命不通过诗人的精神化合就无从把握,也无从表现。更何况诗的生命还需要从对象(题材)
和诗人主观的结合而来的更高的升华呢?”这里不是反对诗人去写重要或重大题材,而是强
调题材的表现要通过诗人内心熔炉的锻炼。同时,他也指出,只要诗人怀着向现实突进的
心,从一个平凡的生活现象或自然景物中,也能表达出时代精神或一代心理动向的。
以上这些他对诗领域中一些问题的看法,都是与他对诗的本质的要求相联系,是在那基
础上展开的。我们还可以从另一个侧面来看看他对诗的态度:他在编辑刊物时是如何选择诗
的。他认为,作为一个编辑,“他不仅要满足以至培养读者的某些要求,同时更要反抗以至
肃清读者的某些要求;他不仅要发现以至提高某些创作素质,同时更要警戒以至遏止某些创
作素质。而这就要看他的存心和眼力,得不惑于私情,不囿于短见,因而他自己是得经常地
忍受自我斗争的。”这是对编辑的严格的要求,也是对编辑的高度的尊重。他自己正是这样
做的。他为了坚持自己对诗的要求和美学观点,不得不拒绝发表某些知名诗人寄来的作品,
因而承担了不少误解和责难;同时,他向“茫茫人海里面未知的友人们冒昧地伸出手来”,
去寻找从生活的深处唱出的真诚的歌声。在他主编的刊物上,的确出现了不少诗坛上的“初
来者”。而发表在那上面的诗,虽然风格各异,却又有着共同的特色,形成了新诗史上的一
个重要流派。
五
以上,是我在重读胡风同志有关诗的论述时所做的8简短的札记,并没有作解释和发
挥。我只是稍加了整理,企图从中突出几个重点。由于我的理解的限制,在整理中难免有一
些混乱和失误。
他的关于诗的论述,是他的文艺理论批评工作中的一个组成部分,是与他在文艺领域中
坚持和发展战斗的现实主义的斗争相联系的。他并没有企图写一本有完整体系的诗论,没有
对诗进行全面的深入的美学上的研究和探讨。他只是针对当时的诗歌创作实践的状况,提出
了他对诗的基本看法和要求,抵制和批评了某些倾向。这是理论性的文章,但不是泛泛的议
论,不是娓娓的清谈,而是充满了激情的雄辩,那里面寄寓着从对人生的追求而来的对艺术
的追求,因而不仅是说服,还有着一种感人的力量。在有些篇章中,那本身就闪耀着诗的光
华。他说过:“在我的文学最初起,不管做得怎样,做了多少,我一直是企求读者和作家在
实践中的前进或成长,在实践中不断地用人民的内容来变革自己。除了总是想用自己的一点
微弱的苦痛和热望,总是想用自己的一点微弱的体温来散发出一点这样的道德影响以外,甚
至可以说我没有其他的目的。”这一段话,可以帮助我们对他的诗论的理解。
1979年的10月,他在一封写给友人的信中谈到自己的文艺思想时说:“借用一句
英雄的话,‘观点不变’”。那就是说,他一直是坚持着他的文艺观点,包括他的诗的观点
的。写那封信时,他刚从长久与世隔绝的状况下解放出来,对这些年来诗坛的状况还不大了
解。那以后的几年中,诗坛状况又有了大的发展和变化,产生了新的问题,出现了一些新的
诗的观念。而且,目前我们所处的时代已不同于当年。那么,胡风同志的观点,在今天看来
还有着怎样的意义呢?
我认为,新诗的战斗传统是应该继承的。从五四以来,新诗一直在为自己开辟道路,虽
然有过这样或那样的缺点,有过这样或那样的歧途,但总还是在随着时代的前进而前进。今
天的新诗,只能是在那个基础上的发展。我所指的是对诗的基本要求和总的倾向方面,而并
不是反对在真实意义上的创新,即使那是探索性的;也并不反对向外国文学借鉴,只要是如
鲁迅所主张的那种“拿来主义”。我们要从过去汲取经验教训。胡风同志的那些曾经在当时
起过重大影响的对诗的基本观点和要求,在今天,不仅有参考意义,也还有现实意义。
如果可以用最简单的话来概括,他所要求的是:诗不要远离沸腾的生活,远离人民,诗
应该体现时代的精神。同时,诗必须是诗,必须具有艺术的特质,遵循艺术的规律。只有这
样,艺术的社会内容才有可能达到更大的深度,艺术才能更好地发挥社会效能:社会性与艺
术性的一致。由于真正的诗必然反映出作者的灵魂,因而诗人应该具有进取的、向上的心
灵,应该是一个无愧于人的人:诗与人的一致。——这些,难道不也是我们今天所应坚持、
所应要求的么?
如果说,在民族灾难深重、战火纷飞的年代,在进步要求和具有爱国之心的诗人们,将
主要注意力都集中在火热的斗争中,从中激起了诗情,汲取了诗情,那么,今天诗的题材范
围当然要广阔得多。诗人可以歌唱一切使他感兴的东西:无论是山水、景物、友谊、爱
情……但是,作为一个真正的诗人,广阔的社会生活,奔腾向前的时代潮流,人民的喜怒哀
乐,也应该在他们的视野之内和胸怀之中,也是他们歌唱的对象。这不是任何人强加于诗人
的要求,应该是时代的要求在诗人心中的回声。即使是歌唱山水景物,抒发个人的悲哀痛
苦,也应该体现出为时代所养育的诗人的情操、向往和追求。
这十年来,人们很强调人的价值、人的尊严,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在那一场浩劫
中,我们曾被践踏,被侮辱,被不当作人。在诗的领域中,人们很强调“自我”,这也是可
以理解的。
这不仅是由于上面所说的原因,也因为诗原就应该是抒发个人对生活的感知和感受。但
是:正是作为人,诗人在强调“自我”的同时,就应该对自己有所要求:他们对待人民的态
度,对待时代的态度,对待生活的态度。诗人的人格、思想境界和审美情趣,会直接影响到
他的诗。而在这个问题上,我觉得某些评论家和某些诗人没有给予足够的重视。目前诗坛上
有着不少这样的诗,感情低沉,格调不高,脱离人民,游离于时代,诗人们沉湎在自己的小
天地中孤芳自赏,顾影自怜。那么,胡风同志所再三疾呼的“有志于做一个诗人者须得同时
有志于做一个真正的人”,“战士和诗人是一个神的两个化身”,这些话还是值得我们认真
思考的。
从艺术的角度看,胡风同志强调的“在诗的创造过程中,只有通过主观精神上的燃烧才
能使杂质成灰,使精英更亮,而凝成浑然的艺术生命”,并以此作为艺术创造和市侩主义的
分歧点,真诗和假诗的分歧点,这一看法,我觉得也是值得我们认真思考的。没有使所歌唱
的对象与自己的主观精神融合起来,没有使题材通过自己内心熔炉的锻炼,这种感情淡薄或
虚浮所形成的理念化以至概念化的倾向,过去有,现在也还是存在着,应该为我们所警惕。
但是,有的论者不满于这一类的诗,不是主要从这一根本点去衡量,却过于着重去批评
那些诗的表现手法,而且连带着将形式上类似的许多优秀的诗也程度不同地抹煞了。出现了
新的表现手法、新的形式的探求热,相应地还出现了不少新的诗的观点,使诗坛空前地活跃
了起来。从某一意义说,这是好现象。创新永远是艺术的生命,诗坛也需要风格各异、流派
不同的作品,让它们去竞争,去争奇斗艳,去各放光辉。以胡风同志来说,他并不是一个顽
固的保守者,他是最早为田间打破旧形式的局限性而给予赞赏的人,他鼓励诗人“敢于给众
人的嗜好一记耳光”。他所发表的许多诗中,有不少在形式上有新的创造,他也强调形式的
相对独立性和形式的反作用。但是,他也始终坚持“内容决定形式”的原则。创新,首先是
对于生活的新的认识、新的感受,发掘生活的新的意蕴,从而开拓新的艺术境界。新的表现
手法从这些当中产生并与之融合在一起。我们所看到的当代青年诗人的比较优秀的诗,无一
不是如此。有一些青年诗人主要从形式上去创新,只要运用得当,也未可厚非。但有的人却
一味追求形式的新、奇、险、怪,写得艰涩难懂,企图以此表现内容的高深,其实却往往是
掩饰内容的空虚或感情的苍白。这种正趋向泛滥的新的形式主义,也值得我们警惕。
我在青年时代,刚刚在诗的道路上起步时,曾经从胡风同志论诗的文章中得到过启发,
受到过鼓舞,它们有助于我的成长。现在,几十年已过去了,当我重温这些论述时,我是怀
着感激的心情的,而且进一步体会到了,应该以严肃的态度对待人生、生活,也应该以严肃
的态度对待诗,在这个基础上再去探讨诗的艺术。1987.5.5为诗一呼
我们有幸生活于社会主义历史的新时期,生活于一个伟大的时代。
这应该也是诗的时代:这个时代本身就是一首辉煌的诗篇,而且它蕴藏着无数诗的矿
石,为诗提供了无限广阔的天地。
巴金同志在大会的开幕词中表示,渴望出现当代的李白、杜甫,中国的但丁、歌德。诗
人们受到很大的鼓舞,同时也意识到历史的重任。
中国是一个有着悠久诗歌传统的国家。但是在当前,诗歌却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而且
往往受到冷漠和轻慢。有一些文艺领导同志不读、也不关心新诗;有的有关文学方面的回顾
性的总结和评论文章,对于新诗的成绩常常一笔带过,甚至只字不提;文学评论界对于当代
新诗常常只是给予偶尔的一瞥;诗集的出版很困难;有一些文学刊物分配给新诗的篇幅很
少,或是聊备一格,或是用以补白;有的刊物干脆就将新诗推拒于门外——这只是我们随便
罗列的一些现象,其实还可以举出很多实际的例证。
不能认为这种状况是正常的。这不仅将影响新诗的发展,也将影响整个文学事业的发
展,影响我国社会主义精神文明的建设。因为,诗是文学事业的重要组成部分,是一个国家
精神文明建设的重要标志。
造成这种状况的原因,决不如某些人所认为的,是由于新诗存在着所谓“危机”。胡启
立同志代表中共中央书记处向大会所致的祝词中,肯定了我国社会主义文学有了空前的发
展。
这估计当然包括新诗在内。同其他的文学体裁一样,新诗也正处于方兴未艾的发展过程
中。无论在思想内容的深度、题材的广度、风格流派的多样化和艺术质量等方面,诗都达到
了新的水平,展现了丰富多彩的精神世界。
当然,新诗也存在着弱点和缺点,需要在创作实践中不断改进和克服。但这决不能成为
新诗理应受到冷遇的原因。
我们认为,重要的是各级文艺领导同志应该重视新诗,要给予真正的关怀和实际的支
持,要通过各种途径和采取各种办法,推动新诗的发展。
同时,我们希望文学评论界要更多地研究新诗创作所取得的成就和存在的问题。要将优
秀的诗作及时推荐给读者,特别要注意扶植年轻诗人们的成长。要鼓励不同风格、不同流派
的艺术探索,容许诗人有充分的创作自由。
我们也希望出版社和文学刊物在发稿计划中要给予诗以应有的地位和适当的比例。
新诗应该有更为繁荣、灿烂的前景,应该更好地面向现代化、面向世界,面向未来,应
该有更多体现时代精神、表达人民心声的优秀诗篇。这需要诗人们本身的努力,同时也需要
适宜的气候和环境,需要各有关方面的重视和大力支持。为此,我们通过这个大会,齐声为
诗一呼!
附记:这是由公木、严辰、屠岸、辛笛、鲁藜、艾青、晓雪、牛汉、邹荻帆、陈敬容、
方敬、绿原、流沙河、李瑛、曾卓、公刘、蔡其矫、张志民共同联名,在中国作家协会第四
次会员代表大会上的发言稿,由曾卓执笔。绿原和他的诗——读《人之诗》一
我面前放着绿原的两本诗集:《人之诗》正续编。这不是他间他的主要诗作。
三年前,当他着手编这两本诗集时,来信这样说起了自己的心情:
日前翻了一下旧作,实在惭愧。时间是凶恶的鼠辈,把那点破烂啃得面目全非了。我深
深感到自己没有成熟,在真正文学史这个战场上只属于无名的阵亡者,实在留不下什么的。
不是矫情,这是我真正的悲剧。
这是他自己的看法——只是他自己的看法。在四十年代,特别是在抗战胜利前后,绿原
的诗在大后方是起到了相当大的影响的:在进步的学生运动的集会上被朗诵,在许多年轻的
读者中流传,也广泛地受到了文艺界的重视。诗人流沙河在自传中就提到他当年“狂热地”
阅读“艾青、田间、绿原的诗”的情况。
绿原不可能是一个“无名的阵亡者”,在写到那一段新诗的历史时,他的创作业绩将得
到公正的评价。
绿原自己这样估价自己过去的作品,也的确不是出于矫情——他不是那种矫情的人。当
他开始写诗时,对于什么是诗,感性的体会多于理性的认识。经过了几十年在诗领域中的探
索和对人生的体验,经过了全面的思想修养和艺术素养的加深,他更深刻地理解了诗,因
而,对于诗有着严格的要求。他凭着这种严格的要求去衡量自己过去的诗,而那些诗当然不
是没有缺点的。另外,这也是他对于自己作为一个诗人的严格要求——他也不是那种小有成
就,就沾沾自喜的人,在被迫销声匿迹二十多年后,当时他已开始发表新诗与读者见面。我
们可以想象他的激动的心情。同时,他也有着一种严肃的责任感。他苛责自己过去的作品,
正是为了激励自己,鞭策自己,在新时代的光辉的照耀下,更好地尽到一个诗人的职责。能
够“深深感到自己没有成熟”,就正是走向成熟的标志。他的目标还在前面。他说:“只要
我活下去,总想再写下去;只要我再写下去,总想写得更好一些。”诗人的雄心未已,虽然
他已年过花甲了。
对照一下,看看他早期那些带着梦幻色彩的、在纯真的心情中对生活礼赞的诗,再看看
他近年所写的风格朴质,对人生、对生活作了深沉思考的诗,可以看出诗人在思想感情上,
在诗的风格上,是经历了多么大的变化。绿原是忠实于生活,也忠实于诗的。通过他各个时
期的诗,可以看到诗人成长、发展的过程,而那中间,又都留下了时代的烙印。绿原的生活
道路充满了坎坷,没有什么浪漫色彩和玫瑰的芬芳。在生活的重压下和磨炼中,作为人来
看,他是平凡、质朴的,有时甚至如他自己所说的有点“自惭形秽”。然而,在内心,他是
一个真正的强者,他能够“痛苦地活”;他的诗闪射着耀眼的光华,那是他在人生的搏斗中
撞闪出的火花。他说:“我和诗从来没有共过安乐,我和它却长久共着患难。”那意思不仅
是指他曾为诗而受难,也表明了他并不想凭借诗人的桂冠为自己争来荣誉,而是在艰难的搏
斗中、在诗里面去寻求慰藉,通过诗来表达自己的痛苦与欢乐、渴望与追求,同时,也通过
诗进行战斗。《人之诗》就正显示着他的战斗历程。
二
一九四一年的夏天,以邹莉帆为首的几个年轻的写诗的友人(顺便说一下,在年龄上,
荻帆是我们的兄长,在写诗的道路上,有一阵是他携着我们的手前行的),在筹备出一本诗
丛刊《诗垦地》。第一辑已经编好,即将发排。这时候,荻帆又拿来了一首诗:《雾季》。
我读了以后,觉得很不一般。署名绿原,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一个新人一出手就能写出这样
的诗,使我惊异。我激动地向荻帆打听作者的情况。荻帆说,他是我们的湖北同乡,在一家
工厂当小职员。那首诗临时补进在那一辑发表了。
不久以后,我就见到他了。衣着褴褛,还有一点邋遢,当时流亡的学生大都也就是那
样。瘦长的苍白的脸,谦和地微笑着。交谈之后,才知道我们还是小同乡,而且同年。但我
们在性格上很不相同的:他内向而我外露,他朴实而我浮华。这并没有妨碍我们很快就成为
无话不谈的朋友。那十九岁年轻人的动人的情谊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成熟,在患难与共的磨炼
中更为坚实,现在还温暖着我们的老年。
熟悉起来后,就可以感觉到,在他朴实、谦和的外表下面,深藏着聪明与智慧,有时也
会说几句令人捧腹的幽默话(我忍不住要举一个例:那时候我们是穷困不堪的,有一次,一
个有职业的朋友请我们吃鸡,那在我们是难得的盛宴了。大家在杯盘狼藉的桌前笑闹时,他
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光阴似箭,一只鸡一转眼就吃完了。”),而且,他内心是骄
傲,有着强烈的进取要求的。
他不久就考取了复旦大学,和原已在那里的荻帆、冀诵等在一起了。在那一段时期,他
写了不少诗。
这个诗坛的新客很快就受到了读者的喜爱和文艺界的重视。在一九四二年,曾经发现和
培养了不少年轻作者的胡风先生就为他出版了第一本诗集:《童话》,收在《七月诗丛》
中。
绿原能够这样顺利地就走进了诗坛,是因为,当时的诗看来发达,但能以真情实感拨动
读者心灵的诗并不是很多。而绿原的诗,以纯真的感情,童话似的境界,新奇的想象,俏丽
的语言,在那一般化的作品中放射着异彩。
绿原的妻子罗惠在《我写绿原》一文中,比较详细地介绍了绿原的生活。他出生于一个
城市的贫民家庭。绿原说:“我曾悲哀于我的童年,它既单调而又暗淡”。十六岁时,就离
开了即将沦陷的家乡,成为了一个流亡的学生。高中没有毕业就因受到反动派的迫害逃亡到
重庆。在我和他交往的初期,发觉他有时流露出一种沉重的阴郁的情绪,那是与他的年龄很
不相称的。有好几次,他对我低声朗读艾青《巴黎》一诗中的那几句:“……莫笑我将空垂
着两臂,走上了懊丧的归途,我还年轻,而且,从生活之沙滩上所溃败了的,决不只是我这
孤单的一个……”是的,他还年轻,已过早地直面惨淡的人生,使他幼小的心灵中,留下了
阴影。但事实上,他的真正的艰苦的生活道路还在前面,当时他只是经历了一个准备期。
然而,在他的诗中却笼罩着梦幻般的色彩,展现了童话般的意境。
我们就从《人之诗》的第一首《惊蛰》中随便摘几句来看看:草原上,我来了好不好,
你蓝色的海的泡沫蓝色的梦的车轮蓝色的冷谷的野蔷薇蓝色的夜的铃串呀
他那两年所写的诗几乎都是这样的风格、这样的情调。这不是那种故意憋出来的少年腔
调,不是生硬推想的少年的心情。这些诗,从语言到感情到情趣,都只能出于还未丧失的童
心。譬如:
小时候我不认识字妈妈就是图书馆我读着妈妈——
或者:送给我的小恋人但是:我爱谁呢
他是这样表达乡愁的:“……我想起我的乡村,想起了我忠实的家畜,羊的颈铃,牛的
轭,驴子的阔笑……我想家了。这地方,没有什么好风景,我不爱。”即使他有的诗中也用
了“不是要写诗,要写一部革命史呵”(《憎恨》),“旗呵,我们是还没有阵亡的士兵”
(《旗》)这样的句子,歌唱着战斗和胜利,而就通篇诗看,也都还是出于少年人的口吻和
感情。
作者并没有深入地认识现实,不是从血肉的体验中迸发出爱憎。他是用少年人的眼睛去
看世界。现实世界通过他纯真的心得到了净化和升华,变形为一个童话般的世界。他也有他
的向往和憎恨。那向往是美丽而缥渺的,那憎恨并不强烈,也缺乏具体的对象。那些诗,如
其说反映了苦闷的追求,倒不如说是一个还没有真正走进生活的少年对生活的憧憬和礼赞。
当然不必从是不是深刻地反映了时代精神和表达了人民的情绪这一角度去衡量这些诗。
但即使是历尽风霜和饱经战斗的人,也能从这些诗中感到温暖和喜悦,而且有助于纯洁自己
的感情。童话的境界就是迷人的,而那又溶合在诗的形式里面,就更产生了独特的艺术的魅
力。这是新诗园地上的一簇美丽的小花。
我当时曾感到一些费解:为什么他的心情有时显得那么悒郁,而他的诗表现出来的是完
全不同的色彩呢?罗惠说,那可能是他童年时受压抑的感情的无意的流露。我想补充一下,
更可能的是,从幼小时开始,他所接触到的一些书籍,在他内心深处培养了一种美好的感
情,保护了他,使他不致被不幸的生活所压毁,而在诗里,这种美好的感情就像火花一样放
射了出来。
三
但不久以后,绿原的诗就向一个新的领域突进了。
一方面,他渐渐成长了,在党的政治影响下面,在与进步友人们的交往中,他比较清醒
和深刻地认识了生活;另一方面,严酷的现实也不允许他永远沉浸在童话般的天地中。
一九四四年,他受到国民党的迫害,还没有毕业就离开了大学,又一次逃亡了。有好几
个月,我不知道他的消息。后来,收到他的信,才知道他已流落到川北一个小县城里,在一
所中学教书。他的青梅竹马时期的女友罗惠,千里迢迢地从沦陷了的家乡也到了那里。他们
谁能想象他的无边的寂寞,他的深沉的悲哀?然而,这个哥伦布像那个哥伦布一样,任何风
浪都没有熄灭他内心的火焰:蓬首垢面
手捧一部“雅歌中的雅歌”凝视着千变万化的天花板飘流在时间的海洋上他凭着爱因斯
坦的常识
坚信前面就是“印度”——即使终于到达不了印度
他也一定会发现一个新大陆。
正是凭着对党、对人民的无比信任,对于真理的坚强的信念,他才可能承担起那样巨大
的痛苦,熬过那二十多年艰苦的岁月。
《又一个哥伦布》的构思是如此新颖(当然,那不是凭着才气想出来的,而只能是出于
他在那种环境中的体验),感情是如此深沉而含蓄,每一次当我重读它时,都引起了心的颤
栗。
在几乎十年后,他又写了一首诗:《重读圣经》。那正是十年浩劫的中期。这一次,他
不是在单人的隔离室中,而是在“牛棚”里,“桌上是写不完的检查和交代,明天是搞不完
的批判和斗争”。在一个深夜里,他倍感凄清,于是,披衣下床,“点起了公元初年的一盏
油灯”,披读禁书——一本异端的《圣经》。他写下了他的感想。
我们当然不会去追究这是不是真实的情况,我们重视的是他所表达的他当时的真实心
情:他想到了为人民受难的“人之子”耶稣;想到了《圣经》中的一些故事,并用以来与当
时的浩劫对照:
今天,彼拉多决不会为耶稣讲情,今天,马丽娅·马格黛莲注定永远蒙羞,今天,犹大
决不会想到自尽。
在这样乌云翻滚、血风腥雨的现实中,他又想到了悬在但丁的“炼狱”门上的那句话:
“到了这里一切希望都要放弃”。然而,果真这样无望和绝望么?不!“无论如何,人类有
一点精神。我始终信奉无神论:对我开恩的上帝——只能是人民。”
揭露和控诉“四人帮”的诗是不少的,《重读圣经》有着其独特的风格,独特的角度。
我们似乎是听到在一个凄清的深夜里诗人静静的独白,他没有呼喊,他不可能呼喊。然而,
在看来是平静的海洋下面,汹涌着激流,诗人的感慨是多么深沉,思想是多么深刻,而且,
他又是有着怎样承担考验的意志和对党、对人民的信心。这首诗可以说是《又一个哥伦布》
的姊妹篇,而内容更深广。
我们的党,我们的人民,当然是不会使绿原失望的。他在“时间的海洋”上经过了长期
的风风雨雨的飘流后,终于到达了“新大陆”。所以,在一九八○年,他怀着那样的激情写
了《献给我的保护人》——献给党的诗。
在阔别二十多年以后,绿原又重返诗坛。《听诗人钱学森讲演》是他复出后发表的第一
首诗。知情的读者们欣喜地又看到了他的名字。而当他的《歌德二三事》发表后,人们注意
到,老诗人绿原又以新的姿态站在我们面前了。
五
绿原在《人之诗》的序言中说:“我终于发现,诗对于我永远是陌生的,或者说,我对
诗也永远是陌生的”。他强调:“我的整个写作过程,便不能不始终是一个摸索的过程”。
一个真正尊重诗的作者,一个真正尊重自己的诗人,不仅以严肃的态度对待人生,而且
永远以严肃的态度对待诗。每一首诗,都应该是他从生活中汲取、挖掘来的,那里面溶合着
他的感情和他对人生的体会;同时,他必须寻找最能表现他要表达的内容和适应他的感情状
态的形式。也有“妙手偶得之”的时刻,也有灵感爆发的瞬间,但一首诗的创作,往往是一
个艰苦的探索、锤炼的过程。绿原好几次对我说:“写得愈久,就愈感到诗是不容易写
的。”这是深知甘苦的经验之谈。
绿原是受了艾青的影响的,他也曾经喜欢卞之琳、戴望舒的诗。别的某些现代人的诗,
他也注意阅读。这些年来,他又广泛的接触到外国当代的诗。但是,他从不因袭、模仿别
人。他说过,从艾青学到的,毋宁说是诗的独创性。这话当然是在相对的意义上说的。他从
艾青和从别的诗人的诗中,都汲取到或多或少的东西作为营养。这种营养通过消化,为他带
来了诗创造的活力。每一首诗只能是这一个诗人在生活的某一点或某一面上所激起的心的波
动。因而,模仿最多只能做到“形似”,而扼杀了诗的生命。绿原是深知这一点的。他力求
为了表现自己的思想感情去创造最合适的形式,这样也就创造了自己的风格。由于他的思想
感情是在发展的,即使在同一时期,他的精神状态也不是那样单一的,因而,他的诗,在情
调、格式以致在风格上,往往就有很大的差异。
但是,大致还是可以看出他的诗的几个主要阶段:“童话”
时期;“又是一个起点”时期;解放前后时期和近年来重返诗坛的时期。这每一时期的
诗风还是相近的。从发展的情况来看,他的诗开始是带着天真的浪漫主义的色彩,后转变为
对现实的浓烈的感情的反射,后又转变为明朗、乐观的沉吟,近年来渐渐趋于思想感情上的
深沉和质朴。
而且,既然是同一个人的诗,在风格和情调的差异中,必然还有其共同的艺术上的特
点。
绿原有着对生活的敏锐的感受力和活跃的思想力,往往发人所未发;有着丰富的有时是
特异的想象力,使诗生动而富于色彩;有着精细的对语言的鉴别力,善于区分语言的情绪、
色调、分量,能将平淡的或平凡的语言组织成诗的语言,能准确地掌握语言的节奏(也就是
准确地表达出感情的波动状态)。……这些应该做专门的分析,这里我无法做到。我只想指
出,其中有许多经验是值得我们借鉴的。
但是,他的这种艺术才能如果运用得过分,就反而会削弱诗。在有的诗中,他用了许多
生动的形象,用了许多富于才气的语言,用了许多丰富的想象,想通过这些来加重他所要表
达的思想感情,来加重他的内容的色彩。读者应接不暇,甚至眼花缭乱,但是,却不容易得
到一个完整的印象,与作者在感情上更好的交流会受到影响。这一现象,在《又是一个起
点》时期较为明显。
对于绿原很了解的牛汉,又提出过这样的一个忠告:要他提防诗的理念化;他说:“绿
原诗里一直有着一种时起时伏、若明若暗的理念化的倾向……他后来多年在孤独中被迫冷静
思考问题的经历,以及他的诗作固有的冷峻的论辩性质”,和由于老年的渐渐凝定的感情,
都容易从主观上助长那种理念化的倾向。
诗人老年,大都不能保持年轻时的那种热情(能够保持那种热情的老诗人是多么幸
福),“曾经沧海难为水”,他也不那么容易激动。有的老诗人就此搁笔。有的老诗人则将
他对人生的体会、思考、感受,通过凝炼的感情表达出来。那往往比呼号狂歌更激动读者的
心。但是,有时候那却仅仅只是一个思想的表白,是智慧的产物,并没有通过作者感情熔炉
的锻炼。它可以给人以启迪,却不能给人以感动,恩格斯提醒过:智慧的产物并不是诗。这
两种情况的差别有时只在毫厘之间,而且有时在同一首诗内混杂在一起。许多著名的老诗人
的诗都有这种现象,绿原也未能避免。而且有着如牛汉所提出的那些原因,他更应该提防这
一倾向的发展。
事实上,绿原自己也探讨过以上我们所提出的两个问题。
他说:“想象力泛滥,同想象力贫弱一样,都会伤害或窒息诗。”
他也说过诗中的思想应该“带有感情的血肉”,强调了诗的感染力。我相信,当他考虑
这些意见时,是也将自己的诗放在考察之内的。
总的说来,绿原近年发表的诗,不算很多,却大都有其分量,受到了诗坛的注意。他的
思路还是那样活泼,感受还是那样敏锐,构思还是那样新颖。而且,由于他的丰富的生活经
验,加上他对人生进行思考的习惯,他的思想是更开阔也更深沉了,他善于从一个独特的角
度去看生活中的事物,将不容易写成诗的题材提炼成为诗。我们还发现,他正力求以凝炼的
感情去浸润他所要表达的思想,在表达方式上,力求摒弃铅华,避免一切刀斧的痕迹。朴素
和自然原是诗——是一切艺术的最高境界,我们可以看出他向这个境界攀登的决心和所付出
的努力。
当然,诗的探求首先必须是人的探求,只有人达到了怎样的高度,诗才有可能达到怎样
的高度。仅仅有才华,有艺术技巧是不够的,是不行的。我们曾经看到绿原思想感情上的一
些弱点怎样影响了他的诗,我们也看到了当他在人生上有所突破时,他在诗上也就有所突
破。他的诗是和他一道在坎坷的道路上跋涉前进的。今天,绿原到达了他生命长途中的一个
高点:我不是指他终于得到了比较安定的生活和他的名望、地位;我所指的是他的思想境
界:生活的磨炼和斗争的烈焰,没有摧毁他,而是锻冶去了他思想感情上的颓败的杂质,使
他更坚强,也更纯洁,使他有着更坚定的对人民、对时代的责任感和义务感。因而,我们相
信,他将带给我们更好、更美的诗。1984.1.22
附记:文中所引的绿原的话,见《人之诗》正续编的两篇序。所引的罗惠的话,见《我
写绿原》一文,刊登在《新文学史料》1983年第2期。所引的牛汉的话,见《荆棘和血
液》一文,刊登在《文汇月刊》1982年第9期。所引车尔尼雪夫斯基的话,系从卢那卡
尔斯基的《六十年代文学》一文转引,见《论俄罗斯古典作家》一书的第76页。从果园世
界到儿童世界
——读傅天琳的两本诗集印象
我是果林一条河潺潺地在树影间飘过
飘着清新,飘着芬芳,飘着甜蜜,飘着一段段花开花落的生活……
这是傅天琳的第一本诗集《绿色的音符》代序中的一段。
她是唱着带有浓郁的果园气息的歌走向诗坛的。
她写了许多赞美果园的诗。果园是她走向生活的第一站。
她也正是果园中的一棵小树,是在果园中成长,是和那些果树一道成长的。她在果园中
度过了她的青春,她一生中最好的年华。
她歌唱花朵、绿叶,歌唱含泪的花蕾、晶莹的夜露,歌唱树林中的翠鸟、金丝雀,歌唱
吹过果园的春风,果园上空的阳光、白云、雨滴……她歌唱她所感受到的果园中的一切和与
果园有关的一切。不是真正熟悉果园生活,热爱那里的每一棵树、每一朵花,不是以自己的
汗水和心血灌溉了果园的人,是不可能以这样真挚的感情,写出这样纯朴的诗的。这样的
诗,在这本诗集中占了大部分。
但是,集子中还有一部分虽然也与果园有关,却并没有带着那样“芬芳、甜蜜”的诗。
她原在电工技校学习。毕业后,由于“出身不好”,没有让她去从事所学的专业,而是
被分配到园艺场当工人。当时,她只有十五岁。当她背着简单的行李,拖着怯生的脚步走向
果园时,她的稚弱的心灵上,不会不带着一抹阴影。而不久,就是那“史无前例”的十年。
由于她还年轻,可能没有受到大的冲击,但通过她逐渐睁大的眼睛所看到的当时社会上的各
种现象时,她也不会不感到一些疑虑和惊惶,在她逐渐成熟的心中,不会不感到一些痛苦
吧。从她的有几首诗中,就可以听到一点信息。譬如那首《要》:我向秋天要青春的快乐,
我向烟水要一叶归帆,
我向山雀要一支恋歌。春是那样孤傲,秋是那样吝啬,烟水是那样匆忙,
山雀是那样寂寞。
我要,我要!
我要啊……
这可以看作是她的小传的浓缩,可以体验到她心情的一个侧面:没有温暖的童年,没有
快乐的青春,举目四望,无处是归宿,而又怀着渴望爱(那不仅是爱情)的寂寞的心。她写
得很含蓄、很平淡。但只要我们细细体会一下,就不能不为她感到悲痛。一个普通少女应有
的幸福,她没有。因而,那最后的“我要,我要!我要啊……”的呼喊,是震撼着人心的。
在《无题》、《鸟儿》、《我一边想》、《早落的果子》等诗里,也都隐隐地吐露出和寄托
着她的忧伤。
而当她的心为一颗投进来的爱的石子扰乱时,她就忍不住直接倾吐她的伤痛了。在《爱
的追逼》那首诗中,她沉痛地说:“溅起的不是五彩的浪花,一点一点,都是惨白的泪
滴。”因为:一个是“鬼”的女,“鬼”和“蛇”的后裔
只能是苦难的延续。
在这里,我们看到了她的流血的心。那个进果园时只有十五岁的小姑娘,渐渐从生活中
理解到了、体验到了“铺满血汗的石阶上,布满了多少不公正的脚印”,果园的林荫道上是
也有着荆棘的。
然而,这并没有遏止她对果园的爱。正如她的隐隐的哀痛和含泪的呼喊是真诚的一样,
她对果园的爱也是真诚的。她在那里“种下了人生最宝贵的少年时代和整个青春的韶光”,
是她的“青春和理想的纪念碑”(《果园姐妹》)。她对果园的爱,是对生活的爱的直接的
体现;她的哀伤,是对生活的爱的曲折的反映。爱的力量是强大的,正是由于这种爱,使她
没有消沉和沉沦。
在前面所引的《爱的追逼》那首诗的最后一段中,她是这样悲壮地表达了走向所爱的勇
气:
我还是来了,一脚高,一脚低,哪管它步步踩着惊骇,
哪管它是诗还是悼词!
这里表现的不仅是她要享有爱情的决心,也表现了她对待生活的坚强的态度。
不是从书本中,不是从当时人们所说的一些大话、空话、假话中,而是从严酷的现实锻
炼中,使她逐渐认识了生活,得到了生活的力量。她知道,她必须像树根一样“在三尺地下
渴吸饮料,在岩石缝里图强奋进!”(《根的爱情》)。她相信,她虽然攀登到了绝壁上,
然而“绝壁,不会绝灭信念的青藤,我永远是希望,永远是胜利!”在《心灵的碎片》、
《心音》、《果园姐妹》那几首诗中,是更全面也更深刻地表达了她的心情和信念。
那个小姑娘是成熟了。那首短短的《抒怀》,为她的十九年果园生活作了一个小结:在
绿叶间跳荡,峡谷间那股悲凉的风,
只会把它撞得更亮更响!
《在孩子和世界之间》是她的第二本诗集。这是写儿童的诗,主要的是写她的孩子,是
通过母亲的眼睛所看到,通过母亲的心所理解的孩子。因而,她不仅写出了儿童的形象,也
写出了一个母亲的形象,表现了儿童的纯真的心,也表现了母亲的眷眷的心。
用这种方式接纳了妈妈不可抑制不可抑制的爱的流泉,我的孩子让你尽情享受妈妈的给
予,让妈妈享受你的享受;然后把妈妈的享受写进你生命的扉页,我的孩子这是这本诗集第
一首诗中最后的一段,可以将它看作是整个诗集的主调。
有一些诗是从孩子的角度写的。如《月亮》写了女儿对妈妈的怀念。《夜班车》写了儿
子和女儿在夜半风雪的车站上迎接归来的母亲的情景。《为什么》从孩子的心理上反映了母
亲的爱。《我是一个男子汉》、《旅行》反映了天真的孩子对于生活的向往,对于自己力量
的自信。《朋友》反映了已经稍稍懂事后的女儿对母亲的爱怜,急于分担母亲的辛劳的心
情……作者多方面地、细腻地写出了孩子们的稚气、天真和纯洁。通过观察,尽可能去体验
孩子们的心情,也通过自己对孩子的爱去创作这些诗的。
她的爱心更直接地表现在她以母亲的身份写的那些关于孩子的诗中。她为孩子唱摇篮
曲,而孩子的“比晨光还要新鲜的奶气四溢的笑声”给了她比摇篮曲更多的诗。当她病倒在
床上时,四岁的孩子从野外采回一束野花插在空药瓶中,那些花比药更有效地治好了她的
病。孩子渐渐长大了,清晨起来系着红领巾急急忙忙地赶到学校,为的是要去幼儿园,给小
弟弟、小妹妹扫地、抹桌子、洗毛巾……。她带着母亲的挚爱、母亲的喜悦,而且只有母亲
才能具有的细腻的感情,将孩子们在生活中的种种表现化为了诗。
她也知道孩子有一天会长大,会出走,“你的手臂会像道路一样伸长,你的胸膛会像草
原一样宽广,你长大出走再也穿不下妈妈织的毛衣,你随意把它扔在哪个角落好了,忘了
吧,你把毛衣忘了吧”(《毛衣》)。这样平平淡淡的话,但包含着复杂的感情。我们还可
以看看那首《梦话》:
妈妈坐在身旁守候你的梦话妈妈小时候也讲梦话
但妈妈讲梦话时身旁没有妈妈你在梦中呼唤我呼唤我
孩子你是要我和你一起到公园去我守候你从滑梯一次次摔下一次次摔下你一次次长高
如果有一天你梦中不再呼唤妈妈而呼喊一个陌生的年轻的名字那是妈妈的期待妈妈的期
待妈妈的期待是惊喜和忧伤
将孩子辛辛苦苦抚养长大,以关切的有时是担忧的心情看着孩子在生活中受磨炼,但愿
孩子将来会有一个幸福的伴侣,却又担心孩子会以另一种爱代替了或减弱了对自己的爱。这
不是母亲的私心,而只是由于对孩子爱得太深沉。
在另一首诗《母爱》里,她是这样说的:
孩子啊我的孩子你是我的孩子这使我想起了罗曼·罗兰说到他母亲时说的两句话:我曾
经活在你的身上,现在你是活在我的身上了。
而母亲对子女的爱还表现在另外一面:希望看到孩子在人生战场上英勇地搏击。每一个
孩子都是带着母亲的期望、关切和祝福而奔向人生战场的。我们的女诗人是通过看孩子们的
一场足球比赛表达出这种心情的:是什么时候长大的这些听惯摇篮曲的儿子
这些赖着母亲奶头不走的儿子俨然如一群将士奔来骑赵云的大白马奔来扛潘冬子的红缨
枪奔来为孩子们鼓掌吧,母亲
这些胜利的和暂时失误的都是我们的儿子——《为孩子们鼓掌吧》
雪峰同志在回忆录中记述过鲁迅先生的话:母亲是伟大的。雪峰同志自己写过这样一篇
寓言:一支镇压起义者的皇家军队追击到一个荒岛上时,岛上的人民和起义者都已逃开,只
发现了一个睡在摇篮中的婴儿。当那位母亲慌慌张张地回来寻找婴儿时,皇家军队的将军
说,只要她说出那些村里人和叛党在哪里,就可以将婴儿交给她。悲痛的母亲昏倒在地上
了。
当她清醒过来时,她说:“啊,将军,请你给予一种恩惠,马上杀了我的儿子吧。的
确,他是我生命中的生命,但我从来没有想到,他真有这样大的价值。”这也是对母爱的赞
颂,那是更为宏大的母爱,使我想到柯勒惠支那幅有名的版画《呈献》。傅天琳所写的母爱
没有达到那种高度和深度。然而,她笔下的那种真挚的母爱也是感人的。
傅天琳在两本诗集中展现了两个世界:果园世界和儿童世界。从《绿色的音符》这本诗
集中,大致可以看出她的成长的过程。无论使她曾经付出过怎样的代价,是那十九年的果园
生活熔冶了她,孕育了她的诗,虽然她当时大概不会梦想到会成为一个诗人。她起步时,显
然在各方面的素养都还不足。她只是在激动的心情中,想通过诗的形式来表达自己的感受和
感情。这样,她也就自然地接近了诗的大道。没有丰富的生活经验,就没有了诗的土壤和诗
的对象。但是,只是用分行的语言(即使看来是美丽的语言)来罗列或陈述一些生活现象
(即使那是很有意义的生活现象),那还不是诗。我们不仅要看诗人歌唱了什么,而且要看
他是不是带着真实的感情和带着怎样的真实的感情来歌唱的。主观和客观相溶合这一艺术创
作的基本要求,在诗里面是表现得最明显。傅天琳在谈到她写果园的诗时,她说:我的歌
“滴着我的爱。我的爱坚定而执着。”“那叶脉中流着我的血,那花瓣上燃着我的火,那果
实内装着我的心。呵,我是果林,果林是我。”(《我是果林一条河》)而她写的有关儿童
的那些诗,是为一种深沉的真挚爱心浸润着,诗的晶莹中闪着她的慈爱和喜悦的泪光。正是
由于对于生活的爱,对于儿童的爱,使她能够敏感地在一些看来是平凡的现象中捕捉到诗;
正是通过她的真挚的切切的情怀,使她歌唱的题材能达到诗的意境(那也正是一种创造),
能够在读者的心中引起相应的共鸣。
比较一下,我们可以看出,《孩子与世界之间》比《绿色的音符》更成熟一些,那原因
就在于作者在思想感情上更成熟一些。
《绿色的音符》中的诗,一般地说,有如一泓山泉,闪着亮光,但显得清浅。她的思想
感情质朴、单纯,而缺乏深度。在《孩子与世界之间》的那些诗中,她的思想就要深沉得
多,在感情上也不是那样浅露,而是达到了一种凝结着真挚母爱的宁静。在这些诗中,也不
再有那种哀伤和痛苦,而是充满了喜悦和希望,即使其中也流露出某种辛酸,也闪射着爱的
光辉,这不仅是因为她已从一个少女成长为一个母亲,更主要的,是一个新的时代给予了她
一种新的精神境界。
在表现能力上,她也跨出了一大步。从一开始,她的诗的语言就是平实的,接近于口语
的。而在《孩子与世界之间》,她的语言就显得更为精炼、纯净,可以说是达到了一种朴素
的美。她也更懂得诗的分寸和含蓄,善于通过平易的语言、平凡的场景,表达出细腻的深挚
的感情,其中往往还孕育着生活的哲理,如我们前面所引用过的《毛衣》和《梦话》。我们
还可以看出,她是在探索和追求怎样用语言上的回旋和变化,来更好地表现感情的激荡,
《梦话》在这方面也是一个成功的例子,我们还可以举《野花》中的几段来看一看:是谁家
的孩子
在撒满野花的山坡上酣睡了用中音唱歌的是她的妈妈妈妈妈妈在摇她的女儿
她的女儿是山野是山野最娇的花妈妈采野花打扮女儿的梦境啊,野花野花把它采回家采
回家这里面有些重复的词句,似乎不合于诗所要求的精炼,但是为了表现诗人蕴藉、缠绵的
情怀那却是必要的。
我们是比较了她的两本诗集而肯定她的进步的。虽然她的诗也的确到达了一定的高度,
在新出的一批诗人中是值得注意的,但她究竟在诗的长途上起步不久,她还在发展、成长的
过程当中。就她最好的一些诗来说,也还显得并不十分成熟,对生活的理解和艺术的表现能
力都还不够。尤其是,这两本诗集所歌唱的都是她所异常熟悉、有着深刻感受的世界。她当
然不能够永远停留在那单纯的世界中。她必须扩大她的视野,望向更宽阔的世界、更丰富的
生活。从这个意义上说,对她是一个再起步。如何保持自己过去诗中的一些优点,同时加强
自己各方面的素养,在生活中去受到新的锻炼,提高自己对生活的理解,唱出更新的歌,对
于她是一个新的而且多少是带着考验性的课题。
我们带着诚挚的心期待着。我们正视着她前进的脚步。
珍重!珍重!《黎明的呼唤》
翻读着由圣野、曹辛之、鲁兵编选的诗集《黎明的呼唤》,我走入了一个已经过去的时
代——对于经历过那一时期生活的人,那是一个不容易忘却的时代。我有些激动,引起许多
回忆,也引起一些关于诗的感想。
这本选集中的一百二十几位作者的两百多首诗,都是发表在四十年代的后半期,也就是
从抗战胜利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这当中的四年多的时间内。在极其艰苦的处境中进行了英
勇、坚毅斗争的中国人民,欢呼着迎接了抗战的胜利。但不久,他们就面对着新的严酷的现
实:国民党反动派完全暴露了狰狞的面目,发动了对解放区的进攻,同时强化了对国统区的
法西斯统治。这本诗选,就是生活和战斗在国统区的作者们,在黑雾迷漫中,在刀丛里和绞
刑架的投影下,所透露出的歌声。
苦难深重的古老的中国,有一半已在晨曦的辉照中,另一半却是子夜,也就是最黑暗的
时候。当年,我们几个友人在一起交谈时,曾经用这样几句话来形容面临的形势:“从大处
看,光明在望;从小处看,黑暗愈浓。”我们密切地注视着解放战争的发展,坚信胜利的日
子、解放的日子必将到来。这样的信念和希望,帮助我们度过了那些艰难的岁月。当时整个
国统区都是动荡不安的。在战场上节节败退、预感到王朝将要覆灭的那些达官贵人们,一方
面更疯狂地沉溺于花天酒地中,一方面更残酷地加紧了对人民的剥削和镇压。挣扎在生死线
上的广大群众,在现实的教训中,在共产党的政治影响下,渐渐觉醒。在这一片残破的土地
上,到处都听得到悲痛的呼号和反抗的怒吼,到处都闪耀着可以燎原的火光。
这本诗选中的诗,从各个角度和各个侧面,反映了国统区人民的斗争,反映了当时群众
的痛苦、愤怒与渴望。
有的诗,发出了这样沉重的歌吟:每一个清早,每一个黄昏我看见你鲜血淋淋我的祖
国,呵,我的祖国你卖完了儿女,流尽了汗干僵僵的躺在田里
他们还要来剁你的尸,剥你的皮我的祖国,呵,我的祖国…………
——《辛苦呵,我的祖国》有的诗,则尖锐辛辣地暴露了黑暗统治和人民受难的情况:
“我们所需要的A都刮进你们的仓库A你逼我们去跳火坑A还骂我们不走正路。A我们
所希望的A都装入你的炮眼A你害我们无法生活A还说我们思想危险。A你养了大批臭虫A
又养了大*窆稟把我们的血都吸干了A还嫌我们的骨头太瘦。A除你之外A我们统统该死A
这是你的法律A还有你的那把刀子。”
作者们还通过各个具体的事件,或是悲愤地控诉,或是尖锐地讽刺,暴露了那个黑暗的
社会,刻画了那灾难的岁月。
这是地狱,但也是教给人们“战斗图式的地域”。人民是这样表示了战斗的决心:“你
有鞭子,我有意志!刺刀是你的,理想是我的!”而且这样直白地倾泻出自己的愤怒:“我
悲伤的时候A痛哭;A我快乐的时候A狂笑;A我饥饿的时候A诅咒。A所以呀A你要我命
的时候A我就跟你A决斗!”
人民庄严地要求民主,“人性的恢复和人权的获得……笑可以放纵,泪也可以奔流”。
人民庄严地要求“工作,建设,自由地向上生长”的权利。
虽然在沉重的生活重负下面,虽然在刀光烈焰中间,人民还是乐观的。他们在斗争中呼
唤着在另一片土地上战斗着的兄弟,在斗争中呼唤着,而且迎接着黎明。
这本诗选强烈地显示着时代的特色,战斗的风格;说明在那样险恶的环境当中,作者们
是以怎样的心情在进行斗争的。
今天有一些读者,特别是那些年轻的读者,可能对于这样的诗在那时的国统区能够发
表,感到难以理解。实际情况是,腐朽的反动派的统治无力做到如它所妄想的那样严密;当
时,倾向进步的文艺刊物虽然已大都被迫停刊,但也还有少数刊物利用某种缝隙困难地坚持
着;也还有一些游击性的小刊物,流星一闪似地在这里那里出现。而且,这里面有一些诗,
还是刊登在国民党所办的报纸副刊上的。那些官僚党棍们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阵地——当
然,写作这样的诗和发表这样的诗,要冒相当大的风险。如果深入了解一下这些诗的写作和
发表经过,一定可以发现一些动人的斗争故事,其中有的可能还付出了血的代价。
这些诗作者们,大都是在抗战期间成长起来的。此外,也还有抗战前就知名的老诗人,
也有刚刚走进诗的行列的年轻的歌手。他们在当时险恶的环境中,没有逃避,没有退缩,没
有在“纯艺术”的园地中去陶醉甚至麻醉自己,而是面向现实,勇敢地唱出他们心中的歌。
这是真正刀丛中的歌声,它表达了国统区人民的感情、意志和愿望。这些诗,是与当时国统
区人民的各种各样的斗争相配合的,是与解放战场上战士们进军的号角相呼应的。我们必须
联系到那个时代来看这些诗,来看这些诗所起到的作用和影响,而不能仅仅从艺术的角度去
衡量和评价它们。我不能忘记,在当时那样令人窒息的气氛中,能够读到一点这样的诗(当
然,也包括别的样式的进步文学作品)时,心情是怎样地激动、喜悦,如同呼吸到一口清新
的空气,如同听到一声战友们的呼唤,如同看到在黑夜中的灯光,从而感到了温暖,得到了
鼓舞和力量。
那一时期的诗,是新诗特别是抗战以来的新诗的战斗传统的继续和发展。这一传统意味
着:诗与现实的结合,诗是时代的回声,是诗人的心灵与生活撞击后所闪现的火花。诗人与
人民的结合,当然必须通过诗人真实的感受唱出自己的歌,但同时,诗人应该是人民的感
情、意志与愿望的体现者。他是在人民之间,而不是在人民之外或人民之上。抗战是鼓舞全
国人民的伟大事件,作为人民情绪的反映,新诗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一个空前繁荣的时
期。那不仅表现在作者和作品的数量上,更主要的表现在内容上一扫那些低沉的叹息,朦胧
的呓语;形式上不是去追求表面的各种格律的限制,而大都采用了与内在的感情相应的自由
诗的形式。抗战的八年间,新诗的队伍得到了发展,受到了锻炼,积累了经验,提高了水
平。事实上,这也就为解放战争时期的诗的战斗准备了力量。这本诗选就在某种程度上为我
们显示了当时的新诗所达到的高度。
我在前边说过,必须联系到那个时代来看这些诗所起的作用和影响,而不能仅仅从艺术
的角度去衡量、评价它们。但是,既然是诗,又不能不从艺术的角度去衡量、评价它们。因
为,诗,不仅要看它表达了什么——它的思想倾向(我想说,在诗中,这还只是表面的倾
向),而且,要看它是在怎样的情绪中表达的;看它的情绪的真挚的程度;看它在形式上达
到了怎样完美的地步。这一切的要求当然是艺术上的要求,但又不仅是艺术上的要求。通过
艺术手段达到思想上、政治上的效果,也就是达到艺术本身所要求的效果:真正地感染人,
深入到人的内心,使人得到美的享受的同时受到灵魂的洗礼——在诗中(在一切艺术中),
要达到内容的深度和起到真正思想感情的影响,是必须通过美学上的探求和斗争的。
从这样的要求看,我们可以说,这里面的许多好诗,是能够感染人、鼓舞人、打动人的
内心的。它们不仅在当时起到了作用,就是在今天,我们读起来还是深受感动,还能够激发
我们追求的精神。但对有一部分诗就不能这样说了。作者的情绪还没有很好地融合在要表达
的内容当中;或者说,作者所要表达的内容多少还只是出于理智上的肯定,还没有更强烈地
通过自己内心熔炉的锻炼。而有的诗,在艺术表达上有些粗糙,只是直白的意念的表达。—
—这样的诗,在特定的情景中,是可以起到一定的影响的。但在事过境迁以后,就显得苍白
无力了。
但这种情况,又岂只出现在这本诗选中?任何时期都有好的诗和不那么好的诗,我们又
何必苛求于那个斗争紧迫的年代?我提出这一点,是联想到今天的某些青年人研究新诗的历
史时,过多地注意了那些在感情上不太健康、在艺术上有某种成就的诗,而轻视甚至抹煞了
他们所谓的“政治诗”。我们可以指出他们的偏颇。但如何在与人民结合、与现实结合的前
提下,进一步提高诗的素质,应该还是我们的诗的课题。
我想转引编者在后记中所说的一段话:“从这些诗篇可以看到,当时的诗歌创作在表现
形式上是不拘一格,多种多样的。即使是属于一个流派,也往往各有个性。诗人们从自己的
生活出发,用自己所喜爱和熟悉的独特的风格,去表现自己的思想和感情。这种思想感情,
是和当时人民思想感情融合在一起的。应当写什么,不应当写什么,这样写才算正统,那样
写即成异端,这只能成为枷锁,不利于新诗的发展。”这分析和论断,是很有参考意义的。
诗只能在诗人对现实的感受中自然地孕育,旁人不能强迫,自己也不能勉强。让诗人写他愿
意写的东西,采用他觉得与他要表达的内容相适应的形式。我们只是希望:诗人应该提高自
己,提高到时代所要求的高度。
感谢编者所付出的辛劳。当时的出版情况是那样,时间又过去了三十多年,而且又经过
了一场浩劫,能够编选出这样一本有意义的选集是很不容易的。编者说:“一定还有相当数
量的在当时有影响的诗人的作品没有能收录。”实际情况恐怕也确是如此。公刘同志在序言
中提到了我的名字,我谈不上是“当时有影响的诗人”,而且那一时期我的主要精力是放在
编辑一个报纸的副刊上,写诗很少。但另外还有一些诗人和有一些好的诗,是应该在这一时
期的诗选集中占一席地位的,希望以后再版时加以增补。
这本选集中的许多作者的名字,是我所熟悉的。在这一本选集中,留下了他们战斗的脚
印。而在他们所渴望的、为之战斗的黎明到来以后,其中颇有不少人却有过辛酸的经历。好
在除少数死者以外,今天他们又都越过了幽谷,在阳光的照耀下了。有一些人还活跃在今天
的诗坛上,继续战斗着。有一些人已从诗坛上消失,但也还在别的岗位上继续战斗。让我们
在这里表示怀念和祝福吧!1982.11.5.对两位亡友的纪念郑思的诗集《风暴》
读着郑思的这一本诗稿,我想到了另一本他的诗稿,那是他在一九五四年冬或一九五五
年春交给我的,并说:“写了这么多年诗,自己满意的实在不多。挑出了这么一些,希望你
认真看看,提提意见。你还可以再选一选。”
我翻读了。那些诗,大多曾收在解放前他已出版过的诗集《吹散的火星》和《夜的抒
情》中。但他不是剪贴下来,而是全部重新抄录修改过的。我有些看法想和他谈一谈。但当
时我们都很忙。他住在武昌,我住在汉口,见面的机会并不多。老是说好一定要特为约一个
时间,却一再拖延下去了。
不久,我们就都被卷进了那一场众所周知的风暴中。
五七年的春末,我因病得以离开了那间我孤独地生活了将近两年的小房,另换了一个环
境,可以比较随便地活动了。
只是,我几乎还是与人没有交往,不了解一些友人的情况。有一天,在一个旧书摊前,
偶然遇到了一个过去的熟人,当他认出果然是我时,显然感到惊异。我们简单地谈了几句
话,就匆匆分手了。我的脚步和我的心一样沉重,因为他告知了我郑思去世的消息和去世的
情况。
我难以相信那是真的。
好多天,每一念及这件事,我就感到痛苦和悲哀。他的亲切的笑容,他的在兴奋的交谈
中就大睁着的眼睛,常常在一些往事的回忆中浮现在我面前。而我只能将我的哀念深埋在心
中。同时,我挂念着他的夫人马国英和他们的几个孩子。我也想起了他交给我的那一本诗
稿,那已和我的一批书稿一道失落,无法追查。我想,这真是人琴俱亡了。
而在二十多年以后,在一九八○年的春天,我终于有可能发表了一首悼念他的诗:《从
夜的抒情到阳光下的抒情》。
而现在,他的诗选集又将出版了。
这一本诗集与他原来交我的那一本诗稿大致相同(在我的印象中,他自己选得还要更严
一点)。不同的是,那是经他自己修改整理过的手稿,而这一本是他的友人和子女抄录的。
而我再也没有可能当面向他谈谈我的看法了。
他在青年时代就从事革命工作,这些诗是他在实际斗争中的副产品,也是他从事斗争的
一种方式,一种手段。他的歌是与人民共患难,他的心是与时代的脉搏共跳动的。重读这些
诗,我们不得不为充溢在那中间的激情所感动。如果他不是过早地丢下了他的笔,他一定可
以带给我们更多更好的诗篇的,特别是在这又一个祖国的春天。
不过,我总还是为他的诗集能够出版感到欣喜。在这里,抄录我纪念他的诗的最后两段
来表达对他的怀念:
“呵,故乡,故乡呵!”
当年,你站在南方的土丘上,遥望远天,像一头胡马高昂起颈项
发出悲壮激昂的长鸣。今天,你站在什么地方
遥望你的故乡呢?这是暴风雪后的春天,这是冰裂雪融的大地,
来吧,诗人呵!让我们听到
你在阳光下的抒情……伍禾的诗集《行列》
翻读着伍禾的这一本诗稿,我的心绪很难平静。
首先,我当然为这一本诗集的出版感到欣喜。
抗战以前,当我还是一个初中学生,就知道伍禾的诗名,在武汉的报纸副刊上读到过一
些他的诗。那些诗,现在没有能够收集到。本集中开头的那首诗是从施蛰存、戴望舒主编的
《现代》杂志上抄录的。在艺术风格上可以看出是受到当时流行的某些诗的影响。但蕴含在
其中的那种追求着什么的激情,却是有异于那一类的诗的。到了一九三五年冬,诗人就为
“一二·九”学生运动,为了民族解放而高歌了,同时,诗人以“愤怒的感情”斥责那些在
敌人面前卑恭屈膝的“握着权柄的人”。
紧接着,他发出了“我们从民间来,要回到民间去”的呼喊,要以“革命的热情,把种
子播下去”,要做“纵火者”,让祖国的大地“七处冒火八处冒烟”。抗战的烽火点燃后,
他就走向了战场。一九四一年和一九四二年,他先后出版了短诗集《寒伧的歌》和长篇叙事
诗《肖》,后者是纪念一位革命先烈的。那以后,他就很少写诗了。
后来,他几次向我谈起过,他不满意于自己过去的诗。我理解他的心情,今天来读远远
收辑不全的这本选集,我们首先重视的是这些诗里面所表达的时代的气息和作者追求的激
情,从中也可以看见诗人的足迹和他的人格与风格的。
而且,正如他的老友绀弩在《我与伍禾》一文的开头所说的:“伍禾是个诗人,不,伍
禾是首人诗。”伍禾直率、热情,爱爱仇仇,具有诗人的性格。解放前我们在武汉共同度过
了两三年,我不能忘记在他的小房中和在我的小房中的许多次长谈,不能忘记他对于当时正
走向灭亡的旧秩序的憎恨和对解放的渴望。谈到当时的政治形势时,他说:“从大处看,光
明在望;从小处看,黑暗愈浓。”这是精辟的诗的语言,我曾引用在当时为一个刊物所写的
发刊词中。收辑在本集中的一九四六年秋他写的《无声》,也是一首真正的散文诗,虽然他
自己只将那看作是杂文。像这样的具有诗的素质的短文,那几年中他是写了一些的,可惜现
在也难以找到了。
我更难以忘却在十年浩劫的开初两年我们偶尔见面的情景。他的心脏病已发展得十分严
重,不能出门。前几年他一直在埋头从事研究鲁迅的工作,现在也放下了。他热衷于下围
棋,事实上,那是“苦闷的象征”。我去后,简短地向他谈一谈外面的情况,他的眼中往往
闪露出一种异样的光芒。然后我们默默相对。于是,他说:“我们来下盘棋吧。”我勉强陪
他玩。由于彼此的心都不在棋上,往往未能终局,我理解他的深深的寂寞,理解他不能不将
一切深埋在心底的苦闷与痛苦——那是违背他的性格的。我不理解的是,他是以怎样的心情
回顾自己坎坷多舛的一生,和是以怎样的心情望向将来的。我只知道他的心中还燃烧着火
焰,如果喷射出来,就将是感人的诗。然而不久,我就听说他在悲惨的情况下离开了人世。
现在他的诗集终于能够出版了。我们没有收辑到他全部的诗,更未能读到他心中的诗。
那么,就让我们珍惜这留下的诗吧,无论如何,这是一个纪念。1984.4.9.生命的
足印
——邱晓崧诗集《雪之家》序多,主要是信函联系,其间又有二十多年完全断绝了音
讯,然而,他是我的至交中的一个。
1943年,他和荒弩同志在昆明编《枫林文艺》,来信约稿——不是泛泛的几句客气
话,信写得很诚恳、热情。这样开始了我们的交往。1944年夏,他从昆明来重庆,我当
时正在迁移到重庆的中央大学念书,我们有了见面的机会。由于已有一段通信所奠定的感情
的基础,而且,他的为人也是诚恳、热情的,我们很快就成为亲密的朋友。
他落脚在重庆一家旅馆中,为昆明一家布店在重庆进货。
身份是商人,他当然不得不花费相当多的时间和精力在职业需要上。但他内心更热衷的
是文学事业,这是他和我交谈的主要话题。
当时《枫林文艺》已经停刊,他决定另创办《诗文学》。由于要办正式的杂志不可能得
到国民党的批准,就只有采用丛刊的形式,不定期出版。同时,他还要推出一套《诗文学丛
书》。这是一个庞大的计划。当时,荒弩同志还在昆明,只能在通信中为他提供一些主意并
组织一些稿件,主要的工作都得由他独自担当起来。
他是初来重庆,当时在重庆的著名诗人,他几乎都一一走访了,并得到他们的信任和支
持。《诗文学》第一辑的稿件很快就集齐并出版了,后来又出了第二辑。《诗文学丛书》也
接连推出了力扬的《我底竖琴》、汪铭竹的《纪德与蝶》(去年,汪铭竹的家属将此书在台
湾重印出版,仍保留了《诗文学丛书》和主编邱晓崧、魏荒弩的名义),何其方的《夜
歌》、袁水拍的《诗和诗论译丛》和我的《门》,在文艺界引起了广泛的重视,在读者中激
起了热烈的反响。——丛刊和丛书的组稿、审秘、编排,以至以印刷、校对、发行,主要都
由他独自承担,可以想见他的辛劳。我,还有燕郊等友人,也审阅和处理过一些稿件,提过
一些意见,只能算是敲敲边鼓。过了一段时间以后,他才租了一间小房,以陈放出版的书
刊,《诗文学社》算是有一个地方挂出招牌,并请了诗人张大旗协助他处理日常工作。
当时纸张、印刷费用不断上涨、出版事业极其困难。他从商,经济状况较一般公务员要
好一些,但究竟不过是一个雇员,收入还是有限。他自奉俭约,还要担负家人的生活费,却
将省下来的钱全部投入了“诗文学社”。当时发国难财的人很多,他却甘心在文学事业上赔
钱。而且,他主编的丛刊和丛书,在政治倾向上是明显的,在反动派的统治下面,这只会给
他带来一些风险。
在我们的交谈中,他吐露过早在20年代在昆明参加过革命活动,抗战开始后到过延
安,因病经组织上同意返回后方。
那么,他是隐于市、隐于商的进步人士,这才是他真正的身份。
抗战胜利后,他返回昆明。《诗文学》第三辑已编好,而未能出版。我于1946年夏
复员到南京。他也又从昆明到了上海,还是为那家布店进货。1947年南京“五·二○”
学生运动后,我因受到反动当局的追捕曾到上海暂避过一些日子,食宿都是由他安排的。那
年7月我们分手,以后就天各一方了。1955年5月,我被卷进胡风问题的风暴中,二十
多年来和他完全断绝了联系。1980年,我的问题得到解决。第二年因写作任务到过昆
明,我知道他在个旧教书,很想去看他,但因工作一时走不开,后又病倒了,未能成行。1
986年夏,他旅游到武汉,适逢我出差在外,也未能见面。
过去我们交谈时,他只简单地提到过一点他的经历。我从魏荒弩同志发表在1992年
第一期《新文学史料》上的《枫林似火》一文中,和云南个旧电视台记者荣翔同志的《邱晓
崧访问记》的录音中,才比较详细地了解到他的历史。他于1927年就参加了共青团,1
928年转为正式中共党员。后虽因故两次与组织失去联系,但一直还是热爱党,跟着党走
的。解放后,凭着他的斗争经历和一些老战友的关系,凭着他的学识和才能,他原是不难据
有一个较显要的职位的。但他却宁愿当一名中学教员,在教学中默默奉献自己的力量。这些
年来,在每次政治运动中受到冲击,挨过批斗,下放到农场劳改过,他也都默默地承担过来
了。一直到70岁时,才从教学位置上退了下来。——他为革命事业的奉献精神和对于名利
的淡泊态度,使我深为感动。
他在20年代从事革命活动的初期,同时也开始了诗歌创作,那以后发表过不少作品。
关心他的亲友们很希望他能将诗作整理出版。可惜在动乱流离中,他原保留的剪贴本均已丧
失。现在由他的学生四处搜集,从旧报刊上查找到了十来首,加上他近年所写的一些诗,编
成了这一本《雪之家》。虽然数量不多,但大致还是可以看出他的生命脚印,可以看出他在
人生中的执着的追求,可以看出那青春时期的火焰还在他老年的心中燃烧……
晓崧兄长我10岁,已是80高龄。人生的旅途上多风雨,有不少朋友已先后离去,因
而我更珍惜还健在的少数故人之间的情谊。当我捧读这本《雪之家》时,深感到它的份量,
并回忆起一些往事。我很感激当年他对我的许多帮助。我想说,更为动人的诗,是他正直的
为人态度,是他在时代的波涛和真理的感召中默默奉献的一生。1992年亲切的域外之声
——丁平诗集《望星诗抄》序的诗集《望星诗抄》写序。我感谢他的信任。读了他的
诗,的确也情不自禁地想谈一点感受。
他的祖籍是中国福建莆田。他本人则出生于马来西亚吉隆坡,现为马来西亚公民。读他
的诗,我却感到极为亲切,感情上很自然地就与他的心贴近。
诗当然植根于诗人生活的土壤。但发自真情的诗,也能在不同的国度的读者心中激起共
鸣,在不同时代的读者心中引起回声。而丁平先生的诗使我感到亲切,则还有别的原因。
首先是诗风的质朴,语言明净,毫不矫揉造作。这并不是说他不讲究形式。他还是很注
意语言的锻炼、诗的旋律和节奏的,他是在追求一种纯朴自然的美。“一语天然万古新,豪
华落尽见真淳”,这正是诗,或者说一切艺术的最高境界。当前,在形式上炫耀技巧以至玩
弄技巧的风气颇为流行时,他的这种追求精神是很可贵的。他认为,在欧风美雨中随风飘荡
是“无根的浮萍”。可以看出,他的诗风深受中国五四以来新诗传统的影响,也受到中国古
典诗词的影响,他写中文诗,他将他的根植于他的祖先生活过的大地。
在思想感情上,我读他的诗也毫无隔膜之感,就好像是在读我的同胞的诗。他虽出生在
马来西亚,祖籍却是中国,因而在气质上相近。更主要的是,我们在对生活的认识、对艺术
的理解上,大都是相通的。他认为“诗人、生活、人民,三位紧密连成一体,才会写出感人
的诗篇”,这就便我们在诗的园地中有了一个共同的立足点。他多年致力于研究鲁迅,还怀
着崇敬的心写了好几篇纪念鲁迅的诗,赞扬了鲁迅正义凛然的为人作风,精湛的思想,伟大
的精神。鲁迅先生是中国五四新文学传统的主帅,他的作品哺育了一代又一代人,我也正是
其中的一个。这就使我们和丁平先生有了共同的精神上的脉流。所以,他在诗中对人间不平
的抗议,对于罪恶的黑手的控诉,对于光明的渴求,可以说是我们共同的心声。而且,他虽
是马来西亚人,却对于中国——他祖先的家园,怀着一种深深地眷恋。他高吟屈原的《离
骚》,他渴望一登万里长城,他在罗湖桥前眺望大陆发出深深的慨叹……而当中国和马来西
亚建交时,他立刻唱出了欢歌。这都使作为一个中国读者的我很受感动。
我和丁平先生并未谋面,只是有过几次通信。读了他的诗,可以想见其为人,产生了感
情上的亲近,乐于为他的诗集写这样几句平实的话。《天风诗草》前言
天风同志于1991年3月下旬因突发心脏病住进医院。后他得知自己的病情严重,乃
约我和秦敢同志去,当着他的妻子和子女的面,向我们托咐几件后事,其中的一项就是让我
整理他的诗稿。4月25日他去京求医,没有能承受住火车上的颠簸,当晚就悄然离去。后
来他的妻子将诗稿交给了我,还附有4月24日他写的一封短信,所谈的都是有关诗稿整理
出版的事。这当是他有绝笔了。
这厚厚的一本诗的原稿,字迹一笔不苟,剪贴装订工整,说明已经过他认真的校订。这
也体现出他一贯的工作作风。
1989年,他出过一本诗集《呼唤》,其中所选的大多是在粉碎“四人帮”后的作
品,解放前所写的诗只选了十二首,附在最后。这一本诗稿,则是按他写诗的年代顺序编
排。从中可以看出他的思想感情的历程,同时也可以看出他在诗的艺术上的逐步发展。在他
终于摆脱了从1955年开始的那场长达二十多年的噩梦后,这十多年来,是他思想最成熟
的时期,也是他艺术上最成熟的时期。1985年,我在为他的诗集《呼唤》写的序言最后
说:“作为一个老朋友,想借他自己的两句诗来表达我的祝愿的心情:‘红日白发,美的庄
严,A征鞍重上,地阔天宽’。”后来,他果然不断又有新作问世。完全可以相信,无论是
在为*嘶故切词希菇实切碌母叻濉C挥邢氲剿光焕肴ァ*
诚然,他不是那种才华横溢的诗人。但他却以真诚的感情、纯朴的语言,深深感动读者
的心。他的诗反映出他为人的诚恳、正直;他对祖国、对人民的热爱;对真理、对光明的不
懈的追求。从某一意义说,他的生命就浓缩在这本诗中——任何真正意义上的诗人,都是将
生命与诗溶合在一起的。而正是体现在诗中的他的人格,他的追求,形成他的生命的呼唤,
涤荡着读者的心灵,激励着读者的意志。
1984年1月,天风曾写有一首《告别》,那是他遗言式的诗。他想象着当他离去
时,“共同颠簸了一生”的老伴的悲痛,失去父亲照顾的子女的焦虑,回顾了青春期的美好
时光,也表达了他对人生的信念,和他所认定的做人应有的态度。接着,他这样表达了对社
会主义祖国的热爱:
我是飞鸣在这片国土上的一只杜宇我歌唱,我赞美太阳、繁花与土地,
沿路洒下我殷殷的血滴。我愿这片国土,
永远风和日丽。
而最后,他这样叮咛亲人们:“别了,亲人们。A勇敢走你们的路吧。A可是千万要警
惕!”
当时他只是“拟作”,然而却是出于真情。现在,这真正成了遗言式的诗了。
天风临终时嘱咐,不要举行遗体告别和追悼会。他希望飘然地淡泊地走。然而,他留下
了他的诗,那就是经受得住风吹雨打的他的碑。
翻读这本诗稿,如对故人。我再三斟酌,根据天风“宁可少而精”的重托,删削了部分
诗稿,其中如有遗珠,即使天风在天之灵能够谅解,我当引以为疚。一个老诗人的回忆——
木斧《写诗杂记》序
本书为“回忆式的诗论”。使我感兴趣的首先是那些回忆,其中读到了我也认识的一些
友人,而我也从中了解了木斧的生活道路和艺术道路。
我和他可以说是神交已久。解放前,伍禾在编《新湖北日报》的副刊《长江》,默默地
付出了许多精力,在一张反动的报纸上艰难地坚守着一片洁净的园地,团结了不少倾向进步
的青年作者,不仅有湖北的,也有外省的,木斧就是其中的一个。
当时我也正在武汉编一家报纸的副刊,又和伍禾是近邻,经常过从,不时交换一些关于
稿件的看法,我因而注意到了木斧。
在这本回忆中,木斧怀着深挚的感情谈到了伍禾对他的鼓励和帮助,而他们从来没有见
过面。1980年前后,田野告诉我木斧来武汉在打听伍禾的消息,想去拜访,但不知道伍
禾已在那场浩劫中悲惨地离去了。后来我又读到了他悼念伍禾的诗。这种不忘对自己有过培
养和扶持的人的拳拳之情使我感动。同样地,木斧也怀着深挚的感情谈到了帮助他成长的方
然、杲向真、王育民和别的一些前辈和同辈。
大概也是在1980年,我收到了他的一封信,附寄了解放前他发表在西南一家报纸上
的对我的诗集《门》的评介文章,这是我过去没有读到的。以后,他又在《人民日报》上发
表了以《曾卓的诗》为题,评介我的新出的诗集《悬崖边的树》的文章,在《上海文学》上
发表了赠我的诗《门》。那前后相隔将近四十年,却都怀着同样的热情。这也使我感动,将
他看作是我的亲切的友人,虽然我们是在1983年才得以见面。我们分住在不同的城市,
交往的机会很少,见面时,都还有别的友人在坐,他在诗中是热情奔放的,在人前却不大多
说话,我们单独交谈很少,对他的生平谈不上了解。
通过这些文章的回忆,我才大致知道了他的生活道路和艺术道路。我说“大致”,是因
为这究竟是以谈写诗为主,不可能详细地谈到他的经历。但通过他在诗的道路上的跋涉过
程,也就反映了他的成长的过程,因为诗与人是不可分的。他的成长的年代正是民族灾难深
重,民族革命战争风暴卷起的岁月,通过他在诗的道路上的起步,和他的渴望、向往、追
求,也就侧面地反映了那个时代,诗与时代也是不可分的。他写得如此率真而亲切,宛如和
老朋友对坐娓娓而谈,从中我们也认识到他的真诚、坦率、热情的性格。
他对诗的一些基本看法,大都是我所同意的。譬如他说:
“诗的感受,来自生活中感情的闪光,生活之树有许多枝叶可以任人去撷取。只有生活
激起了诗人的感情的浪花,才会有得。”他再三强调写诗需要激情,“没有激情的诗篇是苍
白无力的”。他写诗是因为“我觉得写诗最容易激荡我们的情思,倾诉我的爱,我的恨,我
的抱负和我的理想”。他也强调“诗人要有丰富的生活,求得思想感情上同人民相沟通相交
流,道出人民心里的话,这样,诗人的个性、气质、勇气、情怀以及独特的感受才得以充分
地发挥”,要求“诗人本身的奋进”。同时,他也强调诗的艺术素质,“要真诗,不要伪
诗”,强调诗的表现方式的探索,要求诗人全面艺术修养的提高,他很感叹于自己学习不
够,感叹于自己的“诗风后来没有发生多大的变化。”因而要求:“追求,执着地追求,永
远不满足现状,才会有诗。诗在每一个诗人无休止的追求之中。”
可能有人会认为他在这里所谈的对诗的看法还不够全面和深刻。事实上也许正是如此。
这并不是一本严格意义上的诗论,他并没有企图在这里完整地阐述他的诗的观点。可贵的在
于他的态度的诚恳,而且,不是一般泛泛地谈理论,他是结合着他在学习写诗的过程中的具
体的情况,来谈自己的体会、感受、经验和教训的。这样就使那些看来是普通的道理带着作
者自己的体温和感情,因而有其活的生命,有其分量。对于诗人们,特别是对于初学写诗的
年轻人(他对他们寄托了殷切的期望),是有参考和借鉴的意义的。
木斧是一位老诗人了,无论从年龄或诗龄上来说,都是如此。虽然在老诗人中,他又算
是较年轻的,而他因还保有青春的感觉而欢欣,这也的确是值得欢欣的。诗人的青春不在于
他的年岁,而在于他的感情。木斧不断在诗歌的道路上辛勤地跋涉、探求。因而,我相信,
他还将写出《写诗杂记》的续篇。
1987.4.20于武汉英烈们生命的呼唤
——《理想情操之歌》代序其中表达了对祖国、对人民、对党的真挚的爱,对反动黑暗
势力的强烈的恨;做人的高尚的情操;在斗争中的英雄气魄;为理想献身的凛然精神……。
同时,这也是开放在中国现代革命史上的一丛鲜花,它从另一个侧面反映了近几十年
来,在各个不同时期的历史的进程,塑造了每一时期战士们和烈士们的伟大的形象。我们从
中听到了历史在血与火的斗争中轰然前进的足音。
这些作者绝大多数都不是诗人。然而,又是在更高的意义上的诗人——他们以生命写
诗。
他们的诗的光辉来自人的光辉。他们写诗只是为了在斗争中倾吐情怀,表达意志。这些
诗出自肺腑,因而是感人肺腑的。没有人在读它们时不含泪而昂起头来。这些诗表达了作者
的情操,作者又以自己的人格印证了他们的诗。诗与人完整地结合在一起,这是诗的最高境
界。
不能忘记过去。当我们在阳光下自由地学习、劳动、生活时,要牢记千百万在长夜中艰
苦斗争,前仆后继、坚贞不屈、牺牲了自己和家庭的幸福,奉献出生命的先烈们。不,决不
能忘记过去。“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
而且,要向他们学习。先烈们以生命为我们树立了榜样,应该热爱什么,憎恨什么;应
该坚持什么,摒弃什么;应该追求什么,反抗什么;应该怎样做一个真正的人。——要将他
们以生命写成的诗,看作是他们以生命在向我们发出呼唤。嘹亮的、豪壮的歌响彻在我们心
中,给我们以鼓舞和激励。
而且,当年他们执着于斗争,目光却是望向未来的。我们不应是坐享其成的人,而应该
是无愧于先烈们的后继者。先烈们的理想尚未完全达到。我们还要像先烈们的精神所体现的
那样,不屈不挠地进行艰苦卓绝的斗争,目光望向更远大、更光辉的未来。1991年3月
22日在爱的长河中
——《历代爱情诗词选》序情。爱情的歌是一支古老的歌,而它又永远是一支新的歌。
只要人存在,爱情的歌就不会绝响。
我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的第一首《关睢》就是表达一个青年对一个采荇姑娘的思
慕之情。在风诗中有大量的恋歌。
那以后,在我国悠久辉煌的诗歌传统中,有关爱情和婚姻的诗篇形成了一条连绵不断的
长河。
李桂彬同志去芜存精,排开那些浮词艳诗,从中挑出了那些思想感情健康、有艺术特色
的作品,编辑了这一本《历代爱情诗词选》。
这些诗虽然都是歌唱爱情的,但题材各不相同:有相恋的欢乐,有忠贞的誓言,有离别
的惆怅,有重逢的喜悦,有遥远的思念,有悼亡的哀痛,有被遗弃的悲哀,有深闺或深宫的
幽怨,有在礼教阴影下的呻吟,有反抗封建桎梏的呼号……其中出现的是诸多阶层、各色各
样的人物。每一颗为爱情而颤动的心灵,是复杂、微妙的。这些诗篇通过各个不同的人物,
从各个角度反映了这样复杂、微妙的内心世界,也从各个侧面反映了广泛的社会生活。
它们在艺术风格和表现手法上也各放异彩:有的是坦诚的倾吐,有的是含蓄的暗示,有
的是沉郁的慨叹,有的是淡淡的白描,有的是托物以寄情,有的是旨近而意远……在艺术上
都具有一种魅力。关键还不在于技巧。爱情要求感情的真挚。
诗要求感情的真挚。虚情假意是与诗无缘,更是与表达爱情的诗无缘的。这些诗篇的可
贵之处,是在于以真挚的感情为基础,而又在艺术上进行了精心的锤炼。其中有一些真可说
是千古绝唱,在今天读来,还是感人肺腑的。
人是社会的产物,人的爱情与婚姻生活不能游离于社会生活之外,爱情的戏剧往往是社
会性的戏剧的聚光点。读这些诗篇,可以帮助我们加深对旧社会的理解。
我们要摆正爱情在生活中的位置。它不是唯一的,也不是最主要的,但它是人在生活中
的一个重要内容。我们要端正对待爱情的态度,轻佻地玩弄爱情的人,实际上并不懂得爱
情,也不可能以严肃的态度对待人生。我们的爱情观念当然不同于古人。我们的认识要深刻
得多。然而,内涵在这些诗篇中的或质朴、或幽婉、或炽烈、或深沉、或奔放、或含蓄的真
挚的感情,是可以滋润和丰富我们的爱的心灵的。
通过这本以通史方式编出的选本,可以看到我国古代爱情诗歌发展的源流,各种流派和
各种风格有代表性的作品。近几年来,新诗有一个飞跃的发展,其中涌现了不少情诗(那在
过去一段相当长的时期内,是诗人不能随便闯入的禁区),这是中国新诗的一个发展,也是
中国历代爱情诗歌源流的一个发展。写现代爱情诗,是可以从古代爱情诗的艺术表现手法上
有所借鉴的。走进奇妙的王国——《绿色的旋律》序
的。诗集的题目是《绿色的旋律》,作者将读者带入到植物的王国中,同时也是将读者
带入到科学的王国中。这是一本科学诗。
我们每个人每天都看到树,树在我们生活中不算是什么希罕的东西。但是,如果问,你
见过楞角方方的树么?肯定许多人就会摇头,而且露出惊疑的神色了。会有方方的树么?有
的,它就生长在我国浙江省的群壑叠翠的深山中。而且,你恐怕难以想象,还有会笑的树,
会发出美妙音乐的树。有的树可以当糖、当盐、当酒、当醋、当米、当油、当面包、当面
条、当汽水、当白菜、当味精、当羊奶……还有的树叶可以做鞋,有的树皮可以做衬衫。有
的树上喷清水,有的树上冒白烟。有的树可以报时,可以预报气象,可以指示方向。树都是
扎根在大地上的,而有的树可以在大海上航行。树是人类的好朋友,而有的树也会咬人,吃
人。另外,还有会握手的花,会吹笛的花。有的花可以防火,有的花会纵火。还有会扑火的
草,会捉虫、捉鼠的草……。这形形色色的怪树、奇花、异草,当大都是你不但没有见过,
也没有听说过的。它们有的生长在我国,有的生长在世界其它的地方,在兰帆同志的这本诗
集中都有所介绍。我们被带进了一个如此美妙的童话般的世界,使我们看到了大自然的神奇
的创造。这些怪树、奇花、异草本身就是迷人的,而作者在向我们讲述它们时,又采用的是
诗的形式,用的是简洁、明快、富有情趣的语言,这就更产生了特殊的魅力。很多诗都配了
精美的插图,相得益彰,并给读者以实感。
这是一本科学诗,是科学和诗的结合。这里介绍了140种树木花草,其中也有我们所
习见的桦木、桂花等,但绝大部分是我们所不熟悉的。可以想见作者在搜集资料上肯定花了
不少功夫。用诗的形式来介绍这些树木花草的特性已很不容易,作者为了适应少年儿童的欣
赏趣味,这里每一首诗都是12行,都大体押韵,这就有了更大的限制和更大的难度,因而
更难能可贵。在诗里,作者还融入了自己的感情、感受,在给予少年儿童智力启发的同时,
还适当地注意到了德育。这些年来,儿童文学有很大的发展,但是文学性的科学读物却不
多,科学诗就更少。所以,这本诗集更应该受到我们的重视。它通过诗的艺术,扩大了少年
儿童的视野,增加了他们的知识,启发了他们的想象,而且可以培养他们对科学的兴趣,激
发他们向科学进军的热情。
我想我不应再多说什么。还是让我们赶快揭开下面的正页,在绿色的旋律中,随着作者
热情、风趣的导游,走进那奇妙的植物王国,也是科学的王国中。《梦游的歌手》序
近两年来,陈应松同志以丰产的中短篇小说惊动了读者。
五、六年前我们初结交时,他给我看的原稿却是一束诗。他是
通过诗的道路走向文坛的。这一本诗集中的作品,就大都写于那一时期。
他的小说,有其独特的领域;他的诗,有其独特的感受。而无论是他的小说还是诗,都
有其独特的风格。
他的诗大都凝重,而又带一点涩味:感情上的苦涩和表达方式上的艰涩。
这当是与他的生活经历有关的。
他还年轻,不属于在“红海洋”中沉浮的那一代。不过,他的生活道路也并不平坦。他
出生于一个偏僻的小镇。在一首题名为《饥饿之歌》的诗中,他这样描述了他的童年:
你那来自死亡深渊的恶臭气息你像一头贪婪的野兽不仅撕咬过我的母亲也舔拭过我那天
真的童年
饥饿使他还在童稚时期就认识了生活的严峻,饥饿使他“熟悉了故乡的每一寸贫瘠和荒
芜”,饥饿使他“过早地献出了柔嫩的肩膀,默默地操起犁柄”。后来他当过修闸工,架线
工,在木船上当过船工……也流浪过,我还记得他当时写给我的信中那种略带凄苦的语调。
他终于能够进了武汉大学作家班,现在又有了一个适于文学事业的比较安定的工作岗位,那
是他刻苦地自学和奋力地拚搏的结果。
那些年的动荡的艰苦的生涯,为他后来的小说创作提供了丰富的题材,也肯定会影响他
的性格和心情,这直接反映在他的诗创作中。他怀着严肃的心面对生活,思考生活,力图透
视到生活漩流的深处。他赞扬了先人们勤劳、坚毅、在灾面前永不屈服的精神,从那当中懂
得了“这支苦难的生活之歌,为什么在你一代代的血管里,越唱越深沉,越唱越坚韧”。他
从巴人的悬棺,“想到那些热爱生活的人们A被命运无情地鞭赶着A就是死,也不肯离开自
己的位置A也渴望弹向天空——一片被死神突然固定的翅膀A也要作最后一次永恒的翱
翔”。他缅怀屈原:“一个比我们更深地爱过,也更深地恨过A让一颗心受苦于孤寂A却创
造出千古不灭的辉煌诗篇的人A一个把真理与祖国A刻成金子和太阳的人”他热情地呼唤
着:
看着你没入罪恶波涛的后代
这些脉管中仍能强烈地感受到
你长歌当哭的后代
曾被命运扯着衣角,挣脱梦魇在阳光下久久发呆的时候
就痛感失去了你呀!他们祈求你灵魂的力量,奇迹般地
铸成他们生命的铜!
从中,我们可以感受到他对人民的爱心和信心。
他的诗风显得凝重,是由于他感情上的凝重。他不是沉溺于个人的狭小情怀,表达淡淡
的哀愁的那种诗人。他的歌声决不轻飘,决不追求表面的俏丽。只有在歌唱生育他的乡村
时,我们才感到了他心情柔和的一面。
而他的诗风也显得有些艰涩。开始读他的诗时,可能不大容易走得进去,不大容易与作
者的感情交流。但反复阅读后,就会发觉,其中不少的诗是经受得住咀嚼的。他并不是玩弄
形式、炫耀技巧的那种诗人。他只是力图避免一般的俗套,希望能比较准确地表达自己的深
沉的感受,当然,也与他自己对于诗的理解和追求有关。他的诗的语言富于色彩和具有力
度,他的想象力异常活跃,这从前面我所引的几节诗中就可以看出来。这里不妨随手再举一
节诗作例子:
被中国轻轻敲击的水晶杯子,
发出元音把冰释为少女的唇意把痛苦沉淀为眼中之盐风暴的愤怒摇醒水手
金锚到达东方的岸,包裹在传说中闪射出秋水
这每一句都是奇特的譬喻和想象,令人目不暇接,甚至可以令人赞叹。但是,我也感到
他的诗有的就不免留下一些刀斧的痕迹,在感情上不是那样贯穿。当他的感受用较朴实的方
式表达时,他的诗就有着更强的感染力,如《饥饿之歌》,如有关屈原的那一组诗。
他在这本诗集的“后记”中,写出了他对诗的体会和追求。
每一个诗人都有他自己的创作道路和风格,那是由他的性格,也是由他的审美情趣形成
的,不能强求也不应该强求。条条道路通向罗马,通向诗的殿堂也并非只有一条路。那只有
依靠诗人自己在实践中摸索。应松在对于诗的追求上付出了他的努力,而且结出了果实,这
本集子就是。他原是可以从这里再向前跨进的。而现在,他的主要精力已放在小说的创作方
面去了。但他的诗的素养对他的小说创作应该也有益,因为一切艺术都是相通的,而且,一
切艺术达到了高的境界也就是诗。题《爱之旅》
这不是淡雅的风俗画,不是悠扬的笛声,不是绿窗前的小夜曲,不是独自沉思的喃喃低
语……而是从生活的旷野上响起的激昂的歌声。
作者说:“我不愿总是那么徐缓地吐纳,我喜爱急骤的肺叶运动。”他满怀激情地歌唱
母亲大地,歌唱祖国、时代、人民。
他也歌唱爱情——降落在他生命的秋天的爱情,不是蕴藉含蓄,而是热烈奔放地倾吐爱
的渴望和爱的执著。他在一棵无名的灌木、一颗七月流火的碎粒、一朵无色的飞花上寄托自
己的情怀。他对人生哲理的追求通过对日常现象和平凡事物的歌唱而表达出来。可贵的不在
于,或者说不仅在于他的歌唱的内容为我们带来了一些新的感受,他追求的哲理达到了怎样
的高度和深度;可贵的是和歌声同时跳动着的他心中的火焰。那火焰照亮了他的歌,也燃烧
着读者的心。
由于作者怀着迫人的激情,虽然是采取散文诗的形式,这些篇章却有着刚劲的力度和强
烈的节奏感。
不过我也感觉到,作者有时是过于急切地以急促的语调来倾吐他的爱情,过多或过分地
表现了感情本身,以至读者追踪作者的感情有些困难。而且,这些篇章几乎都用了同样的调
子,风格上显得有些单一。但我仍认为作者炽烈的感情是可贵的。感情的淡漠或不足,正是
某些散文诗的通病,虽然那里面用了一些华丽的词句,在追求某种意境或表达了某种哲理,
却仍不过是没有生命的纸花。
只有通过感情的真,去探索生活中的善,才有可能达到艺术的美。而在艺术上,要摆脱
感情上的淡漠,要比改正别的缺点困难得多。技巧可以学习,感情却是难以强求的。
作者陈志民,笔名绿藜,五十年代前后,即发表过相当数量的诗。并出版过三个小册
子。后来,他也经历了坎坷的长途。
但无论在怎样的情况下,他总还是没有放下他的笔。这几年来,他写得更多。他说:
“诗是我生命的精华。”他正是由于对生活的执著的爱而爱着诗,通过对诗的执著的爱去表
达对生活的爱的。这本散文诗就是他的爱的结晶。伦蒙的苦恼和喜悦
屠格涅夫在他的著名的长篇《贵族之家》里,描写了一个音乐家创作的三种情况。
一个流落在俄国的德国音乐家伦蒙,他善良,诚实,有着非凡的品质,也有着相当高深
的艺术修养。然而,多年漂泊的生活和不幸的遭遇几乎摧毁了他的灵魂。在他的潦倒暮年,
孤单单地住在一间破败的小房中,依靠教几个学生疴口。
在一个春天的夜间,在一辆从乡村驶向城市的马车上,一向孤僻、沉默的老人为春天、
静夜的一切魅力所感染,主动地和陪送他的一位正直的绅士谈起天来了。谈到音乐、爱情,
谈到夜空中闪烁的星星,谈到他最喜欢的一个女学生……当夜,他在床边坐了许久,膝上摊
开着一张誊写乐谱的稿纸。他好像感到了一个甜美的、从未听见过的旋律的临近;他的心在
燃烧,在激动,他已感到了那神奇的临近所带来的愉快和慵倦……然而,他到底无法捉住
它……他颓然地倒到了床上。
有经验一点的诗人和艺术家大概都遇到过类似的情况。
他为外界的某种情景所打动,心里产生了激情,有了创作的欲望。然而,他的感受和感
情还是朦胧的,飘忽不定的,他无法把它明确地表达出来。这种创作的欲望是可贵的,然而
要使它更成熟起来,更升华一步,以进入真正的创作,有时也并不是那样容易,往往也就废
然而止了。
如果一定要勉强自己写,那就会产生另一种情况。
伦蒙在那个春夜以后几天,依照一首德国古词谱写了一首罗曼曲,那首古词说的是天上
的星星。这显然与他在那个春夜的感受有关。他最心爱的学生在钢琴上为他试弹了那支曲
子。很不幸,那音乐好像有些混乱,并且因为刻意求工,反而显得拘谨。显然,作者原来想
表现一种深邃的热烈的情绪,可是,却没有成功。努力,不过是努力而已。因为,作者在感
情上并没有达到那种高度。他想从技巧上去弥补,但任何刻意求工都不可能表达出内心所没
有的东西,即使用了一些热情的语言,那表现出的也只能是一种浮夸的感情。
但是,伦蒙终于写了一首成功的曲子,那是他怀着祝福的心,为他最心爱的学生丽莎和
她的初恋的情人拉夫列茨基写的。在一个深夜,他为拉夫列茨基弹奏了这支曲子。那优美
的、热情的旋律,从第一个音节起就抓住了人的心弦,它充满着灿烂的光辉,充溢着幸福、
美丽和灵感的火焰,它抑扬着,它申诉着大地上一切亲爱的、神秘的和圣洁的物事;它呼吸
着那不死的悲哀——于是,飘逝了、死寂了在遥远的天际。在神奇的乐曲中,可怜的小房变
得犹如圣殿。他的唯一的听众拉夫列茨基,因为出神,脸面变得冷而苍白,那乐声一直沁入
了他的心灵深处。他刚刚与丽莎幽会后分手,第一次相互倾吐了爱情,他的心还在因强烈的
爱情而震荡,而他听到的这支乐曲本身就是燃烧着爱情的。
屠格涅夫以诗意的笔触描写了那乐曲所达到的境界,其实,那也可以用来形容一切达到
了诗的高度的艺术品。他也写到了艺术的真正的效果:一直沁入人的心灵的深处。他没有直
接写到伦蒙创作这支乐曲的情况,而只简单地说那乐曲是燃烧着爱情的。这也就够了,音乐
家所谱写的一切都为作者内心爱的火焰所照耀,我们可以想象他是如何如痴如狂地沉浸在他
歌唱的对象中。
同一个作者,几种不同的创作情况,有时写不出来,有时写出的是失败的作品,而有时
写出的是优美的作品。这关键是作者对现实感受是否深刻,创作过程中感情是否真挚和饱
满。
伦蒙在不同的创作情况下,有着不同的态度。当他只有朦胧的感受和感情,有创作的冲
动却写不出作品时,他是苦恼的。他颓然地叹息:“我不是诗人,不是音乐家!”他勉强地
写出一个作品后,一听旁人试奏,他就感觉到了其中虚浮的东西,因而羞愧地低下了头来,
挟着乐谱赶快跑掉了。这表现了他作为一个音乐家的艺术良心。而当他怀着激情,创作出发
自内心的作品时,他——一向谦卑的老人,潦倒的音乐家,两眼炯炯闪光了,他拍了拍自己
的胸膛,一字一顿地说:“这是我自己的作品,因为,我是一个大音乐家!”——这不是老
人因为有一点收获就骄傲、狂妄了,这是他意识到自己创造出的是真正的艺术品后,一时兴
奋,出现一种情不自禁的喜悦。
如果我们的作家、艺术家能经常体验到这种兴奋和喜悦,那该是多么好。诗的真和美
屠格涅夫在一篇纪念普希金的文章中,说到法国作家梅里美几乎敢当着维克多·雨果的
面,直截了当地把普希金称为时代的最伟大的诗人。他对屠格涅夫说:“在普希金那儿,诗
歌好像自然而然从冷静的散文中吐出灿烂的花朵。”他又说:
“你们(指俄国)的诗歌,首先寻求着真,而美接着自然而然地就会出现。反之,我们
(指法国)的诗人走着完全相反的道路。
他们首先操心着效果,机智,光彩,如果在这之外,他们有可能不违背真实,那时也许
附带着也会做到真实。”
梅里美是一位著名的小说家,而他早期也写过具有浪漫主义色彩的民谣体的诗,这些诗
受到了歌德和普希金的称赞。
这里他对诗的一点意见,虽然只是出之于闲谈,而且是他对当时俄国和法国的诗的看
法,但对我们也还是很有参考意义的。
他说普希金的诗好像是“自然而然从冷静的散文中吐出的灿烂的花朵”,那是说这些诗
是朴实地表达了诗人的感情,表达了诗人在现实中的感受。他说诗人“寻求着真”,那指的
当不仅是要反映生活的真,而且也是指诗人感情的真。在诗里面——应该说,在一切艺术里
面,反映生活的真实是必须通过作者感情的真实的。寻求着这样的“真”,通过这样的
“真”,自然而然就会出现美。
相反的情况是,首先操心着“效果、机智,光彩”,这样的诗人是惯于用一些华丽的辞
藻,运用一点精巧的构思,玩弄一点技巧;这样的诗可能使人眼花缭乱,以至使人惊叹作者
的聪明——而这也就是作者所要求的“效果”了。在这之外,有可能不违背真实时才附带着
做到真实,真实——生活的真实和感情的真实是被放到了次要的,以至是不必要的地位。这
样的诗人似乎也是在寻求着美。然而,离开了真、轻视了真去寻求美,那就不过是舍本逐
末,那美就是矫揉造作的,虚假的,华而不实,也就谈不上美了。释三句话
题材摆在人人面前主题只有少数人知道如何表现永远是一个秘密
在一个爱好诗歌的青年的纪念册上,看到了他抄录下来的这样三句话。据说那是外国某
一位诗人的话,我觉得很有一点意思。
第一句话是容易理解的。生活是艺术的矿藏,任何一个领域,任何一个方面,都为诗提
供了素材。
然而,如何认识对象,能不能从对象中有所感受,有所发掘,这就因人而异了。这牵涉
到诗人的个性素养、对生活的感情、审美趣味……。在某些现象或情景面前,有的人欣喜若
狂,有的人无动于衷;有的人留连忘返,有的人匆匆而过。哈代说:
“诗人根本不注意不能打动自己情感的事物。”美国诗人艾伦家蒙克说:“我要描绘的
是那能触动我心灵的眼睛的线条和色彩,我不是画我所见到的东西,而是画我所经历的东
西。”——这都可以帮助我们去解释第二句话。
为什么说如何表现永远是一个秘密呢?
因为你所要表现的对象每一次是不同的;不同的对象引起你的感受是不同的;因而你永
远不可能确定将要如何表现——用怎样的感情色彩和力度,用怎样的声调,用怎样的方法也
就是怎样的形式,来表现新的对象。
另外,诗人在自己的创作道路上也永远在探索的过程中。
他不能停留在自己已习惯于应用的表现手法和已形成的风格上,他需要不断地突破自
己。
——由于对象不同,感受不同,由于诗人在艺术上的探索精神,他每面对一个新的题
材,就需要聚集全部的心力去追踪它,去占领它,从而表现它。
这只是我的理解,可能没有体会到原作者的意思。但无论如何,这三句话是值得我们想
一想的。一与一千
法国诗人缪塞说过这样一句话:我宁可只写一首诗让人读一千遍,不愿写一千首诗让人
只读一遍。
他强调的是诗的质量:要写出人们愿意反复吟诵的诗,而不是淡而无味,只读了一遍就
不愿再读的诗。宁肯少些,但要好些。
诗首先要是诗,诗必须是诗。
只有真正的诗才能进入读者的心灵,才能丰富和提高读者的感情。而不好的诗、拙劣的
诗、虚情假意的诗,却只能败坏读者的审美意识,败坏诗的声誉。当然,也败坏诗人自己的
形象。
因而,要尊重诗,也要尊重自己。
写出一首好的诗,就牵涉到诗人的各方面的素养,这里我只想谈到一点,就是严肃认真
的创作态度。
不要在生活中有一点感触,或认为某题材还有一点意义,而在感受还没有达到那种深
度,感情上还没有达到那种高度就提起笔来。只有自己深深激动了,才能激动读者。“情不
深,则无以惊心动魄。”(焦告)
不要轻易地拿出一首诗。诗的完成往往要通过一个艰难的锤炼过程,探索过程。“意匠
惨淡经营中”,“新诗写罢自长吟”(杜甫)。要有这样严肃地对待艺术的态度。
与其写一千首不好的诗,不如写一首好诗。艺术不能以数量,至少,不能仅仅以数量取
胜。要在量中求质。而且,我们知道,质也是量。
当然,我们更希望的是写出一千首让读者愿意读一千遍的诗。法与无法
明人曾顺之说:“法寓于无法之中。”而法国的罗丹也说过:“最纯粹的杰作是这样
的,不表现什么的形式、线条和色彩再也找不到了,一切都融化为思想与灵魂。”
这两者的涵义是相通的。
艺术需要精思,需要锤炼,而它作为一个成品拿出来时,却是浑然天成的,看不到故意
雕琢之处。对于诗,更是要求如此。即使是一首较好的诗,其中夹杂着的矫揉造作之处,也
必然是读者与作者感情交流中断的地方,因而也就破坏了诗的完整性。
一个诗作者,必须注意基本功的锻炼,正如绘画首先要学好素描一样,诗人应具有对于
语言的掌握能力,要有对于语感和词感的鉴别能力,要学会运用精炼的语言描写生活场景,
表达细致和深挚的感情。
同时,一个诗作者也必须认识到,所谓“技巧”,不是可以独立于内容之外的东西。最
高的技巧是与内容融为一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李白)。
必须学会运用技巧,要在创作实践中不断地磨练和提高技巧。然而,又决不能卖弄和炫
耀技巧。——你认为我说的只是常识么?然而,无论对于你还是对于我,这都还是必须常常
提醒的常识,诗坛的某些现象可以作证。《用什么写作?》
《用什么写作?》看来,这是一篇谈写作理论的题目。但不是。是一首诗,一首儿童
诗。
那么,这是通过诗的形式,告诉儿童如何写作?是的。但在诗里,却是一个儿童对他父
亲说应该用什么写作。诗作者是西德诗人约瑟夫·雷丁。原诗是这样的。把我的打字机
搞坏了。
“叫我现在用什么写作?”
我问他。他说:“你一贯用什么
就用什么吧。”
“用手吗?”我问。
“用心,”
他说:“而且如果可能的话:还用一点
脑。”
(柳筝译)
这里说的是写作首先要“用心”,另外,还要“用脑”。就是这样一点最普通的道理,
是初学写作的儿童应该懂得的道理。
如果直接向儿童说这样一点道理,儿童可能不那么注意。
这里通过了一个小小的生活中的故事。诗中所要表达的道理,不是由父亲对儿子讲,反
而是由儿子对父亲讲。这就富有一种情趣。而且,那道理通过儿子的口说出来,比出之于父
亲的口,会更引起少年读者的注意和重视。他们会想:看,你们大人有时也应该接受孩子们
的意见,我们也懂得一些道理的,他们会因而有一种自豪感。于是,他们也就不知不觉地将
那个儿子的意见当作了自己的意见,也就是在不知不觉中接受了这样的意见了——这首儿童
诗的可贵之处在于,不仅富有儿童情趣,而且巧妙地运用了儿童心理学。值得我们写儿童诗
的同志们参考。诗与说理
梁宗岱先生在《诗与真》集中《说“逝者如斯夫”》一文里,举了两句话来作为诗与说
理的不同的例子。
一句话是孔子的:“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一句话是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来多士的:“我们不能在同一的河流入浴两次。”
两句话都谈到了川流不息,同时也都表达了宇宙在不息的运动这一道理。
梁宗岱先生认为后一句话是赫拉克来多士用河流的榜样来说明他的宇宙观的,是辩证
的,间接的,所以无论怎样精辟,终究是散文。孔子的话却同时直接抓住了特殊现象和普遍
原理的本体,是川流也是宇宙不息的动,所以便觉得诗意葱笼了。接着,梁先生解说了这句
话所以达到这样效果的原因:“就是由于它底表现方法暗合了现代诗之所谓‘具体的抽象
化,抽象的具体化’底巧妙的配合。‘川流’原是一个具体的现象,用形容它底‘逝者’二
字表现出来,于是一切流逝的、运动的事物都被包括在内,它底涵义便扩大了,普遍化了;
‘永久’原是一个抽象的观念,用‘不舍’这个富于表现力的动词和‘昼’‘夜’两个意象
鲜明的名词衬托出来,那滔滔不息的景象便很亲切地活现在眼前了。”
这实在解释得好。我们还可以引别林斯基的一段话来参照:“诗歌不能容忍无形体的、
光秃秃的抽象概念;抽象概念必须体现在生动而美妙的形象中,思想渗透形象,如同亮光渗
透多体的水晶一样。”
但是,古希腊哲人的那一句话,事实上也是形象的。不过,他只是通过形象来说明一个
道理。而孔子的那一句话,除了形象以外,还带着感叹,是充满了感性的语言。所以赫氏的
话只能给人以启迪,孔子的话则能与读者产生感情的交流。
议论也未必不可入诗。宋诗多议论,从总体来看,是其缺点,但从个别来看,也有一些
虽发议论而仍有艺术价值的诗。
中外诗中,这样的例子都不少。重要的是“但议论须带情韵以行,匆近伧父面目耳。”
虽是议论而又饱含着感情,也可以是好诗。
当然,在诗中还是应避开直白的议论为好。从目前的诗坛状况看,表现“光秃秃的抽象
概念”的诗并不多。不少诗人都是通过形象来表达思想的,其中不乏合乎“具体的抽象
化”、“抽象的具体化”的要求的作品。但是,却还是缺乏一种艺术的感染力。原因在哪里
呢?我以为那是由于作者过分着重技巧上的追求,内涵的感情稀簿。而诗的生命,首先还是
真情实感。
形式的探索,技巧的探索,永远是必要的,但是,那必须以真情实感为基础,必须是为
了表现真情实感而不是舍本求末。必须心中有光
××同志:
你说你对我在一个座谈会上的发言中的一段话感到兴趣,希望我能加以解释。那么,我
就来稍说几句吧——的确只能稍说几句,因为,如果引伸开去,就必然要接触到诗,或者可
以说,接触到文艺上的几个根本性的问题,而那是我此刻不能也无力做到的。
那一段话,其实是我原来在一篇关于诗的短文中对诗人所提的一点看法,一点要求:
必须心中有光,才能在生活中看到诗,才能在诗中照亮他所歌唱的生活。
有一位理论家说过,有的诗人在沸腾的生活中却感叹没有题材可写,这只能说明他的非
诗人的气质。诗与美一样,在现实生活中是到处都存在的,等待着诗人去发掘,去探求,去
创造。
一块鱼化石,一个山核桃,一堆集装箱,这有什么呢,然而艾青却把它们作为歌唱的对
象,写出了诗,而且,在我看来,都是好的富于哲理的诗。他在人们习见的事物中看出了人
们所没有看出的、感受到了人们所没有感受到的东西。这正是诗人之所以成为诗人的关键所
在。当然,更重要的是,诗人更需要宽阔的眼光,博大的胸怀,使他能够对时代的要求,对
人民的斗争生活,作出敏锐的反应。以艾青来说,他就还写出了《在浪尖上》、《光的赞
歌》这样的诗。
诗人怎样能够有这样敏锐的眼光,在生活中发现诗;怎样能够有敏锐的心灵,对现实斗
争作出一触即鸣的反响呢?我用了诗人“必须心中有光”的说法。我的意思是,诗人必需有
高度的对生活的爱,必需有对理想、对真理追求的激情。正是这种热情,才能使他心中发光
的。
至于说诗人必须心中有光,才能照亮他所歌唱的生活,我所指的是,任何题材,进入到
诗中,都要通过诗人的认识、理解、感受。他歌颂应该歌颂的东西,批判应该批判的东西。
然而,还不能仅仅停留在这一步上。任何题材,进入到诗中,都必需通过诗人的感情熔炉的
锻炼,都要表达出诗人的爱憎——他的感情评价。思想必需化为诗人的血肉,而不是贴在诗
上的标签。而要做到这一点,也正需要高度的对生活的爱,必需有对理想、对真理的追求的
激情。
所以,对于诗的要求,归根结蒂,不能不是对人的要求。至善至强的人才能写出至善至
强的诗。当然,诗人不可能是天生的完人。所以,在上面所引的那两句话的前面,我还有一
句话,“诗人必需在生活的洪流中去沐浴自己的灵魂。”
我暂时只能这样简短地答复你。你会感到不满足的。老实说,我自己也觉得意犹未尽。
以后有机会再谈吧。诗·诗的敌人
谈到美国诗人庞德时,人们往往都要提到他的《在一个地铁车站》。我觉得用那说明意
象的诗的特点是有力的:用那说明他对写诗的严谨的态度,也是很好的例子。那首诗的初稿
是三十行,半年后改写为十五行,一年后又压缩为两行。但作为诗本身,却显得一般。
在这里,我想介绍他的另一首小诗:《为了艺术的胜利》:主人公:“把真理
用美的语言说出来。”
(对主人公)你
是谁?“给我写下这句话,财富
是他的头号敌人。”
这也不是一首很好的诗。但其中所表达的意义却是值得我们想一想的。而且我想加一
句,陶醉于廉价的荣誉,也是诗人的头号敌人。
而庞德的另一首诗,可以作为他所说的“把真理用美的语言说出来”这句话的注释,诗
的题目是《诗歌》:我胸中真正的心
再次跳动。呵,我的爱情我心中真正的爱情再次升腾
庞德在促进英美现代派诗歌的发展中,起过很大的作用。
他的这两首小诗倒是写得很直白,很朴质的。诗话两则1
在一个青年诗歌组织的成立会上,主持会议者宣布对于章程的讨论。被请来作为顾问的
老诗人X微笑着低声地对我说:“诗歌学会的组织需要有一个章程,但诗是没有章程的。”
这似乎是一句随便说的话,但“此中有真意”。不应该有、也不可能有任何“章程”可
以限制诗。为了达到诗,也没有任何“章程”不是不可以突破的。
但是这不是仅仅为了形式和表现手法上的标新立异,哗众取宠,而只能是为了达到真正
的诗。
和H谈天,他谈到小说、散文、戏剧,却完全不谈诗,而他正是诗人。我问他原因。他
沉吟了一会,说:“我现在很少看诗。
因为我很少读到满意的诗。不过,也许正因为我很少看,所以将一些好诗错过了。”接
看,他谈到了托尔斯泰晚年的秘书古谢夫所写的有关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