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诗论
(文学长短录 小说 剧本)目 录
诗人的两翼2…………………………………
重要的是:爱8…………………………………
和大学生谈诗(一)14…………………………
和大学生谈诗(二)25…………………………
回答关于诗的几个问题29……………………
读《胡风论诗》札记37…………………………
为诗一呼50……………………………………
绿原和他的诗——读《人之诗》53……………………………
从果园世界到儿童世界——读傅天琳的两本诗集印象
74………………
《黎明的呼唤》86………………………………
对两位亡友的纪念93…………………………
生命的足印——邱晓崧诗集《雪之家》序
98…………………
亲切的域外之声——丁平诗集《望星诗抄》序
102…………………
《天风诗草》前言104…………………………
一个老诗人的回忆——木斧《写诗杂记》序
107……………………
英烈们生命的呼唤——《理想情操之歌》代序
110…………………
在爱的长河中——《历代爱情诗词选》序
112…………………
走进奇妙的王国——《绿色的旋律》序
115………………………
《梦游的歌手》序117…………………………
题《爱之旅》121………………………………
伦蒙的苦恼和喜悦123………………………
诗的真和美126………………………………
释三句话128…………………………………
一与一千130…………………………………
法与无法132…………………………………
《用什么写作?》134……………………………
诗与说理136…………………………………
必须心中有光138……………………………
诗·诗的敌人140……………………………
诗话两则142…………………………………
解诗之难144…………………………………
谈诗随笔148…………………………………天蓝的两首短诗
读路翎的几首诗
《一个深夜的记忆》
《蕾》
《航海》
青的谷159……………………………………
从鸽子的翅翼到鹰的翅翼165………………
纯真的心,纯真的诗168………………………
年轻的诗作者 年轻的大学生
——关于田晓菲173……………………………
田野和海176…………………………………
《诗美学》片谈179……………………………
《恶之花》印象182……………………………
在人生中追求艺术——给王家新的一封信
184……………………
《诗人的两翼》后记190………………………
往事与未来——读梅志的《往事如烟》
193…………………
一个人和他的海201…………………………
“石头”的见证——读《血色黄昏》
208…………………………
海的梦216……………………………………
更高地飞吧223………………………………
读《诗人的送别》229…………………………
读《小屋和最后一批送行者》233……………
在“怜悯的背后”——读《女孩的怜悯》
关于《一支没有唱完的歌》242………………
《我看斯大林》序244…………………………
《仙·鬼·妖·人》序249……………………
《新时期的副刊》序255………………………
《太阳出世》跋259……………………………
《夜雾消散的时候》序262……………………
《美学沉思集》序269…………………………
杂文作者的功底——《钢丝上的中国》序
273……………………
散文片谈——《朝圣》集序
276……………………………
《外国文学名著辞典》序279…………………
《时代的足音》丛书总序281…………………
美的探寻——《蒙娜丽莎的启示》序
283…………………
《文艺精英入眼记》序286……………………
王士杰书《黄鹤楼诗》序289…………………
她的名字叫颜畅——《小花伞下》代序
291………………………
壮丽的长虹——写在“七彩人生”征文评选后
294……………
病中的奉献297………………………………
董宏猷的童心世界299………………………
流星一闪——小谈梅苑和她的书
305……………………
翼南的画309…………………………………
人生的追求和艺术的追求313………………
安娜是怎样进门的316………………………
杂记与札记322………………………………最好的忠告
要求真金
人的传记
艺术家的选择
艺术家的悲剧
名作家和退稿
逆境与创作
火光中的真诚
杂文的警语
希望与绝望337………………………………
女棋手的话341………………………………
读一点书343…………………………………
关于诗朗诵345………………………………
天凉好个秋348………………………………
书扉小记350…………………………………
《聂绀弩传》
《黄裳论剧杂文》
《日记与书简》
《时光飞逝》
阿左林小集357………………………………
台上·台下361………………………………
生活的赞歌 美的赞歌364…………………
回答一个问题366……………………………
我的心情368…………………………………
与鲁枢元的通信370…………………………
文人的自省381………………………………
作家与战士384………………………………
坚持现实主义道路389………………………
胡风论“创作过程”406………………………
梦 境421……………………………………
悲 歌437……………………………………
老人和他的家族458…………………………
兵士李光汉467………………………………
同 床473……………………………………
“握一下手嘛!”481……………………………
小鲁宾逊的一天(儿童小说)493……………
祖国的孩子和母亲(独幕剧)514……………
“为人类工作”(传记文学)——马克思的生平
小 传577……………………………………
后 记586……………………………………
诗人的两翼
诗人的两翼
1诗人应该有两翼:一翼紧紧依傍着大地,一翼高高地伸向天空。诗人凭着这两翼在生
活的国土、也在艺术的国土上飞翔。诗人是大地之子。他常常满怀深情地注视着大地。
诗人是在现实中成长并得到锻炼的。他热烈地拥抱生活。诗人是人民的一员。他分享人
民的悲哀与喜悦,痛苦与欢乐。
诗人之所以为诗人,是由于他对大地的爱,对生活的爱、对人民的爱。当然,也由于他
对诗(艺术)的爱。
由于诗人满溢着爱的心,所以他是敏感的:生活的激流、时代的浪涛、人民的呼喊(那
有时是无声的惊雷)撞击在他心上,发出回声,使他情不自禁地歌唱。
由于诗人满溢着爱的心,所以他能发现和挖掘蕴藏在大自然和生活中的美,而且能将它
提炼成诗。
由于诗人满溢着爱的心,所以他懂得憎恨。他与一切黑暗、罪恶、不义、丑恶、虚伪、
庸俗……作战。爱得多么深沉,就恨得多么强烈。
由于诗人满溢着爱的心,所以他总是在探索,寻求着美的孪生姊妹:真和善。因而,他
对于大地、生活、人民的爱中必然包含着对于未来的追求——对于真理的爱。
情地仰望未来。现实不仅内涵着过去,也孕育着未来。如果不孕育着未来,那现实也就
不成其为现实了。如果在现实中看不到孕育着的未来,那么他也就并没有真正认清现实。
春天还会远吗?(雪莱)
诗人往往也是预言者。
诗人是善于梦想的人,一个没有梦想过,并承担着梦想的痛苦和享有梦想的欢乐的人,
不是诗人,也不可能成为诗人。
梦想是现实生活打乱以后的再组织。梦想是现实的折光反射。梦想是对现实的无意识的
或潜意识的、甚至是有意识的“改装”,但无论怎样的梦想都不能超出人和人的生活世界的
范围。
梦想的产生需要现实的土壤,因为它依赖于现实或凭借着现实。
现实(的人)也需要梦想。当现实令人痛苦的时候,当现实不能令人满意或不能令人满
足的时候,梦想就产生了。梦想是由于对更美好生活的向往。
然而,梦想本身又是有着不同的趋向的。
有的人,不满于现实,要求突破现实。他在梦想中越过了现实以后,却凌空而上,在虚
无中飘浮,在幻想中沉醉,从而失去了对现实的真实的感觉和感受。他企图用梦想来对抗现
实,实际上是在逃避现实,与现实妥协了。这种梦想是虚无的梦幻,是一种麻醉剂。
有的人,不满于现实,要求突破现实。而他的梦想是深深扎根于现实的,是把握着现实
在其发展中的必然性的。因而,这种梦想使人抬起头来仰望美好的未来,为了争取美好的未
来,勇敢地面对现实,在现实斗争中产生了赴汤蹈火的决心和力量。这种梦想是上升到理想
了。
诗人的梦想应该是这样的:
它是可以达到的——这样它又是现实的;它是必须通过追求、斗争才能达到的,所以它
是梦想的,是引向新的现实的梦想。
诗是现实的产物,也是梦想的产物。
诗人常常是怀着对于未来的梦想来歌唱现实的。这种梦想既给他以歌唱的激情,又照亮
他所歌唱的现实。
而且,诗人常常直接地歌唱他的梦想。如同四百年前的那个意大利人康帕内拉在黑暗的
监狱里梦想着“太阳城”,诗人在黑暗的现实里歌唱着美丽的明天。
诗人如果真正走进了诗的创作过程,往往如同走进一个梦境。
他在现实中有了某种深切的感受,他的内心为某种事物所打动,于是他有了强烈的歌唱
的愿望。人们将这称为“灵感”。这种强烈的感情甚至在生理上也有所反应。他遍身发热或
是遍身发颤。他紧张起全部精力,高度集中精神。他写着,写着,渐渐进入一种兴奋若狂的
状态。这是他生命最活跃的时候,他却忘记了自己的存在。然而,正是在这种状态中,他发
现了真正的自己。他澄清了自己的灵魂,一任内心激情的波澜将自己滋润,一任自己在激情
的波澜中飘浮。他潜入了艺术海洋的深处,采得了创造的珍珠——那是从现实中来的,然
而,因为那上面附丽着他的激情、他的想象,他的探求,又是不同于现实的,那是新的形
象,新的境界。
是不是进入了这样的创作过程(当然,那程度上可能有区别)往往决定着一首诗是不是
有真实的生命。
能不能进入这样的创作过程,往往对于诗人是一个严重的考验。
只有在这样的创作过程中,才能达到人和诗的一致。
这就是为什么说诗人的桂冠不是凭空洞的叫喊、凭装扮的姿态、凭技巧的玩弄、凭形式
的花样……可以取得的。
这就是为什么说诗不是“做”出来的,而是“流”出来的;为什么说“诗不是一种表白
出来的意见,它是从一个伤口或是一个笑口涌出来的一首歌曲”(哈·纪伯伦)。
这就是为什么对诗的要求首先必须是对诗人的要求。
离开了现实,哪里会有诗呢?诗总是来源于诗人在生活中的深切的感受和因此而产生的
心的颤动。即使是最表现“自我”的诗,即使是梦呓似的诗,那也是作者在生活中的感受的
一种反映。
诗人必须立足在大地上。
如果只是匍匐在大地上,在大地上爬行,诗人是写不出诗,至少是写不出好诗的。
诗人需要梦想。
然而,诗人的梦想不能是麻醉剂:麻醉自己并麻醉读者。
从现实汲取力量。在梦想中使精神高扬。凭着对梦想的热情来歌唱现实,并用对梦想的
追求来照亮现实。就诗人的创作激情来说,诗是感情的升华。就所反映的内容来说,诗是现
实的升华。诗人凭着对梦想的热情使自己的心像火焰一样燃烧起来,并点燃读者心中的火
焰。
我们要求的是这样的诗人,这样的梦想,这样的诗。
诗人啊,飞翔吧!在生活的国土也在艺术的国土上高高地飞翔吧,用你的两翼:一翼紧
紧依傍着大地,一翼高高地伸向天空……
附记:这是1983年在南斯拉夫斯特鲁卡国际诗会上的发言。重要的是:爱
一个年轻的诗作者问我,可不可以用一句最简要的话来说明写诗的必要的条件。
我想了一下,回答说:“爱。”
他要求我进一步的解释。
首先是对生活的爱。
有一些谈诗和谈艺术的文章中,引用了罗丹的话:“美是到处都有的,对于我们的眼
睛,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
歌德也说过:“不要说现实生活没有诗意……”。他们——一个伟大的艺术家,一个伟
大的诗人,各自从自己的体验,谈到了艺术创造的一个根本问题:生活是艺术的源泉,诗意
和美蕴藏在、附丽在、活跃在生活的各个领域,各个方面。
但是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在生活中发现和感受到诗意和美呢?可以回答:是的。每一个
人,在某种场合、某个时间或某种心情下面,都可能为生活中的某种现象或事物所打动,从
而发现和感受到诗意和美。以大自然来说,雄伟的高山,浩瀚的大海,奔腾的江河,飞泻的
瀑布……,或者一条小溪,一丛野花……,都可能引起人的赞叹。以社会现象来说,一列奔
驰的列车,一次战斗的出征,一个宏伟的建筑工程……或者静夜中的一缕笛声,一群在公园
嬉戏的儿童……都可能使人动心。这样的例子是不胜枚举的。区别在于,发现得多还是少,
感受得深刻还是肤浅。这与一个人的文化素养和艺术素养有关,但是,我认为,更主要的是
关涉到对生活的感情。一个热爱生活的人,是有着更敏锐的心灵,能够更多地发现和更深刻
地感受到生活的诗意和美。
一个诗人就应该是这样的人,他比一般人更富于激情,因而也就更敏感。他从一粒种子
看到了金色的秋天,他在雪冻冰封的荒原上听到了春天的脚步,他从一个贝壳中听到了海的
涛声,他从一个农妇的白发中看到了过去的苦难,他从一个工人脸上的汗珠中看到了祖国宏
伟的将来,……生活的潮流,时代的波涛,冲击在他的心上发出种种回声。
一个对生活缺乏热情,失去了新鲜感,无所探索也无所追求的人,怎么可能成为一个诗
人呢?诗人可能有这样或那样的缺点和弱点,但决不是对生活冷漠的人。
有一位友人,当他在艰难、困厄的生涯中,曾经写出过许多感人的诗篇,近几年来,他
的处境大大改善了,而他几乎停止了诗的写作。我问那原因,他说:“由于精神的小康状
态。”他是微笑着回答我的,但我从他的微笑中感到了一种悲哀。——不仅对生活的冷漠,
就是对生活的热情稍稍减弱,也就是容易丧失了诗。这样的悲哀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吧?!
一个诗人是否年轻的标志不是他的年龄,而是他的诗情。
有的青年诗人唱出了几支歌后就唱不出新的歌,他在诗的国土上已衰老了。而有的诗人
到了六、七十岁的高龄,在他的诗中却依然年轻。
关键在于诗人是不是能永远葆有像年轻时那样的对生活的激情和热爱。
一切生活中的事物,都可以是诗的对象,都可以提到诗的高度。但对于一个诗人来说,
他能写的只是真正触动了他的心灵,引起了他内心共鸣的题材。不是他想写什么,觉得应该
写什么,就可以写什么。而是由于他内在的冲动,内在的要求,使他觉得必须一吐为快,使
他情不自禁地要歌唱出来。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才能写出好的诗。
一个诗人写什么题材,不是由他的理智决定,而是由他的感情攫取的。
俄国作家冈察洛夫在回答有人建议他写某个题材时,说:
“我不能,我不会呵!在我本人心中没有诞生和没有成熟的东西,我没有看见,没有观
察到,没有深切关怀的东西,是我的笔杆接近不了的呵!我有(或者曾经有)自己的园地,
自己的土壤,就像我有自己的祖国,自己家乡的天空,朋友和仇人,自己的观察、印象和回
忆的世界——我只能写我体验过的东西,我思考和感觉过的东西,我爱过的东西,我清楚地
看见过和知道的东西,总而言之,我写自己的生活和与之长在一起的东西。”——这一段从
自己的深切的体会中说出的恳切的话,是值得我们认真倾听和思考的。这里说的是写小说,
而对于诗,由于那是作者心灵更直接的显露,就尤其是如此。
如果诗人仅仅因为从理智上考虑,觉得应该写什么,勉强写没有引起自己内心激动的东
西,那么,他的诗中即使有美丽的句子,也会显得是矫揉造作的;即使有形象,也是僵硬
的;诗中表现出来的即使是正确的思想,也是干涩的。恩格斯评论德国诗人普拉贺说:“普
拉贺的错误是在这一点,他把诗当作了智慧的产物。”
在诗里面,不应该有纯客观的描写,即使作者没有直接以“我”的身份出现在诗中,那
里面的每一个形象,每一句话,也都是从作者的心的熔炉中迸发出来的,带着作者的感情、
感觉、感受,带着作者的体温和心血。无论是怎样正确的思想,只有融合着作者的感情,化
为作者自己的血肉要求,在诗里面才能取得生命。
感情的真挚是诗的第一要素,最重要的要素,泰戈尔说:
“有意识或无意识地,我可能做过许多不诚实的事情。但是在我的诗歌里我从来没有说
过一句假话——那是一个圣所。在那里,我生命中最深的真实得到了庇护。”是的,诗是一
个“圣所”,只能带着真挚的感情才能走近她,她也只让带着真挚的感情的人走近她。
而且,只有被对象打动了,吸引了你全部的爱,激起了你心中的波涛,诗情才能如喷泉
那样涌出,你的想象才能张开翅翼飞翔。你的精神高度凝注,完全沉浸在对象中间,几乎在
忘我的状态,狂醉的状态。由于激动,或者你全身发冷,或者像火焰那样燃烧,你在激情的
波涛中飘浮,一些你事前没有想到的语句、形象产生了,而这一切又推动了、加深了你的感
情。而且使你的心灵得到净化,升华。这是艺术创造的最高境界,艺术创造的欢乐也正是在
这个过程中间。
当然,不可能每一首诗的创作过程中,都达到这样的境界,但那只应该有程度的不同,
而不是有本质的不同。
当然,这还牵涉到形式、技巧这样一些问题,诗人是应该注意锻炼自己的表现能力的,
但是,只有把对内容的感情要求放在首位,才能谈到表现能力。离开了这一前提,空谈形
式、技巧,是无益的,而且往往是有害的。
把感情放在这样高的位置上,是不是忽视或轻视了诗人的立场、世界观呢?
不,恰恰相反。不是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么?感情体现,包涵着一个
人的立场、世界观。空洞地,甚至言不由衷地谈思想是容易的。而感情则无法作伪。我们所
希望于诗人的,是将时代的要求、人民的要求化为自己的主观要求,化为自己的血肉感情。
把感情在创作中的作用强调得这样重要,是不是会使诗人们只写他愿写的,能写的东
西,而游离于时代的要求,人民的要求呢?
指出感情在创作中的作用,是对创作规律的探索。创作规律正是如一般规律一样,是不
能违背的。违背了就会受到惩罚,我们在这方面的经验教训难道还少么?是的,让诗人写他
愿写的、能写的东西,让他诚恳地歌唱吧!否则,那些写出来的东西,看来政治性很强,却
只是对政治的一种关照,甚至敷衍;好像很有气势,却是空洞无力的,它不但不能激起读者
的感情,反而容易为读者所厌弃。是的,我们不应该命令诗人写什么,诗人也不必勉强自己
写什么,但是,我们却有权力向诗人提出要求,而且诗人——如果他想成为一个真正的诗
人,也应该对自己这样要求:提高自己,提高到这个时代可以达到的高度,要在感情上真正
与人民相通,因而真正能将时代的要求、人民的要求化为自己的血肉要求。
“诗人是怀着痛苦身不由己地燃烧自己并燃烧别人的”
(托尔斯泰)。
这“痛苦”是指对生活的激情和追求、探索,要“身不由己地燃烧自己”,只有自己燃
烧,才能燃烧别人。
“喷泉出来的都是水,从血管出来的都是血”(鲁迅)。
要做一个真正的人。
要做一个真正的诗人。
要写出真正的诗——是血而不是水。
我知道这不过是老生常谈,而人们已在探新和创新,但我觉得,重温一下这老生常谈还
是必要的。
和大学生谈诗(一)
一个大学的诗社送了一批诗稿来让我看。后来诗社又来了三位同学和我谈了一次话,下
面是部分谈话记录的整理稿。
记录整理者是杨隽。可惜的是,我的话记得多,同学们的话记得少,其实我们的交谈是
很热烈的。
同学:送来的这些诗你都看了吧?我们想请你谈谈看法。
曾:我只是翻读了一遍,看得不是很仔细。总的说来,这些诗是有一定水平的。尤其是
想到这些诗的作者都是理工科学生,我更感到喜悦。
同学:我们虽然是工科大学,但喜欢文艺的同学很多,诗社就有好多个。你认为学理工
的喜欢文学艺术有好处吗?
曾:当然有好处。我们知道,许多科学家都具有比较高深的文艺素养。文学艺术是人的
精神生活的重要内容。喜欢文艺,对于学理工的人,不仅是一种精神调剂,也是精神生活的
需要。而且,搞理工跟搞文艺一样,需要想象。学理工的可以通过文艺丰富自己的想象力。
有一个外国科学家说过这样意思的话:我的工作总是力图把真和美统一起来,但当我必须在
两者中挑选一个时,我总是选择美。另一个科学家说得更为极端:“想象力感觉美的东西必
定是真的——不管它原来是否存在。”牛顿传记的作者沙利文也说过:“我们看到了引导科
学家的动力归根结底是美学冲动的表示。”——我们不在这里讨论他们的话,不过是想通过
他们的话表明,科学与美学并不是绝缘的。从另一方面看,美学也往往要吸收心理学和科学
的成果。
同学:你的这些话对我们是有启发的。现在请你谈谈对这些诗的意见吧。首先谈缺点。
曾:这似乎不大合乎章法。一般总是先谈优点的。
同学:我们可以打破章法。而且希望你谈得坦率一些。我们经得起批评的。
曾:我倒想问问,你们自己认为这些诗的主要缺点是什么呢?
同学:我们几个人也交换过意见。这些诗为你送来之前,是经过了挑选的,但还是水平
不一。如果谈缺点,这些诗的表现也不同。总的说来,我们觉得有两种相反的情况:有的诗
过份直白,太实了;有的诗过份朦胧,甚至晦涩了。在这些诗里,后一种情况更多一些。
曾:是的,大致就是你们说的这种情况。我想了一下,觉得问题还可以再向前推进一
步。诗贵含蓄,但也不完全排斥直白。朦胧也不能笼统地说成是诗的缺点。这都要对具体的
诗进行分析。主要的问题我看还是在于有没有真情实感。无论是用直白的方式还是用朦胧的
方式来表达自己的真情实感,也可以是诗,可以是好诗,从古今中外的诗中,都可以举出许
多这两方面的例子。
看你们的这些诗,有的比较直白,没有诗味,不能感动人。
但这首先不是一个表现手法问题,而主要在于作者在写诗时是缺乏感情的。你们看,另
外的这几首诗,在构思上是费过一番心思的,有想象力,表达方式上决不直白,但同样没有
什么诗味,不能感动人——这样一比较,就可以更明白我的意思了。
而这些带点朦胧意味的诗,我看主要的问题也不在于朦胧,而在于看来作者虽然是想在
形式上有所创新,却缺乏内在的感情。譬如你(指在座的一位同学)的这首《野马》,我就
有这样的感觉。我的感觉可能是不对的,你能不能谈谈写这首诗时的心理状况呢?
同学:……这,这一时说不清楚,还是请你谈吧。
曾:我说过,我并不反对朦胧。那有时可以表达某种意境、某种情调;有时可以传达出
一种不易传达的细腻、微妙的情感,而且,运用得好的诗的朦胧,往往具有使读者有多方面
的想象,多层次的联想的能动性。你的这一首诗,也有些朦胧,但主要是在表现方法上有些
新奇,用语有些奇特,而我感到这首诗是缺乏充沛的感情的。否则,我虽然不一定能理解诗
的含意,却会感到流动在诗里的感情。譬如,唐代诗人李商隐的那言《锦瑟》,一千多年
来,论者见仁见智,一直到现在还没有一致同意的解释,但人家仍一致认为这是一首好诗。
关于这种现象,是美学中值得探讨的一个问题。我没有认真考察,这里就不多说了。我还用
一个也许不大合适的比方,我听人唱外国歌,我听不懂那句子,但能领会那感情。——对你
的这一首诗,我的感受不一定对。你可以提出你自己的看法。
同学:让我想一想,以后再说吧。不过,你是不是认为诗的形式的探索不重要呢?
曾:我完全没有这个意思。不仅是诗,任何艺术永远是在探索中前进的(这探索当然也
包括形式上的探索)。一部人类文学艺术史就是探索前进的历史。我不赞成的只是仅仅从形
式上着眼,脱离了内容的要求在形式上去猎奇。有一些年轻的诗作者,滥用通感,玩弄词
句,写出的诗似乎很深奥,很新奇,实际上内容空虚,感情苍白,恐怕这不是值得鼓励的现
象。我并不是说诗一定要一看就懂,我愿意跋山涉水去探幽,只是有时我发现探寻到的只是
一片荒原,因而不免有点失望。
前些天,我收到了一个大学寄来的一份油印诗刊,前言中引了两句话。一句是“日日
新”,这是美国诗人庞德引用过的孔子的箴言。另一句是:“技巧是对一个人真诚的考
验。”我不知道这句话是谁说的。我觉得这两句话引得非常好。前一句话表达了诗人的进取
精神。诗人应该勇于创新,甚至不妨惊世骇俗,“敢于给众人的嗜好一个耳光”。后一句,
依照我的理解,是说诗人不应该玩弄技巧,技巧只能是为了表达内容,为了内容的需要。从
对技巧的态度就可以考察一个人对诗(艺术)的态度是否真诚,事实上,也就是对生活、对
人生的态度是否真诚。
我不知道我的理解是不是合乎原意。
同学:诗的形式是不是也重要呢?
曾:诗的形式当然也重要。这些年,有关这方面的论文不少,有许多问题还需要继续探
讨。随便举一个例,譬如词感、语感,也就是诗人对于语言的鉴别力、感受力、运用力的问
题。相近的词之间细微的区别,同一意义的话,用不同的表达方式所产生的不同效果,一个
词或一句话所包涵的色彩、力度、情绪,话与话的配合所形成的韵律(也就是感情的波动状
态)……,关于这些方面,就很值得研究。我谈到这一点,是因为从拿来的这些诗来看,有
的同学还缺乏这方面的基本功,没有弄清怎样的语言才是美的,怎样的语言才是诗的语言。
其他关于诗的形式问题要研究的方面当然还很多。而且,许多年轻的诗作者都在进行形式方
面的探索,我们应该从他们的实践中汲取经验的。
但是,形式是为内容服务的。我们承认形式对内容的反作用。所谓反作用,那或者是指
形式限制了内容,或者是指内容通过适宜的形式得以更为有力地表现。那中心点也还是从内
容的主导作用出发的。而且,正如黑格尔所说的,内容是向内容转移的形式,形式是向形式
转移的内容。内容和形式是辩证地融合和发展的。我刚才翻了一下你们送来的《今日大学
生》这本杂志,上面有一篇关于绘画的文章,在谈到“一股新的美术思潮正式形成”时,作
者说:“他们不再试图以画面去告诉人们怎样生活,不画外部世界发生了什么事情,而是把
自己对这些事情的感受呈现给观众。希望自己作为独立的人格被人理解。”作者又说:“艺
术的感染力并不单纯取决于形式构成,它仍然容纳着对当代社会重大主题的思考,与以往不
同的是,这是以形式来思考。这个问题是正视还是回避,对很多人来说是不明确的,还需要
人们不断地去探索。”这里说的是美术,而我们从年轻的诗人那里也所到过类似的呼声。事
实上,只要是诗——真正的诗,是没有不通过诗人自己的感受,因而表现出自己独立的人格
的。而感受当然应该是对外部世界即从现实中得来的感受。无论作者主观上是否试图通过自
己的作品去告诉人们怎样生活,但客观上,只要是具有感染力的作品,就必然会对人们的心
灵产生影响。至于“以形式来思考”的说法,我觉得是有一些含混的。我不知道作者的意思
是不是说对当代社会重大主题的思考要通过新的形式表现出来,为了内容的需要,为了更好
地表现内容(在诗,就是作者的感情、感受),去发展形式、创造形式。
同学:大学生里面许多诗作者都在探求新的形式,有的形式甚至有点怪,你说这种现象
是不是值得鼓励?
曾:你的这个问题要分开回答。前面我说过,我是赞成探求新的形式的,只要是为了内
容的需要,可以而且应该创造新的形式,不怕惊世骇俗。但如果只是玩弄形式以哗众取宠,
我就很难鼓掌了。
同学:我们读过你写的《重要的是:爱》和别的几篇谈诗的文章,知道你是很重视诗的
真情实感的。
曾:是这样。这是我从少年时读诗以来的一点体会,凡感动了我的,凡我认为好的诗,
虽然那表现的方式不同,都是有着真情实感的诗。这也是我学习写诗中的一点体会,只有当
我有着真情实感时,我才能写出稍为像样的诗。而我所读到的论诗的文章,也几乎都是将真
情实感作为诗的一个主要的要素的,归根结底,诗的本质就是抒情的。真情实感是诗的生
命,是真诗和非诗的分界线,也是诗的美学的基础。在这个基础上才能谈意境,谈意象,谈
象征,等等。
同学:那么,诗的思想性呢?
曾:任何文学艺术作品的思想性,都不是看贴在表面的标签,在诗,尤其是如此。
诗人要写什么,一般不是预先计划好了的,而是现实生活中的某一情景打动了他的感
情。……
同学:你在《重要的是:爱》那篇文章中谈到了一个诗人写什么题材,不是由他的理智
决定,而是由他的感情攫取的。
曾:这是许多理论家都谈到的。只是我在创作过程中也有这样的体会。
同学:你能不能举一个例子,譬如,你怎么想到写《崖岩边的树》的?
曾:写这首诗的时候,我在农村劳动。有一天,我从我所在的那个小队到另一个小队
去,经过一座小山的时候,看到了一棵生长在悬崖边的弯弯曲曲的树,它像火一样点燃了我
的内心,使我立刻产生了一些联想,一种想象。我觉得它好像要掉入谷中去,又感到它要飞
翔起来。这是与我自己的特有的心境、与自己的遭遇联系起来才会产生这种联想和想象的。
不然,我就会毫不注意地从这棵树边走过去了。它要掉入谷中与要飞翔,都是我自己内心的
感觉。同时,这也吐露了我自己内心的要求。在过去的年代中,与我的遭遇相同或相似的是
大有人在,所以这首诗引起了一些人的共鸣。
因而,我认为,诗的思想性是要从诗的总体去把握的,要从诗的感受、感情的深度和浓
度去把握的。在现实生活中所激发的诗人的感情,或爱或憎,或喜或怒,或欢乐或痛苦,也
就包含着对于现实生活的评价和判断,包含着向往和追求的。这种感情是自然地流露出来
的,然而,那里面结晶着诗人的生活和实践、生活积累,他的多方面的素养,也包含着历史
的和社会的因素。
同学:是不是有时候也可以先有一个题目再写诗呢?我看到《诗刊》就定出过题目让几
个诗人来写诗。你也写了一首的。
这是不是违反艺术规律呢?
曾:一般地说,最好不要这样。《诗刊》采取这种办法,是一种尝试性质。……
同学:契诃夫也说过,只要出一个题目,譬如《墨水瓶》,他就可以写一篇小说。
曾:是的,好像是库普林的回忆录中说到过这件事。这里牵涉到作家和诗人的生活和经
验(包括感情经验)的是否丰富,想象能力是否强大,和是否善于调动自己的感情。在过去
的生活经验(包括感情经验)的基础上,在所出的题目的要求下,展开他的想象,从而逐渐
调动起自己的感情,而感情的升腾又将进一步推动想象,那么,他就逐渐进入了真正的创作
过程,有可能写出好的作品。要是不具备这样的条件,无力做到这一点,那就最好不要写。
否则那就是一个胡编乱造的故事,或是一篇用韵语写的说明文。
同学:老实说,我有时好多天没有写诗就有点着急,于是硬逼着自己找题目写一点。偶
尔还有几首还勉强看得过去,大都是自己也不满意的。
曾:就是我们也何尝没有这种情况!我常常感觉到写诗需要感情达到一个燃烧点。如果
达不到这个燃烧点,即使有一点真情实感,那诗也是“微温”的,似乎也看得过去,而且也
可能有一些“警句”,但却总觉得缺乏神韵和生气。如果能够达到这个燃烧点,就会沉浸在
要写的题材中去,进入了一种沉醉的、自如的状态,那也就是自由的状态。创造的欢乐就体
现在这过程中间。
诗人(的心)与他写出的诗的距离,也就是读者与诗的距离。而当诗人的心在诗中颤栗
时,也就能引起读者的心的颤栗。诗的感染力就体现在这种交流中间。当读者的心颤栗时,
他不仅是一个被动的欣赏者,而且也将沉浸在诗境中去,并激起他的想象、联想,因而他也
是一个创造者。
同学:是不是有真情实感就一定会写出好诗呢?
曾:诗要真情实感,但有真情实感不一定就是好诗。那也要看是怎样的真情实感。
同学:有人说,少女可以歌唱她失去的爱情,而守财奴不能歌唱他失去的金钱。
曾:不,守财奴也要歌唱他失去的金钱的,不过没有人愿意听就是了。诗的感情应该是
一种纯净、向上的感情,一种美的感情。由于是诗,还必须是一种浓缩的感情。
同学:但是,我在梁宗岱先生的《诗与真》一书里,看到奥地利诗人里尔克的一句话。
里尔克说:“诗并不像大众所想象,徒是感情(这是我们很早就有了的),而是经验。”
曾:我这里有《诗与真》这本书。你们看,紧接着这句话还有很长一节。里尔克用抒情
的笔调谈到诗人经历的各种生活都储存在他的记忆中。最后他说:“单有记忆犹未足,还要
能忘记它们,当它们太拥挤的时候;还要有很大的忍耐去期待它们回来。因为回忆本身还不
是这个,必要等到它们变成我们的血液、眼色和姿势了,等到它们没有了名字而且不能别于
我们自己了,那么,然后可以希望在极难得的顷刻,在它们当中伸出一句诗的头一个字
来,”——他并不是认为写诗不需要感情,而是强调诗还是诗人生活经验的结晶。梁宗岱引
用了他的这段话,用意也在于说明,诗人“一方面要注重艺术的修养,一方面还要热热烈烈
地生活。”这句话是说得很中肯的。
同学:你在一篇文章中说过,没有经历过痛苦的人,就不能成为一个诗人。那我们现在
生活在一个新时代里,不会有什么大的不幸的遭遇,是不是我们就不可能写出好诗呢?
曾:我所说的“痛苦”,并不是仅指一般意义上的个人的不幸,虽然,一个人在逆境中
更可能对生活有较深刻的感受,更容易激发他内在的力量。我指的是对自我完善和人生理想
的追求精神。在这种追求中,人是有时候会感到痛苦、甚至空虚的。自强不息,奋进不已。
艺术创造的动力就涌现在这种激情中。有一位年轻的画家说:“我最痛苦的时候,也就是我
的灵感最丰富的时候。”我想大致也就是这样的意思。
同学:现在,我写诗感到的一个很大的苦恼是,停留在一个水平上,不能突破。
曾:是的,一个写诗的人到了一定的阶段就可能停滞不前,要有所突破就很困难。正像
一个跳高运动员达到了一定的高度后,再要提高一厘米就很困难一样。跳高运动员为了突破
已达到的高度,需要花费许多精力来锻炼,有时还需要改变姿势和方法。而一个诗作者要突
破已达到的水平,需要自己全面素养的提高。这只能是一个渐进的过程。有些年轻的诗作者
为了急于想有所突破,只注意在表现手法上翻新,这就有点偏颇了。
同学:已经占用了你很多时间,你谈的这些话我们一定好好想一想。最后,你还有什么
话要对我们说的么?
曾:我所说的只是自己学习写诗的一点体会,大都是老生常谈,而且谈得很乱,也很肤
浅,你们未必会同意,但我当然只能谈我感受到的和认识到的。
和大学生谈诗(二)
问:您是在怎样的情况下产生灵感写诗的?
答:我写诗有两种情况。一种就是很快地写成一首诗。看到某种东西,很快地就引起一
种联想。这种情况在我比较少。
往往是有些情绪在心里萌发后,看见外界的某种东西,引起我的情绪波动。但是怎么样
准确地把这个情绪表达出来,却是一个很艰苦的探索过程。我开始只是记下一些我想到的、
感觉到的东西。但我要从这里边去探索怎样准确地表达我的感情,同时把那些多余的东西、
浮面的东西、甚至是虚假的东西删去(这里说的虚假的东西,就是指没有经过自己的感情锤
炼的句子)。所以我一首诗写下来,往往就留下一堆废纸。
问:您喜欢哪些诗人的诗作?您觉得您的风格受谁的影响较多?
答:在中国的诗人里,我觉得艾青是比较成熟的、比较完整的一个诗人。我年轻的时候
也受过他的影响。我觉得在年轻的诗人当中,舒婷是很有希望的。还有一批年轻的诗人都是
有希望的。在这里边我还是喜欢舒婷,尽管有些人对她的看法不同。我觉得她的诗不算朦胧
诗,她的诗是好懂的。
问:有人认为现在的诗歌作者多、读者少,没有广泛的影响,我国诗歌界处于低潮。关
于这一点,能不能请您发表一些自己的见解?
答:我觉得不是这样,从某个意义上来说,我国目前的新诗,是“五四”以来最发达的
时期。各种形式、各种流派,特别是体裁的广泛是前所未有的。出了这么多的诗人、这么多
的好作品,我们应当充分肯定。但另一方面也存在一些问题,大量的诗不好,许多杂志编辑
对诗的鉴赏力、辨别力并不是很强,把一些不太好的诗甚至不是诗的诗发表出来了。这样就
有两个坏的效果,一是造成读者对诗的不好的印象,好像这些诗没有什么价值,读了一点也
不激动;另一方面一些学写诗的青年就以为:哦,这样就是诗呀,我也照这样来写。因此,
对写诗的青年人产生了一些坏影响。尤其是有些青年人,他们不是真正从诗的本质上去追
求,真正去抒发自己内心的感情,而是矫揉造作,有意用一些奇怪的句子。好像这样就是诗
了,要不然就太平淡了。不懂得以朴素的形式表达朴素的感情是艺术的最高境界,而是去追
求一些表面的东西,实际上也是形式上的东西。
问:您喜欢不押韵的诗吗?
答:既然是诗,就一定要有韵律。你所说的是韵脚。往往有些诗的韵脚用得太多,反而
不太好。要用得自然。诗不在乎有没有韵脚,重要的是有没有内在的韵律。而内在的韵律从
哪里产生呢?从你的感情波动状态产生。只要是诗,就一定要有韵律,但不一定要有韵脚。
例如艾青的诗:“假如我是一只鸟,我也应该用嘶哑的喉咙歌唱,这被暴风雨所打击着的土
地,这汹涌着我们悲愤的河流,这无休止地吹刮着的激怒的风,和那来自林间的无比温柔的
黎明,然后,我死了,连羽毛也腐烂在土地里。为什么我的眼睛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
地爱得深沉”。这首诗一点韵脚也没有,但这里有多强的韵律!这种韵律就是内在的感情。
所以韵脚不是诗的标志,有没有韵律才是诗的标志。而有没有韵律关键就在于你有没有真情
实感。
问:有人说大学生的诗华而不实,没有力度,您也这样认为吗?
答:坦率地说,对某些大学生的诗,我有这个感觉。这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受了某些不
好的影响,他们认为把句子写得美丽一些就是诗了,就可以这样去写了;另外就是内在的感
情总不是很充沛,他表达了意思,但这个意思的表达没有和感情结合起来。在诗里面,只有
和感情结合起来的思想,才是真实的思想,否则,可以说就是虚假的。
问:您觉得我们的大学生作者应加强哪方面的功夫?
答:这一点从两个方面谈。第一个是对生活的理解和对生活的态度,这是根本的。一般
大学生都是从小学、中学到大学,很顺利地上来了,社会经历不多,生活面比较狭窄,所以
他就容易限制在某种小圈子里面,同样一个东西,你怎么理解它,怎样感受它与你的修养也
很有关系。这就包括多方面的东西:
社会科学,自然科学,当然也包括人生观。现在有些青年不太愿意听这方面的话,但我
还是要说。
第二个就是对诗本身的理解。首先要读真正的诗,好的诗甚至可以背一些,而不要为某
种风气、某种潮流、那些表面上的东西所影响,去追求自以为是新的,实际上不实在的东
西。
问:您觉得学理工的同学写诗有好处吗?
答:就我所知,许多科学家的文学修养都是很不错的。我觉得学理工的,需要一种感情
调剂,而文艺应该是每一个人都喜欢的,因为它能丰富一个人的心灵,扩大一个人的眼界,
以至于端正他的生活态度,鼓舞他的生活激情。而这些是学理工的人同样需要的。同时,搞
理工跟搞文艺一样,同样需要想象,他可以从文艺里面得到一些启发,得到一些借鉴。
问:您认为学理工的同学,业余写诗有自己的优势吗?
答:我觉得是有优势的。学理工的,他对生活观察得周密、冷静,而诗需要热情,这似
乎是矛盾的。其实不然。那种冷静有时候可以说是一种宁静,而宁静则是一种高度的感情浓
缩状态。所以说学理工的对生活的那种比较冷静的科学的头脑,对写诗是没有妨碍的,而是
有好处的。尤其是现在,科学跟诗的关系愈来愈密切。我们就说信息论、控制论吧,这都影
响文学领域。而且从整个文学的发展来讲,科学对文学的影响是很大的。它们是相互联系、
相互影响的。
问:您对大学生业余诗歌作者有什么希望?
答:首先,当然要把本专业的东西学好,学精通。那是你的本业。在把你本业学好的前
提下再去学习写诗。要把诗写好,不仅仅是读诗,还要广泛地阅读其它文学作品,如小说、
戏剧等等,当然电影、电视都包括在内。每样艺术都是相通的。一个仅仅读诗的人是写不好
诗的。不但是小说、戏剧,就是对美术、音乐等等其它艺术形式都应该有起码的欣赏水平。
我的说话比较零乱,也不一定对,只供你们参考。
(华中工学院杨增能、李晓智记录整理)回答关于诗的几个问题
问:在一篇文章中看到旁人记述过你的一句话:你认为一首能激起你写诗的欲望的诗就
是好的诗,这句话有点意思,你愿稍加以解释吗?
答:是的,我说过这句话。
其实,不仅是诗,任何好的艺术作品,总会引起读者的一种激情,一种想象,一种难以
表述的感动和美的享受。这就能使你置身诗情中。对于一个写诗的人,就能激发他创作的欲
望。有时候,我读完一首好诗以后,会突然引发我想起以前曾想动笔写,而由于酝酿不成熟
而没有写的诗,我感到我此刻有作这首诗的激情了,于是就写了下来。还有另外一种情况,
有时候,在写一首诗之前,我会去找几首好诗来读,那些诗与我想写的诗在内容上完全不
同,但可以培养我的情绪。
不过,更重要的是你要在对生活的感受中来孕育你诗的胚胎。否则,读完好诗后虽引起
你的创作欲望也还是会写不出什么来的。不是吗?
问:那么,你认为怎样的诗是好诗?你喜欢的是怎样风格的诗呢?
一切好诗我都喜欢,不管它是什么风格的诗。譬如卞之琳的《断章》、徐志摩的《沙扬
拉娜》和艾青的《我爱这土地》,这三首小诗的风格是很不相同的,但都是我所喜欢的。当
然,这三首小诗内涵的深度,与时代精神结合的强度,以至体现在其中的诗人对生活的态
度,又是不一的。我们要能够在直接感受的基础上再进一步加以分析。事实上,这种理性活
动已初步融合在直接感受中。除了作品本身的魅力外,这里欣赏者的个性、素质和修养也是
重要的。
我认为的好诗首先是在感情上真挚。在你前面所谈的那一篇文章中,作者还引述过我的
一句话:诗最怕矫揉造作,而在诗中又最容易矫揉造作了。我最近偶然翻读到了老托尔斯泰
的一句话:“任何艺术都有背离正道的两个危险——庸俗和做作。两者之间只有一条狭窄的
通道。能否通过这条小道决定于有没有激情。有了激情,有了方向,那就可以逃过两个危
险。两个危险之中以做作最为可怕。”他的认识和体会当然是更全面、更深刻的。
从目前诗坛的情况来看,做作大致表现为两个方面:
一是感情的浮夸:或是无病呻吟;或是言不由衷;或是言过其实。
一是形式上的雕琢和语言上的卖弄。形式脱离了内容的需要玩弄一些花样,语言上滥用
通感,任意搭配,含糊不清。他们也许是追求朦胧。诗的朦胧可以是一种美,因为某种意境
和某种情绪原是难以用言辞表述的。这样的朦胧诗也许我们不能完全读懂,但却大致总还能
体会到诗人的感受,感觉到诗人跳动的心。但现在许多诗却并不是朦胧而是晦涩,它并没有
流动着作者的情绪,其中的感受是作者并没有体验到,只是制造出来的,因而也就是虚假
的。那么,读者又怎么可能从中受到什么感染呢?——我赞成一切创新的努力,即使作品还
不是那么成熟,那精神还是可取的,但那需要一个基本的条件:对待艺术的真诚的态度,对
待人生的真诚的态度。
感情是诗的生命。诗的艺术有高有低,但诗作为诗首先需要的是感情:真挚的感情,凝
炼的感情,达到了一定燃烧点的感情,而这还应该是从对生活的有别于前人的新的感受所产
生的新的感情,人们常谈到永恒的主题,如爱情、生死、善恶、大自然等等。是的,这样的
主题是每一时代、每一个诗人都会接触到的,然而那又都具有各自时代的特色和每一个诗人
自己的新的感受。这样才能使古老的主题具有新的活力。
问:您是怎样看待技巧之于创作的重要性?怎样学习技巧?
答:我想将技巧的含意分作两个方面。
一是从事某种艺术所需要的基本功。譬如,写诗,就需要一定的对于语言的运用能力,
对于语感、词感的鉴别能力,对于韵律和节奏的掌握能力……以至一定的审美能力(我犹豫
了一下,是否应将这一条放入技巧的范畴之内,因为那是应该属于诗人的内在修养的)。
一是诗人对他所反映的生活以及在生活中的感受的表现能力,也就是为了表现内容而运
用形式的能力,为了适应内容的需要创造形式的能力。
如果这样来理解,我认为技巧在创作中是十分重要的。我感到,不少诗作者(包括我自
己在内),特别是初学写作的诗作者,诗的基本功力还不足,还需要加强锻炼。我还感到,
在诗的美学方面,对诗的形式美的研究还不够深入,对诗的形式的探讨还没有给予足够的重
视。
将技巧运用在对于内容的表现上,是一个创造性的劳动过程,一个探求形式与内容融合
为一的过程。当技巧真正用于创作的时候,那就不仅仅是一个技巧问题,至少,主要的不是
技巧问题。首先是作者对生活的感受和感情(那里面当然包含着对生活的认识、理解和追
求,也包含着作者的审美情趣)。没有这一基础,技巧就无从谈起。从这一基础游离出来,
就容易堕入玩弄技巧的魔障。重要的是,努力去表达、去抒发对生活的感受和感情,随着这
种表达和抒发,形式就产生了。好的形式是与内容融合无间的。那中间看不出技巧的卖弄。
所以说,艺术是从技巧结束处开始的。所以说,最高的技巧是看不出技巧。
不过,也的确存在着这样的情况:心有所感,却表达不出来,或表达得不是那样准确、
圆满。诗要求情真而意达,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这就要看作者的基本功力和素养了。
至于如何提高技巧,在我看来只有两个途径。一个途径是认真欣赏好的诗(我说的是好
的诗),有的诗还应该背诵,从中是可以体会到许多难以言传的东西的;也要认真欣赏其他
好的文学艺术作品,这样来全面提高自己的艺术素养和审美能力。再一个途径是在创作实践
中去逐渐积累经验,这要求严肃的创作态度,在创作过程中认真推敲、琢磨,力求去准确、
圆满地表达自己在生活中的感受和感情,那样也就会逐渐提高自己的表现能力。
要注意两点:学习、欣赏好的诗时,不要仅仅只看它的表现手法或技巧,尤其不要生硬
地模仿,而是要学习它的创造性。另外,如果不是为了表现内容,仅仅在形式上标新立异,
凭一点小聪明玩弄一些小花样,或是以形式上的哗众取宠来掩盖内容的苍白,那样的技巧我
是难以欣赏的。
一个真正的诗人必然会注意形式,为了很好地表达他在生活中的感受、他所发现的生活
中的美,其形式必须是美的。
形式的不足和缺陷必然损害内容,损害诗的感染力。为了发掘生活中新的意蕴,开拓艺
术中的新的境界,诗人必须不断地探求新的表现手法,新的形式。诗人不仅是美的寻求者,
也是美的创造者。但是,真正的诗人决不是技巧的玩弄者,决不陷于形式主义的泥潭。
问:所谓“灵感”是怎么回事?您的“灵感”通常是在什么情况下出现的?
答:有许多诗人、作家和艺术家都解释过“灵感”,他们谈的角度、内容、方式有所不
同,但都是从他们的创作经验得来的,除了那些过于玄虚的以外,我以为都可供参考。
从我个人的经验看,灵感可以分作两个部份,或者说两个阶段。首先是生活或自然中的
某一现象、某一情景,闪电似的触动了我内心深处的某一根弦,即一种蕴藏着、潜伏着的感
情,使它闪现出火花,因而引起了创作冲动。这是灵感的开端。
没有这一点触动,我是不可能写诗的。但仅仅只靠这一点触动,也还不能保证可以写出
诗。那要看能不能从那一点触动(感受)生发开去或深入下去,并用准确、生动、纯洁的语
言将自己的感受表达出来。我的手册上留下了许多碎语片章,记录了我在某种场合下的某种
心境,但终于没有能够发展成为完整的诗。而有的时候,在那一点触动下,我的感情燃烧了
起来,想象力活跃了起来,沉浸到了对象中去,进入了一种忘我、事实上又最能体现自我的
状态,这也就是灵感的最佳状态。在这种状态下,才有可能写出真的诗。这种灵感的最佳状
态是应该争取到达,而在我又往往是难以到达的。事实上,一个诗人是不是写出了一首真正
的诗,他从自己创作时的心境就可以体会到。
我还想补充一点。法国科学家巴斯德说过:“机会只偏爱有准备的头脑”。灵感也只偏
爱那些对生活怀有激情并有丰富的生活经历、感情经验和有一定审美情趣的人。作为一个诗
人,应该在平时就注意培养艺术感情,锻炼自己的艺术感受力。前面说过,我有时去准备写
一首诗或在写诗中途遇到困难时,往往找一些好诗来读,用来孕育和启发我的创作激情。
我看到有些诗作者往往以发表过几百上千首诗自豪。产量多诚然是可贵、可喜的。但千
万不要勉强写诗,那样会将自己磨成一个“诗匠”的。不要将想写一首诗的要求误认为是灵
感。那是别一种感情(也许是一种发表欲),并不是出于对他所要表现的对象的那种感情—
—一吐为快的感情。对于创作来说,这两种感情是有本质的不同的。不幸的是,我们有一些
作者有时是凭着前一种感情写诗的。
问:你前面引用过老托尔斯泰的一句话,我还看到在您的另两篇文章中,都引用了老托
尔斯泰的这句话:“真正的诗人是身不由己地怀着痛苦去燃烧自己并点燃别人的。”您能不
能对这句话稍作解释?
答:我的确很喜欢这句话。它从一个侧面表达了诗的真谛,表达了诗人与诗和与读者的
关系。
“身不由己”,这是指诗人创作时的情绪状态。诗人并不是理智地思考应该写什么就写
什么。他是迫于一种冲动,一种激情,从而产生了创造的欲望,这才有可能达到艺术的真
诚。
为什么是“怀着痛苦”?
那是由于对人生的渴望,对理想的追求。“愿望是半个生命,冷漠是半个死亡”(纪伯
伦)。对于诗人,尤其是如此。诗神决不与冷漠作伴。一个有渴望、有追求的人,就会有对
时代的忧患感,对人民的责任感;就会意识到自己应有向更高的境界攀求的决心和由此而产
生的自我斗争的苦恼。他因而有时承担着梦想的痛苦,有时经验着“独沧然而涕下”的寂
寞,有时感受到与大自然契合的欢欣,有时享有奉献以至献身的欢乐……。一当诗人的种种
圣洁的感情渐渐衰去以后,他就老去了,即使他还年轻。
正是这种追求和渴望使诗人的心燃烧起来,他的诗句是用自己的心血写出的,他在诗中
投入了自己的生命。诗是诗人灵魂的显露。所以,诗随着人的成长而成长。同时,人也是与
他的诗一道成长的。在诗中,诗人使对象升华,也使自己升华。
写诗的过程,不仅是诗人感情倾泻的过程,也是感情锻炼的过程。每一首诗的完成都使
诗人自己经受一次灵魂的洗礼。
而只有自己燃烧,在诗中蕴藏着或辐射出光和热,才能使读者燃烧,使读者心中产生光
和热。感情的热流是架在诗人与读者心中的虹桥。
问:说诗要忠实于时代与生活,这在具体创作中应如何把握?忠实于时代与生活和忠实
于自己有矛盾吗?
答:忠实于时代与生活,这是就诗人的总的任务说的,是就诗的大方向说的。可能有人
不同意这种提法,认为这样会损伤了诗。但我认为诗并不是那样娇嫩的。诗的美不是悬在云
雾中或是关在象牙之塔里。她应该包含憎和爱,应该追求真和善,而这些都不能脱离时代和
生活。
而对具体的诗人,我宁可说,首先要忠实于自己。因为,如果不能忠实于自己,那就不
可能写出真诗,又何从谈起忠实于时代与生活呢?
忠实于时代与生活和忠实于自己是相矛盾的,如果诗人在精神上脱离时代与生活。
忠实于时代与生活和忠实于自己是不相矛盾的,如果诗人力求达到时代精神的高度,自
觉地与时代精神融为一体,在生活的激流中去搏浪击波。
我们尊重诗人在创作中的真实的感情,决不要强求他们写什么。
而一个真正尊重自己的诗人,他就会尊重作为一个人的自己。他就会意识到作为一个人
在时代的风云中、在滚滚向前的生活洪流中的位置、责任,和他应该追求的目标。
这首先是一个人的问题。重大题材或重要题材,也可能只是装腔作势的大话、空话,或
是没有经过作者内心熔炼的干涩的记录。而在一滴露珠、一棵草、一只鹰上面,也可以反射
出诗人对生活的热爱和斗争意志。而当然,使千千万万人民心灵激荡的事件、现象、问题,
也会激荡这样的诗人的心,在他的诗中得到直接或间接的反映的。读《胡风论诗》札记一
在现代文学理论批评家当中(专门研究诗的理论家除外),胡风同志写的有关诗的文章
是最多的。这可能因为他同时也是一位诗人。而且,他从事文学活动最活跃的年代,是从全
民抗战前夕到解放战争时期,作为时代要求和群众精神世界最敏感的触须,那也正是新诗蓬
勃生长的时期。他为推动新诗的健康发展做了大量工作。他主编过《七月》、《希望》等杂
志。他以自己对诗的理解和美学观点,选择发表过不少诗,并编了两辑《七月诗丛》,那些
诗作者后来被新文学史研究者称为“七月派”。其中除少数知名的诗人外,大都是初初跨入
诗坛的新客。——胡风同志的诗论和发表在他主编的刊物、丛书中的那些诗,在推动那一阶
段中国新诗的发展上,起过重大的影响。
他的论诗的文章,反映着那个时代的精神色彩和斗争要求,他是努力坚持以鲁迅为代表
的新文学的战斗传统的,他对于诗的评价和探讨,就是立足在这个传统的基?
的概念化的倾向,表示反感。
他也不满于这样的倾向:作者的生活激情不够饱满,体现在诗中的感觉情绪不够,“只
是在一寸一寸的生活现象上寄托自己”。他指出这两种倾向都是诗的致命伤。
所以,他认为,题材重要或重大,并不能决定一首诗的好坏。他在给一位诗人的信中
说:“你太相信题材本身那么好,作者只要尽了叙述就够。但你忽略了,题材本身的真实生
命不通过诗人的精神化合就无从把握,也无从表现。更何况诗的生命还需要从对象(题材)
和诗人主观的结合而来的更高的升华呢?”这里不是反对诗人去写重要或重大题材,而是强
调题材的表现要通过诗人内心熔炉的锻炼。同时,他也指出,只要诗人怀着向现实突进的
心,从一个平凡的生活现象或自然景物中,也能表达出时代精神或一代心理动向的。
以上这些他对诗领域中一些问题的看法,都是与他对诗的本质的要求相联系,是在那基
础上展开的。我们还可以从另一个侧面来看看他对诗的态度:他在编辑刊物时是如何选择诗
的。他认为,作为一个编辑,“他不仅要满足以至培养读者的某些要求,同时更要反抗以至
肃清读者的某些要求;他不仅要发现以至提高某些创作素质,同时更要警戒以至遏止某些创
作素质。而这就要看他的存心和眼力,得不惑于私情,不囿于短见,因而他自己是得经常地
忍受自我斗争的。”这是对编辑的严格的要求,也是对编辑的高度的尊重。他自己正是这样
做的。他为了坚持自己对诗的要求和美学观点,不得不拒绝发表某些知名诗人寄来的作品,
因而承担了不少误解和责难;同时,他向“茫茫人海里面未知的友人们冒昧地伸出手来”,
去寻找从生活的深处唱出的真诚的歌声。在他主编的刊物上,的确出现了不少诗坛上的“初
来者”。而发表在那上面的诗,虽然风格各异,却又有着共同的特色,形成了新诗史上的一
个重要流派。
五
以上,是我在重读胡风同志有关诗的论述时所做的8简短的札记,并没有作解释和发
挥。我只是稍加了整理,企图从中突出几个重点。由于我的理解的限制,在整理中难免有一
些混乱和失误。
他的关于诗的论述,是他的文艺理论批评工作中的一个组成部分,是与他在文艺领域中
坚持和发展战斗的现实主义的斗争相联系的。他并没有企图写一本有完整体系的诗论,没有
对诗进行全面的深入的美学上的研究和探讨。他只是针对当时的诗歌创作实践的状况,提出
了他对诗的基本看法和要求,抵制和批评了某些倾向。这是理论性的文章,但不是泛泛的议
论,不是娓娓的清谈,而是充满了激情的雄辩,那里面寄寓着从对人生的追求而来的对艺术
的追求,因而不仅是说服,还有着一种感人的力量。在有些篇章中,那本身就闪耀着诗的光
华。他说过:“在我的文学最初起,不管做得怎样,做了多少,我一直是企求读者和作家在
实践中的前进或成长,在实践中不断地用人民的内容来变革自己。除了总是想用自己的一点
微弱的苦痛和热望,总是想用自己的一点微弱的体温来散发出一点这样的道德影响以外,甚
至可以说我没有其他的目的。”这一段话,可以帮助我们对他的诗论的理解。
1979年的10月,他在一封写给友人的信中谈到自己的文艺思想时说:“借用一句
英雄的话,‘观点不变’”。那就是说,他一直是坚持着他的文艺观点,包括他的诗的观点
的。写那封信时,他刚从长久与世隔绝的状况下解放出来,对这些年来诗坛的状况还不大了
解。那以后的几年中,诗坛状况又有了大的发展和变化,产生了新的问题,出现了一些新的
诗的观念。而且,目前我们所处的时代已不同于当年。那么,胡风同志的观点,在今天看来
还有着怎样的意义呢?
我认为,新诗的战斗传统是应该继承的。从五四以来,新诗一直在为自己开辟道路,虽
然有过这样或那样的缺点,有过这样或那样的歧途,但总还是在随着时代的前进而前进。今
天的新诗,只能是在那个基础上的发展。我所指的是对诗的基本要求和总的倾向方面,而并
不是反对在真实意义上的创新,即使那是探索性的;也并不反对向外国文学借鉴,只要是如
鲁迅所主张的那种“拿来主义”。我们要从过去汲取经验教训。胡风同志的那些曾经在当时
起过重大影响的对诗的基本观点和要求,在今天,不仅有参考意义,也还有现实意义。
如果可以用最简单的话来概括,他所要求的是:诗不要远离沸腾的生活,远离人民,诗
应该体现时代的精神。同时,诗必须是诗,必须具有艺术的特质,遵循艺术的规律。只有这
样,艺术的社会内容才有可能达到更大的深度,艺术才能更好地发挥社会效能:社会性与艺
术性的一致。由于真正的诗必然反映出作者的灵魂,因而诗人应该具有进取的、向上的心
灵,应该是一个无愧于人的人:诗与人的一致。——这些,难道不也是我们今天所应坚持、
所应要求的么?
如果说,在民族灾难深重、战火纷飞的年代,在进步要求和具有爱国之心的诗人们,将
主要注意力都集中在火热的斗争中,从中激起了诗情,汲取了诗情,那么,今天诗的题材范
围当然要广阔得多。诗人可以歌唱一切使他感兴的东西:无论是山水、景物、友谊、爱
情……但是,作为一个真正的诗人,广阔的社会生活,奔腾向前的时代潮流,人民的喜怒哀
乐,也应该在他们的视野之内和胸怀之中,也是他们歌唱的对象。这不是任何人强加于诗人
的要求,应该是时代的要求在诗人心中的回声。即使是歌唱山水景物,抒发个人的悲哀痛
苦,也应该体现出为时代所养育的诗人的情操、向往和追求。
这十年来,人们很强调人的价值、人的尊严,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在那一场浩劫
中,我们曾被践踏,被侮辱,被不当作人。在诗的领域中,人们很强调“自我”,这也是可
以理解的。
这不仅是由于上面所说的原因,也因为诗原就应该是抒发个人对生活的感知和感受。但
是:正是作为人,诗人在强调“自我”的同时,就应该对自己有所要求:他们对待人民的态
度,对待时代的态度,对待生活的态度。诗人的人格、思想境界和审美情趣,会直接影响到
他的诗。而在这个问题上,我觉得某些评论家和某些诗人没有给予足够的重视。目前诗坛上
有着不少这样的诗,感情低沉,格调不高,脱离人民,游离于时代,诗人们沉湎在自己的小
天地中孤芳自赏,顾影自怜。那么,胡风同志所再三疾呼的“有志于做一个诗人者须得同时
有志于做一个真正的人”,“战士和诗人是一个神的两个化身”,这些话还是值得我们认真
思考的。
从艺术的角度看,胡风同志强调的“在诗的创造过程中,只有通过主观精神上的燃烧才
能使杂质成灰,使精英更亮,而凝成浑然的艺术生命”,并以此作为艺术创造和市侩主义的
分歧点,真诗和假诗的分歧点,这一看法,我觉得也是值得我们认真思考的。没有使所歌唱
的对象与自己的主观精神融合起来,没有使题材通过自己内心熔炉的锻炼,这种感情淡薄或
虚浮所形成的理念化以至概念化的倾向,过去有,现在也还是存在着,应该为我们所警惕。
但是,有的论者不满于这一类的诗,不是主要从这一根本点去衡量,却过于着重去批评
那些诗的表现手法,而且连带着将形式上类似的许多优秀的诗也程度不同地抹煞了。出现了
新的表现手法、新的形式的探求热,相应地还出现了不少新的诗的观点,使诗坛空前地活跃
了起来。从某一意义说,这是好现象。创新永远是艺术的生命,诗坛也需要风格各异、流派
不同的作品,让它们去竞争,去争奇斗艳,去各放光辉。以胡风同志来说,他并不是一个顽
固的保守者,他是最早为田间打破旧形式的局限性而给予赞赏的人,他鼓励诗人“敢于给众
人的嗜好一记耳光”。他所发表的许多诗中,有不少在形式上有新的创造,他也强调形式的
相对独立性和形式的反作用。但是,他也始终坚持“内容决定形式”的原则。创新,首先是
对于生活的新的认识、新的感受,发掘生活的新的意蕴,从而开拓新的艺术境界。新的表现
手法从这些当中产生并与之融合在一起。我们所看到的当代青年诗人的比较优秀的诗,无一
不是如此。有一些青年诗人主要从形式上去创新,只要运用得当,也未可厚非。但有的人却
一味追求形式的新、奇、险、怪,写得艰涩难懂,企图以此表现内容的高深,其实却往往是
掩饰内容的空虚或感情的苍白。这种正趋向泛滥的新的形式主义,也值得我们警惕。
我在青年时代,刚刚在诗的道路上起步时,曾经从胡风同志论诗的文章中得到过启发,
受到过鼓舞,它们有助于我的成长。现在,几十年已过去了,当我重温这些论述时,我是怀
着感激的心情的,而且进一步体会到了,应该以严肃的态度对待人生、生活,也应该以严肃
的态度对待诗,在这个基础上再去探讨诗的艺术。1987.5.5为诗一呼
我们有幸生活于社会主义历史的新时期,生活于一个伟大的时代。
这应该也是诗的时代:这个时代本身就是一首辉煌的诗篇,而且它蕴藏着无数诗的矿
石,为诗提供了无限广阔的天地。
巴金同志在大会的开幕词中表示,渴望出现当代的李白、杜甫,中国的但丁、歌德。诗
人们受到很大的鼓舞,同时也意识到历史的重任。
中国是一个有着悠久诗歌传统的国家。但是在当前,诗歌却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而且
往往受到冷漠和轻慢。有一些文艺领导同志不读、也不关心新诗;有的有关文学方面的回顾
性的总结和评论文章,对于新诗的成绩常常一笔带过,甚至只字不提;文学评论界对于当代
新诗常常只是给予偶尔的一瞥;诗集的出版很困难;有一些文学刊物分配给新诗的篇幅很
少,或是聊备一格,或是用以补白;有的刊物干脆就将新诗推拒于门外——这只是我们随便
罗列的一些现象,其实还可以举出很多实际的例证。
不能认为这种状况是正常的。这不仅将影响新诗的发展,也将影响整个文学事业的发
展,影响我国社会主义精神文明的建设。因为,诗是文学事业的重要组成部分,是一个国家
精神文明建设的重要标志。
造成这种状况的原因,决不如某些人所认为的,是由于新诗存在着所谓“危机”。胡启
立同志代表中共中央书记处向大会所致的祝词中,肯定了我国社会主义文学有了空前的发
展。
这估计当然包括新诗在内。同其他的文学体裁一样,新诗也正处于方兴未艾的发展过程
中。无论在思想内容的深度、题材的广度、风格流派的多样化和艺术质量等方面,诗都达到
了新的水平,展现了丰富多彩的精神世界。
当然,新诗也存在着弱点和缺点,需要在创作实践中不断改进和克服。但这决不能成为
新诗理应受到冷遇的原因。
我们认为,重要的是各级文艺领导同志应该重视新诗,要给予真正的关怀和实际的支
持,要通过各种途径和采取各种办法,推动新诗的发展。
同时,我们希望文学评论界要更多地研究新诗创作所取得的成就和存在的问题。要将优
秀的诗作及时推荐给读者,特别要注意扶植年轻诗人们的成长。要鼓励不同风格、不同流派
的艺术探索,容许诗人有充分的创作自由。
我们也希望出版社和文学刊物在发稿计划中要给予诗以应有的地位和适当的比例。
新诗应该有更为繁荣、灿烂的前景,应该更好地面向现代化、面向世界,面向未来,应
该有更多体现时代精神、表达人民心声的优秀诗篇。这需要诗人们本身的努力,同时也需要
适宜的气候和环境,需要各有关方面的重视和大力支持。为此,我们通过这个大会,齐声为
诗一呼!
附记:这是由公木、严辰、屠岸、辛笛、鲁藜、艾青、晓雪、牛汉、邹荻帆、陈敬容、
方敬、绿原、流沙河、李瑛、曾卓、公刘、蔡其矫、张志民共同联名,在中国作家协会第四
次会员代表大会上的发言稿,由曾卓执笔。绿原和他的诗——读《人之诗》一
我面前放着绿原的两本诗集:《人之诗》正续编。这不是他间他的主要诗作。
三年前,当他着手编这两本诗集时,来信这样说起了自己的心情:
日前翻了一下旧作,实在惭愧。时间是凶恶的鼠辈,把那点破烂啃得面目全非了。我深
深感到自己没有成熟,在真正文学史这个战场上只属于无名的阵亡者,实在留不下什么的。
不是矫情,这是我真正的悲剧。
这是他自己的看法——只是他自己的看法。在四十年代,特别是在抗战胜利前后,绿原
的诗在大后方是起到了相当大的影响的:在进步的学生运动的集会上被朗诵,在许多年轻的
读者中流传,也广泛地受到了文艺界的重视。诗人流沙河在自传中就提到他当年“狂热地”
阅读“艾青、田间、绿原的诗”的情况。
绿原不可能是一个“无名的阵亡者”,在写到那一段新诗的历史时,他的创作业绩将得
到公正的评价。
绿原自己这样估价自己过去的作品,也的确不是出于矫情——他不是那种矫情的人。当
他开始写诗时,对于什么是诗,感性的体会多于理性的认识。经过了几十年在诗领域中的探
索和对人生的体验,经过了全面的思想修养和艺术素养的加深,他更深刻地理解了诗,因
而,对于诗有着严格的要求。他凭着这种严格的要求去衡量自己过去的诗,而那些诗当然不
是没有缺点的。另外,这也是他对于自己作为一个诗人的严格要求——他也不是那种小有成
就,就沾沾自喜的人,在被迫销声匿迹二十多年后,当时他已开始发表新诗与读者见面。我
们可以想象他的激动的心情。同时,他也有着一种严肃的责任感。他苛责自己过去的作品,
正是为了激励自己,鞭策自己,在新时代的光辉的照耀下,更好地尽到一个诗人的职责。能
够“深深感到自己没有成熟”,就正是走向成熟的标志。他的目标还在前面。他说:“只要
我活下去,总想再写下去;只要我再写下去,总想写得更好一些。”诗人的雄心未已,虽然
他已年过花甲了。
对照一下,看看他早期那些带着梦幻色彩的、在纯真的心情中对生活礼赞的诗,再看看
他近年所写的风格朴质,对人生、对生活作了深沉思考的诗,可以看出诗人在思想感情上,
在诗的风格上,是经历了多么大的变化。绿原是忠实于生活,也忠实于诗的。通过他各个时
期的诗,可以看到诗人成长、发展的过程,而那中间,又都留下了时代的烙印。绿原的生活
道路充满了坎坷,没有什么浪漫色彩和玫瑰的芬芳。在生活的重压下和磨炼中,作为人来
看,他是平凡、质朴的,有时甚至如他自己所说的有点“自惭形秽”。然而,在内心,他是
一个真正的强者,他能够“痛苦地活”;他的诗闪射着耀眼的光华,那是他在人生的搏斗中
撞闪出的火花。他说:“我和诗从来没有共过安乐,我和它却长久共着患难。”那意思不仅
是指他曾为诗而受难,也表明了他并不想凭借诗人的桂冠为自己争来荣誉,而是在艰难的搏
斗中、在诗里面去寻求慰藉,通过诗来表达自己的痛苦与欢乐、渴望与追求,同时,也通过
诗进行战斗。《人之诗》就正显示着他的战斗历程。
二
一九四一年的夏天,以邹莉帆为首的几个年轻的写诗的友人(顺便说一下,在年龄上,
荻帆是我们的兄长,在写诗的道路上,有一阵是他携着我们的手前行的),在筹备出一本诗
丛刊《诗垦地》。第一辑已经编好,即将发排。这时候,荻帆又拿来了一首诗:《雾季》。
我读了以后,觉得很不一般。署名绿原,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一个新人一出手就能写出这样
的诗,使我惊异。我激动地向荻帆打听作者的情况。荻帆说,他是我们的湖北同乡,在一家
工厂当小职员。那首诗临时补进在那一辑发表了。
不久以后,我就见到他了。衣着褴褛,还有一点邋遢,当时流亡的学生大都也就是那
样。瘦长的苍白的脸,谦和地微笑着。交谈之后,才知道我们还是小同乡,而且同年。但我
们在性格上很不相同的:他内向而我外露,他朴实而我浮华。这并没有妨碍我们很快就成为
无话不谈的朋友。那十九岁年轻人的动人的情谊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成熟,在患难与共的磨炼
中更为坚实,现在还温暖着我们的老年。
熟悉起来后,就可以感觉到,在他朴实、谦和的外表下面,深藏着聪明与智慧,有时也
会说几句令人捧腹的幽默话(我忍不住要举一个例:那时候我们是穷困不堪的,有一次,一
个有职业的朋友请我们吃鸡,那在我们是难得的盛宴了。大家在杯盘狼藉的桌前笑闹时,他
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光阴似箭,一只鸡一转眼就吃完了。”),而且,他内心是骄
傲,有着强烈的进取要求的。
他不久就考取了复旦大学,和原已在那里的荻帆、冀诵等在一起了。在那一段时期,他
写了不少诗。
这个诗坛的新客很快就受到了读者的喜爱和文艺界的重视。在一九四二年,曾经发现和
培养了不少年轻作者的胡风先生就为他出版了第一本诗集:《童话》,收在《七月诗丛》
中。
绿原能够这样顺利地就走进了诗坛,是因为,当时的诗看来发达,但能以真情实感拨动
读者心灵的诗并不是很多。而绿原的诗,以纯真的感情,童话似的境界,新奇的想象,俏丽
的语言,在那一般化的作品中放射着异彩。
绿原的妻子罗惠在《我写绿原》一文中,比较详细地介绍了绿原的生活。他出生于一个
城市的贫民家庭。绿原说:“我曾悲哀于我的童年,它既单调而又暗淡”。十六岁时,就离
开了即将沦陷的家乡,成为了一个流亡的学生。高中没有毕业就因受到反动派的迫害逃亡到
重庆。在我和他交往的初期,发觉他有时流露出一种沉重的阴郁的情绪,那是与他的年龄很
不相称的。有好几次,他对我低声朗读艾青《巴黎》一诗中的那几句:“……莫笑我将空垂
着两臂,走上了懊丧的归途,我还年轻,而且,从生活之沙滩上所溃败了的,决不只是我这
孤单的一个……”是的,他还年轻,已过早地直面惨淡的人生,使他幼小的心灵中,留下了
阴影。但事实上,他的真正的艰苦的生活道路还在前面,当时他只是经历了一个准备期。
然而,在他的诗中却笼罩着梦幻般的色彩,展现了童话般的意境。
我们就从《人之诗》的第一首《惊蛰》中随便摘几句来看看:草原上,我来了好不好,
你蓝色的海的泡沫蓝色的梦的车轮蓝色的冷谷的野蔷薇蓝色的夜的铃串呀
他那两年所写的诗几乎都是这样的风格、这样的情调。这不是那种故意憋出来的少年腔
调,不是生硬推想的少年的心情。这些诗,从语言到感情到情趣,都只能出于还未丧失的童
心。譬如:
小时候我不认识字妈妈就是图书馆我读着妈妈——
或者:送给我的小恋人但是:我爱谁呢
他是这样表达乡愁的:“……我想起我的乡村,想起了我忠实的家畜,羊的颈铃,牛的
轭,驴子的阔笑……我想家了。这地方,没有什么好风景,我不爱。”即使他有的诗中也用
了“不是要写诗,要写一部革命史呵”(《憎恨》),“旗呵,我们是还没有阵亡的士兵”
(《旗》)这样的句子,歌唱着战斗和胜利,而就通篇诗看,也都还是出于少年人的口吻和
感情。
作者并没有深入地认识现实,不是从血肉的体验中迸发出爱憎。他是用少年人的眼睛去
看世界。现实世界通过他纯真的心得到了净化和升华,变形为一个童话般的世界。他也有他
的向往和憎恨。那向往是美丽而缥渺的,那憎恨并不强烈,也缺乏具体的对象。那些诗,如
其说反映了苦闷的追求,倒不如说是一个还没有真正走进生活的少年对生活的憧憬和礼赞。
当然不必从是不是深刻地反映了时代精神和表达了人民的情绪这一角度去衡量这些诗。
但即使是历尽风霜和饱经战斗的人,也能从这些诗中感到温暖和喜悦,而且有助于纯洁自己
的感情。童话的境界就是迷人的,而那又溶合在诗的形式里面,就更产生了独特的艺术的魅
力。这是新诗园地上的一簇美丽的小花。
我当时曾感到一些费解:为什么他的心情有时显得那么悒郁,而他的诗表现出来的是完
全不同的色彩呢?罗惠说,那可能是他童年时受压抑的感情的无意的流露。我想补充一下,
更可能的是,从幼小时开始,他所接触到的一些书籍,在他内心深处培养了一种美好的感
情,保护了他,使他不致被不幸的生活所压毁,而在诗里,这种美好的感情就像火花一样放
射了出来。
三
但不久以后,绿原的诗就向一个新的领域突进了。
一方面,他渐渐成长了,在党的政治影响下面,在与进步友人们的交往中,他比较清醒
和深刻地认识了生活;另一方面,严酷的现实也不允许他永远沉浸在童话般的天地中。
一九四四年,他受到国民党的迫害,还没有毕业就离开了大学,又一次逃亡了。有好几
个月,我不知道他的消息。后来,收到他的信,才知道他已流落到川北一个小县城里,在一
所中学教书。他的青梅竹马时期的女友罗惠,千里迢迢地从沦陷了的家乡也到了那里。他们
谁能想象他的无边的寂寞,他的深沉的悲哀?然而,这个哥伦布像那个哥伦布一样,任何风
浪都没有熄灭他内心的火焰:蓬首垢面
手捧一部“雅歌中的雅歌”凝视着千变万化的天花板飘流在时间的海洋上他凭着爱因斯
坦的常识
坚信前面就是“印度”——即使终于到达不了印度
他也一定会发现一个新大陆。
正是凭着对党、对人民的无比信任,对于真理的坚强的信念,他才可能承担起那样巨大
的痛苦,熬过那二十多年艰苦的岁月。
《又一个哥伦布》的构思是如此新颖(当然,那不是凭着才气想出来的,而只能是出于
他在那种环境中的体验),感情是如此深沉而含蓄,每一次当我重读它时,都引起了心的颤
栗。
在几乎十年后,他又写了一首诗:《重读圣经》。那正是十年浩劫的中期。这一次,他
不是在单人的隔离室中,而是在“牛棚”里,“桌上是写不完的检查和交代,明天是搞不完
的批判和斗争”。在一个深夜里,他倍感凄清,于是,披衣下床,“点起了公元初年的一盏
油灯”,披读禁书——一本异端的《圣经》。他写下了他的感想。
我们当然不会去追究这是不是真实的情况,我们重视的是他所表达的他当时的真实心
情:他想到了为人民受难的“人之子”耶稣;想到了《圣经》中的一些故事,并用以来与当
时的浩劫对照:
今天,彼拉多决不会为耶稣讲情,今天,马丽娅·马格黛莲注定永远蒙羞,今天,犹大
决不会想到自尽。
在这样乌云翻滚、血风腥雨的现实中,他又想到了悬在但丁的“炼狱”门上的那句话:
“到了这里一切希望都要放弃”。然而,果真这样无望和绝望么?不!“无论如何,人类有
一点精神。我始终信奉无神论:对我开恩的上帝——只能是人民。”
揭露和控诉“四人帮”的诗是不少的,《重读圣经》有着其独特的风格,独特的角度。
我们似乎是听到在一个凄清的深夜里诗人静静的独白,他没有呼喊,他不可能呼喊。然而,
在看来是平静的海洋下面,汹涌着激流,诗人的感慨是多么深沉,思想是多么深刻,而且,
他又是有着怎样承担考验的意志和对党、对人民的信心。这首诗可以说是《又一个哥伦布》
的姊妹篇,而内容更深广。
我们的党,我们的人民,当然是不会使绿原失望的。他在“时间的海洋”上经过了长期
的风风雨雨的飘流后,终于到达了“新大陆”。所以,在一九八○年,他怀着那样的激情写
了《献给我的保护人》——献给党的诗。
在阔别二十多年以后,绿原又重返诗坛。《听诗人钱学森讲演》是他复出后发表的第一
首诗。知情的读者们欣喜地又看到了他的名字。而当他的《歌德二三事》发表后,人们注意
到,老诗人绿原又以新的姿态站在我们面前了。
五
绿原在《人之诗》的序言中说:“我终于发现,诗对于我永远是陌生的,或者说,我对
诗也永远是陌生的”。他强调:“我的整个写作过程,便不能不始终是一个摸索的过程”。
一个真正尊重诗的作者,一个真正尊重自己的诗人,不仅以严肃的态度对待人生,而且
永远以严肃的态度对待诗。每一首诗,都应该是他从生活中汲取、挖掘来的,那里面溶合着
他的感情和他对人生的体会;同时,他必须寻找最能表现他要表达的内容和适应他的感情状
态的形式。也有“妙手偶得之”的时刻,也有灵感爆发的瞬间,但一首诗的创作,往往是一
个艰苦的探索、锤炼的过程。绿原好几次对我说:“写得愈久,就愈感到诗是不容易写
的。”这是深知甘苦的经验之谈。
绿原是受了艾青的影响的,他也曾经喜欢卞之琳、戴望舒的诗。别的某些现代人的诗,
他也注意阅读。这些年来,他又广泛的接触到外国当代的诗。但是,他从不因袭、模仿别
人。他说过,从艾青学到的,毋宁说是诗的独创性。这话当然是在相对的意义上说的。他从
艾青和从别的诗人的诗中,都汲取到或多或少的东西作为营养。这种营养通过消化,为他带
来了诗创造的活力。每一首诗只能是这一个诗人在生活的某一点或某一面上所激起的心的波
动。因而,模仿最多只能做到“形似”,而扼杀了诗的生命。绿原是深知这一点的。他力求
为了表现自己的思想感情去创造最合适的形式,这样也就创造了自己的风格。由于他的思想
感情是在发展的,即使在同一时期,他的精神状态也不是那样单一的,因而,他的诗,在情
调、格式以致在风格上,往往就有很大的差异。
但是,大致还是可以看出他的诗的几个主要阶段:“童话”
时期;“又是一个起点”时期;解放前后时期和近年来重返诗坛的时期。这每一时期的
诗风还是相近的。从发展的情况来看,他的诗开始是带着天真的浪漫主义的色彩,后转变为
对现实的浓烈的感情的反射,后又转变为明朗、乐观的沉吟,近年来渐渐趋于思想感情上的
深沉和质朴。
而且,既然是同一个人的诗,在风格和情调的差异中,必然还有其共同的艺术上的特
点。
绿原有着对生活的敏锐的感受力和活跃的思想力,往往发人所未发;有着丰富的有时是
特异的想象力,使诗生动而富于色彩;有着精细的对语言的鉴别力,善于区分语言的情绪、
色调、分量,能将平淡的或平凡的语言组织成诗的语言,能准确地掌握语言的节奏(也就是
准确地表达出感情的波动状态)。……这些应该做专门的分析,这里我无法做到。我只想指
出,其中有许多经验是值得我们借鉴的。
但是,他的这种艺术才能如果运用得过分,就反而会削弱诗。在有的诗中,他用了许多
生动的形象,用了许多富于才气的语言,用了许多丰富的想象,想通过这些来加重他所要表
达的思想感情,来加重他的内容的色彩。读者应接不暇,甚至眼花缭乱,但是,却不容易得
到一个完整的印象,与作者在感情上更好的交流会受到影响。这一现象,在《又是一个起
点》时期较为明显。
对于绿原很了解的牛汉,又提出过这样的一个忠告:要他提防诗的理念化;他说:“绿
原诗里一直有着一种时起时伏、若明若暗的理念化的倾向……他后来多年在孤独中被迫冷静
思考问题的经历,以及他的诗作固有的冷峻的论辩性质”,和由于老年的渐渐凝定的感情,
都容易从主观上助长那种理念化的倾向。
诗人老年,大都不能保持年轻时的那种热情(能够保持那种热情的老诗人是多么幸
福),“曾经沧海难为水”,他也不那么容易激动。有的老诗人就此搁笔。有的老诗人则将
他对人生的体会、思考、感受,通过凝炼的感情表达出来。那往往比呼号狂歌更激动读者的
心。但是,有时候那却仅仅只是一个思想的表白,是智慧的产物,并没有通过作者感情熔炉
的锻炼。它可以给人以启迪,却不能给人以感动,恩格斯提醒过:智慧的产物并不是诗。这
两种情况的差别有时只在毫厘之间,而且有时在同一首诗内混杂在一起。许多著名的老诗人
的诗都有这种现象,绿原也未能避免。而且有着如牛汉所提出的那些原因,他更应该提防这
一倾向的发展。
事实上,绿原自己也探讨过以上我们所提出的两个问题。
他说:“想象力泛滥,同想象力贫弱一样,都会伤害或窒息诗。”
他也说过诗中的思想应该“带有感情的血肉”,强调了诗的感染力。我相信,当他考虑
这些意见时,是也将自己的诗放在考察之内的。
总的说来,绿原近年发表的诗,不算很多,却大都有其分量,受到了诗坛的注意。他的
思路还是那样活泼,感受还是那样敏锐,构思还是那样新颖。而且,由于他的丰富的生活经
验,加上他对人生进行思考的习惯,他的思想是更开阔也更深沉了,他善于从一个独特的角
度去看生活中的事物,将不容易写成诗的题材提炼成为诗。我们还发现,他正力求以凝炼的
感情去浸润他所要表达的思想,在表达方式上,力求摒弃铅华,避免一切刀斧的痕迹。朴素
和自然原是诗——是一切艺术的最高境界,我们可以看出他向这个境界攀登的决心和所付出
的努力。
当然,诗的探求首先必须是人的探求,只有人达到了怎样的高度,诗才有可能达到怎样
的高度。仅仅有才华,有艺术技巧是不够的,是不行的。我们曾经看到绿原思想感情上的一
些弱点怎样影响了他的诗,我们也看到了当他在人生上有所突破时,他在诗上也就有所突
破。他的诗是和他一道在坎坷的道路上跋涉前进的。今天,绿原到达了他生命长途中的一个
高点:我不是指他终于得到了比较安定的生活和他的名望、地位;我所指的是他的思想境
界:生活的磨炼和斗争的烈焰,没有摧毁他,而是锻冶去了他思想感情上的颓败的杂质,使
他更坚强,也更纯洁,使他有着更坚定的对人民、对时代的责任感和义务感。因而,我们相
信,他将带给我们更好、更美的诗。1984.1.22
附记:文中所引的绿原的话,见《人之诗》正续编的两篇序。所引的罗惠的话,见《我
写绿原》一文,刊登在《新文学史料》1983年第2期。所引的牛汉的话,见《荆棘和血
液》一文,刊登在《文汇月刊》1982年第9期。所引车尔尼雪夫斯基的话,系从卢那卡
尔斯基的《六十年代文学》一文转引,见《论俄罗斯古典作家》一书的第76页。从果园世
界到儿童世界
——读傅天琳的两本诗集印象
我是果林一条河潺潺地在树影间飘过
飘着清新,飘着芬芳,飘着甜蜜,飘着一段段花开花落的生活……
这是傅天琳的第一本诗集《绿色的音符》代序中的一段。
她是唱着带有浓郁的果园气息的歌走向诗坛的。
她写了许多赞美果园的诗。果园是她走向生活的第一站。
她也正是果园中的一棵小树,是在果园中成长,是和那些果树一道成长的。她在果园中
度过了她的青春,她一生中最好的年华。
她歌唱花朵、绿叶,歌唱含泪的花蕾、晶莹的夜露,歌唱树林中的翠鸟、金丝雀,歌唱
吹过果园的春风,果园上空的阳光、白云、雨滴……她歌唱她所感受到的果园中的一切和与
果园有关的一切。不是真正熟悉果园生活,热爱那里的每一棵树、每一朵花,不是以自己的
汗水和心血灌溉了果园的人,是不可能以这样真挚的感情,写出这样纯朴的诗的。这样的
诗,在这本诗集中占了大部分。
但是,集子中还有一部分虽然也与果园有关,却并没有带着那样“芬芳、甜蜜”的诗。
她原在电工技校学习。毕业后,由于“出身不好”,没有让她去从事所学的专业,而是
被分配到园艺场当工人。当时,她只有十五岁。当她背着简单的行李,拖着怯生的脚步走向
果园时,她的稚弱的心灵上,不会不带着一抹阴影。而不久,就是那“史无前例”的十年。
由于她还年轻,可能没有受到大的冲击,但通过她逐渐睁大的眼睛所看到的当时社会上的各
种现象时,她也不会不感到一些疑虑和惊惶,在她逐渐成熟的心中,不会不感到一些痛苦
吧。从她的有几首诗中,就可以听到一点信息。譬如那首《要》:我向秋天要青春的快乐,
我向烟水要一叶归帆,
我向山雀要一支恋歌。春是那样孤傲,秋是那样吝啬,烟水是那样匆忙,
山雀是那样寂寞。
我要,我要!
我要啊……
这可以看作是她的小传的浓缩,可以体验到她心情的一个侧面:没有温暖的童年,没有
快乐的青春,举目四望,无处是归宿,而又怀着渴望爱(那不仅是爱情)的寂寞的心。她写
得很含蓄、很平淡。但只要我们细细体会一下,就不能不为她感到悲痛。一个普通少女应有
的幸福,她没有。因而,那最后的“我要,我要!我要啊……”的呼喊,是震撼着人心的。
在《无题》、《鸟儿》、《我一边想》、《早落的果子》等诗里,也都隐隐地吐露出和寄托
着她的忧伤。
而当她的心为一颗投进来的爱的石子扰乱时,她就忍不住直接倾吐她的伤痛了。在《爱
的追逼》那首诗中,她沉痛地说:“溅起的不是五彩的浪花,一点一点,都是惨白的泪
滴。”因为:一个是“鬼”的女,“鬼”和“蛇”的后裔
只能是苦难的延续。
在这里,我们看到了她的流血的心。那个进果园时只有十五岁的小姑娘,渐渐从生活中
理解到了、体验到了“铺满血汗的石阶上,布满了多少不公正的脚印”,果园的林荫道上是
也有着荆棘的。
然而,这并没有遏止她对果园的爱。正如她的隐隐的哀痛和含泪的呼喊是真诚的一样,
她对果园的爱也是真诚的。她在那里“种下了人生最宝贵的少年时代和整个青春的韶光”,
是她的“青春和理想的纪念碑”(《果园姐妹》)。她对果园的爱,是对生活的爱的直接的
体现;她的哀伤,是对生活的爱的曲折的反映。爱的力量是强大的,正是由于这种爱,使她
没有消沉和沉沦。
在前面所引的《爱的追逼》那首诗的最后一段中,她是这样悲壮地表达了走向所爱的勇
气:
我还是来了,一脚高,一脚低,哪管它步步踩着惊骇,
哪管它是诗还是悼词!
这里表现的不仅是她要享有爱情的决心,也表现了她对待生活的坚强的态度。
不是从书本中,不是从当时人们所说的一些大话、空话、假话中,而是从严酷的现实锻
炼中,使她逐渐认识了生活,得到了生活的力量。她知道,她必须像树根一样“在三尺地下
渴吸饮料,在岩石缝里图强奋进!”(《根的爱情》)。她相信,她虽然攀登到了绝壁上,
然而“绝壁,不会绝灭信念的青藤,我永远是希望,永远是胜利!”在《心灵的碎片》、
《心音》、《果园姐妹》那几首诗中,是更全面也更深刻地表达了她的心情和信念。
那个小姑娘是成熟了。那首短短的《抒怀》,为她的十九年果园生活作了一个小结:在
绿叶间跳荡,峡谷间那股悲凉的风,
只会把它撞得更亮更响!
《在孩子和世界之间》是她的第二本诗集。这是写儿童的诗,主要的是写她的孩子,是
通过母亲的眼睛所看到,通过母亲的心所理解的孩子。因而,她不仅写出了儿童的形象,也
写出了一个母亲的形象,表现了儿童的纯真的心,也表现了母亲的眷眷的心。
用这种方式接纳了妈妈不可抑制不可抑制的爱的流泉,我的孩子让你尽情享受妈妈的给
予,让妈妈享受你的享受;然后把妈妈的享受写进你生命的扉页,我的孩子这是这本诗集第
一首诗中最后的一段,可以将它看作是整个诗集的主调。
有一些诗是从孩子的角度写的。如《月亮》写了女儿对妈妈的怀念。《夜班车》写了儿
子和女儿在夜半风雪的车站上迎接归来的母亲的情景。《为什么》从孩子的心理上反映了母
亲的爱。《我是一个男子汉》、《旅行》反映了天真的孩子对于生活的向往,对于自己力量
的自信。《朋友》反映了已经稍稍懂事后的女儿对母亲的爱怜,急于分担母亲的辛劳的心
情……作者多方面地、细腻地写出了孩子们的稚气、天真和纯洁。通过观察,尽可能去体验
孩子们的心情,也通过自己对孩子的爱去创作这些诗的。
她的爱心更直接地表现在她以母亲的身份写的那些关于孩子的诗中。她为孩子唱摇篮
曲,而孩子的“比晨光还要新鲜的奶气四溢的笑声”给了她比摇篮曲更多的诗。当她病倒在
床上时,四岁的孩子从野外采回一束野花插在空药瓶中,那些花比药更有效地治好了她的
病。孩子渐渐长大了,清晨起来系着红领巾急急忙忙地赶到学校,为的是要去幼儿园,给小
弟弟、小妹妹扫地、抹桌子、洗毛巾……。她带着母亲的挚爱、母亲的喜悦,而且只有母亲
才能具有的细腻的感情,将孩子们在生活中的种种表现化为了诗。
她也知道孩子有一天会长大,会出走,“你的手臂会像道路一样伸长,你的胸膛会像草
原一样宽广,你长大出走再也穿不下妈妈织的毛衣,你随意把它扔在哪个角落好了,忘了
吧,你把毛衣忘了吧”(《毛衣》)。这样平平淡淡的话,但包含着复杂的感情。我们还可
以看看那首《梦话》:
妈妈坐在身旁守候你的梦话妈妈小时候也讲梦话
但妈妈讲梦话时身旁没有妈妈你在梦中呼唤我呼唤我
孩子你是要我和你一起到公园去我守候你从滑梯一次次摔下一次次摔下你一次次长高
如果有一天你梦中不再呼唤妈妈而呼喊一个陌生的年轻的名字那是妈妈的期待妈妈的期
待妈妈的期待是惊喜和忧伤
将孩子辛辛苦苦抚养长大,以关切的有时是担忧的心情看着孩子在生活中受磨炼,但愿
孩子将来会有一个幸福的伴侣,却又担心孩子会以另一种爱代替了或减弱了对自己的爱。这
不是母亲的私心,而只是由于对孩子爱得太深沉。
在另一首诗《母爱》里,她是这样说的:
孩子啊我的孩子你是我的孩子这使我想起了罗曼·罗兰说到他母亲时说的两句话:我曾
经活在你的身上,现在你是活在我的身上了。
而母亲对子女的爱还表现在另外一面:希望看到孩子在人生战场上英勇地搏击。每一个
孩子都是带着母亲的期望、关切和祝福而奔向人生战场的。我们的女诗人是通过看孩子们的
一场足球比赛表达出这种心情的:是什么时候长大的这些听惯摇篮曲的儿子
这些赖着母亲奶头不走的儿子俨然如一群将士奔来骑赵云的大白马奔来扛潘冬子的红缨
枪奔来为孩子们鼓掌吧,母亲
这些胜利的和暂时失误的都是我们的儿子——《为孩子们鼓掌吧》
雪峰同志在回忆录中记述过鲁迅先生的话:母亲是伟大的。雪峰同志自己写过这样一篇
寓言:一支镇压起义者的皇家军队追击到一个荒岛上时,岛上的人民和起义者都已逃开,只
发现了一个睡在摇篮中的婴儿。当那位母亲慌慌张张地回来寻找婴儿时,皇家军队的将军
说,只要她说出那些村里人和叛党在哪里,就可以将婴儿交给她。悲痛的母亲昏倒在地上
了。
当她清醒过来时,她说:“啊,将军,请你给予一种恩惠,马上杀了我的儿子吧。的
确,他是我生命中的生命,但我从来没有想到,他真有这样大的价值。”这也是对母爱的赞
颂,那是更为宏大的母爱,使我想到柯勒惠支那幅有名的版画《呈献》。傅天琳所写的母爱
没有达到那种高度和深度。然而,她笔下的那种真挚的母爱也是感人的。
傅天琳在两本诗集中展现了两个世界:果园世界和儿童世界。从《绿色的音符》这本诗
集中,大致可以看出她的成长的过程。无论使她曾经付出过怎样的代价,是那十九年的果园
生活熔冶了她,孕育了她的诗,虽然她当时大概不会梦想到会成为一个诗人。她起步时,显
然在各方面的素养都还不足。她只是在激动的心情中,想通过诗的形式来表达自己的感受和
感情。这样,她也就自然地接近了诗的大道。没有丰富的生活经验,就没有了诗的土壤和诗
的对象。但是,只是用分行的语言(即使看来是美丽的语言)来罗列或陈述一些生活现象
(即使那是很有意义的生活现象),那还不是诗。我们不仅要看诗人歌唱了什么,而且要看
他是不是带着真实的感情和带着怎样的真实的感情来歌唱的。主观和客观相溶合这一艺术创
作的基本要求,在诗里面是表现得最明显。傅天琳在谈到她写果园的诗时,她说:我的歌
“滴着我的爱。我的爱坚定而执着。”“那叶脉中流着我的血,那花瓣上燃着我的火,那果
实内装着我的心。呵,我是果林,果林是我。”(《我是果林一条河》)而她写的有关儿童
的那些诗,是为一种深沉的真挚爱心浸润着,诗的晶莹中闪着她的慈爱和喜悦的泪光。正是
由于对于生活的爱,对于儿童的爱,使她能够敏感地在一些看来是平凡的现象中捕捉到诗;
正是通过她的真挚的切切的情怀,使她歌唱的题材能达到诗的意境(那也正是一种创造),
能够在读者的心中引起相应的共鸣。
比较一下,我们可以看出,《孩子与世界之间》比《绿色的音符》更成熟一些,那原因
就在于作者在思想感情上更成熟一些。
《绿色的音符》中的诗,一般地说,有如一泓山泉,闪着亮光,但显得清浅。她的思想
感情质朴、单纯,而缺乏深度。在《孩子与世界之间》的那些诗中,她的思想就要深沉得
多,在感情上也不是那样浅露,而是达到了一种凝结着真挚母爱的宁静。在这些诗中,也不
再有那种哀伤和痛苦,而是充满了喜悦和希望,即使其中也流露出某种辛酸,也闪射着爱的
光辉,这不仅是因为她已从一个少女成长为一个母亲,更主要的,是一个新的时代给予了她
一种新的精神境界。
在表现能力上,她也跨出了一大步。从一开始,她的诗的语言就是平实的,接近于口语
的。而在《孩子与世界之间》,她的语言就显得更为精炼、纯净,可以说是达到了一种朴素
的美。她也更懂得诗的分寸和含蓄,善于通过平易的语言、平凡的场景,表达出细腻的深挚
的感情,其中往往还孕育着生活的哲理,如我们前面所引用过的《毛衣》和《梦话》。我们
还可以看出,她是在探索和追求怎样用语言上的回旋和变化,来更好地表现感情的激荡,
《梦话》在这方面也是一个成功的例子,我们还可以举《野花》中的几段来看一看:是谁家
的孩子
在撒满野花的山坡上酣睡了用中音唱歌的是她的妈妈妈妈妈妈在摇她的女儿
她的女儿是山野是山野最娇的花妈妈采野花打扮女儿的梦境啊,野花野花把它采回家采
回家这里面有些重复的词句,似乎不合于诗所要求的精炼,但是为了表现诗人蕴藉、缠绵的
情怀那却是必要的。
我们是比较了她的两本诗集而肯定她的进步的。虽然她的诗也的确到达了一定的高度,
在新出的一批诗人中是值得注意的,但她究竟在诗的长途上起步不久,她还在发展、成长的
过程当中。就她最好的一些诗来说,也还显得并不十分成熟,对生活的理解和艺术的表现能
力都还不够。尤其是,这两本诗集所歌唱的都是她所异常熟悉、有着深刻感受的世界。她当
然不能够永远停留在那单纯的世界中。她必须扩大她的视野,望向更宽阔的世界、更丰富的
生活。从这个意义上说,对她是一个再起步。如何保持自己过去诗中的一些优点,同时加强
自己各方面的素养,在生活中去受到新的锻炼,提高自己对生活的理解,唱出更新的歌,对
于她是一个新的而且多少是带着考验性的课题。
我们带着诚挚的心期待着。我们正视着她前进的脚步。
珍重!珍重!《黎明的呼唤》
翻读着由圣野、曹辛之、鲁兵编选的诗集《黎明的呼唤》,我走入了一个已经过去的时
代——对于经历过那一时期生活的人,那是一个不容易忘却的时代。我有些激动,引起许多
回忆,也引起一些关于诗的感想。
这本选集中的一百二十几位作者的两百多首诗,都是发表在四十年代的后半期,也就是
从抗战胜利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这当中的四年多的时间内。在极其艰苦的处境中进行了英
勇、坚毅斗争的中国人民,欢呼着迎接了抗战的胜利。但不久,他们就面对着新的严酷的现
实:国民党反动派完全暴露了狰狞的面目,发动了对解放区的进攻,同时强化了对国统区的
法西斯统治。这本诗选,就是生活和战斗在国统区的作者们,在黑雾迷漫中,在刀丛里和绞
刑架的投影下,所透露出的歌声。
苦难深重的古老的中国,有一半已在晨曦的辉照中,另一半却是子夜,也就是最黑暗的
时候。当年,我们几个友人在一起交谈时,曾经用这样几句话来形容面临的形势:“从大处
看,光明在望;从小处看,黑暗愈浓。”我们密切地注视着解放战争的发展,坚信胜利的日
子、解放的日子必将到来。这样的信念和希望,帮助我们度过了那些艰难的岁月。当时整个
国统区都是动荡不安的。在战场上节节败退、预感到王朝将要覆灭的那些达官贵人们,一方
面更疯狂地沉溺于花天酒地中,一方面更残酷地加紧了对人民的剥削和镇压。挣扎在生死线
上的广大群众,在现实的教训中,在共产党的政治影响下,渐渐觉醒。在这一片残破的土地
上,到处都听得到悲痛的呼号和反抗的怒吼,到处都闪耀着可以燎原的火光。
这本诗选中的诗,从各个角度和各个侧面,反映了国统区人民的斗争,反映了当时群众
的痛苦、愤怒与渴望。
有的诗,发出了这样沉重的歌吟:每一个清早,每一个黄昏我看见你鲜血淋淋我的祖
国,呵,我的祖国你卖完了儿女,流尽了汗干僵僵的躺在田里
他们还要来剁你的尸,剥你的皮我的祖国,呵,我的祖国…………
——《辛苦呵,我的祖国》有的诗,则尖锐辛辣地暴露了黑暗统治和人民受难的情况:
“我们所需要的A都刮进你们的仓库A你逼我们去跳火坑A还骂我们不走正路。A我们
所希望的A都装入你的炮眼A你害我们无法生活A还说我们思想危险。A你养了大批臭虫A
又养了大*窆稟把我们的血都吸干了A还嫌我们的骨头太瘦。A除你之外A我们统统该死A
这是你的法律A还有你的那把刀子。”
作者们还通过各个具体的事件,或是悲愤地控诉,或是尖锐地讽刺,暴露了那个黑暗的
社会,刻画了那灾难的岁月。
这是地狱,但也是教给人们“战斗图式的地域”。人民是这样表示了战斗的决心:“你
有鞭子,我有意志!刺刀是你的,理想是我的!”而且这样直白地倾泻出自己的愤怒:“我
悲伤的时候A痛哭;A我快乐的时候A狂笑;A我饥饿的时候A诅咒。A所以呀A你要我命
的时候A我就跟你A决斗!”
人民庄严地要求民主,“人性的恢复和人权的获得……笑可以放纵,泪也可以奔流”。
人民庄严地要求“工作,建设,自由地向上生长”的权利。
虽然在沉重的生活重负下面,虽然在刀光烈焰中间,人民还是乐观的。他们在斗争中呼
唤着在另一片土地上战斗着的兄弟,在斗争中呼唤着,而且迎接着黎明。
这本诗选强烈地显示着时代的特色,战斗的风格;说明在那样险恶的环境当中,作者们
是以怎样的心情在进行斗争的。
今天有一些读者,特别是那些年轻的读者,可能对于这样的诗在那时的国统区能够发
表,感到难以理解。实际情况是,腐朽的反动派的统治无力做到如它所妄想的那样严密;当
时,倾向进步的文艺刊物虽然已大都被迫停刊,但也还有少数刊物利用某种缝隙困难地坚持
着;也还有一些游击性的小刊物,流星一闪似地在这里那里出现。而且,这里面有一些诗,
还是刊登在国民党所办的报纸副刊上的。那些官僚党棍们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阵地——当
然,写作这样的诗和发表这样的诗,要冒相当大的风险。如果深入了解一下这些诗的写作和
发表经过,一定可以发现一些动人的斗争故事,其中有的可能还付出了血的代价。
这些诗作者们,大都是在抗战期间成长起来的。此外,也还有抗战前就知名的老诗人,
也有刚刚走进诗的行列的年轻的歌手。他们在当时险恶的环境中,没有逃避,没有退缩,没
有在“纯艺术”的园地中去陶醉甚至麻醉自己,而是面向现实,勇敢地唱出他们心中的歌。
这是真正刀丛中的歌声,它表达了国统区人民的感情、意志和愿望。这些诗,是与当时国统
区人民的各种各样的斗争相配合的,是与解放战场上战士们进军的号角相呼应的。我们必须
联系到那个时代来看这些诗,来看这些诗所起到的作用和影响,而不能仅仅从艺术的角度去
衡量和评价它们。我不能忘记,在当时那样令人窒息的气氛中,能够读到一点这样的诗(当
然,也包括别的样式的进步文学作品)时,心情是怎样地激动、喜悦,如同呼吸到一口清新
的空气,如同听到一声战友们的呼唤,如同看到在黑夜中的灯光,从而感到了温暖,得到了
鼓舞和力量。
那一时期的诗,是新诗特别是抗战以来的新诗的战斗传统的继续和发展。这一传统意味
着:诗与现实的结合,诗是时代的回声,是诗人的心灵与生活撞击后所闪现的火花。诗人与
人民的结合,当然必须通过诗人真实的感受唱出自己的歌,但同时,诗人应该是人民的感
情、意志与愿望的体现者。他是在人民之间,而不是在人民之外或人民之上。抗战是鼓舞全
国人民的伟大事件,作为人民情绪的反映,新诗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一个空前繁荣的时
期。那不仅表现在作者和作品的数量上,更主要的表现在内容上一扫那些低沉的叹息,朦胧
的呓语;形式上不是去追求表面的各种格律的限制,而大都采用了与内在的感情相应的自由
诗的形式。抗战的八年间,新诗的队伍得到了发展,受到了锻炼,积累了经验,提高了水
平。事实上,这也就为解放战争时期的诗的战斗准备了力量。这本诗选就在某种程度上为我
们显示了当时的新诗所达到的高度。
我在前边说过,必须联系到那个时代来看这些诗所起的作用和影响,而不能仅仅从艺术
的角度去衡量、评价它们。但是,既然是诗,又不能不从艺术的角度去衡量、评价它们。因
为,诗,不仅要看它表达了什么——它的思想倾向(我想说,在诗中,这还只是表面的倾
向),而且,要看它是在怎样的情绪中表达的;看它的情绪的真挚的程度;看它在形式上达
到了怎样完美的地步。这一切的要求当然是艺术上的要求,但又不仅是艺术上的要求。通过
艺术手段达到思想上、政治上的效果,也就是达到艺术本身所要求的效果:真正地感染人,
深入到人的内心,使人得到美的享受的同时受到灵魂的洗礼——在诗中(在一切艺术中),
要达到内容的深度和起到真正思想感情的影响,是必须通过美学上的探求和斗争的。
从这样的要求看,我们可以说,这里面的许多好诗,是能够感染人、鼓舞人、打动人的
内心的。它们不仅在当时起到了作用,就是在今天,我们读起来还是深受感动,还能够激发
我们追求的精神。但对有一部分诗就不能这样说了。作者的情绪还没有很好地融合在要表达
的内容当中;或者说,作者所要表达的内容多少还只是出于理智上的肯定,还没有更强烈地
通过自己内心熔炉的锻炼。而有的诗,在艺术表达上有些粗糙,只是直白的意念的表达。—
—这样的诗,在特定的情景中,是可以起到一定的影响的。但在事过境迁以后,就显得苍白
无力了。
但这种情况,又岂只出现在这本诗选中?任何时期都有好的诗和不那么好的诗,我们又
何必苛求于那个斗争紧迫的年代?我提出这一点,是联想到今天的某些青年人研究新诗的历
史时,过多地注意了那些在感情上不太健康、在艺术上有某种成就的诗,而轻视甚至抹煞了
他们所谓的“政治诗”。我们可以指出他们的偏颇。但如何在与人民结合、与现实结合的前
提下,进一步提高诗的素质,应该还是我们的诗的课题。
我想转引编者在后记中所说的一段话:“从这些诗篇可以看到,当时的诗歌创作在表现
形式上是不拘一格,多种多样的。即使是属于一个流派,也往往各有个性。诗人们从自己的
生活出发,用自己所喜爱和熟悉的独特的风格,去表现自己的思想和感情。这种思想感情,
是和当时人民思想感情融合在一起的。应当写什么,不应当写什么,这样写才算正统,那样
写即成异端,这只能成为枷锁,不利于新诗的发展。”这分析和论断,是很有参考意义的。
诗只能在诗人对现实的感受中自然地孕育,旁人不能强迫,自己也不能勉强。让诗人写他愿
意写的东西,采用他觉得与他要表达的内容相适应的形式。我们只是希望:诗人应该提高自
己,提高到时代所要求的高度。
感谢编者所付出的辛劳。当时的出版情况是那样,时间又过去了三十多年,而且又经过
了一场浩劫,能够编选出这样一本有意义的选集是很不容易的。编者说:“一定还有相当数
量的在当时有影响的诗人的作品没有能收录。”实际情况恐怕也确是如此。公刘同志在序言
中提到了我的名字,我谈不上是“当时有影响的诗人”,而且那一时期我的主要精力是放在
编辑一个报纸的副刊上,写诗很少。但另外还有一些诗人和有一些好的诗,是应该在这一时
期的诗选集中占一席地位的,希望以后再版时加以增补。
这本选集中的许多作者的名字,是我所熟悉的。在这一本选集中,留下了他们战斗的脚
印。而在他们所渴望的、为之战斗的黎明到来以后,其中颇有不少人却有过辛酸的经历。好
在除少数死者以外,今天他们又都越过了幽谷,在阳光的照耀下了。有一些人还活跃在今天
的诗坛上,继续战斗着。有一些人已从诗坛上消失,但也还在别的岗位上继续战斗。让我们
在这里表示怀念和祝福吧!1982.11.5.对两位亡友的纪念郑思的诗集《风暴》
读着郑思的这一本诗稿,我想到了另一本他的诗稿,那是他在一九五四年冬或一九五五
年春交给我的,并说:“写了这么多年诗,自己满意的实在不多。挑出了这么一些,希望你
认真看看,提提意见。你还可以再选一选。”
我翻读了。那些诗,大多曾收在解放前他已出版过的诗集《吹散的火星》和《夜的抒
情》中。但他不是剪贴下来,而是全部重新抄录修改过的。我有些看法想和他谈一谈。但当
时我们都很忙。他住在武昌,我住在汉口,见面的机会并不多。老是说好一定要特为约一个
时间,却一再拖延下去了。
不久,我们就都被卷进了那一场众所周知的风暴中。
五七年的春末,我因病得以离开了那间我孤独地生活了将近两年的小房,另换了一个环
境,可以比较随便地活动了。
只是,我几乎还是与人没有交往,不了解一些友人的情况。有一天,在一个旧书摊前,
偶然遇到了一个过去的熟人,当他认出果然是我时,显然感到惊异。我们简单地谈了几句
话,就匆匆分手了。我的脚步和我的心一样沉重,因为他告知了我郑思去世的消息和去世的
情况。
我难以相信那是真的。
好多天,每一念及这件事,我就感到痛苦和悲哀。他的亲切的笑容,他的在兴奋的交谈
中就大睁着的眼睛,常常在一些往事的回忆中浮现在我面前。而我只能将我的哀念深埋在心
中。同时,我挂念着他的夫人马国英和他们的几个孩子。我也想起了他交给我的那一本诗
稿,那已和我的一批书稿一道失落,无法追查。我想,这真是人琴俱亡了。
而在二十多年以后,在一九八○年的春天,我终于有可能发表了一首悼念他的诗:《从
夜的抒情到阳光下的抒情》。
而现在,他的诗选集又将出版了。
这一本诗集与他原来交我的那一本诗稿大致相同(在我的印象中,他自己选得还要更严
一点)。不同的是,那是经他自己修改整理过的手稿,而这一本是他的友人和子女抄录的。
而我再也没有可能当面向他谈谈我的看法了。
他在青年时代就从事革命工作,这些诗是他在实际斗争中的副产品,也是他从事斗争的
一种方式,一种手段。他的歌是与人民共患难,他的心是与时代的脉搏共跳动的。重读这些
诗,我们不得不为充溢在那中间的激情所感动。如果他不是过早地丢下了他的笔,他一定可
以带给我们更多更好的诗篇的,特别是在这又一个祖国的春天。
不过,我总还是为他的诗集能够出版感到欣喜。在这里,抄录我纪念他的诗的最后两段
来表达对他的怀念:
“呵,故乡,故乡呵!”
当年,你站在南方的土丘上,遥望远天,像一头胡马高昂起颈项
发出悲壮激昂的长鸣。今天,你站在什么地方
遥望你的故乡呢?这是暴风雪后的春天,这是冰裂雪融的大地,
来吧,诗人呵!让我们听到
你在阳光下的抒情……伍禾的诗集《行列》
翻读着伍禾的这一本诗稿,我的心绪很难平静。
首先,我当然为这一本诗集的出版感到欣喜。
抗战以前,当我还是一个初中学生,就知道伍禾的诗名,在武汉的报纸副刊上读到过一
些他的诗。那些诗,现在没有能够收集到。本集中开头的那首诗是从施蛰存、戴望舒主编的
《现代》杂志上抄录的。在艺术风格上可以看出是受到当时流行的某些诗的影响。但蕴含在
其中的那种追求着什么的激情,却是有异于那一类的诗的。到了一九三五年冬,诗人就为
“一二·九”学生运动,为了民族解放而高歌了,同时,诗人以“愤怒的感情”斥责那些在
敌人面前卑恭屈膝的“握着权柄的人”。
紧接着,他发出了“我们从民间来,要回到民间去”的呼喊,要以“革命的热情,把种
子播下去”,要做“纵火者”,让祖国的大地“七处冒火八处冒烟”。抗战的烽火点燃后,
他就走向了战场。一九四一年和一九四二年,他先后出版了短诗集《寒伧的歌》和长篇叙事
诗《肖》,后者是纪念一位革命先烈的。那以后,他就很少写诗了。
后来,他几次向我谈起过,他不满意于自己过去的诗。我理解他的心情,今天来读远远
收辑不全的这本选集,我们首先重视的是这些诗里面所表达的时代的气息和作者追求的激
情,从中也可以看见诗人的足迹和他的人格与风格的。
而且,正如他的老友绀弩在《我与伍禾》一文的开头所说的:“伍禾是个诗人,不,伍
禾是首人诗。”伍禾直率、热情,爱爱仇仇,具有诗人的性格。解放前我们在武汉共同度过
了两三年,我不能忘记在他的小房中和在我的小房中的许多次长谈,不能忘记他对于当时正
走向灭亡的旧秩序的憎恨和对解放的渴望。谈到当时的政治形势时,他说:“从大处看,光
明在望;从小处看,黑暗愈浓。”这是精辟的诗的语言,我曾引用在当时为一个刊物所写的
发刊词中。收辑在本集中的一九四六年秋他写的《无声》,也是一首真正的散文诗,虽然他
自己只将那看作是杂文。像这样的具有诗的素质的短文,那几年中他是写了一些的,可惜现
在也难以找到了。
我更难以忘却在十年浩劫的开初两年我们偶尔见面的情景。他的心脏病已发展得十分严
重,不能出门。前几年他一直在埋头从事研究鲁迅的工作,现在也放下了。他热衷于下围
棋,事实上,那是“苦闷的象征”。我去后,简短地向他谈一谈外面的情况,他的眼中往往
闪露出一种异样的光芒。然后我们默默相对。于是,他说:“我们来下盘棋吧。”我勉强陪
他玩。由于彼此的心都不在棋上,往往未能终局,我理解他的深深的寂寞,理解他不能不将
一切深埋在心底的苦闷与痛苦——那是违背他的性格的。我不理解的是,他是以怎样的心情
回顾自己坎坷多舛的一生,和是以怎样的心情望向将来的。我只知道他的心中还燃烧着火
焰,如果喷射出来,就将是感人的诗。然而不久,我就听说他在悲惨的情况下离开了人世。
现在他的诗集终于能够出版了。我们没有收辑到他全部的诗,更未能读到他心中的诗。
那么,就让我们珍惜这留下的诗吧,无论如何,这是一个纪念。1984.4.9.生命的
足印
——邱晓崧诗集《雪之家》序多,主要是信函联系,其间又有二十多年完全断绝了音
讯,然而,他是我的至交中的一个。
1943年,他和荒弩同志在昆明编《枫林文艺》,来信约稿——不是泛泛的几句客气
话,信写得很诚恳、热情。这样开始了我们的交往。1944年夏,他从昆明来重庆,我当
时正在迁移到重庆的中央大学念书,我们有了见面的机会。由于已有一段通信所奠定的感情
的基础,而且,他的为人也是诚恳、热情的,我们很快就成为亲密的朋友。
他落脚在重庆一家旅馆中,为昆明一家布店在重庆进货。
身份是商人,他当然不得不花费相当多的时间和精力在职业需要上。但他内心更热衷的
是文学事业,这是他和我交谈的主要话题。
当时《枫林文艺》已经停刊,他决定另创办《诗文学》。由于要办正式的杂志不可能得
到国民党的批准,就只有采用丛刊的形式,不定期出版。同时,他还要推出一套《诗文学丛
书》。这是一个庞大的计划。当时,荒弩同志还在昆明,只能在通信中为他提供一些主意并
组织一些稿件,主要的工作都得由他独自担当起来。
他是初来重庆,当时在重庆的著名诗人,他几乎都一一走访了,并得到他们的信任和支
持。《诗文学》第一辑的稿件很快就集齐并出版了,后来又出了第二辑。《诗文学丛书》也
接连推出了力扬的《我底竖琴》、汪铭竹的《纪德与蝶》(去年,汪铭竹的家属将此书在台
湾重印出版,仍保留了《诗文学丛书》和主编邱晓崧、魏荒弩的名义),何其方的《夜
歌》、袁水拍的《诗和诗论译丛》和我的《门》,在文艺界引起了广泛的重视,在读者中激
起了热烈的反响。——丛刊和丛书的组稿、审秘、编排,以至以印刷、校对、发行,主要都
由他独自承担,可以想见他的辛劳。我,还有燕郊等友人,也审阅和处理过一些稿件,提过
一些意见,只能算是敲敲边鼓。过了一段时间以后,他才租了一间小房,以陈放出版的书
刊,《诗文学社》算是有一个地方挂出招牌,并请了诗人张大旗协助他处理日常工作。
当时纸张、印刷费用不断上涨、出版事业极其困难。他从商,经济状况较一般公务员要
好一些,但究竟不过是一个雇员,收入还是有限。他自奉俭约,还要担负家人的生活费,却
将省下来的钱全部投入了“诗文学社”。当时发国难财的人很多,他却甘心在文学事业上赔
钱。而且,他主编的丛刊和丛书,在政治倾向上是明显的,在反动派的统治下面,这只会给
他带来一些风险。
在我们的交谈中,他吐露过早在20年代在昆明参加过革命活动,抗战开始后到过延
安,因病经组织上同意返回后方。
那么,他是隐于市、隐于商的进步人士,这才是他真正的身份。
抗战胜利后,他返回昆明。《诗文学》第三辑已编好,而未能出版。我于1946年夏
复员到南京。他也又从昆明到了上海,还是为那家布店进货。1947年南京“五·二○”
学生运动后,我因受到反动当局的追捕曾到上海暂避过一些日子,食宿都是由他安排的。那
年7月我们分手,以后就天各一方了。1955年5月,我被卷进胡风问题的风暴中,二十
多年来和他完全断绝了联系。1980年,我的问题得到解决。第二年因写作任务到过昆
明,我知道他在个旧教书,很想去看他,但因工作一时走不开,后又病倒了,未能成行。1
986年夏,他旅游到武汉,适逢我出差在外,也未能见面。
过去我们交谈时,他只简单地提到过一点他的经历。我从魏荒弩同志发表在1992年
第一期《新文学史料》上的《枫林似火》一文中,和云南个旧电视台记者荣翔同志的《邱晓
崧访问记》的录音中,才比较详细地了解到他的历史。他于1927年就参加了共青团,1
928年转为正式中共党员。后虽因故两次与组织失去联系,但一直还是热爱党,跟着党走
的。解放后,凭着他的斗争经历和一些老战友的关系,凭着他的学识和才能,他原是不难据
有一个较显要的职位的。但他却宁愿当一名中学教员,在教学中默默奉献自己的力量。这些
年来,在每次政治运动中受到冲击,挨过批斗,下放到农场劳改过,他也都默默地承担过来
了。一直到70岁时,才从教学位置上退了下来。——他为革命事业的奉献精神和对于名利
的淡泊态度,使我深为感动。
他在20年代从事革命活动的初期,同时也开始了诗歌创作,那以后发表过不少作品。
关心他的亲友们很希望他能将诗作整理出版。可惜在动乱流离中,他原保留的剪贴本均已丧
失。现在由他的学生四处搜集,从旧报刊上查找到了十来首,加上他近年所写的一些诗,编
成了这一本《雪之家》。虽然数量不多,但大致还是可以看出他的生命脚印,可以看出他在
人生中的执着的追求,可以看出那青春时期的火焰还在他老年的心中燃烧……
晓崧兄长我10岁,已是80高龄。人生的旅途上多风雨,有不少朋友已先后离去,因
而我更珍惜还健在的少数故人之间的情谊。当我捧读这本《雪之家》时,深感到它的份量,
并回忆起一些往事。我很感激当年他对我的许多帮助。我想说,更为动人的诗,是他正直的
为人态度,是他在时代的波涛和真理的感召中默默奉献的一生。1992年亲切的域外之声
——丁平诗集《望星诗抄》序的诗集《望星诗抄》写序。我感谢他的信任。读了他的
诗,的确也情不自禁地想谈一点感受。
他的祖籍是中国福建莆田。他本人则出生于马来西亚吉隆坡,现为马来西亚公民。读他
的诗,我却感到极为亲切,感情上很自然地就与他的心贴近。
诗当然植根于诗人生活的土壤。但发自真情的诗,也能在不同的国度的读者心中激起共
鸣,在不同时代的读者心中引起回声。而丁平先生的诗使我感到亲切,则还有别的原因。
首先是诗风的质朴,语言明净,毫不矫揉造作。这并不是说他不讲究形式。他还是很注
意语言的锻炼、诗的旋律和节奏的,他是在追求一种纯朴自然的美。“一语天然万古新,豪
华落尽见真淳”,这正是诗,或者说一切艺术的最高境界。当前,在形式上炫耀技巧以至玩
弄技巧的风气颇为流行时,他的这种追求精神是很可贵的。他认为,在欧风美雨中随风飘荡
是“无根的浮萍”。可以看出,他的诗风深受中国五四以来新诗传统的影响,也受到中国古
典诗词的影响,他写中文诗,他将他的根植于他的祖先生活过的大地。
在思想感情上,我读他的诗也毫无隔膜之感,就好像是在读我的同胞的诗。他虽出生在
马来西亚,祖籍却是中国,因而在气质上相近。更主要的是,我们在对生活的认识、对艺术
的理解上,大都是相通的。他认为“诗人、生活、人民,三位紧密连成一体,才会写出感人
的诗篇”,这就便我们在诗的园地中有了一个共同的立足点。他多年致力于研究鲁迅,还怀
着崇敬的心写了好几篇纪念鲁迅的诗,赞扬了鲁迅正义凛然的为人作风,精湛的思想,伟大
的精神。鲁迅先生是中国五四新文学传统的主帅,他的作品哺育了一代又一代人,我也正是
其中的一个。这就使我们和丁平先生有了共同的精神上的脉流。所以,他在诗中对人间不平
的抗议,对于罪恶的黑手的控诉,对于光明的渴求,可以说是我们共同的心声。而且,他虽
是马来西亚人,却对于中国——他祖先的家园,怀着一种深深地眷恋。他高吟屈原的《离
骚》,他渴望一登万里长城,他在罗湖桥前眺望大陆发出深深的慨叹……而当中国和马来西
亚建交时,他立刻唱出了欢歌。这都使作为一个中国读者的我很受感动。
我和丁平先生并未谋面,只是有过几次通信。读了他的诗,可以想见其为人,产生了感
情上的亲近,乐于为他的诗集写这样几句平实的话。《天风诗草》前言
天风同志于1991年3月下旬因突发心脏病住进医院。后他得知自己的病情严重,乃
约我和秦敢同志去,当着他的妻子和子女的面,向我们托咐几件后事,其中的一项就是让我
整理他的诗稿。4月25日他去京求医,没有能承受住火车上的颠簸,当晚就悄然离去。后
来他的妻子将诗稿交给了我,还附有4月24日他写的一封短信,所谈的都是有关诗稿整理
出版的事。这当是他有绝笔了。
这厚厚的一本诗的原稿,字迹一笔不苟,剪贴装订工整,说明已经过他认真的校订。这
也体现出他一贯的工作作风。
1989年,他出过一本诗集《呼唤》,其中所选的大多是在粉碎“四人帮”后的作
品,解放前所写的诗只选了十二首,附在最后。这一本诗稿,则是按他写诗的年代顺序编
排。从中可以看出他的思想感情的历程,同时也可以看出他在诗的艺术上的逐步发展。在他
终于摆脱了从1955年开始的那场长达二十多年的噩梦后,这十多年来,是他思想最成熟
的时期,也是他艺术上最成熟的时期。1985年,我在为他的诗集《呼唤》写的序言最后
说:“作为一个老朋友,想借他自己的两句诗来表达我的祝愿的心情:‘红日白发,美的庄
严,A征鞍重上,地阔天宽’。”后来,他果然不断又有新作问世。完全可以相信,无论是
在为*嘶故切词希菇实切碌母叻濉C挥邢氲剿光焕肴ァ*
诚然,他不是那种才华横溢的诗人。但他却以真诚的感情、纯朴的语言,深深感动读者
的心。他的诗反映出他为人的诚恳、正直;他对祖国、对人民的热爱;对真理、对光明的不
懈的追求。从某一意义说,他的生命就浓缩在这本诗中——任何真正意义上的诗人,都是将
生命与诗溶合在一起的。而正是体现在诗中的他的人格,他的追求,形成他的生命的呼唤,
涤荡着读者的心灵,激励着读者的意志。
1984年1月,天风曾写有一首《告别》,那是他遗言式的诗。他想象着当他离去
时,“共同颠簸了一生”的老伴的悲痛,失去父亲照顾的子女的焦虑,回顾了青春期的美好
时光,也表达了他对人生的信念,和他所认定的做人应有的态度。接着,他这样表达了对社
会主义祖国的热爱:
我是飞鸣在这片国土上的一只杜宇我歌唱,我赞美太阳、繁花与土地,
沿路洒下我殷殷的血滴。我愿这片国土,
永远风和日丽。
而最后,他这样叮咛亲人们:“别了,亲人们。A勇敢走你们的路吧。A可是千万要警
惕!”
当时他只是“拟作”,然而却是出于真情。现在,这真正成了遗言式的诗了。
天风临终时嘱咐,不要举行遗体告别和追悼会。他希望飘然地淡泊地走。然而,他留下
了他的诗,那就是经受得住风吹雨打的他的碑。
翻读这本诗稿,如对故人。我再三斟酌,根据天风“宁可少而精”的重托,删削了部分
诗稿,其中如有遗珠,即使天风在天之灵能够谅解,我当引以为疚。一个老诗人的回忆——
木斧《写诗杂记》序
本书为“回忆式的诗论”。使我感兴趣的首先是那些回忆,其中读到了我也认识的一些
友人,而我也从中了解了木斧的生活道路和艺术道路。
我和他可以说是神交已久。解放前,伍禾在编《新湖北日报》的副刊《长江》,默默地
付出了许多精力,在一张反动的报纸上艰难地坚守着一片洁净的园地,团结了不少倾向进步
的青年作者,不仅有湖北的,也有外省的,木斧就是其中的一个。
当时我也正在武汉编一家报纸的副刊,又和伍禾是近邻,经常过从,不时交换一些关于
稿件的看法,我因而注意到了木斧。
在这本回忆中,木斧怀着深挚的感情谈到了伍禾对他的鼓励和帮助,而他们从来没有见
过面。1980年前后,田野告诉我木斧来武汉在打听伍禾的消息,想去拜访,但不知道伍
禾已在那场浩劫中悲惨地离去了。后来我又读到了他悼念伍禾的诗。这种不忘对自己有过培
养和扶持的人的拳拳之情使我感动。同样地,木斧也怀着深挚的感情谈到了帮助他成长的方
然、杲向真、王育民和别的一些前辈和同辈。
大概也是在1980年,我收到了他的一封信,附寄了解放前他发表在西南一家报纸上
的对我的诗集《门》的评介文章,这是我过去没有读到的。以后,他又在《人民日报》上发
表了以《曾卓的诗》为题,评介我的新出的诗集《悬崖边的树》的文章,在《上海文学》上
发表了赠我的诗《门》。那前后相隔将近四十年,却都怀着同样的热情。这也使我感动,将
他看作是我的亲切的友人,虽然我们是在1983年才得以见面。我们分住在不同的城市,
交往的机会很少,见面时,都还有别的友人在坐,他在诗中是热情奔放的,在人前却不大多
说话,我们单独交谈很少,对他的生平谈不上了解。
通过这些文章的回忆,我才大致知道了他的生活道路和艺术道路。我说“大致”,是因
为这究竟是以谈写诗为主,不可能详细地谈到他的经历。但通过他在诗的道路上的跋涉过
程,也就反映了他的成长的过程,因为诗与人是不可分的。他的成长的年代正是民族灾难深
重,民族革命战争风暴卷起的岁月,通过他在诗的道路上的起步,和他的渴望、向往、追
求,也就侧面地反映了那个时代,诗与时代也是不可分的。他写得如此率真而亲切,宛如和
老朋友对坐娓娓而谈,从中我们也认识到他的真诚、坦率、热情的性格。
他对诗的一些基本看法,大都是我所同意的。譬如他说:
“诗的感受,来自生活中感情的闪光,生活之树有许多枝叶可以任人去撷取。只有生活
激起了诗人的感情的浪花,才会有得。”他再三强调写诗需要激情,“没有激情的诗篇是苍
白无力的”。他写诗是因为“我觉得写诗最容易激荡我们的情思,倾诉我的爱,我的恨,我
的抱负和我的理想”。他也强调“诗人要有丰富的生活,求得思想感情上同人民相沟通相交
流,道出人民心里的话,这样,诗人的个性、气质、勇气、情怀以及独特的感受才得以充分
地发挥”,要求“诗人本身的奋进”。同时,他也强调诗的艺术素质,“要真诗,不要伪
诗”,强调诗的表现方式的探索,要求诗人全面艺术修养的提高,他很感叹于自己学习不
够,感叹于自己的“诗风后来没有发生多大的变化。”因而要求:“追求,执着地追求,永
远不满足现状,才会有诗。诗在每一个诗人无休止的追求之中。”
可能有人会认为他在这里所谈的对诗的看法还不够全面和深刻。事实上也许正是如此。
这并不是一本严格意义上的诗论,他并没有企图在这里完整地阐述他的诗的观点。可贵的在
于他的态度的诚恳,而且,不是一般泛泛地谈理论,他是结合着他在学习写诗的过程中的具
体的情况,来谈自己的体会、感受、经验和教训的。这样就使那些看来是普通的道理带着作
者自己的体温和感情,因而有其活的生命,有其分量。对于诗人们,特别是对于初学写诗的
年轻人(他对他们寄托了殷切的期望),是有参考和借鉴的意义的。
木斧是一位老诗人了,无论从年龄或诗龄上来说,都是如此。虽然在老诗人中,他又算
是较年轻的,而他因还保有青春的感觉而欢欣,这也的确是值得欢欣的。诗人的青春不在于
他的年岁,而在于他的感情。木斧不断在诗歌的道路上辛勤地跋涉、探求。因而,我相信,
他还将写出《写诗杂记》的续篇。
1987.4.20于武汉英烈们生命的呼唤
——《理想情操之歌》代序其中表达了对祖国、对人民、对党的真挚的爱,对反动黑暗
势力的强烈的恨;做人的高尚的情操;在斗争中的英雄气魄;为理想献身的凛然精神……。
同时,这也是开放在中国现代革命史上的一丛鲜花,它从另一个侧面反映了近几十年
来,在各个不同时期的历史的进程,塑造了每一时期战士们和烈士们的伟大的形象。我们从
中听到了历史在血与火的斗争中轰然前进的足音。
这些作者绝大多数都不是诗人。然而,又是在更高的意义上的诗人——他们以生命写
诗。
他们的诗的光辉来自人的光辉。他们写诗只是为了在斗争中倾吐情怀,表达意志。这些
诗出自肺腑,因而是感人肺腑的。没有人在读它们时不含泪而昂起头来。这些诗表达了作者
的情操,作者又以自己的人格印证了他们的诗。诗与人完整地结合在一起,这是诗的最高境
界。
不能忘记过去。当我们在阳光下自由地学习、劳动、生活时,要牢记千百万在长夜中艰
苦斗争,前仆后继、坚贞不屈、牺牲了自己和家庭的幸福,奉献出生命的先烈们。不,决不
能忘记过去。“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
而且,要向他们学习。先烈们以生命为我们树立了榜样,应该热爱什么,憎恨什么;应
该坚持什么,摒弃什么;应该追求什么,反抗什么;应该怎样做一个真正的人。——要将他
们以生命写成的诗,看作是他们以生命在向我们发出呼唤。嘹亮的、豪壮的歌响彻在我们心
中,给我们以鼓舞和激励。
而且,当年他们执着于斗争,目光却是望向未来的。我们不应是坐享其成的人,而应该
是无愧于先烈们的后继者。先烈们的理想尚未完全达到。我们还要像先烈们的精神所体现的
那样,不屈不挠地进行艰苦卓绝的斗争,目光望向更远大、更光辉的未来。1991年3月
22日在爱的长河中
——《历代爱情诗词选》序情。爱情的歌是一支古老的歌,而它又永远是一支新的歌。
只要人存在,爱情的歌就不会绝响。
我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的第一首《关睢》就是表达一个青年对一个采荇姑娘的思
慕之情。在风诗中有大量的恋歌。
那以后,在我国悠久辉煌的诗歌传统中,有关爱情和婚姻的诗篇形成了一条连绵不断的
长河。
李桂彬同志去芜存精,排开那些浮词艳诗,从中挑出了那些思想感情健康、有艺术特色
的作品,编辑了这一本《历代爱情诗词选》。
这些诗虽然都是歌唱爱情的,但题材各不相同:有相恋的欢乐,有忠贞的誓言,有离别
的惆怅,有重逢的喜悦,有遥远的思念,有悼亡的哀痛,有被遗弃的悲哀,有深闺或深宫的
幽怨,有在礼教阴影下的呻吟,有反抗封建桎梏的呼号……其中出现的是诸多阶层、各色各
样的人物。每一颗为爱情而颤动的心灵,是复杂、微妙的。这些诗篇通过各个不同的人物,
从各个角度反映了这样复杂、微妙的内心世界,也从各个侧面反映了广泛的社会生活。
它们在艺术风格和表现手法上也各放异彩:有的是坦诚的倾吐,有的是含蓄的暗示,有
的是沉郁的慨叹,有的是淡淡的白描,有的是托物以寄情,有的是旨近而意远……在艺术上
都具有一种魅力。关键还不在于技巧。爱情要求感情的真挚。
诗要求感情的真挚。虚情假意是与诗无缘,更是与表达爱情的诗无缘的。这些诗篇的可
贵之处,是在于以真挚的感情为基础,而又在艺术上进行了精心的锤炼。其中有一些真可说
是千古绝唱,在今天读来,还是感人肺腑的。
人是社会的产物,人的爱情与婚姻生活不能游离于社会生活之外,爱情的戏剧往往是社
会性的戏剧的聚光点。读这些诗篇,可以帮助我们加深对旧社会的理解。
我们要摆正爱情在生活中的位置。它不是唯一的,也不是最主要的,但它是人在生活中
的一个重要内容。我们要端正对待爱情的态度,轻佻地玩弄爱情的人,实际上并不懂得爱
情,也不可能以严肃的态度对待人生。我们的爱情观念当然不同于古人。我们的认识要深刻
得多。然而,内涵在这些诗篇中的或质朴、或幽婉、或炽烈、或深沉、或奔放、或含蓄的真
挚的感情,是可以滋润和丰富我们的爱的心灵的。
通过这本以通史方式编出的选本,可以看到我国古代爱情诗歌发展的源流,各种流派和
各种风格有代表性的作品。近几年来,新诗有一个飞跃的发展,其中涌现了不少情诗(那在
过去一段相当长的时期内,是诗人不能随便闯入的禁区),这是中国新诗的一个发展,也是
中国历代爱情诗歌源流的一个发展。写现代爱情诗,是可以从古代爱情诗的艺术表现手法上
有所借鉴的。走进奇妙的王国——《绿色的旋律》序
的。诗集的题目是《绿色的旋律》,作者将读者带入到植物的王国中,同时也是将读者
带入到科学的王国中。这是一本科学诗。
我们每个人每天都看到树,树在我们生活中不算是什么希罕的东西。但是,如果问,你
见过楞角方方的树么?肯定许多人就会摇头,而且露出惊疑的神色了。会有方方的树么?有
的,它就生长在我国浙江省的群壑叠翠的深山中。而且,你恐怕难以想象,还有会笑的树,
会发出美妙音乐的树。有的树可以当糖、当盐、当酒、当醋、当米、当油、当面包、当面
条、当汽水、当白菜、当味精、当羊奶……还有的树叶可以做鞋,有的树皮可以做衬衫。有
的树上喷清水,有的树上冒白烟。有的树可以报时,可以预报气象,可以指示方向。树都是
扎根在大地上的,而有的树可以在大海上航行。树是人类的好朋友,而有的树也会咬人,吃
人。另外,还有会握手的花,会吹笛的花。有的花可以防火,有的花会纵火。还有会扑火的
草,会捉虫、捉鼠的草……。这形形色色的怪树、奇花、异草,当大都是你不但没有见过,
也没有听说过的。它们有的生长在我国,有的生长在世界其它的地方,在兰帆同志的这本诗
集中都有所介绍。我们被带进了一个如此美妙的童话般的世界,使我们看到了大自然的神奇
的创造。这些怪树、奇花、异草本身就是迷人的,而作者在向我们讲述它们时,又采用的是
诗的形式,用的是简洁、明快、富有情趣的语言,这就更产生了特殊的魅力。很多诗都配了
精美的插图,相得益彰,并给读者以实感。
这是一本科学诗,是科学和诗的结合。这里介绍了140种树木花草,其中也有我们所
习见的桦木、桂花等,但绝大部分是我们所不熟悉的。可以想见作者在搜集资料上肯定花了
不少功夫。用诗的形式来介绍这些树木花草的特性已很不容易,作者为了适应少年儿童的欣
赏趣味,这里每一首诗都是12行,都大体押韵,这就有了更大的限制和更大的难度,因而
更难能可贵。在诗里,作者还融入了自己的感情、感受,在给予少年儿童智力启发的同时,
还适当地注意到了德育。这些年来,儿童文学有很大的发展,但是文学性的科学读物却不
多,科学诗就更少。所以,这本诗集更应该受到我们的重视。它通过诗的艺术,扩大了少年
儿童的视野,增加了他们的知识,启发了他们的想象,而且可以培养他们对科学的兴趣,激
发他们向科学进军的热情。
我想我不应再多说什么。还是让我们赶快揭开下面的正页,在绿色的旋律中,随着作者
热情、风趣的导游,走进那奇妙的植物王国,也是科学的王国中。《梦游的歌手》序
近两年来,陈应松同志以丰产的中短篇小说惊动了读者。
五、六年前我们初结交时,他给我看的原稿却是一束诗。他是
通过诗的道路走向文坛的。这一本诗集中的作品,就大都写于那一时期。
他的小说,有其独特的领域;他的诗,有其独特的感受。而无论是他的小说还是诗,都
有其独特的风格。
他的诗大都凝重,而又带一点涩味:感情上的苦涩和表达方式上的艰涩。
这当是与他的生活经历有关的。
他还年轻,不属于在“红海洋”中沉浮的那一代。不过,他的生活道路也并不平坦。他
出生于一个偏僻的小镇。在一首题名为《饥饿之歌》的诗中,他这样描述了他的童年:
你那来自死亡深渊的恶臭气息你像一头贪婪的野兽不仅撕咬过我的母亲也舔拭过我那天
真的童年
饥饿使他还在童稚时期就认识了生活的严峻,饥饿使他“熟悉了故乡的每一寸贫瘠和荒
芜”,饥饿使他“过早地献出了柔嫩的肩膀,默默地操起犁柄”。后来他当过修闸工,架线
工,在木船上当过船工……也流浪过,我还记得他当时写给我的信中那种略带凄苦的语调。
他终于能够进了武汉大学作家班,现在又有了一个适于文学事业的比较安定的工作岗位,那
是他刻苦地自学和奋力地拚搏的结果。
那些年的动荡的艰苦的生涯,为他后来的小说创作提供了丰富的题材,也肯定会影响他
的性格和心情,这直接反映在他的诗创作中。他怀着严肃的心面对生活,思考生活,力图透
视到生活漩流的深处。他赞扬了先人们勤劳、坚毅、在灾面前永不屈服的精神,从那当中懂
得了“这支苦难的生活之歌,为什么在你一代代的血管里,越唱越深沉,越唱越坚韧”。他
从巴人的悬棺,“想到那些热爱生活的人们A被命运无情地鞭赶着A就是死,也不肯离开自
己的位置A也渴望弹向天空——一片被死神突然固定的翅膀A也要作最后一次永恒的翱
翔”。他缅怀屈原:“一个比我们更深地爱过,也更深地恨过A让一颗心受苦于孤寂A却创
造出千古不灭的辉煌诗篇的人A一个把真理与祖国A刻成金子和太阳的人”他热情地呼唤
着:
看着你没入罪恶波涛的后代
这些脉管中仍能强烈地感受到
你长歌当哭的后代
曾被命运扯着衣角,挣脱梦魇在阳光下久久发呆的时候
就痛感失去了你呀!他们祈求你灵魂的力量,奇迹般地
铸成他们生命的铜!
从中,我们可以感受到他对人民的爱心和信心。
他的诗风显得凝重,是由于他感情上的凝重。他不是沉溺于个人的狭小情怀,表达淡淡
的哀愁的那种诗人。他的歌声决不轻飘,决不追求表面的俏丽。只有在歌唱生育他的乡村
时,我们才感到了他心情柔和的一面。
而他的诗风也显得有些艰涩。开始读他的诗时,可能不大容易走得进去,不大容易与作
者的感情交流。但反复阅读后,就会发觉,其中不少的诗是经受得住咀嚼的。他并不是玩弄
形式、炫耀技巧的那种诗人。他只是力图避免一般的俗套,希望能比较准确地表达自己的深
沉的感受,当然,也与他自己对于诗的理解和追求有关。他的诗的语言富于色彩和具有力
度,他的想象力异常活跃,这从前面我所引的几节诗中就可以看出来。这里不妨随手再举一
节诗作例子:
被中国轻轻敲击的水晶杯子,
发出元音把冰释为少女的唇意把痛苦沉淀为眼中之盐风暴的愤怒摇醒水手
金锚到达东方的岸,包裹在传说中闪射出秋水
这每一句都是奇特的譬喻和想象,令人目不暇接,甚至可以令人赞叹。但是,我也感到
他的诗有的就不免留下一些刀斧的痕迹,在感情上不是那样贯穿。当他的感受用较朴实的方
式表达时,他的诗就有着更强的感染力,如《饥饿之歌》,如有关屈原的那一组诗。
他在这本诗集的“后记”中,写出了他对诗的体会和追求。
每一个诗人都有他自己的创作道路和风格,那是由他的性格,也是由他的审美情趣形成
的,不能强求也不应该强求。条条道路通向罗马,通向诗的殿堂也并非只有一条路。那只有
依靠诗人自己在实践中摸索。应松在对于诗的追求上付出了他的努力,而且结出了果实,这
本集子就是。他原是可以从这里再向前跨进的。而现在,他的主要精力已放在小说的创作方
面去了。但他的诗的素养对他的小说创作应该也有益,因为一切艺术都是相通的,而且,一
切艺术达到了高的境界也就是诗。题《爱之旅》
这不是淡雅的风俗画,不是悠扬的笛声,不是绿窗前的小夜曲,不是独自沉思的喃喃低
语……而是从生活的旷野上响起的激昂的歌声。
作者说:“我不愿总是那么徐缓地吐纳,我喜爱急骤的肺叶运动。”他满怀激情地歌唱
母亲大地,歌唱祖国、时代、人民。
他也歌唱爱情——降落在他生命的秋天的爱情,不是蕴藉含蓄,而是热烈奔放地倾吐爱
的渴望和爱的执著。他在一棵无名的灌木、一颗七月流火的碎粒、一朵无色的飞花上寄托自
己的情怀。他对人生哲理的追求通过对日常现象和平凡事物的歌唱而表达出来。可贵的不在
于,或者说不仅在于他的歌唱的内容为我们带来了一些新的感受,他追求的哲理达到了怎样
的高度和深度;可贵的是和歌声同时跳动着的他心中的火焰。那火焰照亮了他的歌,也燃烧
着读者的心。
由于作者怀着迫人的激情,虽然是采取散文诗的形式,这些篇章却有着刚劲的力度和强
烈的节奏感。
不过我也感觉到,作者有时是过于急切地以急促的语调来倾吐他的爱情,过多或过分地
表现了感情本身,以至读者追踪作者的感情有些困难。而且,这些篇章几乎都用了同样的调
子,风格上显得有些单一。但我仍认为作者炽烈的感情是可贵的。感情的淡漠或不足,正是
某些散文诗的通病,虽然那里面用了一些华丽的词句,在追求某种意境或表达了某种哲理,
却仍不过是没有生命的纸花。
只有通过感情的真,去探索生活中的善,才有可能达到艺术的美。而在艺术上,要摆脱
感情上的淡漠,要比改正别的缺点困难得多。技巧可以学习,感情却是难以强求的。
作者陈志民,笔名绿藜,五十年代前后,即发表过相当数量的诗。并出版过三个小册
子。后来,他也经历了坎坷的长途。
但无论在怎样的情况下,他总还是没有放下他的笔。这几年来,他写得更多。他说:
“诗是我生命的精华。”他正是由于对生活的执著的爱而爱着诗,通过对诗的执著的爱去表
达对生活的爱的。这本散文诗就是他的爱的结晶。伦蒙的苦恼和喜悦
屠格涅夫在他的著名的长篇《贵族之家》里,描写了一个音乐家创作的三种情况。
一个流落在俄国的德国音乐家伦蒙,他善良,诚实,有着非凡的品质,也有着相当高深
的艺术修养。然而,多年漂泊的生活和不幸的遭遇几乎摧毁了他的灵魂。在他的潦倒暮年,
孤单单地住在一间破败的小房中,依靠教几个学生疴口。
在一个春天的夜间,在一辆从乡村驶向城市的马车上,一向孤僻、沉默的老人为春天、
静夜的一切魅力所感染,主动地和陪送他的一位正直的绅士谈起天来了。谈到音乐、爱情,
谈到夜空中闪烁的星星,谈到他最喜欢的一个女学生……当夜,他在床边坐了许久,膝上摊
开着一张誊写乐谱的稿纸。他好像感到了一个甜美的、从未听见过的旋律的临近;他的心在
燃烧,在激动,他已感到了那神奇的临近所带来的愉快和慵倦……然而,他到底无法捉住
它……他颓然地倒到了床上。
有经验一点的诗人和艺术家大概都遇到过类似的情况。
他为外界的某种情景所打动,心里产生了激情,有了创作的欲望。然而,他的感受和感
情还是朦胧的,飘忽不定的,他无法把它明确地表达出来。这种创作的欲望是可贵的,然而
要使它更成熟起来,更升华一步,以进入真正的创作,有时也并不是那样容易,往往也就废
然而止了。
如果一定要勉强自己写,那就会产生另一种情况。
伦蒙在那个春夜以后几天,依照一首德国古词谱写了一首罗曼曲,那首古词说的是天上
的星星。这显然与他在那个春夜的感受有关。他最心爱的学生在钢琴上为他试弹了那支曲
子。很不幸,那音乐好像有些混乱,并且因为刻意求工,反而显得拘谨。显然,作者原来想
表现一种深邃的热烈的情绪,可是,却没有成功。努力,不过是努力而已。因为,作者在感
情上并没有达到那种高度。他想从技巧上去弥补,但任何刻意求工都不可能表达出内心所没
有的东西,即使用了一些热情的语言,那表现出的也只能是一种浮夸的感情。
但是,伦蒙终于写了一首成功的曲子,那是他怀着祝福的心,为他最心爱的学生丽莎和
她的初恋的情人拉夫列茨基写的。在一个深夜,他为拉夫列茨基弹奏了这支曲子。那优美
的、热情的旋律,从第一个音节起就抓住了人的心弦,它充满着灿烂的光辉,充溢着幸福、
美丽和灵感的火焰,它抑扬着,它申诉着大地上一切亲爱的、神秘的和圣洁的物事;它呼吸
着那不死的悲哀——于是,飘逝了、死寂了在遥远的天际。在神奇的乐曲中,可怜的小房变
得犹如圣殿。他的唯一的听众拉夫列茨基,因为出神,脸面变得冷而苍白,那乐声一直沁入
了他的心灵深处。他刚刚与丽莎幽会后分手,第一次相互倾吐了爱情,他的心还在因强烈的
爱情而震荡,而他听到的这支乐曲本身就是燃烧着爱情的。
屠格涅夫以诗意的笔触描写了那乐曲所达到的境界,其实,那也可以用来形容一切达到
了诗的高度的艺术品。他也写到了艺术的真正的效果:一直沁入人的心灵的深处。他没有直
接写到伦蒙创作这支乐曲的情况,而只简单地说那乐曲是燃烧着爱情的。这也就够了,音乐
家所谱写的一切都为作者内心爱的火焰所照耀,我们可以想象他是如何如痴如狂地沉浸在他
歌唱的对象中。
同一个作者,几种不同的创作情况,有时写不出来,有时写出的是失败的作品,而有时
写出的是优美的作品。这关键是作者对现实感受是否深刻,创作过程中感情是否真挚和饱
满。
伦蒙在不同的创作情况下,有着不同的态度。当他只有朦胧的感受和感情,有创作的冲
动却写不出作品时,他是苦恼的。他颓然地叹息:“我不是诗人,不是音乐家!”他勉强地
写出一个作品后,一听旁人试奏,他就感觉到了其中虚浮的东西,因而羞愧地低下了头来,
挟着乐谱赶快跑掉了。这表现了他作为一个音乐家的艺术良心。而当他怀着激情,创作出发
自内心的作品时,他——一向谦卑的老人,潦倒的音乐家,两眼炯炯闪光了,他拍了拍自己
的胸膛,一字一顿地说:“这是我自己的作品,因为,我是一个大音乐家!”——这不是老
人因为有一点收获就骄傲、狂妄了,这是他意识到自己创造出的是真正的艺术品后,一时兴
奋,出现一种情不自禁的喜悦。
如果我们的作家、艺术家能经常体验到这种兴奋和喜悦,那该是多么好。诗的真和美
屠格涅夫在一篇纪念普希金的文章中,说到法国作家梅里美几乎敢当着维克多·雨果的
面,直截了当地把普希金称为时代的最伟大的诗人。他对屠格涅夫说:“在普希金那儿,诗
歌好像自然而然从冷静的散文中吐出灿烂的花朵。”他又说:
“你们(指俄国)的诗歌,首先寻求着真,而美接着自然而然地就会出现。反之,我们
(指法国)的诗人走着完全相反的道路。
他们首先操心着效果,机智,光彩,如果在这之外,他们有可能不违背真实,那时也许
附带着也会做到真实。”
梅里美是一位著名的小说家,而他早期也写过具有浪漫主义色彩的民谣体的诗,这些诗
受到了歌德和普希金的称赞。
这里他对诗的一点意见,虽然只是出之于闲谈,而且是他对当时俄国和法国的诗的看
法,但对我们也还是很有参考意义的。
他说普希金的诗好像是“自然而然从冷静的散文中吐出的灿烂的花朵”,那是说这些诗
是朴实地表达了诗人的感情,表达了诗人在现实中的感受。他说诗人“寻求着真”,那指的
当不仅是要反映生活的真,而且也是指诗人感情的真。在诗里面——应该说,在一切艺术里
面,反映生活的真实是必须通过作者感情的真实的。寻求着这样的“真”,通过这样的
“真”,自然而然就会出现美。
相反的情况是,首先操心着“效果、机智,光彩”,这样的诗人是惯于用一些华丽的辞
藻,运用一点精巧的构思,玩弄一点技巧;这样的诗可能使人眼花缭乱,以至使人惊叹作者
的聪明——而这也就是作者所要求的“效果”了。在这之外,有可能不违背真实时才附带着
做到真实,真实——生活的真实和感情的真实是被放到了次要的,以至是不必要的地位。这
样的诗人似乎也是在寻求着美。然而,离开了真、轻视了真去寻求美,那就不过是舍本逐
末,那美就是矫揉造作的,虚假的,华而不实,也就谈不上美了。释三句话
题材摆在人人面前主题只有少数人知道如何表现永远是一个秘密
在一个爱好诗歌的青年的纪念册上,看到了他抄录下来的这样三句话。据说那是外国某
一位诗人的话,我觉得很有一点意思。
第一句话是容易理解的。生活是艺术的矿藏,任何一个领域,任何一个方面,都为诗提
供了素材。
然而,如何认识对象,能不能从对象中有所感受,有所发掘,这就因人而异了。这牵涉
到诗人的个性素养、对生活的感情、审美趣味……。在某些现象或情景面前,有的人欣喜若
狂,有的人无动于衷;有的人留连忘返,有的人匆匆而过。哈代说:
“诗人根本不注意不能打动自己情感的事物。”美国诗人艾伦家蒙克说:“我要描绘的
是那能触动我心灵的眼睛的线条和色彩,我不是画我所见到的东西,而是画我所经历的东
西。”——这都可以帮助我们去解释第二句话。
为什么说如何表现永远是一个秘密呢?
因为你所要表现的对象每一次是不同的;不同的对象引起你的感受是不同的;因而你永
远不可能确定将要如何表现——用怎样的感情色彩和力度,用怎样的声调,用怎样的方法也
就是怎样的形式,来表现新的对象。
另外,诗人在自己的创作道路上也永远在探索的过程中。
他不能停留在自己已习惯于应用的表现手法和已形成的风格上,他需要不断地突破自
己。
——由于对象不同,感受不同,由于诗人在艺术上的探索精神,他每面对一个新的题
材,就需要聚集全部的心力去追踪它,去占领它,从而表现它。
这只是我的理解,可能没有体会到原作者的意思。但无论如何,这三句话是值得我们想
一想的。一与一千
法国诗人缪塞说过这样一句话:我宁可只写一首诗让人读一千遍,不愿写一千首诗让人
只读一遍。
他强调的是诗的质量:要写出人们愿意反复吟诵的诗,而不是淡而无味,只读了一遍就
不愿再读的诗。宁肯少些,但要好些。
诗首先要是诗,诗必须是诗。
只有真正的诗才能进入读者的心灵,才能丰富和提高读者的感情。而不好的诗、拙劣的
诗、虚情假意的诗,却只能败坏读者的审美意识,败坏诗的声誉。当然,也败坏诗人自己的
形象。
因而,要尊重诗,也要尊重自己。
写出一首好的诗,就牵涉到诗人的各方面的素养,这里我只想谈到一点,就是严肃认真
的创作态度。
不要在生活中有一点感触,或认为某题材还有一点意义,而在感受还没有达到那种深
度,感情上还没有达到那种高度就提起笔来。只有自己深深激动了,才能激动读者。“情不
深,则无以惊心动魄。”(焦告)
不要轻易地拿出一首诗。诗的完成往往要通过一个艰难的锤炼过程,探索过程。“意匠
惨淡经营中”,“新诗写罢自长吟”(杜甫)。要有这样严肃地对待艺术的态度。
与其写一千首不好的诗,不如写一首好诗。艺术不能以数量,至少,不能仅仅以数量取
胜。要在量中求质。而且,我们知道,质也是量。
当然,我们更希望的是写出一千首让读者愿意读一千遍的诗。法与无法
明人曾顺之说:“法寓于无法之中。”而法国的罗丹也说过:“最纯粹的杰作是这样
的,不表现什么的形式、线条和色彩再也找不到了,一切都融化为思想与灵魂。”
这两者的涵义是相通的。
艺术需要精思,需要锤炼,而它作为一个成品拿出来时,却是浑然天成的,看不到故意
雕琢之处。对于诗,更是要求如此。即使是一首较好的诗,其中夹杂着的矫揉造作之处,也
必然是读者与作者感情交流中断的地方,因而也就破坏了诗的完整性。
一个诗作者,必须注意基本功的锻炼,正如绘画首先要学好素描一样,诗人应具有对于
语言的掌握能力,要有对于语感和词感的鉴别能力,要学会运用精炼的语言描写生活场景,
表达细致和深挚的感情。
同时,一个诗作者也必须认识到,所谓“技巧”,不是可以独立于内容之外的东西。最
高的技巧是与内容融为一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李白)。
必须学会运用技巧,要在创作实践中不断地磨练和提高技巧。然而,又决不能卖弄和炫
耀技巧。——你认为我说的只是常识么?然而,无论对于你还是对于我,这都还是必须常常
提醒的常识,诗坛的某些现象可以作证。《用什么写作?》
《用什么写作?》看来,这是一篇谈写作理论的题目。但不是。是一首诗,一首儿童
诗。
那么,这是通过诗的形式,告诉儿童如何写作?是的。但在诗里,却是一个儿童对他父
亲说应该用什么写作。诗作者是西德诗人约瑟夫·雷丁。原诗是这样的。把我的打字机
搞坏了。
“叫我现在用什么写作?”
我问他。他说:“你一贯用什么
就用什么吧。”
“用手吗?”我问。
“用心,”
他说:“而且如果可能的话:还用一点
脑。”
(柳筝译)
这里说的是写作首先要“用心”,另外,还要“用脑”。就是这样一点最普通的道理,
是初学写作的儿童应该懂得的道理。
如果直接向儿童说这样一点道理,儿童可能不那么注意。
这里通过了一个小小的生活中的故事。诗中所要表达的道理,不是由父亲对儿子讲,反
而是由儿子对父亲讲。这就富有一种情趣。而且,那道理通过儿子的口说出来,比出之于父
亲的口,会更引起少年读者的注意和重视。他们会想:看,你们大人有时也应该接受孩子们
的意见,我们也懂得一些道理的,他们会因而有一种自豪感。于是,他们也就不知不觉地将
那个儿子的意见当作了自己的意见,也就是在不知不觉中接受了这样的意见了——这首儿童
诗的可贵之处在于,不仅富有儿童情趣,而且巧妙地运用了儿童心理学。值得我们写儿童诗
的同志们参考。诗与说理
梁宗岱先生在《诗与真》集中《说“逝者如斯夫”》一文里,举了两句话来作为诗与说
理的不同的例子。
一句话是孔子的:“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一句话是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来多士的:“我们不能在同一的河流入浴两次。”
两句话都谈到了川流不息,同时也都表达了宇宙在不息的运动这一道理。
梁宗岱先生认为后一句话是赫拉克来多士用河流的榜样来说明他的宇宙观的,是辩证
的,间接的,所以无论怎样精辟,终究是散文。孔子的话却同时直接抓住了特殊现象和普遍
原理的本体,是川流也是宇宙不息的动,所以便觉得诗意葱笼了。接着,梁先生解说了这句
话所以达到这样效果的原因:“就是由于它底表现方法暗合了现代诗之所谓‘具体的抽象
化,抽象的具体化’底巧妙的配合。‘川流’原是一个具体的现象,用形容它底‘逝者’二
字表现出来,于是一切流逝的、运动的事物都被包括在内,它底涵义便扩大了,普遍化了;
‘永久’原是一个抽象的观念,用‘不舍’这个富于表现力的动词和‘昼’‘夜’两个意象
鲜明的名词衬托出来,那滔滔不息的景象便很亲切地活现在眼前了。”
这实在解释得好。我们还可以引别林斯基的一段话来参照:“诗歌不能容忍无形体的、
光秃秃的抽象概念;抽象概念必须体现在生动而美妙的形象中,思想渗透形象,如同亮光渗
透多体的水晶一样。”
但是,古希腊哲人的那一句话,事实上也是形象的。不过,他只是通过形象来说明一个
道理。而孔子的那一句话,除了形象以外,还带着感叹,是充满了感性的语言。所以赫氏的
话只能给人以启迪,孔子的话则能与读者产生感情的交流。
议论也未必不可入诗。宋诗多议论,从总体来看,是其缺点,但从个别来看,也有一些
虽发议论而仍有艺术价值的诗。
中外诗中,这样的例子都不少。重要的是“但议论须带情韵以行,匆近伧父面目耳。”
虽是议论而又饱含着感情,也可以是好诗。
当然,在诗中还是应避开直白的议论为好。从目前的诗坛状况看,表现“光秃秃的抽象
概念”的诗并不多。不少诗人都是通过形象来表达思想的,其中不乏合乎“具体的抽象
化”、“抽象的具体化”的要求的作品。但是,却还是缺乏一种艺术的感染力。原因在哪里
呢?我以为那是由于作者过分着重技巧上的追求,内涵的感情稀簿。而诗的生命,首先还是
真情实感。
形式的探索,技巧的探索,永远是必要的,但是,那必须以真情实感为基础,必须是为
了表现真情实感而不是舍本求末。必须心中有光
××同志:
你说你对我在一个座谈会上的发言中的一段话感到兴趣,希望我能加以解释。那么,我
就来稍说几句吧——的确只能稍说几句,因为,如果引伸开去,就必然要接触到诗,或者可
以说,接触到文艺上的几个根本性的问题,而那是我此刻不能也无力做到的。
那一段话,其实是我原来在一篇关于诗的短文中对诗人所提的一点看法,一点要求:
必须心中有光,才能在生活中看到诗,才能在诗中照亮他所歌唱的生活。
有一位理论家说过,有的诗人在沸腾的生活中却感叹没有题材可写,这只能说明他的非
诗人的气质。诗与美一样,在现实生活中是到处都存在的,等待着诗人去发掘,去探求,去
创造。
一块鱼化石,一个山核桃,一堆集装箱,这有什么呢,然而艾青却把它们作为歌唱的对
象,写出了诗,而且,在我看来,都是好的富于哲理的诗。他在人们习见的事物中看出了人
们所没有看出的、感受到了人们所没有感受到的东西。这正是诗人之所以成为诗人的关键所
在。当然,更重要的是,诗人更需要宽阔的眼光,博大的胸怀,使他能够对时代的要求,对
人民的斗争生活,作出敏锐的反应。以艾青来说,他就还写出了《在浪尖上》、《光的赞
歌》这样的诗。
诗人怎样能够有这样敏锐的眼光,在生活中发现诗;怎样能够有敏锐的心灵,对现实斗
争作出一触即鸣的反响呢?我用了诗人“必须心中有光”的说法。我的意思是,诗人必需有
高度的对生活的爱,必需有对理想、对真理追求的激情。正是这种热情,才能使他心中发光
的。
至于说诗人必须心中有光,才能照亮他所歌唱的生活,我所指的是,任何题材,进入到
诗中,都要通过诗人的认识、理解、感受。他歌颂应该歌颂的东西,批判应该批判的东西。
然而,还不能仅仅停留在这一步上。任何题材,进入到诗中,都必需通过诗人的感情熔炉的
锻炼,都要表达出诗人的爱憎——他的感情评价。思想必需化为诗人的血肉,而不是贴在诗
上的标签。而要做到这一点,也正需要高度的对生活的爱,必需有对理想、对真理的追求的
激情。
所以,对于诗的要求,归根结蒂,不能不是对人的要求。至善至强的人才能写出至善至
强的诗。当然,诗人不可能是天生的完人。所以,在上面所引的那两句话的前面,我还有一
句话,“诗人必需在生活的洪流中去沐浴自己的灵魂。”
我暂时只能这样简短地答复你。你会感到不满足的。老实说,我自己也觉得意犹未尽。
以后有机会再谈吧。诗·诗的敌人
谈到美国诗人庞德时,人们往往都要提到他的《在一个地铁车站》。我觉得用那说明意
象的诗的特点是有力的:用那说明他对写诗的严谨的态度,也是很好的例子。那首诗的初稿
是三十行,半年后改写为十五行,一年后又压缩为两行。但作为诗本身,却显得一般。
在这里,我想介绍他的另一首小诗:《为了艺术的胜利》:主人公:“把真理
用美的语言说出来。”
(对主人公)你
是谁?“给我写下这句话,财富
是他的头号敌人。”
这也不是一首很好的诗。但其中所表达的意义却是值得我们想一想的。而且我想加一
句,陶醉于廉价的荣誉,也是诗人的头号敌人。
而庞德的另一首诗,可以作为他所说的“把真理用美的语言说出来”这句话的注释,诗
的题目是《诗歌》:我胸中真正的心
再次跳动。呵,我的爱情我心中真正的爱情再次升腾
庞德在促进英美现代派诗歌的发展中,起过很大的作用。
他的这两首小诗倒是写得很直白,很朴质的。诗话两则1
在一个青年诗歌组织的成立会上,主持会议者宣布对于章程的讨论。被请来作为顾问的
老诗人X微笑着低声地对我说:“诗歌学会的组织需要有一个章程,但诗是没有章程的。”
这似乎是一句随便说的话,但“此中有真意”。不应该有、也不可能有任何“章程”可
以限制诗。为了达到诗,也没有任何“章程”不是不可以突破的。
但是这不是仅仅为了形式和表现手法上的标新立异,哗众取宠,而只能是为了达到真正
的诗。
和H谈天,他谈到小说、散文、戏剧,却完全不谈诗,而他正是诗人。我问他原因。他
沉吟了一会,说:“我现在很少看诗。
因为我很少读到满意的诗。不过,也许正因为我很少看,所以将一些好诗错过了。”接
看,他谈到了托尔斯泰晚年的秘书古谢夫所写的有关托尔斯泰对待诗的态度的一段回忆:
“安娜·卡列尼娜说:‘我之所以不喜欢这个词(指爱情),因为它对于我来说意义非常重
大’。托尔斯泰也可以说:‘我之所以不喜欢诗,因为我太爱诗了。’”H说:“我何敢高
攀托尔斯泰,但自以为是能体会他的心情的。也正因为如此,加上我写过一些诗,比年轻时
对诗多了一些体会和理解,我不大敢写诗了。”
我不大赞成他的对诗回避的态度,但也自以为是能够体会他的心情的。解诗之难
且抄一首小诗在这里:
你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卞之
琳
这首题名《断章》的诗,写于1935年10月。几十年来,在不少论诗的文章中谈到
它,都认为这是一首写得相当美的诗。
但对其涵意的理解则很不一致。
而就在这首诗发表后不久,作者卞之琳和李健吾先生就有过一次讨论。李健吾在一篇评
卞之琳诗集《鱼目集》的文卓中谈到了它,认为诗人对于人生的解释都是“装饰”,“诗面
呈浮的是不在意,暗地里却埋着说不尽的悲哀。”
卞之琳在答复的文章中说,他对“装饰”的意思并不想着重,“我的意思着重在‘相
对’上。”几年前,他又对诗人周良沛说过同样意思的话:“《断章》无非是表达一种相对
的、平衡的观念。你把我当风景,我也把你当风景,你我的形象互换在对方的窗口与梦
中。”
诗作者的解释应该是权威性的吧?
但李健吾在答复中说:“如今诗人自白了,我也答复了,这首诗就没有其他‘小径通
幽’吗?我的解释如若不和诗人的解释吻合,我的经验就算白了吗?诗人的解释可以撵掉我
的或者任何其他的解释吗?不!一千个不!幸福的人是我,因为我有双重的经验。而经验的
交错,做成我生活的深厚。诗人挡不住读者。这正是这首诗美丽的地方,也正是象征主义高
妙的地方。”
我在少年时代就读到这首诗,很喜欢。但我只停留在那表面的意境上,既没有想到其中
对人生的解释都是“装饰”,“埋着说不尽的悲哀”,也没有想到这里表达的是一种“相对
的、平衡的观念”。既然谈到这首诗,而且就我所知有不少读者也喜欢这首诗,我还想摘引
作者最近对这首诗更为详细的解释供参考:“这是抒情诗,当然说是情诗也可以,但决不是
自
在山岗上》则节奏强烈。不同的感情表现为不同的韵律。
天蓝说,《夜,守望在山岗上》这一首小诗,他酝酿了四个月,可以想见他是经过了怎
样艰苦的探求,也可见他的严肃的创作态度。
天蓝说,他“是一个动手动脚搞革命的实际工作者,只是一名业余诗人。”诚然,他写
诗不多,没有成为受到广大读者注目的大家。然而,不仅那曾经在抗战时期广为传诵的《队
长骑马去了》应该在现代新诗史上得到应有的评价,他的几首优秀的短诗(譬如《哀歌》,
那是悼念因受到日寇的凌辱而投海的一群崇明岛的少女的)在现代诗选集中也应该得到应有
的位置的。
有感于这样一位诗人生前的厄运和几乎是无声的殒落,也因为我在年轻时是曾经从他的
诗中得到启示和教益的,所以写这么一点短文以表示我的一点心意。1985.11.20
读路翎的几首诗
路翎从年轻时开始他的文学事业起,就是以小说闻名于世的(虽然后来他也写剧本、评
论)。然而,有的评论家也称他为“青年诗人”。这当然是在这样的意义上说的:他的某些
小说是达到了诗的高度。譬如长篇小说《财主的儿女们》,虽然在思想上艺术上都还有着一
些缺点和弱点,但的确可以称之为“青春的诗”。譬如他最短的(只有一千五百字吧)小说
《滩上》,也正是一首生活的诗。
路翎也写诗,不过写得不多。解放以前,我读到过他的一首约两百行的长诗《致中
国》,那是富有激情而且有着他自己的独特风格的诗。此外,我读过他的两篇谈诗人的短
文:《关于亦门》和《关于绿原》,都只有四五百字吧,那里面表现出了他对于诗和对于这
两个诗人的真知灼见。就是在今天,也还有参考意义。
当他销声匿迹了二十多年以后,重返文坛时,除了为他的小说集《初雪》写的一篇短序
外,他首先呈献给读者的,是发表在《诗刊》一九八一年十月号上的三首诗。最近,我又读
到他发表在《青海湖》一九八二年一月号上的两首诗。
我两年多前见到他时,他已是那样苍老了,虽然还只五十六岁。在他身上,已很难想象
当年英俊的身影。更使我感叹的是他的精神状态,显得冷漠,迟钝,健忘。他抽着烟,眼神
漠漠地望着窗外,谈到过去的遭遇和谈到一些老朋友时,他都用的是平淡的语气,而且话语
是极其简短的。他还能够写作么?坐在他面前,我不禁这样悲痛地怀疑。我为这样一个有着
惊人才华,而且曾经是那样勤奋努力的作家惋惜。
没有想到,两年多以后,我就读到了他的诗。
而且,那是这样的诗:这里没有任何伤感,他歌唱的是今天的生活。这里没有任何矫揉
造作,他朴实地歌唱着在生活中的感受。这里没有感情上的浮夸,他的歌声是真挚、诚恳
的。
这里展开了平凡的生活场景:夏季的、芳香的、快要收获的公社的果树林里的情景。在
晴朗或是阴雨的日子里,城市和乡村边缘的律动,生活沸腾着,欢乐和希望颤动着。一个刚
考取小学一年级的女学生的欢快的心情和忙碌。在月牙和阳光照耀下的大地和城市……。能
够在平凡的生活中发现诗,这是需要热爱生活的心灵。能够将平凡的生活提升到诗的境界,
这是需要敏锐的感受力和高度的表现力。
语言是清新的,而又有着一种朴素的美。跳跃性比较大,有的地方不大容易追随作者的
感情,因而有点“朦胧”。但融合着生活的脉流的是作者情绪的脉流;情绪的节奏融合在生
活的节奏中间——这是诗的本质的要求,诗的本质的体现。
那么,仅仅两年多的时间,他就突破了由于深沉的痛苦而产生的迟钝和冷漠,恢复了生
活的激情,生活的敏感——根源是恢复了对生活的爱。这是真正令人惊奇和欣喜的。一棵枯
萎的树又发青了,在时代的阳光下。
我喜欢这几首诗,而且通过这几首诗所说明的和预示的东西也使我喜悦。
衷心祝福恢复了青春的心的诗人!一个深夜的记忆
月光流进门槛我以为是阳光开门,还是深夜不久,有风从北边来仿佛吹动了月亮的弓弦
于是我听见了黎明的音响河岸被山影压着有星流过旷野去我感觉到,万物还在沉睡只有我是
最初醒来的人
人们谈论鲁藜的诗,一般都没有提到这一首。而我对它却很有偏爱。
这首诗写于抗战时期的延安,描写的是诗人在一个深夜醒来时所看到的情景。
从门槛下流进的月光,诗人却误以为是曙光。从梦中乍然醒来,是容易有这样的错觉
的,李白就曾将床前的月光误认为是箱。他起来了,推开门看看,原来还是深夜。可以想
见,他是习惯于黎明即起的。使他惊醒的是对黎明的期待。
他不再返回屋中,而是眺望着月光下的旷野:起伏的山峦,河岸边的山峦的巨大的暗
影,……大地笼罩在沉静中。划破夜空的流星,被风吹响的月亮的弓弦,既反衬了夜的沉
静,又使夜有了动态感,夜在行进,黎明即将到来。
他独自面对大地,他感到自己是最初醒来的人。这里用了“感觉到”这个词,就使这句
诗有了更深一层的含意:诗人是对于时代最敏感的人,是盼望黎明最迫切的人,这里的诗人
不是指他自己,至少不仅是指他自己。
我欢喜这首小诗的宁静而又深沉的意境,这在一般新诗中是少有的。它反映了生活在自
由的土地上,经受过战斗洗礼的诗人的纯净、乐观的心。蕾邹荻帆一股蕴藏的爱一坛原封的
酒一个未完成的理想一颗正待燃烧的心
这首小诗是对花蕾的赞歌。这里的花蕾又是年轻人的象征,因而,它也是对年轻人的赞
歌。或者说,是通过花蕾去赞美了年轻人。
一朵小小的含苞欲放的花蕾,每一个人都会感到它是美丽的。然而,对一般人来说,也
不过就是感到它美丽而已。而诗人从这里却看出了,不,感觉到了更多的东西。他完全没有
直接去描写花蕾,而是通过感觉,用不同的、似乎完全联不上去的比喻去形容它。然而,仔
细回味一下,这些比喻又是贴切的。这每一个句子都是一个比喻,它们可以独立存在。然
而,它们又是有层次的,有机地融合在一起的。这首小诗没有直接表现花蕾的形象,却丰满
地表达了花蕾的神情和精神内涵。
这每一句比喻,也都可以看作是对年轻人的形容,合起来,也就是年轻人的形象:热爱
生活,以喜悦和乐观的心情面向生活,当他们成长起来,就像打开原封的酒会香气四溢那
样,他们的热力将闪射出来,他们将向理想奔去,他们纯真的心将为理想燃烧……
这首小诗是四十多年前写的。诗人当时也还年轻。也可以将这首小诗当作是他自己的写
照,虽然他可能完全没有想到这一点。因为,正是出于他对生活的爱和理想的追求,才有可
能使他在一朵小小的花蕾上有了这样丰富的感觉,或者说,他在对一朵小小的花蕾的赞美
中,寄托了他的情怀。使诗中活跃着一种青春的乐观和活力。
诗人的诗情,总只能是出于对客观现实的主观感受。然而,又必需是现实生活中的某一
形象或某一情景能触动诗人内心的一些蕴藏着的感情,没有这一沟通,这一吻合点,也就不
可能有诗。诗人的感情由于对象的触动而活跃了起来。他的感受深入到对象中去,对象又融
入到他的感受中来。他的感受由于对象而丰满,而升华;对象由于他的感受而有了深刻的内
涵和神采。诗的生命就产生于这种主观与客观的交融和统一中。一切艺术的生命也都产生于
这种主观与客观的交融和统一中。这首小诗就是一个例子。航海绿原
像航海。你的恨,你的风暴,
你的爱,你的云彩。
这首小诗,只有四行,二十个字,但展开了一个宽阔的境界。
将生活当作海洋,这比喻是用得比较普遍的。而将风暴来形容人的恨,将云彩来形容人
的爱,则比较新奇(虽然在旧诗中,李白也有“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这样的句子)。
但它是从人在生活的海洋上航行这一形象中生发出来的,是有机地与这一形象联系在一起
的,显得很自然,很贴切。
生活是像海洋辽阔。像海洋一样,有时是碧波如镜,有时是急浪汹涌;有时是蓝天白
云,有时是狂风暴雨……。而你,生活海洋上的航行者,你也有你的风暴,那是你的恨,那
是像风暴一样雷霆万钧、排山倒海的。你也有你的云彩,那是你的爱,那是像云彩那样瑰丽
谲奇,霞光闪闪的。
从诗的字面上来看,可以解释到这里为止。
但还可以再深入一步。
能够有着像风暴一样强烈的恨,有着像云彩一样光辉的爱的人,一定是一个胸襟宽广的
人,一个志向远大的人,一个有着理想和追求的人。我们,怎能设想,一个只为自己打算的
自私者,一个庸庸碌碌的苟活者,能够有这样强烈的恨和爱。
所以,这首小诗,是对于航行在生活的海洋上,有着远大理想的人的赞歌。
同时,它也鼓励每一个在生活海洋上航行的人,希望他们成为有着远大理想的人,要在
生活中有所爱,也有所恨——有他们生活中的风暴和云彩。
这首诗很短,但展开了一幅浑然一体的宏大的画面,一幅壮丽的画面。诗内有着一种庄
严的气势,而且有着比较丰富的内涵。青的谷
近几年来,我们湖北出现了一批新的年轻的诗作者,他们的作品出现在本省的各报刊
上,也出现在全国各地的某些报刊上。我们的诗歌队伍正在不断地壮大,这是一个可喜的现
象。
我没有可能广泛地阅读他们的作品。就所读到的一些来看,所达到的水平不一。一般的
说,不能算是很成熟。这是当然的,年轻的作者们刚刚起跑不久,正在诗的国土上探索着前
进。不成熟是发展过程中的必然阶段,是意味着正在生长的,是出土的新苗,是青的谷,是
花的蓓蕾。问题在于,他们现在的作品中,有些什么倾向是值得注意的,有些什么缺点是应
该指出的,有些什么优点是应该发扬的。对他们的作品进行具体的探讨,就将有利于他们的
生长。
我常常接到一些年轻作者寄来的作品,而且往往附有很诚恳的信,希望我谈一点意见。
我还记得自己年轻时学习写作的情况,因而了解他们的心情,而且也感激他们的信任。但要
对每一个作者都谈出我的意见,是不可能的。在这里,我想来谈谈读了曾静平的诗的一点感
想。她是近几年涌现出的青年诗作者中的一个,近年来,在《布谷鸟》和其他的一些报刊上
发表了一些作品。我来谈她的诗,并不意味着我认为她在青年诗作者中是比较突出的,只是
因为我有机会读到了她已发表的和未发表的大部分诗作,有着较完整的印象。她的作品中有
一些闪光的东西,使我感到兴趣;某些不足之处,也引起了我的思考。我想简单地谈谈我的
看法,希望对她,也对别的年轻的诗作者,有一点参考意义。
有一些青年的诗(我忍不住要加一句:不仅仅是青年的诗。而且,何尝又不包括我自己
的某些诗呢),往往有一个共同的缺点:用了许多热情的字句,其实感情是浮泛的,甚至是
硬挤出来的。我们感觉不到作者的心的跳动。在表达方式上过份直白,语言也缺乏新鲜感。
这样的诗,即使歌唱的是英雄人物壮烈的场景,表达的是严肃的思想,也很难激动人心,更
不能给人以美感。
曾静平的诗没有这样的缺点。为了便于说明,我们举几个例子看看。
她这样描写一个站在田野上的姑娘:
她静静地站着,一身浅红色连衣裙一阵风吹来,她没有动
静静的,像夕阳遗落的一朵云——《傍晚,在田间小路上》语句有着一种朴素的美,而
且富于韵律感。想象是活跃的。短短的四行就表现了一个形象,一个意境。
她是这样来形容她所看到的一幅题名《牧鹅姑娘》的画的:哗笑的水声中
我看见你的长篙和目光在缓缓滑行小船儿射入了湖面一些儿云般的鹅一些儿鹅般的云
静止的画面活跃了起来,有色彩,有声音,有动作。作者将自己对看画的感受生动地表
达了出来。
在题名《重逢》的一首小诗的第一段,她写着:在各自的沉默里都发现了那一堆未熄的
篝火
作者并没有说明重逢的是什么人,但从诗句中可以体会出,这是一对青年男女,他们过
去并未恋爱,但彼此钟情,在某种情况下分手了,但还留着一点思念,一点牵挂。现在他们
重见了,心情激动,却默默无言,然而在相互交流的眼光中,都感到了对方还保留着当年的
感情……。
从以上虽然是片断的例子中,可以看出,曾静平努力想做到的不是对于现实生活的客观
描写,而是想在反映现实的同时表现自己的感受,表现通过自己的感受所看到的现实。这样
就避免了表现上的一般化,常常出现一些生动新鲜的诗句,体现出一种细腻的隐秘的感情,
表达出一种清新的意境,这是她的诗可贵的一面。
诗,真正的诗(真正的艺术作品),都必须通过作者的感受、感情,也就是通过自己的
心灵。诗的感染力正是从这中间产生的。离开了现实,当然就不会有诗。但是,离开了诗人
的主观感受,也不会有诗。诗是心灵与现实相撞的火花。在诗里面,含蕴着诗人对生活的感
受,对生活的评价,对生活的希望。
因而,也反映了诗人自己。曾静平是带着某种自觉作了这样的努力的,因而接近了诗的
大道。
但是,正因为这样——她在诗里面真诚地表现了自己,我们也就看到了她的弱点,作为
一个诗作者的弱点:她还年轻,刚刚跨入社会,生活的过份单纯造成了思想感情上的过份单
纯,与人民、与现实都还有一些隔膜,对生活还缺乏深刻的体会和思考。这样,她能拥有的
世界是有限的,使她感兴趣、能引起她歌唱的激情的世界是有限的。而且,她的诗往往是某
些片断在闪光,从通篇的诗看,就显得单薄,不完整。可以看出,打动她的只是生活中的某
一点或某一种情境,她还无力以更宽阔更奔放的激情去拥抱生活,感受生活。所以,她的
诗,有的没有能生发开去,而是戛然而止,有的只是敷衍成篇。
她的诗大都带着一种朦胧美,是的,我说的是朦胧美。也举一个例:
舒展着呼吸,转动岁月的纺轮黎明,用紫丁香的烟缕补缀就那个断续的梦
轻轻合上《卖火柴的小女孩》童话册向日葵已在窗下低唤
——《祖国,为我打开一扇窗户》初初一看,不太明白,只是感觉到一个有点模糊的意
境,使你忍不住要重新咀嚼一遍。正如明白畅达不一定是好诗的必要条件一样,朦胧模糊也
不一定是诗的大敌。问题在于,这种朦胧模糊是不是真的为诗人的情绪所蕴育,是不是真的
反映了诗人在现实中的感受。这个问题说来话长,这里不谈,我只想指出,曾静平的诗,当
她真正是通过自己的眼睛来看这个世界,通过自己的心灵来感受这个世界的时候,就能达到
一种意境。然而,如果过份强调了主观感受,以致淹没了客观对象,那就容易变成生涩,甚
至怪异,不容易为读者所接受,更谈不上受到感染了。这里有一个限度,有一个分寸感。上
面作为例子的那一段诗,大致还是可以体会的,但她有的诗句就超过了这个限度,譬如,紧
接着上面那一段诗的后一段是这样的:被纯金色的钟声抚平了
红玛瑙似的霞影在薄荷上滚动让睫毛上层层叠叠的记忆飘落现出一隅晴空
依然荡漾着我少女般的憧憬这实在有些费解。诗要求的是作者与读者情绪上的交流。这
种费解就影响了、阻碍了这种交流,而且,也损害了诗本身。
曾静平是有写诗的才能的,她刚刚学习写诗才两年,取得目前这样的成绩是可喜的。她
有着长远的前途,然而,这也意味着她还必须艰苦地跋涉。只有奔向生活的旷野,投身于时
代的激流,从而开扩自己的眼界,提高自己的思想,磨炼自己的感情,才能走上诗的大道。
而且,当她力求在诗中表达自己在生活中的感受时,她应该注意真实和朴素。当然,她也应
该加强学习,加强全面的艺术素养。
让我们祝福那些在生活中成长的年轻的诗作者吧!从鸽子的翅翼到鹰的翅翼
四年前,我收到一本青年作者的诗稿。那些诗是稚嫩的,然而却以它的朴素与清新吸引
了我。我给作者回了封信,这样我们便开始了交往。如今他的诗陆续出现在全国的报刊上。
这个作者是徐鲁。
我和徐鲁见面的机会并不多,然而我却一直注意着他的创作。
最近我读到了他的一首新作:《致我的热情》,是他对自己这几年所写的诗的反思,这
也是他对生活、对人生的反思,使我考虑到一些诗的问题。
他将他的热情——他的诗,象征为“我的鸽子”,这当是由于他出过一本诗集,那题名
是《鸽子树》,因而联想到他自己的诗是通过单纯的心歌唱生活,有如纯洁鸽子的温情的
歌。他以此为基础展开了想象,表达了思考与追求。
鸽子唱着歌,在晴空中飞旋。由于那歌是充满了对生活的礼赞和爱,安慰过寂寞的心,
唤醒过崖边谷底的玫瑰和丁香……。现在鸽子累了,飞回到诗人的身边,带来了许多人的祝
福:为了诗人和他的鸽子的童贞和善良。
青年诗人并不因为他的诗得了一些赞许而满足。他用双手梳理着倦飞的鸽子的羽毛——
他是梳理他的疲惫的诗歌和梦想,他对鸽子——对自己的诗,怀着感激的心,因为那表达了
他对生活的感受和梦想,倾吐了自己的激情,因而得到过创造的欢乐,得到过慰藉。而他又
有着歉意。因为,他逐渐认识到,窗外的天空比他想象的更为辽阔而多艰,人生比他所能体
会的更为丰富而严峻。他的单纯温情的心——他的诗,还没有真正反射出生活的庄严和华
彩。他有愧于未能赋予自己的鸽子以更有力的翅翼,因而使它受累了。
那些单纯的充满温情的诗,曾经是他的青春的结晶。现在,他已不满足于它们了。因
为,他已认识到,为了诗的进一步向前,他必须在人生的道路上继续向前跨进,必须有更为
坚强的灵魂和更为坚强的——不是鸽子而是鹰的翅翼,用以去撞那更险恶的命运之门,去穿
越更悲壮的浪之谷,海之沫。他希望通过学来鼓舞自己,也希望能鼓舞读者在生活中的斗争
激情……
这首小诗写得朴素而真挚。这种诗风,在目前的年轻作者中是难得的。诗人没有玩弄技
巧或生硬地模仿别人,他只是诚恳地唱着歌。可以认为他的歌所表达的不过是人所共知的艺
术和人生的关系。然而他通过了自己的真实的体验和追求,思想融合在对生活的感受中,形
象由于体现着感情而富有生命。
也可以认为这首诗不够含蓄,但还不是一个表现方式,至少,不仅是一个表现方式的问
题,主要的症结在于作者对生活的认识还不是那样深刻,感受还不是那样深沉,他的追求应
该是可以蕴含更为深广的哲理,有更丰富的内涵的。这也影响到诗的感情的深度,然而,作
者诚恳的态度和真挚的心还是感染着我们,诚恳和真挚原是构成诗的本质的要素。
这首诗是作者对自己生活道路和诗道路的回顾,而且是为着未来,向着未来的。以单纯
的心态礼赞生活,这也是一种美。但当然不能永远停留在这种境界中,作者对自己进行了鞭
策,我相信,他的温情将在与生活的搏击中锻炼成为刚毅的激情,他将飞得更高,看得更
远,感受得更为深刻。我希望,他的诗的单纯将不会失去(因为任何真正的艺术都是单纯
的),但必须在丰满中得到升华。纯真的心,纯真的诗
除夕夜,落着大雪。街上的行人已很稀少了。那些高楼大厦的窗口都辉耀着明亮的灯
光,不时传出欢乐的笑声和喧哗。
然而,有一个卖火柴的女孩却蜷缩在高墙角下。她又累又冷又饿,只好划几根火柴来温
暖自己的身子,并在火柴的微光中做着幻梦来温暖自己的心……当新年的阳光升起来时,她
的明亮的眼睛再也不睁开了。
著名的丹麦童话作家安徒生在一百四十年前讲述的这个小故事,感动过世界上千千万万
的少年,也感动了一个中国的九岁的少年,湖北鄂城县城关东方红小学三年级的学生刘倩
倩,他因而写出了一首动人的诗。
在这首小诗中,他用异常朴素的、带着儿童情趣的语言说,要将自己吃的蛋糕和穿的棉
衣去送给那个挨饿受冻的小姐姐,而且与她一道唱最美丽的歌。
也许,他想着那个卖火柴的小姐姐是在遥远的地方;更可能的是,他知道那个卖火柴的
小姐姐只是一个故事中的人物,所以他只好希望在梦中见到她。
蛋糕、棉衣、歌,这都是现实的,然而,他所要帮助的那个小姐姐却是他在梦中才能看
到的;他对那个受苦的小姐姐的同情和爱是真挚的,然而,他实现愿望的方式却是幻想的。
幻想与现实这样自然而又奇妙地融合在一起,表现了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的纯洁、善良的心
灵。
这首小诗的表现手法也是巧妙的。这个少年一件又一件地把他的“秘密”告诉了我们,
却又每一次都说:“你别问,这是为什么?”这反而激起了我们的好奇心:真的,这是为什
么呢?
他后来又说:“我要把蛋糕送给她吃,把棉衣给她去挡风雪,在一块唱那最美丽的
歌。”这就更引起了我们的兴趣,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她”是谁呀?最后,小作者才告诉我
们,她就是“安徒生爷爷”笔下的那个“卖火柴的小姐姐”。——平平淡淡写来,一层一层
地推进,一步一步地引我们走进诗境中,最后一段才点明了“秘密”,使整首诗活了起来,
而且将整首诗提到一个高度,使读者忍不住要将诗从头再读一遍,再加以细细吟味。
我们不能不感到惊喜,一个天真的小男孩竟能写出这首动人的诗。但是,我要说,也只
有一个天真的少年才能写出这首动人的诗。
当然,这还是一棵幼苗。从思想的角度看,他的对“卖火柴的小姐姐”的同情和爱,应
该可以发展成对一切受难者的同情和爱;而他对“卖火柴的小姐姐”的帮助的愿望,应该可
能在生活的熔炉中化为行动的剑——当他逐渐成长以后。
当然,这还是一棵幼苗。从艺术的角度看,他本能地踏上了诗的大道,但通向峰巅的道
路并不是平坦的,而且在途中也不是没有歧路。
这是一棵幼苗,但这是只要有适宜的阳光雨露滋润就能在将来开花结果的幼苗。那么,
让我们为他的茁壮成长祝愿和祝福吧!1980年9月16日夜
附:你别问这是为什么
刘倩倩(九岁)
妈妈给我两块蛋糕,
我悄悄的留下了一个。
你别问,这是为了什么?爸爸给我穿上棉衣,
我一定不把它弄破。
你别问,这是为了什么?哥哥给我一盒歌片,
我选出了最美丽的一页。
你别问,这是为了什么?
晚上,我把它们放在床头边,让梦儿赶快飞出我的被窝。
你别问,这是为了什么?我要把蛋糕送给她吃,把棉衣给她去挡风雪,
在一块唱那最美丽的歌。
你想知道她是谁吗?请去问一问安徒生爷爷
——她就是卖火柴的那位小姐姐。
年轻的诗作者年轻的大学生——关于田晓菲
集。第一本是《绿叶上的小诗》,在青少年读者中引起了很大的反响,也受到了文艺界
的注意。今年,由文化艺术出版社印行了她的第二本诗集《快乐的小星》。就我所知,在我
国新诗史上,这样年轻就有诗集出版,她是第一个。
这个刚满十四岁的女孩已于今年暑假进入北京大学英语系学习。她又是为数极少的那么
年轻的大学生们中的一个。
她的名字叫田晓菲。
我不认识她,只是零星地读过她的诗,听到过一些有关她的情况。几个月前,收到了她
的一封来信,说是她发表在《散文》月刊的一篇文章中,引用的我的几行诗句记错了两个
字,向我表示歉意。字迹看来还嫩稚,但文句流畅。我为她的诚恳的态度所感动,回了一封
信去,要她不必为这样一点小事介意。
几天前,收到了她于九月就寄出刚出版的诗集《快乐的小星》,还附有一封信,谈到了
她进北京大学的情况。我连夜将她的诗集读完了,感到了喜悦和惊异。
她还那么幼小,睁着惊喜的眼睛看望着她所接触到的大自然和生活:高山、大海、小
溪、以至一片白云、一棵小草……;家庭、学校、夏令营,以至下象棋、打秋千……都激发
着她的诗情。她也以敬仰的心情歌颂那些工人叔叔阿姨们:管路灯的人、煤矿工人、送煤
工……。这样的诗,只能出之于一颗幼小的纯真的心,表现着少年对生活的热爱,和只有通
过少年纯真的心才能体验到的那种生活情趣,激荡着充满朝气和稚气的欢快的旋律。
然而,这些诗所流露出的对生活的思考、对现实的感受的深度和强度,又超过一般少年
的水平(她的这些诗是写于九岁到十三岁之间)。她说:“我要微笑着大声宣告——我爱
美,我爱生活。”她所不爱的是“虚伪、丑陋和邪恶。”她的宣告并不是空洞的,而是具体
地有机地融合在她的诗作中。她有一些诗所表现的意境也表明了她有着不是一般少年所能达
到的审美感情。她的充满朝气和稚气的欢快的旋律中,也表达出她在人生长途上的早春的觉
醒。
而且,她有着开始走向成熟的诗的表现能力,她已初步能驾驭形式。她的想象力丰富、
活跃,她的语言纯朴而又生动,词汇丰富。我不想过早地将“女诗人”这样的桂冠加在她可
能还是留着小辫的头上,然而,她的某些诗篇放在一些已成名的青年诗人的诗作中,并不算
是很逊色的。
她的诗和她能在这样年轻时就进入中国的第一流大学,使人不能不想到“天才”问题,
但是,她自己说:“我不是‘天才’,我只知道辛勤耕耘才会有收获。”无论如何,如果她
不是艰苦地学习,在松懈的时候(要记住,她究竟还只是一个小女孩)就以那些英雄模范人
物的事迹来鞭策自己,她是不可能达到这样的成绩的。当然,这也要得力于她的家长细心地
培养、党团的关怀和文艺界前辈们对她的帮助和指导。正如同她自己所说的,她有幸生长于
一个好的时代,生长于一个阳光普照,有利于一切幼苗成长的时代。
她自己还说:“我的诗还很幼稚,知识的海洋浩瀚无际,人生的道路还很漫长,我只迈
出了第一步。我只有更加刻苦,更加努力,才能不辜负祖国的希望。”她说得很诚恳,也很
切实。
作为一个年长者,如果我要对她表达一点忠告和期望,也不过就是类似的话。这里,我
只需要表达这样一点心情:如果她还带着红领巾时就知道怎样严格要求自己,那么,当她已
将接近加入共青团的年龄,而且已成为一个大学生时,她必然会更刻苦地学习,更踏实地在
人生的大道上迈进。而在她的前面,是无限宽阔的前途。1985.10.31田野和海
田野兄近10年来在大陆和台湾出版了好几本散文集,深受读者的欢迎;有一本散文集
在全国获奖。而他原来是写诗的,是一位诗人。
最近,他出版了诗集《一个人和他的海》,集中收了45首诗。前30首写于1946
—1955年,后15首写于1981—1985年。大多数是写海的。
在40年代后期,他曾是一个水手,度过了几年海上生涯。
那期间,老诗人伍禾在武汉一家报纸编副刊。田野常有诗寄来,其中有一些是政治性很
强的。譬如国民党的军队侵占延安后,他写有一篇《荒谬的古城》,大意是说,那座古城没
有剥削,没有压迫,没有贪污,没有官僚,没有娼妓……因而是“荒谬”
的,应该占领它。以反语表现了强烈的愤怒。在解放战争正在激烈地进行,国民党加紧
严酷的统治的当时,能写出这样的诗是需要非常的勇气的。而他更多的诗是以海为题材。我
和伍禾经常见面,在交谈中,都很赞赏那些诗。我们想出一套《长江丛书》,计划中的第一
本就是田野的诗集,是由伍禾代编的,集名定为《航海者》。但在当时的政治状况下面,也
由于经济困难,这计划没有能够实现。编在那本集中的大多数诗,包括用以作集名的那首长
诗《航海者》,现在出的这本诗集都没有收入。可能是由于他后来经过流亡和好几次劫难,
无法保存下来,这是很可惜的。
田野在“后记”中说明了这本诗的集名系借用了我的一篇文章的题目。因为那篇小文就
正是写他的。我所说的“海”,不仅是指大自然的海,也是指生活的海。他在大自然的海中
经历过狂风暴雨,也在生活的海中经历过惊涛骇浪。关于他生活中的风浪,我在那篇小文有
所记述,而他自己所写的有关散文更是血泪斑斑的倾吐,曾经赢得许多读者的感叹。在这一
本诗集中,则大都是写他在海上生涯的感受。作为一个老诗人的近乎自选集,虽只有薄薄的
一本,然而自有其份量。
以海为题材的诗人是不少的。他们大都是站在海岸唱海的赞歌。而田野则是一个水手,
他有着在海上生活的体验。他写了初次航海时晕船的苦恼;写了面对蓝色的天、蓝色的海
时,那种“蓝得叫人无可奈何的忧郁”;写了在海上生明月时对故乡和亲人的思念;写了在
茫茫海上看到一座荒岛时所引起的关于海盗的遐想;写了船泊异域港口上岸后的兴奋和喜
悦;狂暴的台风所引起的在岸上的亲人们的焦急……当然,他也赞美了海的壮阔、浩瀚;海
上日出的壮丽;太平洋上金色的光,银色的波;刻画了饱经风霜的老水手的形象……可以
说,田野在以海为题材的诗的领域中,为我们开拓了新的视野。我们从中也看到了作为年轻
水手的田野的风姿。
但在1955年后,他就离开了自然的海,而在生活的海中浮沉了。一直到1981
年,我和他同去厦门,他才重新看到大海。我记得我们站在鼓浪屿的日光岩上时,他的激动
和喜悦。
他又一次提笔写关于海的诗。他说:我还是像初恋时那样钟情…………再去作一个远游
的水手我也许太老了
但那日日夜夜奔流在我血管的仍然是你的波涛
其中表露的是一个曾经在大海上漂泊的老水手的心:对海的依恋,不能远航的惆怅。然
而,海的波涛已和他的血液融合在一起。我们也可以说,这里也表露了一个曾经在生活的波
涛中苦斗者的心的。不过,他依然浮游在生活的大海中,凭着他经受过风吹雨打锻炼的双
臂,那里面流动着融合着波涛的血。
作为田野的老朋友,这些诗在我是亲切的,几十年的岁月在这些诗中闪动着,引起了我
的许多回忆。我喜爱这些诗,也还由于这样一个原因:它们是如此纯净,感情真挚,语言平
静。
朴实无华却有着淡雅的美,有着值得咀嚼的余味。它们如一条清澈的溪流,一直流进到
我内心的深处。《诗美学》片谈
李元洛同志的五十万言的《诗美学》(江苏文艺出版社1987年版)一书中,第一句
话是:“古往今来,怀着热切心情去朝拜诗的殿堂的人何止千万……”他所指的是诗的作
者,同样也可以将这句话用之于诗的研究者。英国诗人华滋华斯形容诗是“一种大海和陆地
从未见过的光,一种神圣的光,和一个诗人的梦想。”这当然不是诗的精确定义,但却很好
地表达了对诗的感觉。从根本上说,诗当然植根于生活的土壤,但它是通过了诗人的心灵,
对生活的反映和表现。在诗人主观与客观的交会和交融中,就闪现出一种前所未见的光,一
种神圣的光,那里面附丽着诗人的梦想。这种主观与客观的交会和交融是千变万化,奥妙无
穷的。千百年来,人们从不同的角度,通过不同的感觉和体验去评说诗,而诗本身不断在发
展,开拓了新的领域,积累了新的经验,因而新的朝拜者还是络绎于山道上。李元洛就是怀
着热切的心去朝拜诗的殿堂的一个。近几年来,他已经出版了好几本有关的著作。《诗美
学》是他新的收获,也可以看作是他多年来探求诗的奥秘的一个初步总结。
这本书不是一般学院式的教程,它是为了提高读者对诗的理解和欣赏水平,更是为了新
诗创作实践的发展的。针对目前的创作状况,作者明确地提出了他的看法和意见,带着论辩
的色彩,因而使这本学术著作富有了生气——在文风上,也在现实意义上。
这本书开始就以专章论述了作为创作主体的诗人本身的美学素质,诗的思想美与感情美
的重要性,将近来没有受到重视的这些课题放到了应有的位置。在这个基础上,作者进行了
意象、意境、想象、时空、含蓄、阳刚、阴柔、通感、语言、自然等方面的诗的审美领域的
探讨,也讨论了创作与鉴赏之间的关系。他的中心观点是:“我们所说的诗,是审美的诗,
是审美感情与审美理想结合而孕育,新而且美的诗……诗既不是空洞的说教,也不是西方唯
美主义者所提倡的‘为艺术而艺术’”。
关于诗的发展方向,他的主张是:“要坚定地立足于本民族传统,同时又要以开放的心
胸和眼光博采广收,以中为主,以西为辅,纵横结合,中西合壁,力求诗歌艺术的中西交
融。”他并引用了台湾诗坛从五十年代到六十年代,否定传统与全盘西化,终于感到此路难
以走通,后又回归本民族的传统和土壤的情况,作为他意见的佐证。
作者充分尊重过去和当代研究的成果。他对所论述的每一个课题,都回溯了中国和西方
的文学史上对这些课题的看法,使我们看到了前人一步一步向前探幽的足迹,他也列举了当
代中西方诗人和研究者的经验和意见。在材料的收集方面,作者是颇下了一番功夫的。既为
他的探索提供了基础,也为读者的思考提供了资料,他并引用了古今中外大量的作品作为例
证来对论点加以说明。同时,他在论证中又吸取了和运用了当代科学成果,采用了一些新的
观点和新方法。
这本书长达五十万言,是我所看到的当代同类书中容量最大的一本。但我感到关于诗的
形式美的探讨还嫌不足,而这是我们亟待研究的课题,从这一点深入下去,可以纠正目前诗
坛的某些偏向。书中的某些论点尚有可商榷之处。但无论如何,作者的态度是认真严肃的。
他的观点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我从这本书中增加了知识,也得到了启迪。《恶之花》印象
不仅这本诗集,写出这本诗集的诗人,也可以说是“恶之花”——病态的花。
在世界文学史上,很少有人如波特莱尔引起了这样激烈的争论,在评价上有这样大的差
距了。
波特莱尔也的确具有复杂的性格。从幼小时就失去了家庭的温暖,一生穷愁潦倒,形成
了他忧郁、孤独、愤世嫉俗和敏感的个性。他在资产阶级社会中浮沉,而又厌恶那个社会,
他往往沉溺在声色淫乐中——或者那也是愤世嫉俗的一种表现,而又有着对善对美的追求。
他善于思考,勇于探索,然而,他不能为自己的理想找到植根的土壤。“我爱云……匆匆飘
过的浮云……那边……奇妙的云!”
如果说他在生活中不免放荡,在艺术中却是真诚的。他在诗中倾泻他的感情、感受,追
求,从而使自己得到慰藉,得到安身立命之地。《恶之花》是一本真诚的诗,显露了他的灵
魂——闪着光辉,也有阴影和斑点的灵魂。《恶之花》也显示了他非凡的艺术才华,那影响
波及到法国之外,一直延续到今天。
人们认为他的诗开创了一个新的时代。但不能说他完全没有受到浪漫主义的影响(他自
己就谈到过所受到的雨果的影响)。他的突破或创新主要在于,不是站在高处,以号召人们
走向进步的精神为使命(在浪漫主义末期,往往流为空洞的虚浮的呼喊),他正视而且深刻
地表现了那些丑恶、罪孽、不公……。“透过粉饰,掘出地狱”,这是他以前和同时的诗人
和小说家也做到的。“给我以粪土,变它为黄金”,即将丑化为美,他则是第一个人,从而
为诗(为艺术)开拓了新的领域,在美学上也有新的创造,带来了新的方法。
能将丑化为美,是由于他是置身在深渊中,有着直接的体验和痛苦的思考,同时,他又
怀着向善、向美的心,如同高尔基所说的:“生活在邪恶中而热爱着善良”。雨果赞赏他,
认为他“把未知的阴冷的光赐给艺术的天空,创造出了新的颤栗”,我想,那是由于他在诗
中所表现的那些生活现象,也由于他的具有现代意识的思考,和他的痛苦、忧郁、追求……
这些融合在一起,比某些站在高处或站在一边抨击那些丑恶的诗,更能刺中读者的心,引起
读者心的颤栗。
文学史家公认波特莱尔是现代诗歌的创始者。他的美学观点和创作方法在继之而起的现
代派诗人中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并有所发展和变化。但是,我感到,也应该强调他作为诗人
的真诚、热情、有所追求的心。
1987年10月于鄂城墩在人生中追求艺术——给王家新的一封信
家新:
一年多以前,我就想写一点对于你的诗的读后感,却一直没有写出来。不是没有动手,
而是我对自己的某些感觉没有把握,因而多次执笔都没有能够完篇,留下一叠废稿在那里。
一方面,我不知道是不是能比较准确地感受你的诗——不是对诗的内涵的理解,而是对诗本
身的感受。另外,我不知道自己对于诗审美情趣和对诗的观念是不是已经过于陈旧,为此有
些苦恼、有些迷惘,因而,我不大敢谈诗。——多次写关于你的诗的读后感而多次颓然掷
笔,就是因为在这两方面都缺乏自信。
但这总是一桩未了的心事。今天我就以写信的方式和你谈一谈,这样可以随便一些。谈
得不准确,有谬误,也没有关系。同时,这也是为了你可以回信谈谈你的意见,以便进一步
思考。
记得收到你寄来的《中国画》那一组诗的原稿时,我在回信中表示了赞赏。不仅是由于
诗本身写得好,而且显示了你的创作正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后来你又给我看了《访》、
《空谷》等小诗,就更加强了我的这一看法。在这些诗里,你保留了过去创作中的一些优
点,但在诗的表现方法、诗的风格上,又已不同于过去,而我以为这样是更“诗的”,是更
接近于诗的本质。
在八十年代初,当你开始发表作品时,我就注意读了。这可能是因为我们是同在一个城
市——有人告诉我你是武汉大学的学生;也因为那些诗对我有一种吸引力。作为一个初来
者,你的起点是很高的。你还不过刚二十岁出头,已有着相当熟练的驾驭形式的能力,诗风
那么凝重、深沉,有的还带着悲壮的气氛,使我读诗时不能一闪而过。你自己解释过那原
因:
“我发现自己不是单一的现实情绪的自我,还是承受着几千年历史文化冲击的自
我。……我隐隐听到一种呼唤,呼唤我们从狭小的个人存在中超越出来,把自己放在更广阔
的时空背景中重新铸造。”你说:“写诗需要才气。一个人在青春期的抒情也可以是很动人
的。但往后呢?起决定作用的就不一定是才华,而是看你是否具备了一种较成熟、较深刻和
结实的意识结构,是否具备了一种历史感。”
可以看出,当时你是力图在创作实践中体现这种要求。在生活中,一些与历史有关的事
物勾起了你的诗情。你在圆明园的废墟上徘徊,那些被烧焦的黑褐色的石头,使你认出了
“一个民族——一个人格格作响的骨头”(《石头》)。在风景壮丽的三峡,你仰望绝壁上
的古代巴人的悬棺,想象着最后一个被战败的巴人部落,在命运的严酷逼迫下,退向滔滔大
江上的绝壁,为了拒绝屈辱和奴役,把自己交给了火,你因而从中认识到,民族的尊严乃至
人的尊严的价值就在于:敢于在命运前回答:不!(《在高高的绝壁上》)你站在从历史河
谷里升起的星空下,怀念那个在放逐中悲愤高歌,向“天道”、向人类的生存之谜、向宇宙
的巨大存在发出探问、进行挑战的古代诗人屈原,你在星空下呼唤屈原,是呼唤不断把我们
导向新的境界的生生不息的求索精神(《星空:献给一个人》)。在那几年你所写的诗中,
这一类的题材还不少。而即使是在以现实生活为题材的诗篇中,也充满着对生活的思考和对
未来的探求。你在人生海洋上乘坐的是“希望号”。而你的船票是——信念!“在苦难中,
用双手紧紧抓住的信念”(《“希望号”渐渐靠岸》)。你歌唱唐山大地震后依然傲立的
树,因为,就是在这样的大树下,在历史的废墟上,站起了我们咬紧牙关、充满热望的民族
(《致唐山的树》)。在樱花缤纷的校园里,你也豪迈地歌唱着:“你是个男子汉!能吟出
樱花之诗意,也要敢于扔下白手套,在雪原上,同命运展开搏斗!”这样的探求、渴望,为
一个信念而斗争的精神,几乎充溢在你的每一首诗中,无论你是歌唱海、歌唱草原、歌唱蒙
古马……就是你的爱情诗,也由于和你对人生的追求联系了起来,那情绪也显得沉郁、凝
重。
你怀着对生活的激情,对理想的激情。你勇于思考,善于思考。而且,你总是力图通过
具体的形象去寄托你的思想,生发你的思想。而你对诗的形式的掌握,也达到了相当熟练的
地步。你的诗的语言不俗气,也不雕琢,有一种纯净的美。你的想象力也是丰富的,关于这
些方面,我想不必举出例子。——具备了这样一些条件,你的诗是应该可以达到相当的高度
的,事实上,你不少的诗也的确达到了相当的高度。但是,你也有些诗,甚至包括你写得较
好的那些诗,我读起来感到有些吃力,不容易与你的感情发生交流。而这并不是由于你的思
路不清楚,表达的方式晦涩。我因而多次思考:那原因何在呢?
谢冕同志在《纪念》的序言中,除了肯定你的诗的优点外,还谈了这样一点看法:“王
家新这一阶段的艺术实践,也保留了某些稚拙的痕迹。他的那些受到激情支配的意念与具象
客体的结合,有时表现了游离和生硬的‘附着’”。在这一点上,我也有同感。你力求在所
歌唱的对象中去发掘其内在的涵义,表达你的由此而产生的某些意念,以至有时压抑了、有
时超出了你对于对象的实际的感受。你的意念不是与感受有机地溶合在一起,自然地、自如
地生发出来。你的有一些诗,有的句子和有的章节是闪光的,也可以感觉到你对生活的思想
力和对理想追求的激情,然而,从总体来看,没有达到一个完整的诗的意境;你虽然善于掌
握语言的节奏,却没有形成真正的旋律——诗的旋律是以内在的感情为基础的。
最近,读到了你寄来的几篇谈诗的文章,我觉得通过这几年的创作实践.你对诗有了更
进一步的体会,譬如,你说:“因此不要担心你的诗没有‘思想’而把什么都堆进去。重要
的是来自你生命本身的感觉。也只有通过它才能看出一个诗人的深或浅,独特或平庸。”我
完全同意你的这一看法。诗——一切艺术,都是表达诗人(艺术家)对生活的感受、为对象
所激发的感情和他的审美情趣。诗人的思想力与他的感受力是联系在一起的,诗人的审美情
趣也是诗人思想力的一种表现,诗的思想的表达应该蕴含着感情,与诗的意象有机地溶合为
一体,是从诗的内部升华出来的。这样的思想在诗中才是活的思想,才有它的感染力,而不
是一般的理念。
而且,我认为,不能用一般的思想性的概念去要求诗。它表达的往往是一种情绪,一种
意境,一种境界。这里面就包涵着美、意蕴、哲理,而那往往难以言传,不是用几句简单的
“思想性”的话可以说明概括的。
因而,对于诗的题材,就不是凭着理性去有意地选择,而是不自觉地与题材“相遇”。
在某一瞬间,外界的某一情景闪电似地突然从诗人心中划过,引发了他的感情、想象、联
想。这样,他自己和对象就都进入到诗的境界。这样,就有可能产生诗。——你在《我愉快
地醒来》一文中,对这一点有很好的说明,那当是你切身的体会。
你的体会也反映在你的诗创作上。从《中国画》那一组诗起,你的诗的风格有了变化,
你没有刻意求索,因而也就没有了那种意念与客体游离或生硬“附着”的现象。那自成一个
诗的世界,情景交融。你写的是中国画,但流贯在其中的却是现代人的感觉和意识。苍茫的
时空感,寂静天地中的生意,对生活的挚爱,对美的探求……,这些融合在一起,使我感
动,虽然我难以去分析诗的主题和思想。诗的语言平实、自然,而有一种朴素的美。——你
那以后写的《黄河》、《陶渊明》、《访》、《空谷》等,都进一步表明了你创作作风的这
一转变,或者说是一跨越。从这几年的接触中,我深感到你对人生、对艺术的理解都渐渐成
熟起来。你的诗和你的人一道成熟起来。
我还注意到你在《我愉快地醒来》中的这样一段话:“而我们现在面临的还是一个如何
把握自身的问题。一方面,有些人‘反神圣’,结果把自己反到了阴沟里;另一方面,有些
人故弄玄虚致使把艺术变成了一种装腔作势的东西。诗的高尚和真诚哪里去了?精神的光芒
哪里去了?是到了真正地面对艺术的时候了!”是的,丢开了人生的追求又谈得上什么艺术
的追求?艺术的追求怎么能不体现人生的追求?诗人的精神素质和精神境界是诗人的灵魂。
真诚是诗的基本品格。而对于这些,人们近年来是谈得太少了,特别是在青年中间。我怀着
欣悦的心情读了你这一段话。你是忠实于自己的,因而,我相信在人生的道路上和在诗的道
路上,你都将迈出更坚实的步伐。
我谈得很零乱,有些问题没有展开。但我谈的是自己真实的感受。不知道对你是不是有
一点参考意义?1987年《诗人的两翼》后记
收集在这本小册子中的长短不一、风格不同的文字,不能算诗话,也谈不上是诗论,都
只是关涉到诗的散文而已。
这当中,有的是读了旁人的诗后的一点感受;有的联系到自己的生活道路谈到了自己学
习写诗的一点体会;有的直接谈到了对诗的一点看法。它们都没有能提到理论的高度,也没
有对诗的艺术进行深入地探讨。我反复强调的只是:诗是客观世界在诗人心灵中的反映,那
里面融合着诗人对生活的感受、感情,对生活的体验,追求,也融合着诗人的审美意识和审
美情趣。任何一首诗,只要是真正的诗,总反映着诗人的人格和素养,是诗人生命的结晶。
当然,也必须要注意诗的形式,要探讨诗的多种表现方法。但是,形式上的创新和突破,只
能是以适应内容的要求为出发点,以更好地表现内容为落足点的。
“心高于手,情高于法”,创新首先要求的是对生活的新的认识、体验,新的境界的开
拓。
近几年来,人们正在对于诗的观念、诗的价值进行新的探讨,一群又一群青年诗人带着
新的风格和新的姿态闯进了诗的园地,形成了一股冲击的力量。无论那些新的观念中的某些
论点和那些新客中的某些作品,我还需要进一步去理解,我觉得这种冲击本身有它的积极的
意义,使我不得不认真思考一些问题。只是,到目前为止,我对诗的基本看法,就还是如这
本小册子中所表达的那样。我有愧于自己的迟钝,而且谈得如此浅陋。不过,这些意见并不
是无所感而发的,因而希望能有一点参考意义。
1986.3.16.于北京远望楼文学长短录往事与未来
——读梅志的《往事如烟》(在《文汇月刊》上连载时,题名是《胡风传》)。写的是
1965年夏到1966年春节这大半年的时光。时间不长。但那连接着过去的十年:胡风
和梅志是1955年夏以“反革命”的罪名被捕的,他们被分别关押着,各不知对方的命
运。1961年,梅志因母亲病逝停尸在医院的太平间,才被放出来料理后事。而她仍得不
到胡风的消息。曾经向公安部门请求见面,送东西,都遭到回绝。那期间,他们的老朋友聂
绀弩冒着风险悄悄约梅志见面,向她转达了另一位老朋友,全国人大代表熊子民的意见,要
她再向公安部提出要求。熊子民气愤地说:旧社会我们为革命坐牢,还准许探监送东西呢。
友人们的态度激励了梅志,在再次向公安部门坚决地提出要求后,几经周折,终于得到了应
允。她得到了几次探监的机会。1965年冬季,胡风被正式判刑后,假释出来,在北京生
活了一个多月。1966年春节刚过便得到公安部的通知,要他们迁居成都。他们很不愿意
离开祖国的心脏北京,但不能不遵守命令。在去成都的火车上,当车轮在长鸣的汽笛中碾动
时,他们哭了。他们哭,是因为对北京的感情,是因为认定这是被终身流放,是因为离开了
孩子——其中一个还在中学念书,今后不得不到学校寄宿;他们哭,可能还有一些更复杂的
情绪:多年郁积的痛苦、委屈、悲愤……而且前路茫茫。但是,他们即使从最坏的方面预
测,大概也不会想到,今后的命运是那样险恶、悲惨,那是更值得一哭的。——这一部分回
忆又是后一个更大的苦难的十年的引子。
这部回忆录在《文汇月刊》上连载时受到了读者普遍的关注。因为胡风在新文学史上留
下了他的业绩,在过去的那些年中,他受到了许多人的热情的赞扬和敬爱,也曾受到不少人
的严厉批评和责难。而对于不太了解过去的年轻人,历史的反复使这个名字在他们心中蒙上
了一团迷雾。
1955年那场骇人的风暴中,胡风是“祸首”,并因此牵涉到难以统计的人。那是一
个震动了全国的事件,并吸引了全世界的注视。对于他被捕后的遭遇,他的心情和他的表
现,当然是人们所希望知道的。
梅志说:胡风在监狱中度过的前十年,“实际上并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事情:他没有受
过严刑拷打,也没有受过车轮大战,只是关在独身牢房整整过了十年,并受到了几百次的审
问。”所以关于那十年的情况她没有写,只是记述了胡风在假释出狱后对她简单说到的这样
一点情况:“老是要我交代交代,我没有什么可交代的,是你们应该明确地为我们做结论的
时候了。但没有人理我,于是我开始了绝食。当然,他们是不能让我死的,一些细节就不谈
了……这门牙就是为了灌我食物而被敲掉的。”——单独被监禁十年,绝食而被敲掉牙
齿……如果这些都只需一笔带过,那么,梅志所写的有关1965年夏到1966年春节这
半年间的回忆,更说不上什么惊心动魄的事情:她终于获得了探监的权利,能够和胡风见
面,送书,送东西,后来在判刑后胡风还假释回家,在北京参观……这些情况比起那十年已
有了很大的改变。而为了让他们迁居成都,也在各方面作了比较妥善的安排。作者朴实地讲
述看这一切,一直没有提高语调,没有放纵感情。但是,在平静的下面是激荡着心潮,在平
淡的下面是渗和着血泪。我们读着,不能不感到心的沉重,不能不感叹。
让我们从梅志的眼中,从她的叙述中,来看看当时胡风的形象。
分别十年后,他们第一次得以见面:“一直被全家尊敬的一家之主,现在被人押着站在
我面前,我真想抱着他痛哭一场。”胡风很平静地走向她,用劲地握了她的手,之后用闪着
光(是泪光么)的眼睛望着她。“是他,仍旧是过去的他,他的手仍然那么有力,他的眼光
仍那么坚定。”而当他被带走时,走到门口,回过头来向她摇了摇手,脸上带着笑容。“这
一笑使我感到很大的安慰,这完全像过去他对我的微笑。”那么,毁灭性的打击和十年的磨
难并没有能将他从精神上摧毁。
这种力量从何而来呢?他对他的遭遇,对加在他头上的罪名,他不会不感到困惑、不感
到冤屈的。关于他的被斥责为“唯心主义的文艺思想”,他的回答是,“……这个死结不是
我所能解开的!我已经尽了我最大的努力。就算是文艺思想有错,那也是认识问题,不是政
治问题。”因而,他抱着这样的态度,“我何尝不知道这大帽子底下过来的秘诀,但那是对
党对人民不负责,对自己不负责。我能这样做吗?我没有做过的事我不能承认。做了的是否
全错也不是一句话能谈得清的。我还得用大量时间学习马列主义,深入实践,才能得出结
论。”
不是为了求得“过关”,求得“宽大”,将一切罪名包下来,而是要求实事求是,采取
对党对人民、也对自己负责的态度。
对于他将来的命运,他作了这样的思想准备:“……我愿意接受党给我最后的裁决。希
望你也这样,不存任何幻想,相信党相信群众。对我的结论可能我看不到了,但我是唯物主
义者,我相信历史会对我做出公正的结论的。”
当他被正式判刑14年后,他说他是“心安理不得”。他难以承认加在他头上的罪行,
但他不上诉,也不愿辩解,原因是“为了维护党的威信”。
——从这些简单的记述中,是反映了极其复杂、矛盾的心情。以前,胡风在什么文章里
曾说过:如果没有中国革命和共产党,我这二十多年来是没有安身立命之地的。即使在遭难
以后,他也是坚定地相信党。但却又正是以党的名义将不实之辞和严厉的处分加在他的头上
的。他无法说服自己,因为“理不得”。但他承担起了这一切,以求“心安”——令人心酸
的“心安”。
他说,使他心情不安的是那些年华正茂的朋友们也因为他而受磨难。“我情愿自己一个
人上绞架,而不愿他们为我陪斩。”他也为80岁的岳母在他和梅志都在狱中时凄然去世而
泪下。他也挂念着孩子们。当他假释出来,在十年的阔别后和孩子们共度春节时,他让女儿
念了鲁迅先生翻译的有岛武郎的《与幼小者》中的一段,而后他用沉重的语调说:“这就是
我的心情,我愿意将我的全身心交给你们,你们像幼狮一样吧,你们能够壮健地奋然地离开
我,我就安然了。”
他还想更好地学习马列主义,在狱中大量地阅读了这方面的经典著作。他还要深入实
践,当他参观了人民大会堂、革命博物馆、英雄纪念碑……后,所写的感想是全然的赤诚和
信仰。他甚至还梦想着能够再从事文艺工作,他在狱中写了大量的旧诗以抒怀;他还关心着
文艺现状,阅读了不少古今中外的文艺作品。他自己也可能感到这只是梦想,但这梦想是支
撑他的一种力量。
所以,当他被迫离开北京,认为因而丧失了这一可能时,他是那样痛苦,那样沮丧。临
行的前一天晚上,他为现身居显要的几位老朋友各写了一封告别信。他称他们为“足下”,
而自称是“阶下之人”、“面壁之人”,诉说了“糊涂人对阶级事业的理想,对党,总有一
种糊涂的自信或痴想。”他常常瞻望他们的“红旗所向”,“遥望高旗飘扬,朝阳吐采”,
而自己则感到“往事历历,前途渺渺”,“即日远戌,后会无期”。心情是悲痛的,词句是
凄楚的,因为他究竟具有“不能太上忘情的血肉之身”。
在回忆这一段往事时,梅志当然也会写到自己的情况和自己的心情。虽然十分简略,但
从中也多少反映出了她自己的身影。
她整整坐了70个月监狱,因办理母亲的丧事才得以出狱。虽然后来“免予起诉”,但
“帽子”还戴着。这个也是在30年代参加了“左联”的,曾协助胡风做了大量工作的作
家,要与别的“五类分子”一道学习,要尽量表现得好一些以争取“摘帽”。
家破人亡,陪伴她的只有一个还在中学念书的小儿子。她惦念还在狱中的人,不知道他
的生死。她没有可以谈谈心的人。没有人与她来往,她也不愿与人来往。因为她意识到自己
的处境,意识到自己的住所是受到注意的“是非之地”。当她在街上遇到熟人时总是有意地
回避,偶尔在僻处与熟人讲几句话,心里就感到不安。很难想象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和凭着
怎样的精神力量熬过了那几年的。当她得到探监的机会后,她的生活才找到了一个支撑点,
她忙碌着准备了亲人所喜爱的吃食,终夜难寐,赶最早的车去到监狱,辛苦的旅程在她是希
望之路。
她不能不对亲人说一些要“加强思想改造”之类的话,因为要她帮助做好胡风的思想工
作是交给她的任务;但她又唯恐伤害了亲人,因为她知道他是无罪的,而他又有着“火烈的
性格”。她的要求很单纯:“我所要的仅仅是一个妻子、一个母亲所要求的,让我们一家团
聚!”但是,她也认定,“家破人亡的十年都过去了,还有什么好怕的?不能拿原则做交
易。今后我们的生活困难重重,但我能忍受。”掷地有声的这几句话,要能付诸实现,需要
多强的毅力,而且后来的情况比她可能设想的要艰难、险恶得多,而她的确忍受,不,承担
下来了。
胡风在当时曾说过,他已为“人神共弃”。当时除了讨伐、批判外,也的确难以听到别
样的声音。但是,也并非没有仗义之士。如前面所提到的熊子民。再如聂绀弩和周颖夫妇。
在30年代留日时,因从事进步的文化活动,聂绀弩和胡风一同被日本警方监禁过。被驱逐
回到祖国后,他们又在“左联”共同战斗过。55年的那一场大风暴,绀弩自然无法幸免,
他被关押审查了一年,虽没有被算作是“分子”,却被开除了党籍。57年他们夫妇都被打
成“右派”,罪名之一就是为胡风鸣冤叫屈。聂绀弩被流放到北大荒。劳动了好几年后回到
北京。而他居然敢于又一次插手胡风问题,敢于又闯进胡风的家——那是非之地。而且,当
胡风将去成都时,他还敢于亲笔书写条幅,以诗相赠:“武乡涕泪双雄志,杜甫乾坤一腐
儒,尔去成都兼两述,为携三十万言书。”至于具有北国妇女的豪爽精神的周颖,虽然自己
也蒙受过沉重的打击,依然没有泯灭憨厚、正直的心,没有去适应那千变万化的情况。她自
己的处境不佳,但多次去梅志家,有时和她彻夜长谈,分担她的痛苦,为她出主意,想办
法,给了她极大的安慰和鼓舞。——原来,即使是那么严密的禁锢,也难以一一扑灭星星之
火——正义之火的。
梅志还在继续写有关胡风的回忆,前不久,为了搜集材料,她曾到过胡风的家乡湖北蕲
春县。她也是74岁的老人了。
还在勤劳地工作,不远千里地奔波。
如果说,那一年他们迁家到成都时,她不可能想到等待他们的是那样险恶的命运;在
“四人帮”横行时期,胡风又被改判为无期判刑,而且受尽了折磨,使这样一个坚强的人也
得了恐惧症,她自己也备受磨难;那么,她当然更不可能想到在“四人帮”覆灭后的第四
年,在新的政治情势下面,他们的问题终于得到了适当的处理。胡风得以享受一个平安的晚
年,并继续从事文艺工作,从他所写的作品中,可以看出这个衰弱老人还依然有着一颗健旺
的心,豪气不减当年。在1979年10月25日,他在写给一个友人的信中这样说:“关
于文艺见解,基本上如前,只因生活经历,也许多少还比以前更固执一点。借用一位英雄的
话:‘观点不变’。”而在胡风去世以后,梅志也能够从容地写她的回忆录。
历史可以是一个严厉的审判者,也可以是一个公正善良的长者。他是无情而又有情的。
归根结底,要看你怎样以生命来表达自己,看你心中有着怎样的光和热,看你追求的目的和
朝向。
从梅志的回忆录中,我们看到胡风和她,是付出了多少血和泪,是付出了多少沉重的代
价,是经历了怎样惨烈的斗争(包括自我斗争),在无望中又满怀希望,一步一步,一天一
天,走过了那漫长的道路,熬过了那漫长的岁月,最后从烈火中飞腾而出。而从那中间,我
们也看到了时代的艰难的步伐,听到了未来的嘹亮的呼唤。
呵,如烟的往事!
呵,累人的明天!
1988.6.15.深夜一个人和他的海
我面前放着两本散文集:《海行记》和《挂在树梢上的风筝》。作者田野,也是一位诗
人。——我想来谈谈这两本书,也谈谈这个人。
在一本前不久出版的当代抒情诗选中,选了田野的诗。在作者简介中说他是“台湾诗
人”。这里有一点误会。田野是四川人,在台湾呆过,那时也写诗。但那已是30多年前的
事了。
他已于1955年返回大陆。引起误会的原因可能是,他回来后写了不少有关台湾的诗
和散文。上面说到的那两本散文集,就大都是有关台湾的。
1955年他从台湾返回大陆已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在1949年的5月。两次都经历
了风险。第一次,解放战争正激烈地进行。他搭乘一条运煤的船,回到烽火硝烟的大陆。经
广州,到长沙,穿越过国民党军队的封锁线,来到刚解放的武汉。当时,在海峡那边的台湾
还是比较平静的。他原在海轮上当水手,后转到一所中学教书,生活还算稳定。他却冒着风
险,在硝烟中奔向了革命的怀抱,在激动、欣喜的心情中等待分配工作。他没有想到,是让
他——重返台湾。他在感情上难以接受,向我坦露过他的苦恼:他不正是不愿意过那样的生
活,怀着向往,才千辛万苦地回来的么?但是,他还是悄悄地走了。当时解放军正在向南推
进,广州还未解放。他必须又一次冒着硝烟,穿越过国民党军队的封锁线。我怀着祝福的心
和不久将再见的希望同他握别。那以后,就完全不知道他的消息。他平安地到达了么?在那
边,能不能找到一个安身之地?……六年过去了。
1955年的元月,我突然收到一封他的来信。很简短,语气急迫,只说他已到香港,
留下了一个转信的地址,要我在指定的日子前复他一封信,并说明过期就不要去信了。其时
我刚从上海出差回来,已过了他约定复信的日期。他为什么到了香港?
他遇到了什么紧急情况?现在他还在香港还是返回了台湾或是另去了什么地方?……面
对那一封短信,我茫然,我焦虑。只有期待并希望再能收到他一封信。没有想到,三月中的
一天,我下班回家时,发现有一个客人正等着我。那是他。他微笑着说:“我终于逃过来
了。”我因为完全意外而感到惊喜。安排他在我家住下,当晚作了一次长谈。他一向是比较
温和的,那夜却那样激动,兴奋,谈到了他这些年的情况和他这次冒险归来的经历。当年他
克服了种种困难和担当着风险,在友人的帮助下回到了台湾。改换过几次职业,最后在一家
轮船公司当一名小职员。他思念家乡,那是一种难以言喻而又难以排遣的痛苦的思念和思念
的痛苦。他怀想在大陆上的友人。同时,他多年就有的对理想的向往愈来愈强烈。难得这一
次被派到香港出差,他决心乘这个机会返回大陆。他认真负责地办完了事,就搬进一家小旅
店里。他为我们写了信,在焦灼地期待中却没有得到回音。当时国民党特务在香港相当猖
獗,他随时有可能遭到不测。而身上所带的一点钱也将花光了。还是再回台湾么?
不!他决定冒一次风险。如果失败,他肯定会被关进香港监狱,甚至会被押解回台湾。
但一个强烈的愿望压倒了一切顾虑和担忧。他坐上了从九龙开往罗湖的火车。在罗湖的前两
站,他被迫下了车,因为那前面就是封闭区,需要特别通行证。他硬着头皮走进了那边的一
个警察署,说他是一个从新加坡来的商人,要到罗湖去看望一个朋友。他讲的是英语,对那
位英国警长显然起了作用,他得到了一张“当天往返”罗湖的临时通行证,使他顺利地到了
罗湖。而最大的困难还在前面。罗湖是一个小镇,只隔着一条不太宽的河与深圳相望。河上
架着一道大约五六米宽的木板桥,从那上面就可以走向他日夜向往的土地。但是,桥的正中
横着两具用木条钉成的“马扎”,中间有一条窄窄的过道。桥的这边,站立着身穿黄呢制服
的港英警察;桥的那头,站立着身穿绿色军装的中国边防战士。双方相距不到十步。怎样才
能跨越这十步呢?田野坐在马路边的一家冷饮小店中望向彼岸。咫尺天涯。那一座小桥可以
使他通向圣土,稍有差池也可以使他坠入深渊。他一支又一支地抽着烟。他不愿回头也不能
回头:他身上连回九龙的车费都不够了。他想起了为要混过昭关一夜白了头的伍子胥。伍子
胥在困境中还有朋友相助,而此刻他是孤身一人。时间在烟雾中过得很慢也很快。附近车站
的挂钟当当地敲了四下。几乎同时,对岸响起了一种特殊的乐曲(那是他从来没有听到过的
“工间操”的乐曲),似乎是亲切的呼唤,是嘹亮的进军的号角。在乐曲的旋律中,他毅然
地站了起来,从容地走向桥头,将那张临时通行证交给了惊疑地望着他走近的两个港英警
察。当港英警察认真地审看那张毫无作用的纸张时,他闪身往桥的那一头跑去。两个受骗的
港英警察怒声高喊并伸出手来想抓住他时,他已经穿过了桥正中那条窄窄的过道,向一直注
视着这一不寻常状况的两名边防战士跑去,大声喊:“我是同志!我是同志!”他终于平安
地站在了他向往的土地上……
我激动地听着他的叙述。望着在灯光下的他的苍白瘦削的脸。我认识他已上十年了。他
一向是温和、谦让、文质彬彬的。看来他不是一个刚强的人。但是,在必要的时刻,却有一
种内在的力量。1947年,我们都在南京念大学,但不在同一个学校。他是他所在的那所
管制极严的大学中唯一参加了“五·二○”反饥饿、反内战学生大游行的人。他加入到我们
学校的行列中,走在我的身边。后来因此受到了惩罚。这一次他冒着风险从香港闯回国内,
也表现了非凡的精神力量。
而此外他还有着沉重的精神负担。他在台湾已成了家,有妻子和两个男孩。他没有将出
走的决定告知妻子。出于对他的了解,妻子可能隐约感觉到了他的打算,所以她在为他收拾
行装时,放进了一件薄呢大衣,那是在热带气候的香港所不必要的。那两个男孩,五岁的那
一个高兴地嚷着要他从香港带一双皮鞋来;小男孩还只一岁半,也跟着嚷嚷。他们决不会想
到将很多年见不到爸爸了。
田野自己也没有想到一分手就是这么多年。他原相信祖国很快会统一的,他难以想象妻
子独自抚养两个幼儿的艰辛,难以想象由于他的出走为妻子和孩子带来的麻烦和磨难。他像
当年在海峡那边思念这边的家乡一样,又在海峡这边深深思念海峡那边的亲人。更使他内疚
的是,他不知道妻和孩子能不能谅解他。他无法得知他们的音讯。七年前,我曾和他一道到
过厦门。在日光岩上,我们眺望海峡那边。我不时侧过眼去看他,他长久默默地凝望彼岸,
我也难以想象他此刻的心情。
一直到1982年,他才收到妻子的来信和两个儿子的照片。信很简短,略报平安。两
个儿子已长大成人,他完全不认识了。——信是花了两个月时间绕了半个地球辗转寄到的。
他感到喜悦和安慰,同时使他回想起许多往事,回想起离家前夜的情景。看着那封简短
的信和儿子的照片,他泪眼模糊了。
一直到1984年,他才有机会与妻子和小儿子见面。妻子和小儿子参加了由台北去泰
国观光的旅游团,从曼谷返台途中,将在香港停留三天。他在得到通知后,如期赶了去。分
别30年,相见只有短暂的三天,而且会见是在另一块土地上——香港。田野说这是悲欢离
合的三天。说是欢乐,其中也渗透着浓厚的辛酸吧。他们一家也还不能说是真正的团聚:大
儿子没有能来;还有他从来没有见过面的两位媳妇和两个孙女没有来。当年一岁半的小儿子
现在已是31岁,正是当年田野离家出走的年龄。儿子的母亲两鬓已斑,表明了她在30年
岁月中的哀愁和艰辛。但她没有流露一点怨意,小儿子也表示了对他的理解。而且他知道两
个儿子都很争气,生活可以过得去。他因而稍为心安。他买了两双皮鞋送给两个儿子,实现
了他30年前离家时的诺言。三天很快就过去了。临上飞机前,小儿子在他面前跪下告别,
他压在心底三天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了。什么时候再能见面呢?难道还要再等30年么?!
或者,比起分散在海峡两岸的千万人家来说,田野一家还算是幸运的吧。因为他们总算
取得了联系(虽然每一次通信都要经过长久的辗转),而且其中的几个成员总还算见过一
面。
以上的这些情景:他在台湾时对家乡的思念;离家出走,经历风险返回大陆;回来后对
家人的牵挂;与家人的短暂的相聚……他都写成了散文,是这两本集子中最感人的篇章。他
还怀着诚挚的感情写了一些散文记述他所认识的台湾作家、诗人,从而使我们对这些作家、
诗人进一步有所了解,也侧面了解到台湾文艺界的一些情况。
在这两本散文集中,还有一些篇章是写他40年代初到台湾,在远航轮上当见习水手时
的生活情景。当时他很年轻,初到大海上飘航,到过一些异国的港口。他接触过一些被侮辱
与被损害的小人物,他自己也受到过欺侮、嘲弄,这使他看到了在那个五光十色的世界中黑
暗腐朽的一面。同时他也从劳动人民和那些善良的小人物当中得到过温暖,帮助。他所写的
种种戏剧性的小故事,具有浪漫色彩,而又血泪斑斑。这一段生活经历对他的性格形成应该
很有关系。那以后,田野从大自然的海洋中又驰向了人生的海洋,经历过更多更大的风浪。
1955年他返回大陆后也有过不平凡的遭遇。他没有在文章中写到这些。田野说:“我曾
经是个海员,我在海上生活过。我知道,我懂得,一个真正的爱海者,决不会因为风暴,因
为波涛,而和海绝交了的。”历史老人将严肃地记下那些教训,而且,他终将作出公正的评
判。1984年,田野成为一个共产党员。他写道:
为了这一天,我曾经走过一条漫长而又曲折的道路。从旧社会到新社会,从台湾到大
陆。
即使是,在苦难的历程中,我也没有停止过跋涉。虽然我的身上有着伤痕,我的脚也在
流血。
他的独特的生命历程就是一本大书,那当中同时反映了也是在动荡和苦难中行进的伟大
的时代。我曾多次劝他将这一切更详尽地写出来。他总是笑着说:“呵,我没有这个能
力。”
这当然不容易,而他也是过于谦慎了。
单是读这两本散文集,也还是可以使我们得到一种满足。
他的那些写海员生活和异国风光的作品,故事新颖生动,语言明快俏皮,具有浪漫主义
的情调。他写在海峡两岸的思念之情和与之有关的自己的经历的作品,文风则较朴质,其中
《偷渡者》《照片》《悲欢离合的三天》《这一天》等篇章,读来很亲切,很感人,因为那
些事情本身就含着血泪,而他写时又是出于至情的。
田野也是一位老人了。在自然的海洋和生活的海洋中,他都多次经历过大风大浪。他经
受了锻炼,而又依然保持爱海的心。我们有理由期望,他还将写出新的《海行记》。198
7.10.21
附记:《海行记》,长江文艺出版社出版;《挂在树梢上的风筝》,百花文艺出版社出
版。“石头”的见证——读《血色黄昏》
侠客作封面的言情、武侠小说摆在一起。新文艺书籍是很难挤进这个行列的,可见它是
一本畅销书。看看印数,果然有30多万,这在当前新文艺书籍中,是极难得的数字。另
外,我从一则报道中,知道它的出版很有一翻周折。这样引起了我读一读的兴趣。
我在激动的心情中读完了它。说真的,在近几年,我阅读文艺作品很少经验到这样的心
情。
不是由于它的艺术魅力。作者自己说:“比起那些纤丽典雅的文学艺术品来说,它只算
是荒郊野外的一块石头,粗糙、坚硬。”我并不认为这完全是自谦。我的激动,是由于作者
感情的真实,和通过真实的感情所反映的生活的真实。作品蕴藏着一种热,闪发着一种光,
即使说还不是那样强烈照人也罢。
作品将我们带到“文革”时期,写的是一个年轻人到内蒙古插队的遭遇,写到了他所接
触到的形形色色的人物,他所看到的一些情况,从而揭露了那场“革命”的真实的一角,同
时也反映了他的思想感情的变化过程。他的确受到了“再教育”,但那效果与所要求、所预
期的恰恰相反。
作品是以自述的方式写的。主角林鹄开始出现时是一位22岁的青年。在那场“大革
命”的初期,他当过“红卫兵”,满腔义愤地揪斗过“走资派”。也曾企图偷越国境,抗美
援越,但遇到了阻挠。1968年,一股股青春的洪流,热血的洪流,涌向平原、山区、茫
茫大野。而他由于家庭的牵累(他父亲是一位老党员,母亲是一位著名的作家,都在接受审
查和批判),没有得到这样的权利,因而心急如焚。于是,他和另外三个境遇相似的朋友,
经过反复的研究后,决定到成吉思汗的家乡去,不是被大野、青草、风雪、烈马所构成的画
面所吸引,而是因为他们认定了将来打仗,这里是最前线。他们悄悄地离开了家,经历了艰
辛的旅程,从北京来到了内蒙。由于插队的名额已满,开始没有为当地政府所接受。他们各
自写下了血书,以表达“是七尺男子生能舍家,做千秋雄鬼死不回城”的决心,闯进了一位
司令员的家,这才被批准分配到一个牧场。在兴奋的心情中,他们开始了所向往的新的生
活。
但那新的生活——完全不是他们所想象的那样。牧民们对他们的到来并没有热烈地欢
迎,而是冷淡、冷漠的。阶级斗争是第一课,他们参加了对三个“内人党”的批斗会,会场
的气氛毫不热烈,贫下中牧有的嬉皮笑脸地斗闹,有的东倒西歪睡大觉……
林鹄,一个初出校门的高中生,稚气未泯,坦诚、冒失、逞强。由于他经常练打拳,有
一副好的体格和高超的摔交功夫,因而好斗。他初到草原,在抄家时,几乎打死一个他认为
是反动的“牧主”,一个贫下中牧却鸣不平,用镐把狠狠地敲了他一下。而他的真正的厄运
是从得罪了班长开始的。先是他以八比○的记录,在摔交中击败了也是以擅长武术自豪的这
个狠毒、暴烈的复员军人。他因此受到了种种歧视和报复。他忍无可忍,满怀愤怒,和班长
进行了生死搏斗,自己虽也受了伤,却胜利了。那时他们的牧场已为兵团接管。他被兵团以
打人的罪名关了起来,不久后在“一打三反”运动中,被升级为有“六大罪状”的现行反革
命分子。——在这样完全意想不到的打击下,他茫然、惊惶、悲愤……
他坐过土牢,反戴过手铐。他经受过多次的斗争会,经受了各种各样的凌辱和折磨。他
曾企图逃跑,在途中又被逮了回来。同伴们都不理他,连同情他的人也不敢接近他,连母亲
也宣告和他断绝关系。他多次写了申请书,其中还有一封是血书,表白自己无罪,然而呼冤
无门……
这是真正的地狱。他在那中间熬过了八年。
他也亲见了兵团里形形色色的黑暗现象,有些领导者“说神圣的话,做最卑鄙的事”:
侮辱女知青;贪污各种东西,包括抄家来的物资;做各种违法乱纪的事。他们的领导方式是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对敢于顶撞他们,在整党中批评揭发他们的知青,进行各种各样
的打击报复:派重活,放于深山。对他的一个敢于直言的同伴用尽了酷刑。领导之间彼此包
庇,因为各自的手都不干净。
他也亲见了知青们的变化,他们原是满怀热情而来的,而现在精神空虚,常常相互斗
闹,开最下流的玩笑。有些人变得谨小慎微,处处看领导的眼色行事,为了一项好差事,一
句表扬话,互相争夺、倾轧,不惜打得头破血流。有的女知青为了争取入党,听壁角,打小
报告,甚至出卖自己的肉体。而最使他痛心的是,曾发誓要与他生死与共的朋友,揭发了他
们之间的一些私语,成为他“反革命”的最有力的证明,而且给了他以最狠毒的折磨,对他
嘲骂并拳打脚踢……当年发誓“做千秋雄鬼死不回城”的青年们,在几年后却用尽了各种手
腕、各种花招要回到城市去。当载着第一批回城的知青的汽车开动时,牧场上一片哭声……
而且,最后他发觉,这八年中,他们艰苦的劳动事实上是一场对草原亘古未有的大破
坏:大面积的开荒,使水土流失,草原严重沙化。
他经历了这一切并亲见了这一切。他自己当然也在变化。
在开始的打击下他困惑、惊惶,磨损了他的锐气和傲气。他逐步学着表面上老实服贴,
甚至挨打时也强忍着冲动和愤怒,不还手。但在内心他时时考虑如何应付各级领导和种种压
力。他不再相信任何人。当他独自在深山采石时,在孤独中是这样自暴自弃,多少天不洗
脸、不漱口,穿着破烂、发臭的衣服,内心中一些原始的兽性都暴露了出来。他也真的几乎
变成了兽,在沉重地压迫着他,使他恐怖窒息的寂静中,他像狼一样凄厉地嚎叫。——我们
看到,这个稚气的青年,这个逞强的小伙子,他的灵魂在被撕裂,在逐步崩溃。他当时绝望
得想自杀。但我们也看到,在那撕裂、崩溃后出现的渗血的废墟上,也有一些东西在逐渐生
长。那是他对现实的思考,对人生的思考,对人的价值的思考。由于他的切身的遭遇和他的
亲见亲闻,这些思考是饱含着血肉的内涵的。他逐渐清醒、成熟,他要坚强地活下去。他求
助于过去所知道的一些英雄们:牛虻、保尔·柯察金,车尔尼雪夫斯基、贝多芬……从他们
身上吸取力量。是这些,使他得以承受了那些难以想象的打击。
同时,支持他的还有另一些因素:他对爱的渴求。他一直倾心于一个同连的女知青。对
方的冷淡和拒绝,旁人的讥嘲,都没有损伤他的爱,那一往情深的爱,那纯洁无瑕的爱。事
实上,他并不真正了解对方,他在想象中美化了对方。对于他,她只是爱的象征,是他在黑
暗王国中的一丝光明,是感情荒漠上的海市蜃楼。即使是爱的折磨,也可以温暖他的精神上
的荒寒。当她回城前,他去为她送行,受到了冷落。他将她吐出的一堆瓜子壳悄悄藏进了怀
中,那是他得到的唯一的爱的果实。
此外,他的好朋友徐佐也给予他许多激励。那是个瘦弱的青年,却有着无穷的精神力
量,勤于读书,善于思考,敢于说真话,因而也经受了各种打击,有一次还承受了各种酷
刑,但从未屈服。他是一个真正的理想主义者。他给了林鹄许多开导,并作了榜样。此外,
即使是在那样的环境中,还是有一些知青保存了他们善良、淳朴、正直的个性,没有随波逐
流,而且也逐渐认清了现实。林鹄永远不能忘记,当一场大雨突然降临时,知青们不惜将自
己仅有的棉大衣、毯子纷纷盖在粮库上;为了抢救一场大火,60几个知青献出了生命……
这些都激励了他,无形地支持了他。
在1976年的春季,经受了长期的苦难生活后,他的问题终于得到了解决,他的母亲
——那位著名的作家的奔走申诉,起到了作用和影响。他也将回到北京去了。面对草原,回
想八年来的遭遇和所见的种种变化,他感慨万千。在这里,他流过汗,流过血,流过泪,此
刻,他还有着留恋之情。一切已经过去的,即使是苦难,通过时间的过滤后,总会升华出一
些值得珍惜的东西。因而,他衷心地说:
“感谢你呵,兵团!给了我一段诗般的传奇经历,这种生活本身就是财富!”
是的,他已不是当年那个稚气未泯的青年了,他将怀着八年的青春和血泪换来的“财
富”,以新的姿态,走向新的生活!
这部小说在艺术上是有些粗糙的。作者抱的是这样的想法:“写,写,缺少文学色彩,
像土坷垃怎么啦?这是要写!这是一段千千万万人都经历过的生活,这是千千万万条生
命!”他是有所为而写的。他要写出自己的遭遇和所见所闻;写神圣的原则是怎样变为欺骗
人以至压制人的符咒;写满怀热情的青年是承受着怎样的考验,受到的是怎样的“再教
育”,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写人民的磨难,草原的创伤,写他自己在冤屈和凌辱中的挣扎,
受伤灵魂的颤动,他的困惑和沉思……他是还留在草原时,在那样的处境中,在沉重的劳动
后,挤出时间来写的。他没有可能从容地构思,认真地琢磨,推敲。他说:“一切都是真实
的,不用编词,不用设计情节,照实说就行。”也许,也限于他当时的文学素养,所以,如
果从艺术表现看,可以指出这部作品的许多缺点。如构思不是那样严谨,某些人物的性格写
得比较简单,语言不是那样精炼,等等。但是,它却具有艺术的一个最可贵的素质:真实。
当然,我的意思并不是说,艺术应该是生活的复写,不需要提炼,不需要通过作者与题材相
生相克的创作过程。可以看出,作者所写下的种种,也还是经过了选择的。那当中并没有那
种虚假的精心设计,没有做作,除了某几处(如林鹄只是那么匆忙地翻看了一遍,却详尽地
写出了韦小立的日记;如写了徐佐在土牢中受折磨的情况,这损害了第一人称的全书的体例
等)显得有些牵强外,总体上,这部作品还是给读者以真实感。他在作品中直接用了他的母
亲——一位知名作家的名字,他引用了几种不可能是虚构的关于他自己的文件,他没有隐蔽
自己的某些一般人决不愿意公开的感情……这些细节也加强了作品的真实感。
另外,由于作者是在一种遏制不住的冲动下写这部作品的,他将写这部作品当作一种精
神寄托,一种情绪的宣泄,一种抚平伤口的镇痛剂,在其中织进了他的爱,他的恨,因而,
这部作品就有一种迫人的激情。激情不仅是创作的动力,而且作者只有怀着激情才能进入创
作对象,才能进入真正的创作过程。生活的真实与感情的真实应该是有机地溶合在一起的,
一部作品所以能感动我们,不仅仅是由于题材和情节,而且也由于渗透着作品中的感情。作
家的个性和作品的风格也由此产生。
另外,可贵的是,作者不是一般地宣泄他的感情,他的这种感情是与探索和追求的精神
联系着的。他不是居高临下的企图教导读者什么。他写出了他的青春的狂热;他在打击下的
惊惶、困惑;他在痛苦中的沉思、观察。这当中也就闪现出一种对未来的希望、理想的光
辉。开始时,我们怀着一点好奇心,甚至带着一点笑意,随着他进入了草原。看他在狂热中
所表现出来的赤诚和稚气;看他在涉世中的逞强和意气;而随着他命运的变化,我们的心渐
渐沉重起来,引起了我们感叹和思索。——作者在自己的作品中成长。读者与作者一道探索
着前进,并通过作者的体验而体验生活,体验作者的心情。
这部作品在艺术表现方面诚然相当粗糙,但我珍惜其中所蕴含着的可贵的艺术素质。
巴金先生说:“有人告诉我一件事,据说有个西德青年不相信纳粹在波兰建立过灭绝种
族的杀人工厂,他以为那不过是一些人的‘幻想’。会有这样的事!不过40年时间,人们
就忘记了纳粹分子灭绝人性的滔天罪行。”(《随想录》合订本后记)
我希望我们的年轻人知道当年曾发生了怎样的事情;我希望经历过那场浩劫的人不要忘
记了那些岁月。我们需要正视,而且应该更深刻地认识那场“革命”。因为它的后遗症一直
影响到今天,因为——还是用巴金先生的话:“唯有不忘‘过去’才能作‘未来’的主
人。”
这部作品,即使是一块“石头”,也是从那个时代的地层中挖掘出来的,也是历史的见
证!1988.9.18海的梦
可以将王蒙的短篇小说《海的梦》称作是诗。他说:“《海的梦》写的是情绪的意
境。”这本身就是诗的表现方法,而且它的确达到了诗的高度。我读完以后,有一点喜悦,
有一点激动,有一点遐想……
我喜欢《海的梦》也许还有一点个人的原因。小说写的是一个在少年时期向往海的人,
经受了长期磨难后,当他迫近老年,第一次看到海时的种种心情。于是很自然地想起了我自
己,虽然这样说未免有点冒昧。在我少年时,也有过海的梦。我也是在跋涉过漫长的崎岖的
道路后,去年夏天才看到海的。当时将自己的一点感触写了一首小诗《生命的激流》。小说
中那位主角看到大海时感叹地说:“大海,我终于见到了你!”同我那首小诗的第一句几乎
一样。所以,我很有兴趣地想了解一下那位主角的心情,也用以对照一下自己当初看到海时
的心情。
小说的主角名叫缪可言,是一位翻译家,从事了大半辈子外国文学研究与介绍的专家。
作者这样介绍了他的过去:年轻时他爱唱两首关于海的歌,“这两首歌便构成了他的青春,
他的充满了甜蜜与苦恼的初恋。爱情,海洋,飞翔,召唤着他的焦渴的灵魂。A、B、C、
D,事业就从这里开始,又从这里被打成‘特嫌’。巨浪一个接着一个。五十二岁了,他没
有得到爱情,他没有见过海洋,更谈不上飞翔……然而他却几乎被风浪所吞噬。”在缪可言
遭受了长期磨难而终于“平反”以后,好心的领导和同事们最关心的是两件事:一是好好疗
养一下,恢复健康;一是刻不容缓地建立一个家庭。对于后一件事,他茫然,木然,黯然。
因为他感到自己已经老了。他当然有过爱情的渴望,然而一切事物都有其适当的时间,现在
自己误了点,过了站,无法重作少年。俱往矣,青春,爱情,海的梦!
他接受了前一安排,来到海边一个休养所。他看到了多少年来就向往的大海。
但是,真奇怪,他只住了五天就决定离开了,惹得休养所的所长十分不安,弄不清他要
离开的原因。他的介绍信上本来开的是疗养一个月。
促使他急急离去的原因是什么呢?
小说里是这样写的:“他若有所失。天太大。海太阔。人太老。游泳的姿势和动作太单
一。胆子和力气太小。舌苔太厚。词汇太贫乏。胆固醇太多。梦太长。床太软。牢骚太盛。
书太厚。所以他坚持要走。”这未免有点含糊,朦胧。然而是可以从中窥探到他的内心
的。
在这里有着幽美的环境,好的伙食,舒适的居住条件。不仅和阴潮的、恶臭的、绝望的
牢狱相比是天堂,而且和他的忙碌、简朴、艰窘的日常生活相比也是天堂。——这一切不是
很好么?
然而,在大海面前,却又时时使他想起年轻时的海的梦,时时使他意识到青春的流逝,
时时提醒他当年的雄心壮志已磨蚀得黯然无光……
他在大海里浮游。大浪激起了他的精神。海浪奈何不了他,更增添了游海的情趣。年轻
时的劲头又上来了,他愈游愈远,游过了安全线。然而,就在他兴高采烈地几乎自诩为大海
的征服者、乘汽破浪的弄潮儿的时候,他的左小腿抽了筋,几乎无力游回了。难道这就是命
运的终点么?他愤怒了,他不情愿,他觉得冤屈,好容易才挣扎着游回到岸边。于是,他深
深地感到:“我是老了,不服也不行。”
当他在海滩仰视天空,他感到一种轻微的、莫名的惆怅。
巨大的、永恒的天空和渺小的、有限的生命。又一天过去了。过去了就不再来。他已经
虚掷了自己的青春,难道还要再浪费已经不多的来日么?
他有点颓唐,有点失望,有点悲哀。这是可以理解的。谁有权利责备他呢?即使是坚强
的战士,在那样的情境中,也会有某种伤感的。但如果仅仅是停留在这样的精神状态中,他
是不会急急离开大海的。相反地,他就会得过且过地在休养所住下去。
还应该从另一面去寻找原因。
他时时在大海的面前感叹自己青春的消逝,岂不正说明他对青春的怀念,对青春的渴望
么?他时时在大海面前感叹自己热情的衰退,这种感叹本身,不也正是一种激荡着的热情
么?他来到海边五天,当然不可能使他恢复身体的健康,但却刺激、搅动他的似乎已枯涩的
内心,激起了波澜。
他少年时对海的向往,并不是因为在想象中的海是美丽的,那实际上是对宽阔、自由的
生活的向往,对风暴、雷电、巨浪——对斗争的向往。现在,几十年过去了,他饱经风霜,
穿越过生活海洋中一个接着一个的巨浪,来到了他所向往的大海的身边。他的愿望达到了,
而又并没有达到。因为,这是真实的海而不是他梦中的海。在这真实的海的面前,使他回想
起了年轻时的海的梦,使他意识到青春年华的消逝,激情的衰退。
这使他痛苦。然而,这种对年轻时海的梦的回忆,又激发了他的热情。使他不安于在这
样舒适的环境中生活,不愿在一群老年人当中生活。是的,青春小鸟一去不回来,他没有力
量在面前的大海中远远游去,那么,让他离开,让他回到忙碌、简朴、艰窘的日常生活中
去,因为在那里,他还可以有力量游得很远。而在那里也有真正的海,真正的天,真正的无
垠……在那里——在生活的海洋中!
真实的海和梦中的海,互相交织着,使他有着复杂、矛盾的心情,使他意识到自己身心
的衰老,又激发了他的热情和力量。他可能已经认识到,海的梦并不像是他年轻时所向往的
那样美丽、虚无、飘渺。他原来就一直生活在他梦中的海上,他原来就一直生活在海的梦
中。痛苦、磨难,一个又一个几乎吞噬他的巨浪,应该就是在他海的梦之内的。他并没有失
去年轻时的海的梦,却有了对海的梦的新的认识,因而也就得到了对自己的信心。所以他急
于离开这里,却又衷心地赞美:“这个地方好极了,实在好极了。”
“大海呀,我爱你!”多少次,他想这样大声地呼喊,却又不好意思。当他离开的前
夕,有意为他送别似的,有意为他留下一个美好的回忆似的,大海为他安排了一个温柔、静
谧的月夜。一个人在海边,面对着梦幻般的大海,他终于这样大声地喊了出来。这是他对海
的美丽的赞美,对海给予他启示的感激,也是对新的生活的呼唤吧(虽然他已经没有当年那
样好的嗓子)。
他没有想到他的喊声惊动了一对青年恋人。他们原是偎依在岩石的阴影中的。他们站了
起来,扑向了大海。他们向着远远的地方游去,向着他——缪可言向往过,却从来没有敢于
问津的水天相接的亮晶的地方游去。他们这样勇敢,不怕夜黑,不怕水凉。如果自己还是一
个青年,不也会和他们一样吗?
呵,爱情,青春,自由的波涛,一代又一代地流动着,翻腾着,永远不会老,永远不会
淡漠,更永远不会中断。它们永远和海,和风,和天空在一起。他感叹着。他唱起了一支
歌,他怀着隐秘的激情回到了休养所。他想起了许多诗,包括他自己的诗。他睡了,嘴角上
带着微笑。他一定想得很多,很远。他一定在为那一对勇敢的年轻的恋人祝福,为在自由的
波浪中奋力远游的年轻的一代祝福。
谁在年轻时没有过海的梦呢?可悲的不是没有见到海——你原来就在生活的大海中的,
可悲的是梦的消失。青春是可以消逝而梦是不应该消失的。一个有着海的梦的人也就有着他
生命的青春。
真正的海,真正的天,真正的无垠就在前面呢。那么,让我们也来祝福一切在海上的
人,一切在心中永远有着海的梦的人!
王蒙无疑地是一位很有才华也很努力的作家。近几年来,他在小说表现形式上的探索赢
得了一片赞美,也引起了某些怀疑和非议。我没有读过他的全部作品,更没有进行研究,在
这方面说不出什么意见。我只想说,我赞成形式上的探索和创新,只要是适合于所要表现的
内容,只要是为了更深刻有力地反映现实,而不是为手法而手法,卖弄形式以掩盖内容的空
虚和虚假。
《海的梦》在形式上倒是比较平实的。它主要是表现情绪的意境,而不是着重于叙述一
个故事。情绪的意境当然也不能脱离特定的人和必要的生活场景。这是塑造人物性格的一种
手段,甚至是一种必要的手段。在一切成功的小说中都可以找到例证。以表现情绪的意境为
主的小说虽不那样普遍,也还是有一些的。短篇小说既然可以描写生活的一个片断,也可以
着重写一个人物在一定情景下的情绪的波动起伏状态的。当然,那应该有一定的社会内容,
也应该让读者能够体验到人物的情绪。
《海的梦》更吸引我们的,是作者对生活的敏锐的感受力,在生活中探索、追求的激
情,和对未来的信心。他自己有着和缪可言类似的遭遇。缪可言的思想感情不可能都是他
的,但他肯定通过这个人物寄托了自己的一些感受,体验了这个人物的思想感情,这就使这
篇小说有着比较强烈的感染力。
作者说,他在“摸索,试验,怎样把小说写得更好一点。初步体会是,应该再放松一
点。”能够在艺术创造中放松,是艺术家成熟的一种标志,也是创造好的艺术的一个重要条
件。放松,那是意味着,作者真正沉浸到了他所要创造的对象中去,毫不矫揉造作,不是强
迫调动自己的感情,而是让一切自然地流露出来,喷放出来。很希望我们的有一些作家能重
视王蒙的这一点经验之谈。
1982年11月14日鄂城墩更高地飞吧
沈虹光是武汉地区较受注意的女青年作家中的一个。她发表在《芳草》今年第五期上的
《“美人儿”》是她创作历程中的——我的看法是如此——一个新的标志。
对于这篇小说的主题和主要人物,有些不同的看法。这并不奇怪。作者没有企图通过一
个故事去说明一个主题,而是认真地从生活出发,写出了生活激流本身。而她过去有的作
品,多少还带着解释主题的刀斧的印痕,因而没有达到应有的深度,所反映的生活也减弱了
其光彩和丰富性。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说这篇小说是她创作历程中的一个值得重视的突
破。因为写出的是现实生活,不同的读者通过各自的个性和各自的角度,就可能对作品的主
题和其中的人物产生不同的看法,作出不同的解释。中外文学史上都不乏这样的例子。譬如
对契诃夫的《宝贝儿》托尔斯泰就有着与一般很不同的看法。
被人喊为“美人儿”的夏莲,是一个已进入老年的女演员。
她出生在旧社会,没有读过多少书,十一、二岁就进了一个歌舞班,什么都演。从作者
简略的介绍中可以看出,她的青少年时期是不幸的,登上舞台在她只是求生的职业。解放以
后,参加了文工团,后又转到了话剧团。演的从来都是二、三流的角色,她没有怀才不遇的
怨尤,永远兢兢业业,认认真真。她的生活也是平平淡淡的,连恋爱的诗意都没有领略过。
她并没有选择对象,别人为她介绍了一个中学教师,年初认识年底结婚,过程贫乏简单得像
蹩脚的剧本。——她是一个尽职的忠诚的工作人员,从这当中可以看出她对新社会的一种感
情。她是一个忠实的妻子和好的母亲,为了不使爱人难过,她烧毁了珍惜的那些观众的求爱
信,她耐心地照料孩子们。但是,当我们赞扬她的同时,却还是感到了一点不满,感到她还
缺乏一点什么。是的,她还缺乏一点使自己的生命燃烧起来的激情。无论在艺术上或生活
上,她都过于安于平凡了。虽然,当她担任莫里哀的《吝啬鬼》中的重要角色(就因为这次
演出她赢得了“美人儿”的绰号)而获得大的成功(那是她演剧史上的丰碑)时,她也满心
喜悦;那些观众的求爱信,也引起她一些遐想,使她心跳,脸红。但那内心的火星一闪就熄
灭了。这是什么原因呢?
不能简单地用“性格如此”去解释,性格是有它的社会内容的。
这里我们看到了旧社会的不幸遭遇在她内心所留下的烙印,可能后来某些简单的说教也
蒙蔽了她的心灵。
现在,她已被动员退休了,但还留恋着剧团生活,喜欢演出时的那种气氛,自愿去担任
服装工作。也正像她对待演戏一样,她是勤恳、认真的。这个晚上演出《吝啬鬼》而那个担
任“美人儿”角色的年轻演员梅梅临到戏快要开场了还没有来,急坏了导演和舞台监督,在
不得已的情况下,而她过去又演过这一角色,就想让她去顶替。这也正是她渴望着的,她满
怀惊惧性的喜悦,想试一试自己的力量,而且相信着自己的力量。但是,当她正将化妆时,
恰巧(或者说不巧)梅梅气喘吁吁地赶了回来。深深的失望把她击倒了,她瘫软地靠在椅子
上,但是,作者指出,“好像一道电光在心中闪过,她忽然明澈了”。她真心地催促那个年
轻的女演员化装。当导演半歉意半安慰地要她“明天上”时,她说:“别这样,我都懂。”
她微笑地看着导演,害怕自己的眼泪会涌上来。——她在艺术上可能最后一次迸发的火星,
还没有闪现就熄灭了。她克制着自己的失望,她真的做到了这一点。她想着,自己若是个观
众,看见盼了半天的“美人儿”原来是个……自己也会失望的。她想起了在家中的女儿和外
孙。在这里她也许是多余的,而在家里她可是主角了。
帮助她克制了自己的失望的“忽然明澈”有着怎样的内容呢?是出于意识到自己的艺术
青春已经消失、对整个演出的责任感么?是出于认识到对年轻的后来者不应该有嫉妒心情的
道德感么?作者没有说明。应该是包括着这两者,而主要的是对艺术青春已经消失的意识。
我们是容易理解和同情她的这一心情的。所以,几位朋友都说读了这篇小说后有一种惆怅的
感觉。
我读后也感到一点惆怅。但那不仅是感到“自然的法则”
不可违抗,也还因为她的很快就按压住自己内心火星的性格。
我倒不是说,她应该力争自己上演。我的意思是,她也不必自慰地认为自己只能在家中
充当主角,甘于退缩到一个小窠中去。安于平凡,只能是针对个人主义地争名夺利而言的。
任何一个人都应该使自己的生命燃烧,即使到了自己的老年。安于平庸,颐养天年,不应该
是我们的人生哲学,“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才是我们应该争取达到的境界。读了这篇小
说,我的惆怅也还因为联想到自己的某种因循苟安的心情。
再可以看看梅梅,这个年轻的“美人儿”与年老的“美人儿”形成了一个强烈的对比。
她第一次担任较重的角色,还是外国戏,可她没有神经质的紧张,没有可怕的失眠(在夏莲
看来,这是不用功的表现)。她在排演中喜欢插嘴提意见,偶尔还与导演发生争论(夏莲认
为,年轻人这样做太不虚心了)。可是使夏莲困惑的是,她却获得了成功。鬼知道她是怎么
迷住了观众的。她总是那么大大咧咧满不在乎。动不动就翘起尖下颏放肆地笑着,在后台常
常旋着大裙子到处疯,有时不小心将裙子挂破了。她的男朋友不止一个,门房的电话几乎她
都包了
然而有一样重要的东西为她所具有,而是夏莲所缺乏的。我不是指的青春(夏莲也有过
她的青年时代),而是指的那种无拘无束的朝气和对生活的蓬勃的热情。
这是两个性格的对比,是两种人生态度的对比。夏莲已平平稳稳地过了大半生。而梅梅
才开始她的人生长途。她的道路未必是平坦的。她可能会犯错误,不,她肯定不能避免错
误。
她会将遭受磨炼,甚至打击。然而,我认为——也许作者并无意于这样的暗示——她可
能将经受的风风雨雨的生活,比夏莲的平平稳稳的生活是更美丽的。当然,她还这么年轻,
她有着很大的可塑性,她可能有不同的趋向和发展。我们希望她能够真正找到生活的目标,
而且在生活在风雨中永远保持着生活的激情。那么,让我们为她祝福,为年轻的一代祝福
吧。
我不想全面地分析这篇作品。那样,是还有一些话可说的。譬如,在人物的塑造上,除
了夏莲以外,几个穿插性的人物,如“台柱”、导演,特别是木匠“克里扬”,虽然着墨不
多,都刻画得栩栩如生。关于夏莲登台一试的渴望,有可能登台时的喜悦,在茶水房中进入
角色的准备,和后来失望而又迅速地克制自己失望的心情,都写得很细致、真切、感人。关
于这些方面,这篇作品都超过了她以前的作品。这里,我们就不作具体的分析了。关键在
于,作者是面向生活,真实地反映生活,刻画在生活的洪流中浮沉的人物。她没有简单地通
过一个故事去说明一个道理。而是描写生活本身,描写生活中人物的遭遇和心情。让读者去
感受,去思索,去得到自己的结论。艺术的力量只能是这样取得的。
这里还存在着一个作者对生活的认识和理解的问题。作者不可能是漫无选择地去写,纯
客观地去写的。作品的深度不仅在于现实主义的创作方法,也和作者对生活认识、体验的深
度有关,和作者的人生态度、思想感情有关。我们感到,在《“美人儿”》中,作者对题材
驾驭的力量还不足,也就是还没有能站在更高的水平上去认识生活。她刻画了几个风貌逼肖
的人物,没有将他们简单化;她真实地反映了现实,没有将生活图式化。然而,她还没有把
稳对于夏莲的感情态度,更深刻地挖掘这一性格所包含的社会内容;也没有能更深刻地去理
解和把握她所反映的这一生活的社会意义。她的认识和感情有些迷茫。这也是造成读者对于
这篇小说的主题和人物有些争论的原因。
作者长期在剧团中工作,熟悉剧团的生活,熟悉那些人物,而且,她在生活中有真实的
感受和体验。这是这篇作品能够获得成功的一个原因。培育和锻炼作者的只有生活的烘炉,
作者自己比我们当能更深切地体会到这一点吧。
附记:关于《“美人儿”》,我在一个有关的座谈会上有过一次发言。
现在看来,我当时对于小说的主题和人物的分析是不够准确的,座谈会上有两位同志的
发言对我很有启发,理应在这里说明一下。我现在的分析也未必是准确的。这里写的与其说
是一篇评介,倒不如说是一篇漫感吧。读《诗人的送别》
这是一篇散文,也是一首诗。
说它是诗,是指在简短的篇幅中包含着丰富的内涵,在朴质的语言中融贯着深切的感
情,因而引起读者心的颤动,产生了诗的魅力,达到了诗的效果。
记述的是一位诗人和他的终生伴侣死别的前后情景。作者没有采取平铺直叙的方式,他
用了极为简炼的笔触写意似地勾画了几个生活场景。那中间闪现着诗人的形象和心情,也折
射出了离去者的面影和心情。而那中间也寓托着作者对离去者的悼念,对诗人的祝福。
文章是平稳地以低沉的音调开始的。诗人的生活乱套了。
不知道换洗的衣服该放在什么地方。每天早晨再没有人将牛奶放在他桌上了。当他埋头
在书案前时,似乎听到了他已习惯的轻手轻脚的声音。回头一看,却没有人。妻子已经进医
院了。——这几个细节不仅写出了妻子不在时诗人失常的生活状况和心理状态,也侧写出了
妻子一向对他的体贴和无微不至的照料。她是他生活中的一个重要部分。不,她是他生命的
生命。他离不开她,他不能离开她。
通过这样的感情的铺垫以后,音调逐渐转入悲怆。
他是因她的病从国外赶回来的。她在病床上等待着他。为了等待他,她用尽了生命的最
后的耐力。
他照料她,在她最后的日子里。他感到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她曾照料了他一生。
她在垂危中,既不喊叫,也不呻吟。是温柔的爱心使她坚毅地默默承受着病痛的折磨。
她不愿伤他的心,不愿他为她而难过。她的眼光甚至带着歉意。那闪耀着最后一点生命之火
的眼光说:“你看,我不能再来陪伴你了,我不能再来照料你了……
诗人怎么能不怀着沉重的感激的心呢?他的心怎么能不像琴弦一样颤动呢?
而且,读者的心怎么能不像琴弦一样颤动呢?通过以上两节,我们感觉到了他们是怎样
相依为命的伴侣,他们之间的纯净的真挚的感情。读者的心沉下去了。乐曲逐渐推向了高
潮。
她终于离他而去了。作者只用了这样一句话来表达诗人的心情。他喃喃自语:“她走
了,我留不住她,她远行了。”这句朴素的话中蕴藏着多么深沉的悲痛,令人一哭。于是,
我们完全可以体会紧接着的下句话:“前来慰问的人太多。——他想去寻找‘瓦尔登
湖’。”诗人实在无力接待那些关切他的友人,虽然他当然是感激他们的。他要逃避,要静
一静,以独自消化那难以消化的悲痛。他很自然地想到了“瓦尔登湖”,那是美国作家梭罗
笔下的一个远离尘世的地方,诗人是这本书的中译者。
这一节是最简短的,只有两句话。然而达到了悲怆的高潮。
接着,我们听到了深沉的安魂曲。诗人在妻子的遗容前朗诵了一首诗。然后将花瓣洒在
她身上。他凝视她安详的脸。他想,她当进入天国。他告诉孩子们,将来在我死后,把我的
骨灰和她的骨灰掺和在一起,洒在长江口,流归大海……——呵,这样美丽而庄严的悼念,
这样至死不渝的爱情!
曲调转入舒缓和哀惋。诗人清理妻子的遗物时,发现了一张四十年前的照片:他和妻
子,还有许多朋友手挽手的照相。
作者写了一句:“阳光在脸上跳跃。”这是记实的。然而,也暗示着欢乐的青春。于
是,诗人记起了一支歌:《那时我们还年轻》。
这是斯特劳斯有名的歌曲:“那时我们还年轻,在五月一个美妙的早晨……”诗人回忆
起他们热恋的时光吗?诗人曾向她唱过这支歌吗?下面,作者写了一句:“可照片已发黄
了。”岁月流逝,人已远去。我们似乎看到了诗人凝视照片时眼中的泪光。
多少回忆,多少怀念,多少感叹……
然后,乐调从哀惋渐渐转向了高昂。
他喜欢诗和友谊。喜欢生活。喜欢幻想。喜欢未来。还有许多事情等待他去做。他以诗
歌作为风帆,航行世界。——这每一个短句掀起一个比一个更高的激情的浪涛。我们似乎看
到诗人从发黄的照片上仰起了头,望向前面。于是,乐曲终止在一个强音上:诗人永远不是
孤独者!
这篇散文哀惋,但并不凄切,爱的光辉使沉痛升华为庄严。这是一曲挽歌,却给人以生
命的希望。它告知我们——不,是诗人以他的榜样告知我们,应该怎样去爱。
这篇散文有些细节写得这样具体,而又写得这样简洁。作者善于选择细节,也深知如何
运用艺术的含蓄。全篇融贯着感情。那感情是凝炼而真挚的,作者不让一点任何浮夸的语言
去损害它。
我读这篇散文不止一次了,每读一次我的心也都像琴弦一样颤动。它就有着这样的感染
力。
也许,还有这样一个原因:我认识诗人,也认识他的美丽、善良的妻子。当他的妻子弥
留的前后,我都见到过诗人。我了解他当妻子住院后慌乱、焦虑的心情,也了解他在妻子离
去后的哀伤的心情。在那几次见面中,我都只是讷讷地说了几句简短的话。因为,我不知道
说什么好。所以,我乐于介绍阳云的这篇短文,它表达了我也感受到的东西,它表达了我也
有的心意。
这位诗人是徐迟。时间又已过去一年多了。离去者当已进入天国,而诗人正在人生的海
洋上继续扬起他的风帆!
注:《诗人的送别》的作者是阳云。
读《小屋和最后一批送行者》写的是和亡友告别,全篇却没有悲悼的词句。写得平平淡
淡,字里行间却流露着那样深挚的感情。
这是一篇别具一格的悼文。
几乎完全没有谈到死者的生平。只是在提到那块新竖立的墓碑上的字时我们才知道死者
的名字:“作家王振武”。通篇是以死者为对象说的一些话,一如他仍活着。他们原是很熟
悉的,所以谈得很亲切。
我可以在这里补充几句:王振武是在伟大的转折时期里成长起来的中年作家。他发表的
第二篇小说《最后一篓春茶》,曾在全国小说评选中获奖。三年前,他在烟台参加一个组稿
会突然脑溢血,虽然抢救了过来,却半身偏瘫。三年来,他拖着病残的身子,一边加强锻
炼,一边克服难以想象的困难奋力写作,竟写出了二十多万字,不幸于今年二月猝然去世。
这十多年来,他经常深入鄂西山区土家族的一个村庄——杜家村。就是在偏瘫后,去年
他还跋山涉水到那边生活了两个月。他爱上了那里的一草一木。他和乡亲们结下了深厚的情
谊,这中间有许多感人的故事,当他逝世的消息传去后,山村里一片哭声。在他去世后的第
一个清明节,有一位年过半百的婆婆,受全村的委托,坐了三天的汽车专程从山区赶到武
汉,在王振武的墓前献上了一束鲜艳的映山红。她还执意要在墓前跪下,三叩头后,泣不成
声。那一束映山红的挽带上写着:
“献给大山的儿子”。那是另一个感人的题材。
而这里写的是一群中青年文友在刚刚建起的新墓前和他告别的情景。他们还没有来得及
习惯于他的离去。而且,他们还年轻,还没有来得及思考“死”的问题。所以,他们还像他
仍活着一样向他谈话。当然,他不能回答,而他们的话也是无声的。
他们送他上山。为他建造小屋——他们甚至不愿、不忍或不习惯于用“坟墓”这个词,
好像他不过是迁了一个新居。他们在灰蒙蒙的雨中站在他的小屋前。他们为他烧纸钱,鸣响
五千响的鞭炮——他们当然不会相信这对离去者有什么好处,但在感情上他们不能不这样
做。他们相信,在每一个幽幽的夜,他会去叩与他为邻的那许许多多的小屋的门,听那些人
讲长长的故事。他们嘱托小屋的邻居们照应他,因为他半边身子不方便,而且好强。他们告
知小屋的邻居们,这新来的伙伴,“他爱过,痛苦过,不屈不挠地奋争过。他也幸福过。他
写过一些小说,那是他的血肉和他的灵魂。他最后一篇作品的篇名是:
《生命闪过刃口》。他执着地爱这个神秘而古怪的篇名。”这是他们对他的一生的简短
的概括,里面没有任何一点虚浮的句子。虚浮将损害他,那是他决不能接受的;也将损害他
们的情谊,他们一向是说真心话的朋友。他们向他鞠躬告别,从前,他们从未这样认真。他
们下山了,还回过头去看溶在一片恍恍惚惚的灰白中的小屋,那是他们无法进入也无法理喻
的世界。
写得很朴质,而饱含着深挚的感情。写得很简洁,而每一个细节都起到了作用,这中
间,表明了他们之间的深厚的友情,也闪现着离去者的性格和送行者的(只有中青年才有
的)
那种迷茫的心情:对他猝然离去的迷茫;对“死”的迷茫。知道他离去了,天人远隔,
却又不自觉地在心底与他说话。这种迷茫比哀痛似乎还使人揪心。
只有真挚的感情才能产生真挚的作品。
注:《小屋和最后一批送行者》作者是胡发云。在“怜悯”的背后——读《女孩的怜
悯》
是她发表的第一篇短篇小说。她正在文学的长途上起步,正如她正在生活的长途上起
步。可以感觉到这篇作品还稍稚嫩。同时也可以感觉到作者青春的活力,对人生的美好的意
愿,对生活的严肃的(虽然也是单纯的)思考,和已经闪露出的令人不能不注目的艺术才
华。
开始读来,这似乎是一个平常的已经有许多作家写到过的题材,一个有关爱情中牵涉到
“第三者”的故事:从农村来的大学生陈少伟为同班同学张燕玲对他大胆的追求而苦恼。他
尽可能躲避她,设法甩脱她的纠缠,用生硬的态度抗拒她的追求。虽然,在内心,他是爱她
的,但却不能接受她的爱。因为,他已和家乡中的一个叫桂兰的姑娘订了婚。他们是童年时
的伴侣,一道长大的。那是一个纯朴、文静、勤劳的姑娘。他对她有感情,而那并不是爱
情。他原是坚决反抗这没有爱情的婚约,但终于屈服于辛苦抚育他成人的父亲(“一个执拗
而愚顽的山里人”)的压力,更主要的是屈服于他的哀求,因为他不愿也不忍过分伤父亲的
心。也可能由于他也不愿也不忍过分伤那姑娘的心——那婚约是那姑娘主动提出来的。在学
校的许多场合中,当他的心为张燕玲“火辣辣的,带着魔鬼般跳跃的眼睛”所吸引,而战栗
时,他同时又隐隐地看到了另一双眼睛:
桂兰的眼睛,恬静而又祈求般忧郁地望着他。一边是强烈的爱的召唤,一边是沉重的道
德的压力。他在痛苦烈焰的煎熬中。
爱的力量终于是更强大的,在多次的犹豫、动摇,反复地思考后,他写了一封信给桂
兰,要求解除他们的婚约。——一直到这里,故事都可以说是平常的。
但是,结局却令人感到意外。陈少伟在紧张、激动中期待着桂兰的回信寄到了。桂兰同
意解除婚约,甚至感激他给了她一条生路,因为她也感觉到了他们之间的隔阂:“离得很
远,虚得很。”而在同村里,另有一个青年对她“暗暗地表示那个”,她也觉得合意。陈少
伟带着狂热的喜悦读完这封信。他卸下了精神上的重负。他解脱了,他可以接受张燕玲的爱
了。他完全没有想到——读者也完全没有想到:张燕玲拒绝了他的爱。她说,她早已有了
“朋友”了。她说,她对他的追求只是为了刺激他,给他一种力量,使他去挣脱对他(也对
那个他不爱的农村姑娘)将带来终生悲剧的婚姻枷锁。原来,她对他的追求,不是由于爱,
而是出于怜悯。
我不想在这里深入地探讨作品的主题。那主题是鲜明的:
婚姻必须以真实的爱情为基础,为内涵。而且,显然地,作者是将此作为个性解放的一
个内容的。我们可以说,作者对婚姻和爱情的观点无疑地是对的。但是,要将这种观点付诸
实践却不可能那样简单。爱情和婚姻总不免受到各种社会因素的制约。
其中有因袭下来的旧的伦理道德的阴影,也有不能完全不考虑的现实关系,包括其他的
一些感情因素。有着正确的爱情和婚姻观点的人有时不得不迁就或屈从于这种制约。以这篇
小说所叙述的故事为例,我们不能简单地责难陈少伟勉强接受父亲为他订下的婚约完全是因
为他的软弱,我们也不能说开初使他不敢接受张燕玲追求的那种道德感是完全不对的:他不
愿伤害年老的和他相依为命的父亲,不愿伤害一个纯洁、善良的姑娘。他的这些考虑不是不
可理解的。——如果从这里挖掘下去,就可以开拓更为深广的社会内容。
而作者以一个单纯的方式解决了问题。桂兰也感觉到了她和陈少伟的感情上的距离,所
以陈少伟心安理得地得到了解脱。在他发觉张燕玲对他的追求不过是为了拯救他时,他失
望、气愤,但是,当他冷静下来后,他感激她,对她由爱而恨又转而为敬。因为他分明感受
到另外一种人情:“它有更深的厚度,更浩大的天地。”从这一段曲折的经历中,他认识
到:“人,最难战胜的是自己,我要学会战胜自己。”
作者没有考虑怎样加强作品的社会内容和主题的深广性。她没有赋予自己这样的任务。
她只是要借这个故事来表达她的婚姻观。“五四”以来许多有关婚姻自由的作品,重点在于
揭露封建势力和影响,而这篇的重点则放在自我超越的基础上,它是以“要学会战胜自己”
作为结论的。从中可以听到新一代的年轻人要求个性解放的呼声,可以看出他们对于“人”
的含意的思考。“婚姻自由”在新文学史上是一个陈旧的主题,但在这里并不是旧调重
弹,而是带着强烈的这个时代的色彩,带来新的躁动的信息。
而由于作者的艺术才能,使作品有着一种魅力。
作品是以主人公陈少伟自叙的方式来写的。作者没有急于去讲述故事,而是通过具体的
场景的描绘和在具体场景中主人公的心理活动的描绘,逐步展开了情节,丰满了人物的性
格。陈少伟对张燕玲表面冷漠、生硬,而内心爱她。他的矛盾、纷乱、痛苦的心情,他的每
一个感情的转化过程,这一切都写得很生动、细腻。作者不是外在地、客观地去描述,而是
对自己笔下的人物有充分的了解,而且在创作过程中化身为对象,去体验人物的心理变化。
由于这些心理刻划得如此真实,使读者不自觉地就沉浸在人物的心情中,分享他的喜怒哀
乐,关切着他的命运。只是,在陈少伟发觉张燕玲并不是真正爱他以后,他的感情的起伏变
化,尤其是他由对她的恨而转为敬,开拓了冷静的思考,认识到要“战胜自己”的重要性,
是写得稍微匆促一些了。我想,这是因为作者在这个问题上也还缺乏深入思考的原故。我甚
至想说,作者还缺乏实际的经验和体会,因而没有可能去进行深入的思考。作者企图使陈少
伟通过这一番精神斗争的洗礼后,不仅得到应该“战胜自己”的认识,而且得到超越自身的
力量,但这一点在艺术上就缺乏相应的有力的表现,因而也就使作者企图表达的主题削弱
了。
比较起来,张燕玲是一个更引人注意的形象,一个新的年轻的开放型的少女。她锋芒四
射,大胆,无畏,敢于直率地对现实生活中的某些陈规和习俗表示不满甚至蔑视,敢于顶撞
领导,直率地发表自己的意见。最集中地表现她的性格的,是她对陈少伟的追求。她毫无忌
惮,不在乎流言。而她追求他的目的,并不是由于真的爱他,而是想拯救他也拯救另一个姑
娘脱出苦海。她的追求是一种伪装,人们可以在这一点上非难她。
但无疑地她的动机是纯正的。而且她为此付出过代价:花去了许多精力,承担了许多讥
嘲,因而我们又不忍责备她。我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加论述。因为她终究还是单纯和有些稚
气的。
值得我们注意的是这一形象本身所显示的当代某些青年的思想倾向和性格端倪——一种
典型的萌芽。作者通过陈少伟的叙述,从几个场景中勾划出的这一形象是生动和可信的。只
是,对她当初对陈少伟的追求显得那么真挚,那么热烈,没有对她是“伪装”这一点有所暗
示,以至她后来说她并不是真爱陈少伟时,就显得有一点突然了。作者可能是想达到某种艺
术效果,但对人物的性格的统一性却有所伤害。
这一故事展开在大学生活中。随着作品中人物的活动,我们也侧面地看到了大学生活的
某些风貌,感受到了大学生活的某些气息。而这些风貌和气息又反过来衬托了人物的性格和
心理。
我们年轻的作者和她笔下的年轻的陈少伟、张燕玲们,都还只是在人生的长途上刚刚起
步。随着他们一步一步向前的探寻,他们将发觉一切并不像想象的那样单纯。严峻的现实将
使他们受到锻炼,将使他们还显得幼稚美好的意愿转化成为成熟的思想力。而作者在这篇作
品中大声呼喊出的“战胜自己”对于他们就是一个严肃的课题,而且他们必须要认识到那丰
富的内涵。我们年轻的作者对她笔下的陈少伟、张燕玲们,以至在深山中的也正在觉醒的桂
兰们,都表达了她的祝愿。那么,我们也在这里表达对作者的祝愿,相信她在人生的道路也
在艺术的道路上将健康地成长!1986.5.25
附注:在《在怜悯的背后》的作者是武汉大学学生吴瑛。关于《一支没唱完的歌》
徐晓阳同志是一位副教授。已于去年去世。这里发表的,是她在弥留期间,花了好几天
的时间,断断续续,为她的几个高中同学写下的一封长信。由于体力的衰竭,她没有能继续
写下去。她离开人世时,还只五十二岁。她还有许许多多事情想做。无论对于这封信还是对
于她的生命来说,这都是《一支没有唱完的歌》。
在这封信里,她回顾了高中时代、大学时代和后来的大学教书生涯。她向老同学们说:
“如果你们能从我的冗文中挖掘一些有用的素材加以编辑成一个小小的故事,也许是很有趣
的。”在她的回顾中,反映了在动荡的几十年中,一个普通知识分子的经历、命运,和她在
几次大的政治运动中的困惑、迷惘、震惊、痛苦、追求……那是有一定的代表性、典型性
的。从这中间,也侧面反映了时代风云的变化,反映了我们的祖国是经历了怎样的坎坷、磨
难,以至血风腥雨,但终于还是迎来了又一个春天。如果以这为素材,加以深广的开拓,那
就不是“一个小小的故事”,而可能就是一部有分量的文艺作品。
她这封信写得比较简单,然而亲切、朴素、真诚。现在文坛上,正兴起一种“实录自述
体”的文学样式,那么,这一封信本身,也完全可以作为文学作品发表。
她高中毕业后,怀着“造福于人民,造福于社会”的理想,进入了大学,她原打算学医
的,团组织一声调令,她立刻放弃了个人的爱好,改学外语。她学习努力,积极参加校内的
活动,不久就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大学毕业后,她又是一位兢兢业业、一丝不苟地从事教学
的大学教师。而她后来却遭受一次又一次的打击,以至家破人亡。她默默地承受了这一切。
一到十年浩劫过去后,她仍是埋头苦干。然而只干了三年,就躺倒了。
她说:“我累了。”但她坚持工作。她说:“想想自己,短短一生,匆忙而过”,在病
危中,她还想尽可能为后人作出一点奉献。她用那么真挚的心情和亲切的语气,写下了这最
后一封信,她没有发出任何怨言。她问她的老同学们:“你们不觉得生活极为丰富多采
吗?”而且,她宣告:“我向往共产主义的远大目标,决心为彻底解放全人类的事业献身。
我以造福他人、造福社会为乐。作为一种信念,我至今不变。”是的,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
的知识分子,她是中国千千万万的普通的知识分子中的一个。
我为她不幸的遭遇叹息,为她坦荡忠诚的心所感动。而且,这封信使我思考许多问题。
在信的最后部份,她还从她的儿子谈到了年轻的一代。她说:“他们的路总应该与我同
辈的人绝不相同。也许有时平坦,有时荆棘丛生。我确信他们在任何情况下都会信心百倍决
不后退。”是的,我也相信,年轻的一代定会唱好他们的歌的。而且,也让我们每一个人都
唱好自己的歌。1986.7.13《我看斯大林》序
康·西蒙诺夫在这部回忆录的开始就表明:“在最近可以看到的将来,我并不希望它全
部拿去发表。我打算把它完全交给国家档案馆保存,并怀着一点希望:这种出自我这一代人
的个人的见证和思考,能够使我们这个时代的未来历史学家发生一定的兴趣。”这部书写于
他的晚年,可能是他的最后著作。
形势发展很快,他大概不曾料到,这部书写出后不到十年,就得以全文发表了。而且这
的确已成为一本历史学家和当代读者普遍感兴趣的书。
斯大林是历史上最复杂的人物之一。他有着伟大的功绩,这是不容抹煞的。当他在世
时,虽然从西方也传来了一些关于他残酷地镇压坚贞的共产党人和无辜平民等等报道,但一
般人并不认为那是可靠的,至少也应该打一个大大的折扣。在我们心目中,他是一个伟大的
革命领袖的形象。有两位法国作家所写的关于斯大林的著作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一本是
巴比塞的《从一个人看一个新世界——斯大林传》,一本是布洛克的《共产主义人物——斯
大林画像》。前者记述了斯大林的前半生,后者则是作者作为记者记载了他在苏联卫国战争
时期,所看到和听到的有关斯大林的事迹。这两本书所刻画的斯大林的形象是光辉的。但
是,在斯大林去世以后,特别是在苏共二十大提出对“个人崇拜”的批判以后,我们才逐渐
认识他的另一面,或者说,我们才有可能比较全面地认识他。我当时没有读到赫鲁晓夫的秘
密报告,但看到了一些零星的材料,特别是路易·斯特朗的《斯大林时代》,引起了我相当
大的震动。
我认为这是一本写得相当客观的书,勿宁说,作者是在为斯大林辩护,那果面所揭露出
来的某些阴暗的事实应该是确凿的。
这几年来,有关斯大林的材料更是大量出现,有助于我们对斯大林的认识和了解。由于
斯大林在苏联有着长达数十年的统治地位,只有真正认识和了解斯大林,才有可能真正认识
和了解苏联这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的历史。其中所显示的某些现象,其中所包含的某些经验
教训,更是值得我们深思的。
在众多的有关斯大林的回忆录中,西蒙诺夫的这一本有着其独特的意义。西蒙诺夫出生
于1915年,是在十月革命后成长起来的,是社会主义培养的第一批新人。他在年轻时,
就从一个工人成长为著名的作家,曾六次获得斯大林文学奖金。
他几次重要的出国访问、出任《新世界》和《文学报》等有重大影响的报刊的主编、被
选为苏联作家协会副总书记、在苏共十九次代表大会上被选为中央候补委员,大都是出于斯
大林的授意。可见他是深受斯大林重视的,他对斯大林不致怀有偏见。他有多次直接与斯大
林接触的经历。作为一个作家,他有着善于观察人的锐利眼光和勤于笔记的习惯,这部回忆
录的主要部分都是出于他当时所做的详细笔记,这就保证了资料的翔实性,场面和人物性格
都写得异常生动,他只作了一些必要的解释和补充。本书为我们提供了不少有关斯大林的过
去不大为人所知的新材料,特别是斯大林与文艺界之间的关系。
西蒙诺夫并没有企图全面评价斯大林,而只是通过自己的经历和接触,写出他所认识的
斯大林,并写出了自己当时的感想、感受,因而就显得特别亲切。同时,他也写到了他所接
触到的其他苏共领导人和某些作家的情况。
在回忆录的开始,西蒙诺夫以相当大的篇幅记述了他青少年时期家庭中的遭遇和他的经
历,为我们提供了斯大林时代的社会背景。他的继父,苏联海军委员会的军事专家,一个正
直、诚实、坚强的人,曾于1931年被逮捕,家也被抄。当时西蒙诺夫的母亲正在病中。
他的继父后来虽因无罪被释放了,但在年轻的西蒙诺夫心中不会不留下一些阴影。由于所见
到的这一类事件太多,他虽然半信半疑,但也就习以为常了。同时,他参加了第一个五年计
划的建设工作,亲见了苏联建设的伟大成就。后来,他又经历了卫国战争的艰苦战斗和伟大
胜利,所以对斯大林怀着崇敬的心情。——对冤屈习以为常;有困惑而不敢说出来。这就是
西蒙诺夫当年的心态,大概也是那个时代一般苏联人的心态。
后来,从1946年开始,他有机会多次与斯大林接触。主要是参加政治局讨论授与斯
大林文学奖金的会议。他感觉到斯大林有时是态度温和、通情达理的,有时又极其严厉、独
断专行。他感觉到斯大林读过很多当代苏联文学作品,对文艺界的情况非常熟悉,发表过许
多明智的意见,也作出过一些错误的决定,产生了严重的后果。他感觉到斯大林是一个伟大
的领袖,也是一个伟大的演员。——通过那些详尽的描绘,使我们看到了斯大林的复杂的个
性、工作作风,也看到了政治局会议的情况,以及那些出席会议的政治局委员的态度。
有关斯大林与文学界的情况,当然是使我感兴趣的,但更引起我震动的是斯大林逝世前
后的种种情景。在苏共十九大以后的一次中央全体会议上,斯大林以激烈的、严厉的言词抨
击了莫洛托夫和米高扬,指责他们不坚定,认为他们怯懦和有投降的倾向。那两位政治局委
员就在他身后不到两公尺的位置上坐着,脸色苍白。而其他的政治局委员也是面容紧张,一
动也不敢动。他俩虽然后来也讲了话,作了辩白,但未必就希望斯大林改变对他们的命运已
作出的决定。我们很难理解为什么在苏共中央委员会内,会出现这样的场面。但我们却可以
理解,为什么在斯大林的晚年,他是孤独的。因为他有无上优越感,没有可以对他进言的
人,没有敢与他争论的人,他拥有的无上的权力不仅造成了许多错误,也逐渐把他自己毁掉
了。
我们也可以理解,为什么在斯大林去世以后,苏共别的领导人虽表示悲痛,却又有如释
重负的感觉。紧接着西蒙诺夫又写到了贝利亚的种种阴谋活动和他的可耻的下场。于是,一
个新的时代开始了。
西蒙诺夫的这部回忆录,刻画了在斯大林统治时期他的一些遭遇、感受,也刻画了他直
接与斯大林接触中所产生的印象和感受。他的态度是诚恳的,他的记述是真实的。这些有助
于我们了解斯大林和苏联的一些历史内幕。这部回忆录是口述后整理的,所以稍嫌零乱,但
却保存了一种亲切感。章其同志的译文忠实地保持了原著的风格。我知道他是在今年武汉的
酷暑中赶译这部书的。他的辛勤的劳动将在读者的满足中得到补偿。842曾卓文集
《仙·鬼·妖·人》序
俞汝捷先生的《仙·鬼·妖·人——志怪传奇新论》是一本具有独特学术价值的著作。
志怪传奇无疑是中国文学史的组成部分。只因我国传统的文学观念是将经世致用的功利
性放在首位,这两种文体虽拥有众多的读者,却从未进入正统文学殿堂,没有得到学界应有
的重视。直到本世纪二十年代,以鲁迅先生所著《中国小说史略》和所编《古小说钩沉》、
《唐宋传奇集》以及汪辟疆先生校录的《唐人小说》为标志,探讨的空气始日益展开。一般
的研究者包括一些有影响的文学史著作在论及志怪、传奇时,大都强调的是作品对当时社会
生活的反映,并据此评价作品的思想性和艺术性。从文体角度来研究其审美特征的,汝捷这
一著作还是开创。
从文体上看,从志怪、传奇直到《聊斋志异》,自有一条日臻成熟的发展轨迹。志怪作
为初创期小说最重要的文体样式,虽然有一定的艺术价值和社会学的认识意义,但还显得粗
陋。
传奇则如鲁迅所说,是我们的祖先“有意为小说”的开端。它曾与律诗并称为“一代之
奇”;即用现代的“小说”概念去衡量,也已大致相符。志怪和传奇各有其兴盛时期,而后
又相继走向衰微。清初出现的《聊斋志异》乃将两种文体的优长熔为一炉,创造了文言小说
的又一个高峰。用著者的话说:“《聊斋志异》正如一道灿烂的回光,照亮了志怪传奇暮色
苍茫的原野。”
在这一著作中,著者明晰有序地理出了一条文体演进的脉络,说明了其兴衰嬗递的过程
与原因。譬如,对志怪被传奇所取代这一现象,他就结合唐代的政治经济背景、唐人的精神
需求和审美心理,分析了志怪对主体的种种不适应:人们在政治相对稳定、经济相对繁荣的
局面下,追求今生现世的幸福,不再像志怪那样,把希望寄托于仙境、来世,寄托于因果报
应。
人们要求小说具有更丰富的内容、更曲折的情节,不再满足于志怪的“粗陈梗概”(鲁
迅语),只是作为简单雷同的宗教例证。
人们对诗美的要求空前高涨,而志怪则缺乏诗情……所以,传奇这一生机勃勃的新文体
也就自然地“以对现实生活的拥抱、对艺术形式的讲究和对诗情画意的追求”,取代了自魏
晋以来志怪在小说领域的主流地位。当然,传奇也吸取了志怪中于它有用的主题、题材、技
巧手段。如著名的《枕中记》、《南柯太守传》、《樱桃青衣》,便都明显地取材于志怪作
品《焦湖庙祝》,只是各自作了极大的再创造,形成了三部杰出的传奇小说。
以上只是聊举一例。本书对文体嬗变的各个环节都有所阐释,诸如志怪如何弥补神话的
不足,又如何实现正统外的繁兴,传奇如何受到古文、诗歌的滋润,其作者的审美自觉如何
在竞争的空气中得到培养,后来又如何受到词的冲击,受到来自话本的强烈挑战,如何试图
复振,等等问题,著者都作出了周密而清晰的回答。
著者指出:“文体的生命决定于它对创造主体和接受主体的适应力。”我们大致可以看
出这一立论所包含的主要意思:一、一种文体的审美特质系由创造主体的思想意识、审美情
趣
所决定;二、创造主体和接受主体之间是相互影响的;三、主体的思想意识和审美情趣
并非凭空产生,不仅与时代背景、社会思潮息息相关,而且受到一时的社会风尚和其它文艺
体裁的影响;四、文体的嬗递不是简单的抛弃,新旧之间总有某种继承、发展的关系。著者
正是立论在这样的基点上,探讨文体的演变过程的。
在引导读者沿着文体的轨迹跋涉的同时,著者又让我们在志怪、传奇的作者们的精神世
界遨游。这是本书更主要的部分。
他分析了志怪、传奇、《聊斋志异》文体形式的不同和内容重点的差异,但是他说:
作为独立发展的体系,从志怪到传奇再到《聊斋志异》,又有一些基本的、共同的、一
以贯之的审美特征。最突出的,就是不以写实、再现为唯一目标或主要目标;作品显示的不
是或不仅是真实的社会生活,而是或更是作者真实的内心生活,是主体人格、情操、信仰的
表现,是一个幻想和寄托的国度。
著者认为这一小说体系与重写意、重抒情、重表现的传统诗画的审美意境颇为相通。在
上引他那段话中,虽然对志怪、传奇的写实功能、再现机制留有余地;分析具体作品时他也
或多或少地谈到志怪、传奇对社会生活的真实呈示;但他主要的立足点和着力点则在强调作
品所表现、所流露的主体的内心生活。从这一新的视角的切入,就为志怪、传奇的研究拓宽
了领域,并与再现说互为补充。
志怪、传奇、《聊斋志异》的作者通过作品所表达的幻想和寄托,也只能是一个时代社
会思潮的投影,受到历史的限制,也随着历史的发展而发展。汝捷通过对具体作品的感受和
分析,窥视作者的意识、下意识或潜意识,探察其内心世界,同时也注意到了由此折射出的
时代人文心理。从他的阐述中,我们看到了古代人渴望幸福的种种表现:或向往长生不老,
或仰视神仙境界,或梦想世外桃园,或歌颂坚贞的爱情,或赞扬侠义的壮举……。我们也领
会了他们对所认定的善的热爱,对所认定的恶的憎恨。幻想任意翱翔,起飞点还是现实的基
地。寄托难免虚诞,反映的却是压抑的人性。人们正是通过幻想和寄托使感情得以宣泄,精
神得到安慰。
著者给《聊斋志异》以极高的评价,认为“宋明以来,白话通俗小说的蓬勃发展使一切
志怪传奇均无法与之抗衡,《聊斋志异》乃以伟大的成就与《儒林外史》、《红楼梦》鼎足
而三,毫无逊色地站在了清初小说的领袖位置上。”但他对那伟大的成就的评述,也不是重
复人们常说的作品如何反映、揭露官场的黑暗、科举的弊端、婚姻制度的不合理;而是透过
故事表面的恢诡荒诞,结合蒲松龄的身世,剖视作家的内心。他强调《聊斋志异》是“孤
愤”之书,其中相当多的作品是对作者自身价值的肯定,有时甚至是悲剧性的肯定;有的作
品特别是爱情题材的作品则是一种自我慰藉。当然,蒲氏的内心生活也不可避免地打上了特
定时代、特定阶层的烙印。他的悲哀,他的不平,他的自负,他的梦想,实际上也是那个时
代许多如他一般潦倒落拓的书生的共同心理。
正是从重表现的审美观出发,著者还就西方现代派小说与中国志怪传奇小说的相近、相
趋之处作了六点比较和阐述,即主体的顽强表现、主题的哲理意蕴、色彩的怪诞离奇、接受
的间离效果、梦境的明喻暗示、文风的简洁朴实。这里提出了一个全新的课题,当会引起人
们的注意和兴趣。不过,这恐怕也是一个需进一步探讨的问题。
这本书中的立论基础,是对中国艺术精神和文论的把握。
著者具有多方面的艺术素养,富有审美能力;又有严谨的治学态度,认真阅读了大量材
料。他接受了不少前人研究的成果,又有独立思考的精神。由于是从一个新的视角来切入志
怪、传奇的研讨,因而就有许多新颖独到的见解。其中不少是睿智的,但或许有的论点也会
引起异议。在开创性的研讨中,这是难免的,勇于说出一得之见总比墨守成规要好。
还值得一提的是,这是一本学术著作,但文风却如此亲切。论述大问题时举重若轻,明
晰清畅;探讨具体作品时又举轻若重,擘肌析理。笔墨则是一派清新洒脱,有如好的散文,
读来毫无枯涩之感。
汝捷先前从事小说美学和风格学的研究。他在《青年文学》杂志上开辟的“小说之美”
专栏(后结集为《小说二十四美》一书,由中国青年出版社和台湾淑馨出版社分别出版简、
繁体字本),以其新颖独特而受到文艺界广泛的重视和读者的欢迎。近几年来,他又从事小
说史文体范畴的研究,这本“新论”
是其成果之一。我读后写了如上一点感想,权作序。1991年12月18日《新时期
的副刊》序
这本书所收辑的,是国内一些报纸副刊编辑所写的文章,从不同的方面、不同的角度阐
发了对文艺副刊的看法、要求;对如何提高副刊的质量,更好地发挥副刊的作用,提出了许
多有益的意见。作者有老报人,也有年轻的编辑。这里面融合着宝贵的经验,也有认真的探
讨。就我所知,我国还没有专门研究和讨论副刊的理论专集。现在的这一本虽然篇幅不大,
但可以算是很有意义的第一步。
大约在一百多年以前,即清朝光绪年间,我国的报纸开始有了副刊的雏形。在报纸的最
后版面上,刊登一些骚人墨客的诗词歌赋和轶闻掌故之类,大都是风花雪月、陈腔滥调,格
调低劣。据记载,作者不但得不到稿酬,反而要支付刊登费。到1897年,英商创办的
《字林沪报》出版附张《消闲报》,算是我国最早的副刊。以后其他各报也陆续增设了副
刊。但内容格调上并无多大改进。人们给予一个不雅的称号:“报屁股”。辛亥革命前后,
情况有所变化和发展,有些报纸上出现了鼓吹革命的诗文。到“五四运动”时期,有的报纸
成为提倡和传播新文化、新思潮的有力的阵地。如孙伏园编的《晨报副刊》(鲁迅的《阿Q
正传》就是在上面连载的),宗白华编的《时事新报》副刊《学灯》(郭沫若的《女神》集
中不少诗是在那上面发表的),还有《民国日报》副刊《觉悟》、《京报副刊》等。后来,
在三十年代,黎烈文主编的《申报》副刊《自由谈》,沈从文、肖乾、杨刚先后主编的《大
公报》副刊《文艺》,以及聂绀驽主编的《中华日报》副刊《动向》等,都在读者中有较大
的影响。各家报纸都把办好副刊作为吸引读者、提高报纸声誉的一种手段。也就因此,出现
了一种值得注意的现象,有许多报纸,政治倾向不好,甚至国民党的党报和政府的机关报,
也不得不延请一些进步的作家和诗人来当副刊编辑。除上面所提到的以外,还有章靳以、谢
六逸、艾青、葛琴、端木蕻良、郁风、吴祖光、夏衍、凤子、彭燕郊等,也都从事过副刊编
辑工作,如果深入了解一下,当可以列出一个长长的名单。所以,从三十年代一直到解放以
前,国统区的不少报纸,副刊的调子与正版的新闻、言论并不一致,甚至是唱的反腔。在那
上面多多少少、曲曲折折地反映了真正的现实和人民的呼声、意愿。是滚滚向前的时代大潮
中的浪花。由于国民党的严密的新闻审查制度,一些副刊,有时被开天窗,有时因刊登了被
认为是“违碍”的文章,编者、作者因而受到追查、迫害。那是艰苦的斗争,其中有许多感
人的故事。
当然,在那样的社会中,也还有许多报纸副刊或迎合小市民的口味,格调低劣;或强调
“为艺术而艺术”,不愿也不敢正视现实;或听从指挥刀的调动,大放獗词……。情况是复
杂的。
一部近代副刊史,应该成为近代文化史的组成部分。
解放以后,副刊似乎没有受到应有的重视。它的作用也被简单和狭隘地理解了,主要是
配合中心。可以说,除了1956年前后一个短暂的时期外,我们的副刊大都缺乏生气,水
平不高,虽然相形之下,也有少数的例外。这种情况到十年浩劫中就发展得更为严重。一直
到粉粹“四人帮”以后,在思想解放的口号下,随着整个新时期的变化,这才出现了新的变
化,特别是近几年来更为明显。从中央到省、市级的报纸,除在新闻、评论方面改进的同
时,各报副刊也争奇斗妍,以新的面目出现,成为报纸的重要组成部分,受到了读者的欢
迎。
不错,我们的报纸副刊比起过去已大大提高了一步。但这并不是说已经很理想。如何编
好副刊,其中大有学问。副刊是通过报纸与读者见面的,报纸的读者面广,因而影响较大,
但读者的层次、兴趣各异。如何满足多方面的需要,是一个大的问题。副刊要求可读性,如
果不能吸引读者,那一切作用都谈不上了。如何理解可读性,如何将可读性与信息性,知识
性,思想性结合起来,能寓教于乐,这又是一个大问题。副刊篇幅有限,文章必须短小精
悍,如何搭配得当,色彩各异,而又要统一和谐,这又是一个大问题。而且各种副刊又要求
有各自的个性,副刊的类别中又包括各种专刊,因而又都有各自的要求。
这些问题,都是需要进一步研究的。
这本文集的作者们,通过各自的经验,通过不同的角度,而且是通过新的观点,对这些
问题进行了探讨,提出了许多宝贵的意见。对于如何提高副刊的质量,发挥副刊的作用,将
起到有益的影响。
我也当过副刊编辑(不过那已是40多年前的事了),所以略知其中甘苦。在我读初中
时,是《申报》副刊《自由谈》和《大公报》副刊《文艺》的热心读者,现在也还经常注意
阅读报纸的副刊。而且,我开始练习写作,是在汉口《时代日报》的副刊《时代前》上迈出
最初的步子的;我正式发表第一篇作品是在章靳以先生主编的重庆《国民公报》副刊《文
群》上。现在也还经常为报纸副刊写稿。——我和报纸副刊算是有缘的。所以,我乐于在这
本文集前写几句话,这只是一个副刊的读者和作者的简单的意见,请不要认为是班门弄斧。
1989年3月5日《太阳出世》跋
十年前,我通过发表在《芳草》杂志上的《月儿好》知道了池莉。这篇飘浮着淡淡诗意
的短篇小说当年在武汉市文联文学评选中获奖。在颁奖会上我见到了她:一个娴静并有点腼
腆的姑娘,与我对她的小说的印象完全谐和。
后来有好几年没有读到她的作品,也很少见到她的人了。
当1987年她的中篇小说《烦恼人生》在文艺界引起震动以后,我找来读了,可以引
用那句话:“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如果说,在《月儿好》中,她是以少女的欢快的眼睛
捕捉农村生活中的某种诗意,并以纯净的心抹上了玫瑰色彩的话,那么,在这部中篇中,她
是直接面向凡俗现实,以细腻然而犀利的笔触直接楔入凡俗的现实。这标志着在人生的道路
和艺术的道路上她都正走向成熟。
她的题材几乎都是取自武汉。我惊异于她是如此熟悉这座大城,它的特有的格局和习
俗;熟悉这座大城的市民们,他们的生活状况,他们的气质、心态、他们的语言……使我这
个老武汉读来倍感亲切。我更惊异于她直面人生的勇气,她对生活的体验,对人生的理解和
广度和深度。——我们现在是同在一个单位,只是见面的机会并不多,偶尔交谈几句,我发
现她在性格上与十年前似乎并无大变,这就更加深了我以上所说的惊异感:我难以想象那些
小说是出之于这个看来纤柔的女性手中。
她的小说主要以“小市民”,即普通劳动者为对象。她将自己也认作是其中的一员。她
力图真实地将芸芸众生的生活实相呈现在读者面前,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卑微的向往和希
望……没有故事的铺展,没有技巧的卖弄,没有浅薄的乐观主义,然而却自有吸引读者感染
读者的力量。她说:“我以为我们的作品是在写一种不屈不挠的生活,是在写一瓣瓣浪花,
而它们汇聚起来便体现了大海的精神。”是的,许许多多的普通劳动者在艰困中依然顽强地
生活、工作,有时自我安慰,有时自得其乐,不要鄙视他们的粗俗,不要嘲笑他们的无奈。
这也是生活的诗,这里面也震响着时代的涛声,我们应该能体会得到,有作者似乎是不动声
色地涂写人生诸相,有时近乎白描时,从选择题材到表现题材,都寄寓着她对生活的思考、
体验,她的爱憎,她的批判和追求的。
远离了生活,当然也就无从表现,最多勉强写出一点白日梦。但缺乏对生活的激情,也
会失去对生活的敏锐的感受力和对艺术的创造力,作品也就是苍白的。池莉的可贵在于,她
将自己看作是“小市民”中的一个,与他们哀乐相通,她通过自己的眼睛、自己的感受、自
己的思考,并以自己认为最适合于内容所要求的形式将题材表现出来。而这就是创造。
这几年来,池莉听到不少喝采声,她并没有因而陶醉,相反地,她告诉我她常常有一种
危机感。这是一个真正的作家所应有的品质。她还年轻,还有漫长的人生道路展现在面前,
而她通过这些年的创作实践当能体会得到,艺术的探求原是无止境的。《夜雾消散的时候》
序
这是翼南的第一本小说集。我是他好几篇作品原稿的第一个读者,大致了解他的创作历
程——并不很平坦的创作历程。现在,他通过艰辛的劳动终于收获了第一批果实,这是值得
庆贺的。
将近二十年前,我读到一个陌生者的电影剧本原稿:《杜甫传》,后来听说作者是一个
二十岁的青年,并且和他有机会见了面,谈了谈。从此,我们之间有了一些交往,渐渐熟悉
起来,虽然当时我的年龄要大他一倍。他就是翼南,一个刚刚踏入社会的年轻人。他因父亲
去世,家庭经济困难,不得不停止大学的学习,转向谋生的职业。我们的话题难免常常涉及
到现实生活和做人方面,此外,就是有关文学的了。他热爱文学事业,愿献身于它,而且内
心对自己有着坚定的信心;他如饥似渴地阅读了许多文艺书籍,涉猎相当广泛,拓展了自己
的眼界;他勤于写作,笔下很快,不久,又写出了一个电影文学剧本:《辛弃疾》。关于这
两篇东西,我的印象是:并不完整,并不坚实。他仅凭所占有的一点材料进行创作,想象的
东西远多于生活的体验和对人生的认识,因而都不太成熟。处理历史题材,除了别方面的条
件,还必须有深厚、生动的“历史感”——这种“历史感”只能来源于作者自身的生活经验
并以此作基础,而这正是年岁尚轻的翼南所缺乏的。此外,从结构、文字技巧上说,也还嫌
嫩。然而,另一方面,我又感受到了令人兴奋的东西,那就是,他的严正的态度,火样的激
情和初露锋芒的深沉的笔触——这些聚合拢来,在他所掌握的仅有的一点材料上燃烧,因而
使剧本闪烁出一些耀眼的片断。我知道,在翼南面前,文学是一条漫长而曲折的路,那同时
又是生活的路。
这以后就是史无前例的日子。我的处境当然从一开始就不会好。他也有过一些不平凡的
经历,有很长一段时间也属于被审查的对象。我们的交往成了被逼迫交代的材料,主要是我
牵累了他——在那样一个圣经上的颂歌也可以上纲到渎神的时代,这当然给他的问题加重了
分量。一九七二年秋,我们又偶然在街上碰到,而且逐渐恢复了来往。我发现他对于生活已
有了较深切的认识,严酷的现实逼迫他去思考。他仍在勤奋地用笔,但不是写电影剧本和小
说,而是描绘湖光山色。在隔绝好几年后,我重踏进他那间小屋,看到四壁贴满了大都是出
自他手笔的国画,这时,我才知道他还有着绘画方面的才能。他也写诗,虽然写后主要是给
自己和友人们看,其中却不乏动人的篇章。一个文学创作者,在艺术上应该有多方面的探索
和积累,翼南很聪明,也有才华,而他正是在用辛勤的劳动为自己培植深厚的根基。
“四人帮”覆灭后,翼南终于以短篇小说《严峻时刻的音乐会》踏入了他的文学之路的
一个新阶段。这是翼南发表的第一篇作品,描述了一位钢琴家如何在一九七六年寒冷的一月
演奏《国际歌》——那是用当时流传的一个据说是真实的故事写成的。题材有意义,主题严
肃,表达了一般读者的感情和愿望。
然而,对于这篇作品,我并不十分满意:它有激情,却比较浮面,难以真正地打动读
者。问题的症结在于,故事虽然可能是真,小说自身却缺乏生活的实感。翼南有好几篇作品
都陷于这种状态中。我以为,这主要是一个创作方法问题。能不能突破这一状态,对于翼南
的创作发展,可说是生命攸关。他从切身体会中也逐渐认识到这一点。跟许多以一篇耀眼的
“处女作”
脱颖而出的中青年作家不同,翼南走着他自己的路。
果然,在《我家的猫》中,情况有了改变。这篇生活散记似的东西,曾引起过一些非
议,大致是认为没有什么积极意义吧。有的人是习惯于在作品中找寻明显的主题、而且满足
于主题本身的,几只猫的出没变迁,确乎够不上他们所要求的一个有充足分量的主题。它不
过摄取了作者所熟悉的某个生活侧面,反映了一种生活态度,一种生活情趣。未必有人敢说
鲁迅先生的《狗、猫、鼠》和另外几篇相近的散记是无益的。《我家的猫》也有一些赞美
者,我就是其中的一个,虽然我的着眼点更在于那亲切散淡、信手点染的生活画幅中,融入
了作者的真情实感和他对人生的态度。
《西班牙母亲》对他是一个突破。这篇以拿破仑侵略西班牙为背景的小说,原根据《拿
破仑传》中的一个简短的片断写成,在我看来,是一篇成功的作品。
那么,这里就为我们提出了一个问题:为什么他反映遥远时代的异域生活的作品,在我
们的感受上以为是真实的,深深打动了我们,而他有些反映现实生活的作品,在我们的感受
上却显得有些生造以至虚假,不能感染我们呢?关键在于作者的创作态度:他是不是对他的
题材怀着真实的感情(用法捷耶夫的话来说,是不是对题材有着爱),他是不是带着真实的
爱憎走进他所创造的天地中去,他是不是真实地体验到他的人物的命运。生活是艺术的源
泉,丰富的生活经验是一切创作的基础;为了准确、深刻地反映生活,认识生活和通过纯熟
的技巧表现生活的能力是重要的。而同样重要,却容易为我们忽略的是:作者思想感情的真
实和诚恳。艺术真实不仅要求生活的真实,还要求思想感情的真实。打动读者的不仅是情节
所表明的意义,而且也是融贯在作品中的作者的思想、情感。没有这一点,情节再曲折、惊
险,场面再壮烈,也不会有持久的艺术魅力。
问题还可以更进一步。生活的真实并不能自流地进入作品,那总归是作者首先在生活中
有了深切的感受,起了激动,想象的火花迸飞了,才进入创作过程;而创作过程也就是再生
活的过程——他要走入他所创造的世界中去,设身处地去体验人物的思想感情,使人物的性
格行为严格符合无限丰富的生活逻辑,因而达到与人物同悲欢、共苦乐。任何一个真实的有
艺术魅力的形象一旦创造出来,他(她)便相对于他(她)的创造者——既在创造者的心
中,又在创造者的身外——获得了独立的生命力,他(她)将不可阻挡地按照自身的逻辑去
行动,走自己的路。这就是“命运感”。正是这种“命运感”深深地吸引了读者,使他激
动,使他思考,在艺术的审美活动中,见到了真假,辨别了善恶,认识了美丑,获得了前进
的动力。因此,任何一个即使具备了高超技巧的作家,哪怕他有一点点如操纵者对待提线木
偶那样企图摆布他所创造的人物,那就一定会留下破绽,使敏感的读者感觉到。《西班牙母
亲》虽然出于想象,但由于作者在他所掌握的材料中渗透了自己的生活经验、体验,并怀着
强烈的爱憎沉浸到他所创造的环境、对象中去,因而产生了一种真实感,有着一种迫人的力
量。
翼南进入了他的创作的第一个收获期。从他后来陆续发表的一些作品看,可以揣测出他
是在自己的创作道路上继续进行探索。《乌龙湖边》、《珊妹子》便是他这种探索所获得的
重要成果。
一个在作者看来不仅外表美丽、而且心灵更加美丽的年轻的川剧女演员,在不知不觉中
爱上了一个偶然闯进她生活的画家——S;与女演员爱的生长同步,S也爱上了她。S一旦
察觉到这一点,便企图打住:他是不能再爱的了,因为他已经结婚,并且把这一点暗示给了
这位女演员;在主客两方面的种种限制、挤迫下,这个爱情终于夭折,直至川剧女演员死于
癌症——这就是《珊妹子》的悲剧故事的梗概。小说布局匀称,结构紧凑,文笔自然而流
畅;用“我”转述S的独白的手法一气呵成,像朋友间作推心置腹的长夜谈那样,取得了娓
娓动听、亲切感人的效果。关于珊妹子、S等等艺术形象的得与失,这里暂且不谈;小说本
身也没有什么离奇曲折、耸人听闻的情节,相近的事件好像在别的书中也出现过,那不过是
人们时不时能听到、看到、甚至或多或少亲身经历到的一个老的生活故事。但是,正是从这
个老的生活故事里,作者触到了它本身所含有的新的意义。他用低回、婉转的笔调,摆出了
这样一个事实:一个合理的应该有美满结局的爱情终于不能成立,一个纯真、朴实、善良的
灵魂受到了损伤,并且她——珊妹子——终于毁灭了。作者动人地描述了珊妹子的命运,深
沉地提出了“为什么”的问题,字里行间,弥漫着一层感人肺腑的悲哀。这既表明了作者眼
力的深化,也表明了作者眼界的限制。他处在前进的探索中。
这样,《乌龙湖边》带着震撼人心的力量出现了。在这篇作品中,作者闯入了一个危险
领域,那是作者曾经陷于其中、有切肤之感、十分熟悉的生活领域,小说中的“我”或多或
少可看作是作者的化身。在“四人帮”时期,“我”被错误地粗暴地推到“地富反坏”行列
中去。透过“我”的眼睛和经历,描述了几个被“专政”的“分子”的境遇、现况和精神状
态,既没有美化,也没有丑化,展现了一面真实的生活画幅。作者用朴素、严峻的现实主义
笔触,揭示了隐藏在几个平常事件中的惊心动魄的事实:人怎样被践踏、被歪曲,人性怎样
堕落到了狗性的边缘。从而对“四人帮”提出了沉痛的控诉。作品整个的调子虽然暗淡了
些,却没有悲观,内涵着不可阻挡的向前去的冲击力。这篇作品饱和了作者的激情。作者以
诚挚的态度对待他的题材,要在更深刻的程度上反映生活的真实,探求生活的意义,因而使
作品达到了相当的深度。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作者长途跋涉所到达的一个高点。我期望—
—我有理由期望,这也是他将奔向更高点的一个坚实基础。同时,我也期望,作者将进一步
提高自己,以更大的热情面向现实生活,以更深刻的眼光去认识生活。作品的提高和人的提
高那原是一个问题的两面。
在我的漫长而艰难的岁月中,难免会感到一些荒凉和寂寞。正由于那样的处境和那样的
心情,我就特别感到了一些友情的温暖和那友情的分量。翼南就是带给了我这种友情的一
个。当我重新翻阅他的这些小说时,我想,我应该说几句真实的感受和真实的期望,即使那
说得不完全正确,也是我们真实友谊的证明和纪念。
这本集子以短篇小说《夜雾消散的时候》作名字,是贴切而有意味的。这个短篇结尾的
一段话写得很好——“……窗外的朝阳闪耀着,用它金色的、炽热的光线迅速地驱散残存的
夜雾,温暖着有几千年封建社会历史的、经历过许多苦难的国土,照耀着窗台上无声成长着
的碧绿的仙人掌,也照耀着所有刚从夜雾中走出来的人们——他们带着各自的经历和思想走
进了新的一天。也许,他们心灵上还带着不同程度的伤痛,但终究会消除的,因为:在他们
面前有许多许多的明天。”
确实,不仅是翼南这一代,我们这一代人面前也有许多明天。我们还可以做许多许多的
事。《美学沉思集》序
孙子威同志的《美学沉思集》即将出版,我想写几句话,因为是我建议他编这一本集子
的,就我所知,还有不少读者也有这样的要求。
回顾一下解放以来的文学发展状况,在理论方面的一个重大的偏向就是强调“文艺为政
治服务”(关于这个口号本身现在已有定论,这里就不讨论它),却很少去探讨文艺应该如
何去为政治服务,轻视和忽视了文艺的特质和文艺规律,将文艺与政治(其实也就是文艺与
生活)的关系作了简单化和庸俗化的理解。这理论偏向反映在创作实践上,就出现了不少公
式化、图解式的小说、戏剧,有着豪言壮语却缺乏真情实感的诗和散文。而文艺评论又往往
只是就作品表面的倾向去加以肯定以至赞扬,很少进行认真的艺术分析,就是接触到,也只
是浮光掠影地一笔带过。实际的情况已经证明,这样的作品不可能真实地、深刻地反映现
实,而是将丰富多彩的生活抽去了血肉,生硬地嵌入简单的模式。我们从中听不到作者心的
跳动,却感觉到了作者态度的虚浮。那倾向性只是贴上去的标签。它对读者不能起到真正的
教育作用,当然也谈不到艺术的感染力。
不尊重艺术的特质,也就不可能达到艺术效果,违反了艺术规律就会受到惩罚。这原是
文艺学的基本原理,而我们是通过了一段相当长的时期,而且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以后,对这
些基本原理才有了深切的体会的。
生活是文艺的源泉。但文艺如何去反映生活,发挥它的效能呢?这里关联到艺术家对生
活熟悉的程度,对待生活的态度,以及他如何去认识和理解生活;关联到他的艺术感受能力
和表现能力。艺术家的思想必须化为自己的血肉,在创作过程中不能不带着爱憎。离开了生
活的真实和流贯在作品中的作者的感情(被思想所渗透、所提高的感情),就谈不上作品的
倾向性。艺术作品总是客观与主观的融合,这才能达到思想性与艺术性的统一,这才能谈到
作品的风格。
这是一个复杂的、丰富的精神生产过程。古往今来,已有汗牛充栋的著作对这方面进行
过探讨,其中不乏精辟的见解和辉煌的著作,这是我们应该加以继承的。但在这个广阔的文
艺国土上,还有不少我们还未深入涉足的幽境,还有一些需要探讨的奥秘。而且,由于理论
总是实践的总结,须要通过实践来丰富自己,而艺术又在不断发展的过程中;另外,其它的
科学也在不断发展,对于文艺学研究的方法和看问题的角度也不能不产生影响。这样,就又
为文艺理论开拓了新的领域,带来了新的有待究明的课题。
近几年来,我国文艺理论界接受了几十年的沉痛的教训,注意和重视了文艺规律和美学
的研究,有关这一方面的著作正陆续涌现。这是十分可喜的现象。而作家、艺术家们在新的
形势下,解放了思想,总结了经验,写自己愿意写的东西,对生活作了严肃的思考,敢于闯
入了过去树有“作家止步”标牌的禁区,通过对现实的反映来表达自己的认识和感受,在表
现形式上也力求有所创新。这样,就使我们的文学艺术在短短的几年内达到了一个空前繁荣
的局面。而由于文艺理论和文艺创作的相互影响、推动,使我们看到了一个更为壮阔的前
景。是的,我们有理由将目前称为文学艺术的春天,文学艺术的黄金时代。
孙子威同志的这一本《美学沉思集》就是有关文艺特质和文艺规律的探讨的。他旁征博
引,通过对艺术作品的分析或是以艺术作品作为例证,来解释和阐发一些论点。其中涉及到
了艺术的审美特征、艺术美与现实美、形象思维、艺术欣赏的特质这一系列文艺学和美学的
问题,坚持了能动的反映论,重视了艺术的辩证法。当然,他吸收了前人研究的一些成果,
但能有所发挥。他也通过严肃的思考,在一些问题上说出了自己独到的见解。他和我说过:
作家写作,当创造的人物有了自己的生命以后,就只能随着人物的性格去展开情节,那有时
是出乎作家自己意料之外的。他写这些文艺短论时,也往往是在深入的探讨中,使自己只有
一个大致概念的问题逐渐明确了起来,而且由一个论点又引伸或生发出又一个论点,而那也
是他原来没有想到的。这是可贵的经验之谈,表明了他的探讨精神。
文艺理论(也包括一切理论),即使是吸收前人或别人研究的成果,也应该通过自己的
思考和印证自己的感受,用自己的语言表达出来,而不是简单地人云亦云。同时,也要有自
己的见地。和文艺创作一样,文艺论文也要带着作者的体温和要有自己的风格。孙子威同志
就是努力这样做的。这本文集中接触到的都是文艺学和美学中的一些原理,而文风亲切生
动,说理深入浅出。我读这些文章时满怀兴趣,从中得到了知识也受到了启发。我相信读到
这本书的读者将会同意我的感受。1985.3.25杂文作者的功底——《钢丝上的中
国》序
少。但常常读到他的杂文。我是通过读他的杂文对他有所了解并把他看作是可以倾心相
对的友人的,虽然他整整比我年轻30岁。
他工余之暇,写作勤奋,3年前已出版过一本杂文集《假辫子·真辫子》;现在又将出
版近几年所写杂文的结集《钢丝上的中国》。要我作序,虽然自知未必能说出什么道理,却
终于接受了下来,那是因为对他的杂文我是喜爱的。
说起来,我和杂文也有过一段渊源。抗日战争时期和解放战争时期,我都在友人编的报
纸副刊上开过杂文专栏,一名《瓜蔓小集》,一名《抵掌谈》。抗战前,当我开始写诗后不
久,也开始了杂文的习作,也在一家小报上开过专栏《恐口无凭》,还和同学蒋文杰(现在
的笔名虞丹)合办过杂文副刊《偶语》。建国以后,我虽也写过一些短文,但都谈不上是杂
文——我简直不敢进入杂文这一领域了。倒不是出于什么顾虑,而是因为愈来愈体会到杂文
是不好写的,需要丰富的生活阅历,深厚的文化素养,热烈的爱憎,敏锐的思想力,精辟的
分析力,独特的艺术表达力……我自问并不一一具备这些才能,不如藏拙为好。
我安心作为杂文的热心的读者。
正由于知道杂文难写,所以对于能写出好杂文的朋友,我是有敬佩之情的。这10多年
来,是杂文又一个兴盛时期。且不说全国,在武汉,我可以举出一批杂文作者,其中就包括
鄢烈山。他的第一本杂文集《假辫子·真辫子》出手不凡,读了他的这一本杂文集《钢丝上
的中国》,明显地感觉到他又跨出了一大步。
牧惠同志在为他的第一本杂文集写的序言中指出:“鄢烈山的优势确实表现在他勤奋读
书带来的较为深厚的学识根底,他读历史,读野史,对当代的东西也不生疏。”我想,凡是
读了鄢烈山杂文的人,都会有同感。他阅读的涉猎面相当广泛,这在当前年轻人中实为难
得。可贵的还在于,他关心人民的疾苦,又善于思考和敢于思考,突破了一些思维定势,从
一些人们习见的世态、现象、问题中,进行挖掘和探究,说出了他自己的看法和见解。由于
他具有较丰富的学识,环绕问题,旁征博引,有助于他立论的雄辩性。针砭时弊,颇露锋
芒。杂文很容易流为一般短论。鄢烈山正是为一家报纸写评论的,但他的杂文却能够保持杂
文的艺术特色,不是一般的说理,文风洒脱、明快,也不乏幽默感,更重要的是,跳动在其
中的爱憎分明的心。感情的浸润使他的杂文不仅具有说服力,而且也有感染力。
看杂文是很能窥见作者的功底的,包括其思想感情,其为人态度,其文化修养等。写好
杂文不易。好的杂文不仅有其犀利的战斗功能,而且在艺术上也有其独特的光辉,可以与其
他文艺体裁中的优秀作品并肩,譬如鲁迅的杂文。我上面谈了一些鄢烈山的杂文的优点,但
如何写得雄辩而又深沉,明快而又含蓄,热情而又隽永,是还大有用功之处的。好在鄢烈山
已积有10来年创作经验,其中三味,当自有体会,不必我饶舌了。1992年散文片谈—
—《朝圣》集序
他一直担任编辑工作,也勤于写作。这几年来,在国内跑了不少地方。游过不少名山大
川,写了一些游记。由于从事编辑的关系,他结交了一些文艺界的人士,写了一些人物印象
记和纪念文章。另外,他也写了一些抒情散文。——凡是在报刊上看到他的作品,我都读
读。这一次,他又将他的作品集中了一批寄我看,说是有机会结集出版,希望我在前面写几
句,要“放笔直言,批评得狠一点”。感于他的信任,那是我不便推辞的。
他曾在一篇短文中谈到对于有关散文的某种观点的困惑。他这次在寄来作品的同时,又
在信中谈到了深感散文不易写好的苦恼,他问道于我。我又能说什么呢?我读过一些散文,
但从没有留心过关于散文的定义和创作技巧之类。我写过一些散文,但只是信笔记事或抒发
某些感触,没有什么经验可谈。只是在一次关于散文的对话会上,说过这样意思的话:对于
诗,我要求真挚,对于散文,我要求亲切。其实真挚的必然也是亲切的;亲切的也必然是真
挚的。我只是在谈到这两种不同的文学体裁时,各有所侧重而已。
当然,散文要写得好,还必须具备许多条件。而我觉得那前提是不要装腔作势,不要故
作深奥,不要言浮于情,不要华而不实。以老老实实的态度,娓娓而谈,情真意切。这就
好。
我觉得蒋力的散文就给了我一种亲切感。他写得相当松弛。从事任何艺术创作都要求高
度的精神集中,但这与松弛并不矛盾。我倒觉得,松弛正是精神集中的一种表现。那是只有
当作者真正进入了他的创作天地时才能作到:排除杂念,一无拘束,自如地畅游于其间。蒋
力还没有达到那样高的境界。但他的笔头的确不是那么拘谨。同时,他对事物有自己的见
解,对情境有自己的感受。笔锋又常带有感情,这样,他的文章就不难读下去,不像有的过
于雕琢和浮夸的作品,虽然短,读起来却相当吃力。
前面说过,亲切只是散文的一个基本前提。任何人,只要具有一定的文化水平,情真意
切,都可写出可读的散文,但散文要写得好,写得美,就不是那么容易了。那需要丰富的阅
历,广泛的知识,较高的思想素养和艺术素养。那样方能从容不迫,左右逢源。或在平淡中
见深沉,或在质朴中见隽永;或感情奔放,但不失分寸;或绮丽华美,但恰如其份;或嬉笑
怒骂,但一针见血;或俏皮幽默,但毫不油滑……。无论是什么风格,有思想的深度,有感
情的浓度,有审美的情趣,而又不失其亲切感。如果从这些方面要求,不能说蒋力都已达到
了,这就与基本素养有关。就我自己来说,以上所说的那种境界,也只是心向往之。蒋力还
年轻,就更不能强求。他在来信中谈判了自己的局限性,并决心进行刻苦的努力,他的诚挚
和对自己严格的要求使我感动。他对生活是富有激情的。我相信,他的艺术将和他一道在人
生的道路上跋涉,苦斗,并一道成长,成熟。《外国文学名著辞典》序
《外国文学名著辞典》(这是外国文学系列辞典的第一部,其他三部为《外国文学形象
辞典》、《外国文学名家辞典》和《外国文学名词和术语辞典》)的出版是一件合乎时宜、
适应现实需要的有意义的事。
我国五四新文学运动的突起及其发展,都受到了外国文学的影响。作为五四文学传统的
代表者鲁迅先生提出过“拿来主义”,他自己就是最能以宏大的气魄、正确的态度接受外国
文学滋养的典范。但解放以后有一段相当长的时期,由于“左”的思潮干扰,外国文学的介
绍没有受到应有的重视、翻译的作品不多,而且是限制在某种狭隘的框框之内,有所偏废。
在那“史无前例”的时期,更是完全停顿了,形成了一种闭关锁国的局面。一直到粉碎
“四人帮”以后,在十一届三中全会开放政策的指导和鼓舞下,才打开了沉闷、窒息的状
态,外国文学的介绍、翻译呈现出空前的繁荣。读者扩大了视野,活跃了思想。对我国的文
学创作起到了刺激作用,借鉴作用。应该说,由于外国文学作品浩如烟海,介绍翻译工作待
进一步开展。而广大文艺爱好者和文艺工作者,对外国文学的关注日益迫切,热情日益高
涨。这一部辞典就正是在这种情况下,适应现实的需要、读者的需要而编写出版的。它是外
国文学介绍工作中的一个项目,也是于外国文学爱好者和研究者有益和有用的一部工具书。
参与这部辞典编写工作的,有知名的老一辈的专家,也有卓有成就的中青年学者,他们
广泛收集了各种资料,包括最新资料,并以严谨的态度和科学的观点编写每一项辞条,最后
又进行了严格的审定。经过全体编委的通力合作,一年多的艰苦工作,现在将成果放在读者
面前。不能说在编辑体例方面和在辞条的编写方面,那当中没有缺点和不无可商榷之处,但
我可以肯定的是,编委们是尽了最大努力,而且是认真负责的。
我再重复一句,《外国文学名著辞典》的出版,是合乎时宜,并适应现实需要的。当目
前出版事业困难重重之际,湖南人民出版社能够担负这一任务,可见其气魄和眼光。最后,
我们期望外国文学系列辞典的另外三部也能早日问世。《时代的足音》丛书总序
我们面对的是一个经历了、而且正在经历着深刻变化的时代。
关心祖国命运的人,都迫切希望认识这种深刻的变化,并从这中间眺望祖国的未来。
时代的波涛汹涌。大海不择细流。正是由于无数的个人的努力和众多单位的成就,才汇
成了时代的大潮。
这一套丛书就是企图通过报告文学的形式来反映祖国的深刻的变化,并歌颂为这个变化
作出了奉献的个人和单位。
它将写著名英雄、劳模、企业家和其它社会精英的成长历程;也可写一个企业、一个单
位的创业史、发展史、奋斗史;既可以写一个城市在改革大潮中的风云变幻,也可以写一项
大工程的宏伟蓝图;既可以写农村乡镇企业的崛起,也可以写三资企业的勃兴与发展;还可
以推出报告文学很少涉足的医院、学校、宗教团体以及其它社会各界的风流人物——总之,
它是多角度、多层次,既有宏观、又有微观的,它或以人为重点,或以单位为对象——虽然
展现一个单位也必然要牵涉到人。它将不回避发展中的困难,正是在与困难的搏斗中才显出
英雄本色。它将不隐瞒工作中的挫折以至失误,在新事物新问题面前,这些是不能避免的。
历史从来没有坦途,更无捷径,正是从这中间显示出弄潮儿的气魄、目光、实干精神和百折
不回的勇气。这是对他们的考验、也是锻炼——从而,也就体现出时代精神和展现时代风
貌。
为了这一套丛书的出版,组织了一批作家参与了工作。
“深入生活、熟知生活、体验生活”依然应该是我们的口号。关心祖国的未来,关心人
民的命运,是每一个作家应有的良知。
为争取祖国美好的未来和改善人民的命运而努力,也是作家的神圣职责。由于生活的急
剧变化和由此而来的人们精神上的变化,不是坐在书斋里可以理解,凭窗远眺可以体会的。
作家们积极地投身于这一工作,也正是他们为这个时代所作出的奉献。他们不仅是采访对
象,表现对象,同时也通过作品表现了自己:他们的爱憎、向往和追求。
时代正跨着巨大的步伐,在山山水水之间前进,从这一套丛书里面也可以听到它轰然的
足音。1991.4.15美的探寻
——《蒙娜丽莎的启示》序我曾面对蒙娜·丽莎,在她那被称为千古之谜的神秘的微笑
前沉思;我曾倾听一百多年前在法兰西农村中响起的晚祷的钟声,为那两个正在田间祈祷的
淳朴的农民祝福,怀着与他们同样虔诚的心;艾涅瓦佐夫斯基笔下的大海所涌起的巨浪曾在
我胸中激荡,使我关怀着正在海上漂流的遇难者的命运;雷诺阿、马奈、德加的画使我注意
到了在生活中和在大自然界的光与色……
但是,对那些名画,我所有的不过是一般的喜爱,还不能深切地领会画面所显示和其中
内涵的意义,还不能真正领略那艺术的精妙之处。对于艺术品的欣赏,关联到欣赏者的生活
经历、感情经验和心理背景这种种因素,同时还需要欣赏者有一定的艺术素养。一如马克思
所说的,一个艺术欣赏者应该是具有艺术欣赏水平的人。否则,即使是再好的艺术品,也不
能成为你认识和感受的对象。我们知道,艺术欣赏是欣赏者以作品为中介与作者的感情的交
流过程,同时也是欣赏者再创造的过程,只有当你能够深入对象,你的思想力才能活跃起
来,你的想象的翅翼才能翱翔。
我深感到自己有关美术知识的不足,审美能力不强。所以我很注意阅读汤麟同志这五、
六年来所发表的一些对于名画进行赏析的文章。那些文章为我提供了许多有关的知识,帮助
我提高了欣赏水平。据了解,还有许多读者也喜爱这类文章。
现在,他将这些文章汇集出版,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
他引导我们走进了世界名画的艺术长廊,从文艺复兴时期的达·芬奇、拉菲尔一直到现
当代的许多有名的画家,其中包括各个时期、不同国家、不同流派的代表性的作品。他对所
介绍的画,用亲切的态度作了讲解:画家的简历,风格特点,每幅画的时代背景和社会内
容,还适当地穿插了一些有关的掌故、逸事,或是引用一首小诗。而且,他还从美学的角
度,对每幅画构图的安排、线条的运用、色彩的处理、光暗的对比等等方面,作了艺术分
析。他着重谈到的不是技巧,而是阐叙这些技巧是如何为内容的需要服务的,同时,他也没
有忽视形式本身的相对独立件。——他是从社会学与美学统一的角度对作品的整体性来把握
的。
但他并不仅仅是一个具有广博知识的讲解员,他也是一个美的探寻者。画是产生于画家
对于生活的感受,他将他的感受溶化于画中。画的欣赏者则是从对画的感受出发的,那种感
受往往可以意会,却难以言传,汤麟在这一方面作了很大的努力。除了说明画的内容的涵义
外,他还满怀激情,力图用生动的语言,来表达他所感受到的作品气氛、情调、内在的精神
和微妙的魅力。这种探索就使他的文章区别于一般的作品简介,具有一定的美学价值。他的
感受未必与读者的感受完全相同,但至少他表达出了一个基调,可供读者参考。他的探求精
神同时也可以给读者以启发和诱导,使他们不仅增强了对每一幅画的了解和感受,而且活跃
了他们的审美意识和审美情趣。我还想特别指出,汤麟是很理解这一点的:不能用枯涩的文
字去解说精美的艺术品。他的文章每一篇都是抒情性很浓的散文。
过去一段相当长的时间内被冷落的美育问题,这几年来日益受到重视。人们认识到如果
没有美的心灵,就不可能成为真正的人,就不可能有一个美好的社会环境。美好的心与求真
的心、向善的心原是统一的。由于史无前例的十年浩劫所留下的后遗症,除德育、智育、体
育外,也为美育提出了重大的任务。我们很高兴地看到,有关这一方面的书籍已在陆续出
现。
在深入研究这方面的问题的同时,还需要适应广大读者水平的普及性的读物。汤麟的这
一著作就正是这样的一本读物。我曾从中受益,因而写了如上一点感想,并愿推荐给别的对
绘画有兴趣的同志们。1986.6.26《文艺精英入眼记》序
我们阅读和欣赏好的文学艺术作品,往往会产生对作者的兴趣或是敬仰,希望对作者有
所了解。虽然通过作品也可以“想见其为人”,但是,我们还是希望更多地知道一些作者的
生平事迹、创作经历和创作经验。而通过这些又可以进一步提高我们对作品的理解和艺术审
美水平。
由于众多读者的需要和品味,所以作家、艺术家的访问记成为报刊上的一个常见的栏
目。
余熙同志是一位记者,由于工作性质的关系,他得以有机会比较广泛地接触到一些作
家、艺术家,写下了数十篇访问记。现在命名为《文艺精英入眼记》而结集出版。
一般人会认为,这样的访问记不难写,与作家或艺术家相约见面,将他或她所说的记录
下来就行了。
其实,要写一篇有分量的访问记,并不这样简单。且不说作家、艺术家大都是忙人,难
以得到见面的机会;见面后怎样提问题、提什么问题,就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记者首先
要对访问的对象有所了解,对其有关的艺术领域有所素养,这样,他才不致停留在生活现
象、一般的经验介绍上。采访的深入,首先要求提问能得要领。要做到这一点,当然应该事
先有所准备。但由于记者的任务往往是临时定下的,没有可能从容地做一些研究工作,这就
要求他必须平时就关心文学艺术的动向,积累有关这些方面的知识,并且有一定的文学艺术
素养。同时,他还要考虑到读者的兴趣和要求,予以满足和引导。
余熙在这一方面做得比较好。他采访的对象不少,而门类又比较广泛,有作家、画家、
雕塑家、书法家、篆刻家、电影艺术家、戏曲艺术家、歌星、舞台美术家,还有蝴蝶画艺术
家。他能针对不同的对象提出内容和重点不同的问题,问题又提得比较切要和在行。而且,
从我与他交往中的感受来说,由于他的朴质和诚恳,所以,对方不是一般地应付他,而是愿
意与他像朋友似地对谈,甚至坦率地说出一些心里话。这就使他的访问记能达到相当的深
度。其中又夹杂着他自己的感受、印象和论述,这就使他能把握对象,闪现出对象的性格和
艺术的特点。
这些篇章在表达的方式上又是各异的,有对话,有特写,有散记,也有近乎研究性的文
章,文风也比较生动活泼。——这样,这些访问记就不是一般性的新闻报道,也不是那种颇
为泛滥的肤浅的文人画像、印象记之类,而且有一定的文学价值,其中有许多资料,又可以
作为作家、艺术家的传记的素材。
访问记当然主要是表现访问的对象,同时,也会显示出访问者自己:他的艺术素养、他
的眼光、气质和态度;作为一名记者,也反映了他的新闻敏感。我和余熙相识不过两三年,
平时很少交往。通过阅读他的这本集子,使我对他的品性有了更多的了解。
余熙小学未毕业就正逢十年浩劫,他的青春年华是在插队落户中度过的。他年少时喜爱
的是绘画,一天辛苦地劳动过后,提起画笔面对苍茫大地和小河上的落日,是他最好的休
息,也是他一天最幸福的时刻。现在偶尔谈及,他对当时的情景还表现出恋恋之情。他也一
直没有放下他的画笔。但命运(?)的作弄,使他已经超过了录取分数线却未能进入美术学
院的大门。凭借自己的刻苦自学和奋斗精神,他得以毕业于大学文科专业,后来又考进报社
当了一名记者。仅仅数年,他就能积累起几十篇作品,并得以结集出版,这是难能可贵的。
我相信,今后他还将有更多的成果。所以,我愿意写下简短的读后感,以表达我的欣慰和期
望。1988.11.26王士杰书《黄鹤楼诗》序
一提到武汉,人们就会想到黄鹤楼。但是,这座相传在三国时期建成的名楼,后各代屡
修屡毁“楼之兴废,更莫能纪”,最后,终于在清光绪十年(一八八四年)消失在一场大火
中。
那以后,当游人留连于大江之畔、蛇山之上时,不但不知“黄鹤何处去”,也找不到那
座“空余”的黄鹤楼了,未免怅然。
而在黄鹤楼最后被毁的整一百年后,一座从清代旧楼脱胎而出的新建的黄鹤楼,已峙立
在蛇山原址近处。这是湖北省和武汉市人民的大喜事,也是全国人民所乐闻的。而黄鹤楼的
建成,当然也为正在前进的江城增添了光彩。
黄鹤楼所以名传千古,除因为它是历史胜迹外,也得力于唐人崔颢那首有名的七律和历
代诗人的摹景抒怀。王士杰同志长期从事工艺美术研究、设计工作,卓有成就,受到有关方
面的好评和重视。他也喜爱中国的古典文学。多年来,公余之暇,勤翻古籍,留意辑录起于
唐、止于清的有关黄鹤楼的诗词两百余首,从中又选出百篇,或以真楷、篆书,或以行草、
隶书、魏碑,精心写成书稿。我对书法完全是外行,不敢妄评。但看他各种字体都挥洒自
如,姿意纵横,感到他于此道颇有功底。
读者可以欣赏原诗,同时可以观摩他的书法,两方面都能得到艺术享受,相得益彰,这
是很有意义的事。这本书当会受到读者的欢迎,也是献给新建的黄鹤楼的一束鲜花。我以欣
喜的心情写这样几句简短的话,为黄鹤楼的落成,也为这本书的出版,表示一点祝贺之意。
1984年12月她的名字叫颜畅
——颜畅的《小花伞下》代序中的作品大多数是她小学时写的。
她还年幼,却已有过一些值得一提的事迹和经历。她被评为三好生、市好少年、市优秀
少先队员。1990年,她作为武汉市唯一的少先队员出席了全国少代会。她已有一些作品
在报刊上发表,有的作品还在全国评选中获奖。也是在1990年,她由武汉市团市委选拔
参加由团中央、《中国少年报》等单位组织的全国小记者赴贫困地区采访团,并任团长。1
992年,她还作为一名小记者采访过在武汉举行的全国大学生运动会。
我没有见过她。但却“久闻其名”——当她作为小记者采访别人时,也受到一些大记者
的采访。我读过一篇有关她的报道。因而,当她的这本集子的原稿送到我手中时,我是怀着
很大的兴趣来读的。
而这本集子也的确有吸引我读下去的力量。
一个小学生,文法通顺,叙述清楚,这已不太容易了。而且辞汇丰富,想象活跃,文笔
生动。有的是几百字的短文,记述一件平淡的事或抒发一点感想、描写一个情景、很有情
趣。有的是长达几千字的采访报道,她也可以抓住重点,从容道来,有条不紊,且很生动。
她也开始学会观察生活并思考。如她那篇曾在全国获奖的小小说《以后要改》,所记的
只是一件小事:一位“叔叔”去取自己的自行车时绊倒了旁边的一排自行车,却头也不回,
扬长而去。“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去将翻倒的自行车扶起来,一位满嘴涂红的“阿姨”走
了过来,以为是“我”把她的车弄倒的,气势汹汹地斥责“我”。当“我”辩白时,反而认
为“我”是在欺骗,这位“阿姨”的同伴另一位“阿姨”说:“小鬼,以后要改呵!”
“我”委屈地含泪站在那里,“妈妈”来了,问清了是怎么回事后,批评“我”:“谁
让你管闲事?以后要改呵!”“我”因而困惑了:“以后要改?是我?是他?是她?还是妈
妈?”
通过这样一件很小的事,却反映出了几种为人的态度和道德观念,引起了一个孩子的深
思,从而也不能不引起读者的深思。
作为一个少年来说,她显得比较成熟,这是可贵的。但是,她究竟还只是一个小女孩,
一个小学生,她的作品中也闪现着纯洁的童心,天真的情趣,对多彩的生活,她睁着惊喜的
眼睛,对大自然,她充满了热爱。
她具有多方面的文学才能。这本集子中有散文,有小说,有报告文学,有童话。在不同
的体裁中,她大致都还能掌握其特点。此外,她还写过诗,我没有看到,据说也写得有一定
的水平,有的诗还在集会上朗诵过。
毫无疑问,她是一棵好苗子。她已取得的成绩,固然是由于她的天资和才华,也是由于
老师、家长和社会各方面的培养和帮助。为了她今后的发展,当然还需要这种培养和帮助,
但更重要的却是她自身的努力,因为她逐渐在成长,以她从文章中所表现出的悟性,她应该
已自觉地认只到这一点。我相信,她当不会辜负老师、家长和许许多多关心她的人的期望。
我也相信,她当在写作的过程中体会到,真正要写好一篇东西并不容易,她还需要好好学
习,不断地探讨。文学的道路——如果她今后将选择这条道路的话,是艰苦而又漫长的。这
本小书,只是她的一个起点。
她具有广泛的兴趣和才能。将来,她也许会从另一方面去寻求发展。但无论从事什么工
作,我希望她不要放弃对文学的爱好,不要停止写作。这不仅是因为她有这方面的才能,也
因为对文艺的爱好将有助于她的事业,无论那是什么事业。文艺将能调剂她的身心,将能使
她增强对生活的敏感和热爱,并更理解和关心人。
作为一个大朋友,我对小颜畅说这样几句祝愿的话。1993.6.1壮丽的长虹
——写在“七彩人生”征文评选后的一次散文征文的题目,也将作为长江日报近五年来
发表的优秀散文选集的书名。
“七彩人生”,我喜爱这一短语。古今中外都有过“人生如梦”、“人生如朝露”的说
法,虽然也可以说是真实的感受,却流露出一种悲凉的意味。而用“七彩”来形容人生,则
是壮丽的,显示出一种开阔的境界。
如果将生活当作海洋的话,人生并不是一帆风顺的,有时是碧波如镜,有时是急浪汹
涌,有时是蓝天白云,有时是狂风暴雨……“一路平安”是对航海者的祝福,但“一路平
安”未必就是航海者真正的幸福,特别是对航行在生活海洋中的人来说更是如此。当然,一
生都在坎坷、厄难、窘迫中度过,那确然是悲惨的。人需要爱,需要温暖,需要阳光。但
是,平淡地度过一生却往往流于平庸。人能够在与困难、逆境的搏斗中得到锻炼,丰富与提
高。
有位名人说过:一个人在遭受失败和挫折时,常常能尝到比顺利和胜利时更多的东西。
而在人生的顺境和逆境中,又有各种不同的侧面、各种不同的表现,各种不同的遭遇。重要
的是,人要敢于正视现实,也正视自己。在处于顺境时不要自我陶醉,在面对厄难时不要无
力地垂下头来。那么,你就能从生活的酸甜苦辣中都能得到营养。而这里也正体现出“七彩
人生”的涵意:赤橙黄绿青蓝紫;每一种色彩为其它的色彩衬托,就更为鲜明;各种色彩交
织、融化在一起,就变成了壮丽的长虹——壮丽的人生。
在“七彩人生”散文征文中,不同工作岗位、不同年龄的作者,各自写出了一件难忘的
事,一个值得怀念的人,一次有意义的经历,有的甚至只是一次邂逅,一个瞬间。其中记述
的某些事件为世瞩目,有的人物具有很高的知名度;有的事件和人物看来却似乎很平凡。其
中记述的有欢乐和幸福,也有痛苦和悲哀,但是,那些都是撞击了作者心灵的一次闪电。他
们都是怀着激动的心情来表述的,并融合着对生活、对人生的探求。
如果说,每一个人的种种经历、遭遇组成了他自己的“七彩人生”,那么,这些散文就
以更为广泛的形式组成了从全社会来看的“七彩人生”,从中我们也就看到了时代的风貌。
这些作者中有已知名的作家,更多的是初初提笔的人。但不管艺术素养如何,由于他们
写的是自己的亲身经历和亲身感受,所写的又是引起他们内心感动的人和事,因而有一定的
感染力。这些散文可以看作是武汉文坛的可贵的收获。正如大家所知道的,散文在我国有悠
久的传统。在“五四”新文艺运动后的若干年,散文也取得了值得注意的成就。但这些年
来,与其他的文学形式相比,散文似乎有些冷落。散文其实是应用得最广泛的一种文学形
式。正如莫里哀一个剧本中的人物所说,我们通常说的话就是散文。散文应该是大有发展前
途的,长江日报文艺部的这次征文吸引了数以千计的作者,就起到了推动散文发展的作用。
要写好散文,当然需要一定的艺术素养,但最重要的是写作态度的真诚。装腔作势,弄虚作
假,与真正的散文绝缘。其实,这也是作人必需的态度,只有真诚地面对人生才能组合成自
己的“七彩人生”。1985年病中的奉献
周代同志近两年所写的文章将编为《晚晴小集》出版。这是一件可喜的事。于情于理,
我都应该说几句话。
他在病中度过了将近十年,其中有几次还濒临垂危。就是在病情还稳定的情况下,也只
能倚坐在躺椅上,难得出门,因为走路在他已很吃力了。他看看书报、养养花,和来看望他
的朋友(那是不少的)谈谈天,有时就枯坐着回忆或思考着什么,这样来度过时光。照料他
的妻子,也是心脏病患者。还有一个岳母,已是八十高龄了,也帮忙操持家务。每次我坐在
他那除了大量书刊几乎别无长物的房中,虽然和他谈天是愉快的,心情却总有一点沉重,而
且有一点凄清的感觉。我不知道怎样安慰他。也许,对于他这也是不必的。就劝他写一点东
西,因为,他是有相当高的写作能力的。解放前,当他还是大学生时,就发表过不少好的作
品。解放以后,多年安心从事编辑工作,“为人作嫁”,也由于一些别的复杂的原因,写作
很少,偶尔出手,还是很有光彩。另外,我也但愿写作能抚慰他的寂寞,给他添一点精神上
的支柱。我知道,好的心情有时比药物更重要。
他果然提起了笔来。近两三年来,在武汉地区的报刊上经常可以读到他的作品。而他手
头总还有新作准备寄出。我很为他的收获感到欣喜。但又担心过勤地写作会有损健康。事实
上,他的病情还有所好转,而精神则明显地比过去健旺。
我和他相交四十年。这样的老朋友现在已不多了。从他对待我的态度看,使我充分体会
到“肝胆相照”这句话的含意。
我不可能在这里全面地谈到他的为人。我只想指出,他是热情、真诚、爱憎分明而又耿
直的。看到他,我常常想到鲁迅先生的一句话:一认真就容易趋于激烈,沉静着又啮伤了自
己的心。
我也不可能在这里全面地评介他的文章,我只希望这本集子的读者记住:这些文章的作
者是一个长年与病魔作斗争的人。他只能倚在躺椅上写字,左手扶着一块小木板就是他的书
桌。这本集子凝结着他坚强的意志和毅力,他对生活的热爱和执著。
集中有一篇有关我们交往的回忆。我是怀着感动的心情来读它的,虽然有一些溢美之辞
使我愧受。其中谈到了我对他在文学道路上的一点帮助,其实那是当时在我的岗位上所应该
尽的一点微力,而他不可能想到的是,近几年他在病中勤奋写作的精神,对我是一种无形而
有力的激励。1990年董宏猷的童心世界
从七十年代早期起,年轻的董宏猷就涉足文学领域,开始是写诗,后来也写散文,写小
说。在粉碎“四人帮”后的新时期,当有一些从事儿童文学的作家走向成人文学时,他却开
始了儿童文学的创作。那是出于他对儿童的爱,出于对新生一代的强烈的责任感。他在这一
方面付出过很大的努力,在创作方法上进行过不断地思索并在实践中探索,取得了一个又一
个成果,受到少年读者的欢迎,受到文艺界的重视。他的作品多次获奖,不仅在国内,也在
海外产生了广泛的影响。
由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的《长江的童话》,是他儿童文学创作的一个选集,可以反
映他的创作风格和他跋涉过来的道路。
他决心从事文学和他能够在儿童文学的创作上取得丰收,有一个重要原因:他熟悉、了
解儿童的生活和心理。他的儿童文学作品的题材,大致是三大类。一是五十年代长江边的一
些穷苦的少年们的生活,一是在新时期的中学生的生活,一是写当代中国孩子的梦。这都与
他自己的生活经历息息相关。
他在长江边度过了童年和少年时期。从小就失去了父亲,母亲含辛茹苦地抚养他,还有
他的姐姐和弟弟。可以想象那是怎样艰苦的生活。他在一篇文章中写过,我也在一个座谈会
上听他谈过,当他9岁时,为了赚五分钱,在盛夏去帮“车老板”
拉板车,赤着脚踩在烙铁似的柏油路上的情景。他生活在那些穷苦的孩子们、码头工人
们、卖凉茶的小姑娘、缝衣的妇女……中间,他是如此熟悉他们,这样他才能够在有关长江
的系列小说中生动地刻划出牛娃子、黑皮、小双这样一些孩子们的形象,刻划出豪迈、义气
的码头工人黑老三的形象,纯真的卖凉茶的小姑娘燕子的形象,精确地使用了属于他们的富
有个性的语言,展开了当时的生活风俗画。也许我所读的作品有限,我认为这样的题材为儿
童文学开拓了一个新的领域,即使在成人文学中也是少见的(我想起了荒煤同志抗战前的一
本小说集《长江上》)。
宏猷在师范学院毕业后,到一所乡村中学去教过几年书,当过教导主任。他又熟悉了、
感受了校园生活,为他的创作提供了新的素材,这样他才能创作出《清香清香的桅子花》、
《吸力》、《湖畔静悄悄》等短篇小说和长篇小说《少男少女进行曲》。
至于他的《一百个中国孩子的梦》,是通过不同年龄、不同环境中成长的中国的孩子的
梦,来反映孩子们丰富的内心世界,并折射出现实生活。他,作为一个成人,能写出这样色
彩斑烂、诡异、荒诞而又如此真实的梦,当然与他平时对儿童的关心、了解有关,而也与他
童年时的生活经历和当教员和生活经验有关。没有长久的与儿童息息相关的生活积累,没有
对儿童的关心、了解,他的创作就缺少了动力,他的想象力就缺少了可以起飞的基础。如果
勉强想象,就会缺乏真实性、可信性。
这样,我们就接触到宏猷儿童文学创作的另一个特点,他的态度的认真和诚恳。他以这
样的态度对待他的少年读者,以这样的态度对待他所要写的题材。
他不是弯腰来向儿童们讲述一个随便编造的故事,以此说明一个道理来教育他们。不是
这样的。他尊重孩子们,尊重少年(他的作品主要是以少年为对象的),将他们看作是比较
年轻的“人”,正在成长的“人”。他认为,“儿童文学特别是儿童小说应该直面人生,应
该更真实地反映孩子们的生存状态及人生意识,应该在更广泛的人生意义上让孩子们去品尝
人生的况味,应该给孩子们更广阔的人生视野以及更多层、更立体的人生画图”。所以,他
将他的缺乏欢乐的少年时期的生活展现在今天的少年面前;所以,他在描写校园生活的那些
小说中,师生之间、同学与同学之间也有着各种矛盾和冲突,这是社会影响在他们身上的投
影;所以,在《一百个中国孩子的梦》中,他认为它“应该是一部更真实地从整体上宏观地
反映中国孩子的生存状态、人生意识、深层心理的长篇小说;一部以梦幻为双翼、更充分更
自由地展示中国孩子的心灵空间、心灵生活的长篇小说。”事实上,它还侧面地反映了当前
中国的现实生活。
而且,他知道少年读者文化水平虽然有限制,他们纯真的心却有着敏锐的艺术感受力,
有其审美情趣,不能以劣品去敷衍,更不能以赝品去蒙骗他们。因而,他认真地对待每一篇
儿童文学的创作。他写的不仅是他所熟悉的,思考过的,而且是他所感受过的。他力图全身
心地置身于他所创造的艺术天地中,展开生活的真实画幅,刻划人物性格的丰富性。他是怀
着激情来进行创作的,在这中间寄托着他的爱憎、他的批判与追求。再加上他的文笔干净、
流畅,善于渲染气氛以烘托人物心情,所以他的作品带着浓厚的抒情性,有一种感人的艺术
力。
他是以从事成人文学那样严肃的态度来从事儿童文学的。在创作方法上也是如此。作为
“文学”来说,儿童文学与成人文学的基本素质并无什么不同,只是儿童文学应照顾儿童的
心理特点和理解能力。这就是为什么许多优秀的儿童文学作品成人读来也会津津有味。从事
儿童文学创作的作家比从事成人文学创作的作家倒是有一点必须具备的,他们必须熟悉儿童
的生活和心理,而首先他们要有热爱儿童的心。
宏猷就正具备了这样的优势。而且,他不以讲述一个故事为满足,总是力求走进他笔下
的少年们的内心世界,去设身处地体验他们的内心世界。这一点,在他所有的作品中都可以
感受到,而在《一百个中国孩子的梦》中,由于写的是梦,就更为明显。从4岁到15岁的
一百个孩子的形形色色的梦,决不可能是外在地编造得出来的。可以听听作者怎样诉说他的
经验:
“在写此书的近一年的时间里,我常常有一种奇妙的感觉,我常常觉得自己变成了孩
子。万物于我皆有生命,皆有感情,许多奇妙的构思常常不期而至。而且,愈是孩子,所写
的‘梦’便愈有童稚气。”只有化身为孩子,用孩子的眼去看世界,去感受世界,这才能生
发想象,产生奇妙的构思。这一经验也是许多儿童文学所共有的。而他下面所说的一点教训
恐怕也值得许多儿童文学作家所警惕:“读者如在此书中发现斧凿之痕……
那便是作者自觉不自觉地做起‘大人’之故,便是对童心世界自觉不自觉地‘以理智的
律令相绳’之故。”在儿童文学创作中,不能以“大人”的心去代替儿童的心,不能凭“理
智”去安排情节。要化身为儿童,要进入儿童内心世界,而又要站得更高,通过艺术形象去
给儿童以美的享受和教益,这一辩证关系,是儿童文学还有待更深入地探讨的一个课题,我
认为从宏猷的创作实践中也是可以得到一些启发的。
如前面所说的,宏猷在儿童文学创作方面所作的努力,是要扩大孩子们生活的视野,增
加他们对生活的感受和理解,并培养他们对生活和对人的感情。他所写的“长江的童话”那
一系列小说,其中当然有虚构,然而也常常闪现着少年宏猷的影子,闪耀着成年宏猷的泪
光。从中可以看出,童年生活诚然留给他一些痛苦的回忆,却也孕育、锻炼了他的性格,使
他开始认识人生,体会到生活的艰辛,并感受到母爱、友谊和人情的温暖,使他认识到劳动
人民性格中善良、纯朴、刚强的一面。今天的一般少年读者,他们大多数过着迥然不同的生
活。然而,让他们了解、感受一下过去的这种少年们的生活还是有益的。
这不仅是由于懂得什么是不幸才能比较什么是幸福,而且也可以丰富他们的感情,锻炼
他们的性格。他所写的有关校园生活的小说,通过师生之间的关系,同学之间的关系,歌颂
了真诚的爱心,纯真的心灵,有助于培养他们的品德,陶冶他们的情操,至于有关于孩子的
梦的那些篇章,是丰富地、多面地展现了孩子们的精神世界。那些梦是虚幻的,荒诞的,但
产生这些梦的土壤则是现实生活。是他们各自的处境和遭遇使他们只有在梦中去寄托他们的
爱与憎,痛苦与欢乐,希望和渴求……因而这些虚幻、荒诞的梦又是如此真实地反映了孩子
的内心和他们的生活。少年读者可以在他们的同伴们的梦中去遨游,去了解、体会同伴们的
精神世界并认识社会。
对于十来岁的少年来说(有的早熟的儿童会更提前一些),从阅读儿童文学作品到阅读
成年文学作品,有一个过渡阶段或交叉阶段,宏猷的作品应该主要是适合于他们的。这样的
年龄正在他们性格成长和形成的时期,因而迫切地需要好的精神食粮。我并不认为宏猷的作
品是已达到了完美的境地,有的作品显然还有编造的痕迹,有的对于孩子内心的描写还不是
那样自然和真实。但也应该承认,无论是在创作方法的探索上,在内容的深度上,他都逐步
在发展,而且已经取得了值得重视的成果,丰富了儿童文学的园地,受到了孩子们的欢迎。
我是一个老年读者了,在读他的这本选集时,不仅怀着很大的兴趣,而且受到了感动,所以
乐于在这里写下一点感想。流星一闪——小谈梅苑和她的书
集《人海巴黎》。我读过不少有关巴黎的记述和游记,而这本散文集还是使我很感兴
趣。作者梅苑,在我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只是从书中知道,她祖籍是华人,出生在越南,先
后在香港、台湾念大学,以后又到瑞士、巴黎留学。《人海巴黎》就是写她去那里留学时所
见到的一些情况。她为我们介绍了巴黎的一些景色,也介绍了她所接触的一些巴黎人和他们
的生活状况,展现了巴黎的社会风情和习俗。这不是一般的客观的描述,而是通过作者的眼
睛所看到并感受到的巴黎,表达自己的思考和意见。作者虽然还年轻,但已浪迹天涯,见多
识广,又有着女性的热情和细腻,她对巴黎和巴黎人的评述是有其个性特色的,从书中也可
以看出她的潇洒自如的态度,再加上她的明快而柔和的文笔,使这本散文集有独特的艺术魅
力。
集中收了二十篇散文,看看每篇文章后面所标明的写作地点,知道大部分写于巴黎,最
后几篇却写于北京。那么,她是回到祖国来了。
后来,又看到了百花文艺出版社为她出的另一本散文集《一束玫瑰》。这是她初次回到
祖国参观访问广州、海南、桂林等地的工厂、农村、学校的观感和旅途中的一些见闻。在记
述中常常流露出她对正在变改中的祖国所引起的激动、喜悦之情。同时,也对她所认为的一
些不正常的人事和现象提出了意见或批评,有时并与写她所知道的外国的情况进行比较。她
将这本集子命名为《一束玫瑰》,表明这虽是奉献给祖国的花,却也是带刺的,而我却从中
感受到了赤子之心。这本散文集的文采不及《人海巴黎》,那是因为她来去匆匆,感受和感
情都不及写巴黎那样深刻,而且执笔时也太匆忙。但我不得不佩服她的勤奋,在短短二十多
天的旅途上,她竟写出了四十二篇短文。
她白天游览参观,夜间写自己的观感,甚至在病中也没有放下笔,有时一夜竟写了三
篇。
1989年4月,在一次全国性的散文讨论会上,我提到了《人海巴黎》,有一位同志
告诉我,作者梅苑已经于五年前不幸去世了,这使我感到意外,也感到怅然。
百花文艺出版社的一位编辑来武汉并光临我家,在谈天中,我又提到梅苑。这位编辑告
诉我,她与梅苑曾多次接触,说了梅苑一些情况,并说百花文艺出版社在她去世后出版过一
本《梅苑作品选》,她是责任编辑。我表示很想看看。她回天津后果然寄来了。
我翻读了这本将近40万字的书,包括小说、诗歌、散文、评论、翻译等各种文学体
裁,据编者介绍,她还写过戏剧,可见她的文学才能是多方面的。从这本书中可以看出她的
创作历程,也大致可以了解她的生活历程。她出生在西贡,有一个幸福的童年,后来只身到
香港、台湾念大学,开始写小说和诗,当时她视野还不够开阔,题材大都是有关爱情的,文
笔也还稚嫩。其后她又到瑞士留学六年,在巴黎住了两年,跑遍了半个欧洲,她一直没有结
婚,但在文字中有时隐隐地提到爱的纠葛,爱的使命,表达了一种深情也有一点惆怅,但没
有敞开她生命中的这一内容。随着年龄的增长和生活的磨炼,她逐渐成熟,在文学创作上也
有了大的跨进。1979年9月,她怀着兴奋的心情回到了祖国。她是这样说明她归来的原
因的,“在欧洲,深知国内与我同一时代的人,在这场内乱(指文化大革命)中受创最深,
我才毅然从万里归来,以祈尽我的心血和能力,为祖国填补一点空白,……希望在祖国四化
建设中,充当一名小小的前卫兵。”可以看出她对祖国命运的关注和热爱。回国后,她得到
了一次采访旅行的机会,奉献出了带刺的《一束玫瑰》,无论她的一些批评性的意见是否完
全正确和得当,我觉得她的坦诚的态度是可爱的,是对祖国的关注和对人民的信任的一种表
现。而且,她在这本书的“后记”中说,“在我笔下滑过的许多人和事,定然已发生不少变
化……我欣喜祖国的变化,我盼望有一天出现我心中的画面。”那么,她是怀着祝福的心
的。
后来,她参加了工作。在个人生活中似乎不那么如意,她没有谈具体情况,只是在文字
中表达了她的某些困惑和痛苦。不久后,她就突然去世了,她说过,“生命是数不清的欢
乐、哀愁、痛苦”,她也知道“我们不能要求我们的生命总是在风和日丽中”。然而她依然
认为“生命是很美的”,那么,她为什么要舍弃了生命呢?她生长在异国,经历了风风雨
雨,终于回到了祖国的怀抱,刚开始施展才华,为什么就突然离开了呢?……
抚读她的作品选集,我不免有些感慨和惋惜。她还年轻,在人生的道路上和文学创作的
道路上正趋向成熟。她的《人海巴黎》是近年来出版的众多散文集中比较优秀的一本。可以
期望她会写出更多更好的作品出来的。同时我也想到,有一些年轻的作者,出手不凡,但或
不幸夭折,或由于什么原因中断了写作,有如流星一闪,在文坛上消失了。这是很可惜的。
梅苑也正是其中的一个。好在百花文艺出版社在她去世以后还为她编了一本选集,使她的作
品得以保留并流传。她长年飘泊不安的灵魂,当会感到温暖的安慰吧。1992.3.29
翼南的画
在去年春节,翼南画了两只猫送我。后来,在好几位朋友家里,都看到有翼南笔下的猫
悬在壁上,作出各种各样的神情和姿态。我在北京的一位朋友家里也看到了翼南画的猫。向
他索画的人愈来愈多,他的猫也就窜入更多人家了。
这年来,一些报刊上也发表了他不少画,除猫外,还有山水人物。并有过一些评价。
他原是集中精力从事文学创作的,怎么又花了这么多时间作画呢?他告诉我,他得了坐
骨神经病,医生要他每天站两个小时,他就利用这个时间作画了。
我最初知道他会画画是在1968年,那正是“史无前例”的时期,我们的外境都不
好,因而几乎断绝了来往。有一天在街头偶然相遇了。我又爬过那颤动着的木梯,登上了那
临街的破旧的小楼。两面墙壁上挂着不少水墨画,使我的眼睛一亮。在当时的文化沙漠上,
这是一簇青青的草。当我得知这大都是他自己的作品时,更感到了惊喜。我原只知道他热爱
文学创作,没有想到他还有这方面的才能。他是由于没有条件写作,这才通过绘画来抒发愤
懑的。作为初涉画苑的青年来说,他的起点不低。我鼓励了他,并向他要了一张近似李可染
风格的题名《江南雨》的画来,没有裱糊就挂在了墙上,使我那低矮简陋的小阁楼增添了一
点气氛,一点温暖,当我面对它时,增添了一点遐想。妻子原也很喜欢。但几天以后,她又
有点担忧了:那画的调子是不是低沉些了呢?如果被某种人看见了又会作为攻击的口实的。
当时还没有所谓“黑画展览”,她的担心倒是有预见性的。翼南听到她的诉说以后笑了,另
送了一张有色彩的调子明朗的画来。以后,他又送过我好几幅画,使我得以不时更换。有好
几年——那是多难的岁月,他的画是我在小阁楼上与江湖、山岳相通的窗口,也是我们“相
濡以沫”的物证。那价值远远超过了那些画本身。
在那时,他还给我看了一本已装订起来的他自己的画册,不过比三十二开本的书稍大,
有三、四十幅,每一幅一寸多宽,三寸多长,都是山水。那是前两年他被单独关在“牛棚”
中时,在不断被审讯、批斗,受尽折磨的空隙中,偷偷画的。出来后,他将这本画册献给了
他的妻子光辉。在扉页上,他引用了鲁迅先生《题〈芥子园画谱三集〉赠许广平》一诗:
“十年携手共艰危,以沫相濡亦可哀,聊借画图怡倦眼,此中甘苦两心知。”不过,他将
“十年”改成了“九年”,因为他和妻子结婚还只有九年,于是,我了解到,暗室和批斗可
以折磨一个人的肉体,却难以桎梏一个人的心灵。同时我也体会到在那些山水间是震荡着眷
眷的思念。
也在那时,我了解到他和武汉几位老画家都有着交往。他们将他看作一个可以信赖的年
轻的朋友,给了他不少教益,培养了他绘画的素养;而他也曾在他们身处厄难时,给予了力
所能及的照顾。其间有一些相当感人的故事,体现了他为人的义气。这种义气也体现在他和
别的友人的关系中。
但当时他还保持着对文学的兴趣和强烈的写作愿望。我是在1962年与他相识的,那
时他刚过20岁,写了一个电影剧本《杜甫传》。剧本不是很成熟,但可以看出作者的才
气,肯定是有发展前途的。接着他又写了一个电影剧本《辛弃疾》,就又向前跨进了一步。
不久就刮起了席卷全国的风暴,他受到了猛烈的冲击,这两个电影剧本就是“罪证”之一。
他被迫放弃了文学创作转而在绘画上寄托自己的情怀了。一当“四人帮”被粉碎后,他就急
不可待地又开始文学的写作,这十年来陆续出了好几本书,有了令人注目的成果。我原以为
他从此放下了画笔。但坐骨神经病使他又重操画业。正如他的一位朋友所说,他是“坐着写
小说,站着画画”了。现在他的病痛已愈,而他已不能也不愿退出画苑,倒是画兴愈来愈
浓,在这一方面也有了令人注目的成果。
我和翼南相交已三十年了。我们初相识时,正是我处境最艰难的时刻。他是少数敢于冒
着风险与我来往并有着真诚感情的朋友中的一个。他也曾经因我而受到牵累。现在我们都各
自涉过了生命中的险滩,面临着一个新的时代。同时我们也都各自有着对自己生命的新的要
求,那种精神负担或者说精神渴望也许更胜于往日。现在翼南也到知命之年了。我很欣慰于
他所已取得的成就。但正如他自己所说,已有的创作还只是他生命中的一个分号。每一个艺
术作品都是作者灵魂在一个点或一个瞬间的闪现,而对艺术的追求则永远没有终点。有一位
画家朋友说,翼南的个性更适于绘画。这话不无道理,不过,我认为绘画还不能尽情表达他
对生活的感知,他在文学创作上还大有发展的余地。好在艺术原是相通的。他的文学创作对
他的绘画,反之,他的绘画对他的文学创作,都是一种滋养。一切取决于他在某个时期的情
绪,愿意画画就画画,愿意写文学作品就写文学作品。翼南作画时用名“易难”,这署名很
有意思。在去年他五十岁时我送了他两句话,其中一句是“翼南而今知易难”,但这仅是希
望吧。老子曰“有无相生,难易相成”,这哲理也包涵在文学、绘画中,不是那么容易到达
的。愿翼南在艺术领域真正领悟“易难”的内涵,这样,在文学上、在绘画上,一定可以达
到新的高度,新的境界。1992年春·武汉人生的追求和艺术的追求
歌德说:“要想逃避这个世界,没有比艺术更可靠的途径。
要想同世界结合,也没有比艺术更可靠的途径。”(《歌德的格言和讲演集》)
这一似乎矛盾的说法两面都有其真实性。
有的艺术家将艺术的创作作为逃避这个世界的一种手段,一种方法。他们在所谓“象牙
之塔”里沉吟、留连、怀着飘渺的梦想。一般地说,他们大都也的确从中得到了一点温暖的
慰藉。而且,他们当中有的人也的确创造出了一些精微的艺术品。
有的艺术家——他们的人数是更多的,正是通过艺术与世界结合。他们在创作中反映了
对现实的认识、感知,表达了他们的爱憎和追求。他们也有梦想的,但那是现实的梦想和梦
想的现实。
后一类作品的倾向性是明确的,前一类作品则是标榜无倾向性。但许多理论家早已精辟
地论证过:那无倾向性也正是一种倾向。那些企图躲进“象牙之塔”的艺术家,他们的作品
所表达的精神现象和心态,也还是现实世界在他们身上所激起的一种反应,不过是消极的反
应就是了。也还是歌德,他在自传《诗与真》的序言中就着重谈到过艺术家与时代的关系,
他认为艺术家的传记的主要任务,就是“把人与其时代的关系说明,指出整个情势阻挠他到
什么程度,掖动他又到什么地步,他怎样从其中形成自己的世界观和人生观,以及作为艺术
家、诗人或著作家又怎样再把它们反映出来。”他甚至说:“一个人只要早生十年或晚生十
年,从他自己的教养和他对外界的影响来看,便变成完全另一个人了。”他以自己的自传印
证了这一点。无数艺术家的传记都可以印证这一点。
没有一个艺术家能够真正逃避这个世界,或者,与其说艺术家是否能逃避这个世界,不
如把问题归结到艺术家对待世界(现实)的态度。
这在我们的艺术家们当然只是常识。因为这在文学史上是一个老问题。这里重新提起这
个问题,并不是无所感触而发的。
有很长一段时期,我们对“文艺为政治服务”作了简单的狭隘的理解。这一偏向在近十
年来正被力图克服,而且收到了实际的成效,产生了大批的真正掌握了艺术特点,真正发挥
了艺术效能的作品。但是,我们也注意到,似乎也是针对那一种偏向,有人发出了“远离现
实”、“淡化现实”的论调,也出现了一些这一倾向的作品。它们在艺术上有不少是达到了
相当高的水平的,但现实的气息淡漠,有的甚至沉溺于个人的小天地中。
决不应强求艺术家去写他不能写、不愿写的题材。不能写——是由于他不熟悉对象;不
愿写——是由于对象不能激发他创作的热情。自主是艺术的最高法则。但是,我们又可以提
出这样的要求:艺术家应该是和时代同步伐的人,应该是具有时代精神的人。他应该看得更
远,对人生有所追求。这样的艺术家,不会是对现实漠不关心或有意逃避的。他促进历史的
进程,他分担人民的哀乐。他对艺术的追求应该是对人生追求的体现。
同样的,对于艺术家来说,他对人生的追求应该体现在他对艺术的追求中。作品的现实
意义,不仅在于题材,至少是,不仅在于题材,也不仅在于作品的表面倾向,而在于作者通
过自己的认识、感知所反映出来的现实的深广度,和激发作者并贯穿在作品中的激情。艺术
的效果只有通过真正艺术的道路才能达到,而不是简单的、肤浅的对现实的观照。
艺术的追求和人生的追求应相一致。
安娜是怎样进门的?——谈作家的体验
忆录中写着,当他七岁时,有一次和他父亲一道骑马,他父亲转过脸来向他说:
“你知道,伊留沙,我今天非常满意。我为她苦恼了三天,怎么也没法让她走到屋子里
去。没法,就是没法。一切都不知为什么不是那么回事。今天我才想起来了,哪个穿堂里都
有一面镜子,每个女子头上都有一顶帽子。我一想起这一点,她就活了,该做的事她就做
了。看起来一顶帽子是小事,原来就在这顶帽子里包含着成败。”
这里,托尔斯泰说的显然是《安娜·卡列尼娜》中安娜将要和她儿子见面的那回事。
这一则片断的回忆是发人深省的。
它说明了托尔斯泰对待创作是多么认真,当他突破了在创作中的一个障碍时是多么高
兴,他甚至迫不及待地将这样细微的艺术上的感受,说给一个在当时未必能和他抱同感的七
岁的孩子听。
更使我们感到兴趣的是,这里牵涉到的不是作品的总的构思,不是一个复杂的情节,而
仅仅是一个细节,一点小事。安娜与渥伦斯基相爱后,和他的丈夫卡里宁决裂了,他们唯一
的儿子谢辽沙留在父亲那里。在分开了一段时间以后,安娜异常想念她的孩子。她煞费苦心
地写了一封信给她丈夫,要求他的宽大,让母子能够一见。但丈夫冷酷地没有给她回信,她
感到自己受了侮辱和伤害。而对孩子的思念又是这样热切,于是,她决定冒着被丈夫碰着当
面受辱的风险,偷偷地回到她从前的家去看看儿子。
作家在这里感到了困难:安娜将怎样进门呢?
对于某些作者来说可能是奇怪的:这怎么能算是一个难题呢。重要的是她怎样下决心看
她的儿子,和她见到儿子的场面。至于如何走进去,那是一个无关宏旨的细节,她可以悄悄
走进去或是径直闯进去。不是么?
然而托尔斯泰却为此足足苦恼了三天。他怎么也没法让安娜走进她从前的家里去。“没
法,就是没法。”
为什么呢?显然地,那是作者在设身处地地想。像安娜那样性格的女子,在那样的情况
下,她有着怎样的心情,在这种心情下她的行为将是怎样的。而托尔斯泰苦恼的是,他一时
还没有能够体验到安娜当时的心情。
终于有了突破。他对儿子说:“今天我才想起来了,哪个穿堂里都有一面镜子,每个女
子头上都有一顶帽子。我一想起这一点,她就活了。”他甚至说:“原来在这顶帽子里包含
着成败。”他说得比较简略。我们也可以来设想一下,他的意思是,安娜激动而又慌乱地走
到了穿堂,在一面大镜前站下来了,看了看镜中的自己,整理了一下头上的帽子,她这样
做,是为了使自己镇定下来,也为了希望自己在儿子眼中留下一个好的印象。不是那顶帽子
有关系成败的重要性,而是由于想到了安娜头上的帽子,作者觉得自己体验到了她的心情,
想象到了她将怎样做。所以他说,这样一来,“她就活了。”
但是,对照着小说来看,托尔斯泰却并没有采用帽子和镜子的细节。他是这样写的:
“第二天早晨八点钟,安娜从一辆出租马车里走出来,在她从前的家的大门前按了
铃……,一个安娜所不认识的小伙子,刚替她开开门,她就进来了,在她的暖手筒里掏出一
张三卢布的钞票,连忙放在他的手里。”接着,她说了她儿子的名字,于是向前走去,她没
有听见那个小伙子对她的问话。“她怎么也没有预料到这幢她住了九年的房子的丝毫没有改
变的门厅的模样,会这样深深地打动了她。欢乐和痛苦的回忆接连地涌上了她的心头,她一
刹那间竟忘了她是来做什么的了……”
托尔斯泰原来苦恼于他不能体验到安娜走进她从前的家时的心情。后来,他兴高采烈地
感觉到了他可以通过镜子和帽子的细节描写她的心情。但是,当他在写作的过程中,他体验
到,安娜走进门以后,首先打动她的,心该是她在这里生活了九年中的一些欢乐和痛苦的回
忆,这些突然涌现的回忆是这样强烈,以致在一刹那中使她忘记了来看儿子的事。在这样的
心情中,帽子和镜子都用不上了。——这样写是更自然的,更合乎情理的。
就是这样一点细节,却有着这样多的周折,花费了作家这样多的精力和心血。
托尔斯泰的经验又一次揭示我们,作家笔下的人物决不是可以随便摆弄的木偶,那必须
是有感情、有血肉的活的人。
作家必须设身处地地想,按照人物的性格,在某种情况下,他应该有着怎样的心情和怎
样的行动。作家必须和他的人物融合在一起,与人物共悲痛、欢欣、苦恼、忧虑……,一刻
也不能失去和人物内心的联系。借用一个表演艺术的术语,那就是,作家必须“进入角
色”。作家不能只是简单地、外在地描写他要创造的人物,而是要变成他的人物。作家的创
造和演员的创造是有着共通的地方的。不过,作家比演员更困难的是,演员所要扮演的角
色,是剧作家已经创造出来了的,他只要设法进入到那角色中去,而作家却必须自己去创造
人物。在一个剧本的演出中,演员所要体验的只是一个角色的心情,而作家在他的作品中却
要体验他所要创造的每一个人物的心情,在作品的每一个人物中,都有着作家的感情的烙
印。甚至在描写动物的时候也是如此。我们可以想一想,杰克·伦敦在《荒野的呼唤》和
《雪虎》中是如何描写狗和狼的。作家在他的作品中无所不在,一如人们所说的上帝在人
间。
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当高里奥老头病危的时候,巴尔扎克脸色苍白,他说:“我要死
了。”所以胖胖的福楼拜可以说:“包法利夫人就是我。”所以屠格涅夫代他的人物巴扎洛
夫写日记,用巴扎洛夫的眼去看世界,通过他的感受去观察世界。
当作家开始执笔的时候,他当然已有了一个大纲,一个初步设想。在创作过程中,他必
须走进他所要创造的天地中去,置身于其间,同时他又必须让他所要创造的一切通过自己内
心熔炉的冶炼。创作过程也就是紧张地再生活和再体验的过程。在这中间,作家往往不得不
修改甚至推翻他原来的设计和安排。人物当然是作家创造的,但一当他被创造出来,他就应
该取得他自己的性格,有他的个性、欲求,作家就再也没有权力随便摆弄地,人物只能依照
他的性格活动,说他自己的话,做他需要做的事,有他自己的命运和结局。
正因为如此,所以普希金说,达吉雅娜真会和我开玩笑,她竟出嫁了。所以列夫·托尔
斯泰说,没有想到安娜竟会死在火车轮下,所以阿·托尔斯泰惊奇而又饶有兴趣地注视着自
己笔下的人物,不知他下一步将会做什么。
作家在创造过程中有时废寝忘食,如痴如狂,就正因为他是沉浸在他所创造的天地中,
与他的人物紧紧融合在一起,体验着他的人物的感情,与他的人物一道去经历各种各样的生
活。在他的笔下产生的是有血肉的活人,涌现的是一个真实的世界。创造的欢乐正是在这个
过程中间。人的心情是复杂、微妙、细致的,有时作家一时体验不到人物在某种情况下的心
情,如托尔斯泰开初不能体验到安娜如何进门的心情,他就会产生苦恼,无法下笔,创造的
艰苦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间。
当作家与他的人物的心情交融在一起时,读者也就能与作品中人物的心情交融在一起。
读者是通过作家的体验而体验到人物的内心世界。当然,这里面也有着读者自己的体验。
当作家失去与人物的内心联系,而仅仅只作表面的描写时,那么,肯定的,读者也就会
失去与人物的内心联系。当作家只是冷淡地想象时,那么,他写出来的东西肯定是不能吸引
人的,即使他编造的是一个异常曲折的故事,那也只能引起读者的一点好奇心,而不能受到
感染。
《红楼梦》描写的是两百多年前的古代人物,《战争与和平》描写的是一百多年前的外
国人物,但那些人物于我们是如此熟悉,如此亲切,我们能理解他们的每一个细致、微妙的
感情。但是,一些当代作家笔下的当代人物,我们却往往感到很隔膜,我们不能分担他们的
感情,因为我们不能体验他们的感情。他们做一些看来是合乎他们性格的事,说一些听来似
乎是合乎他们性格的话,在我们的感受上却是不真实的。因为作者只是在外在地叙述和描
写,而没有进行体验。
作家所写的不应该仅仅是他在理性上认识到的东西,而且必须是他在感受上所体验到的
东西,要求的是这两者的统一和融合。艺术的真实感是从这里产生的,艺术的感染力是从这
里产生的。
为了去看望自己的儿子,设想安娜如何走进她从前的家里去,为这一细节也值得苦恼几
天,而且一改再改吗?是的,托尔斯泰——正因为他是艺术大师,就是如此。杂记与札记最
好的忠告
有一次,和一位文艺理论家谈天。我问他,如果一位作家希望他提出写作上的忠告,他
将说什么。
“要是简单地说,那就是一句话,不想写的时候,就不要写。”他几乎是不加思索地回
答。
这使我想到老托尔斯泰的话:“作家是不得不写作的人”。
作家只应该在“感到非写不可的时候才能进行写作”。“只有当你感到表现这一内容的
要求已经使你坐立不安的时候,才可以动手去写。”类似的意思,他还在不少文章(包括书
简和日记)中表达过。
阿·托尔斯泰对青年作家也这样提出过忠告,他是从另一面来接近这个问题的:“……
你应该把你要写的每一件事物,都从是否能引起你的反感的角度去检验一下:你是讨厌写这
样的东西呢,或是不讨厌?要是你讨厌写,没有写的兴致,那你就别写,因为反正写出来也
是要不得的,是捏造出来的。只有那你愿意写的,那最吸引人的,你才去写。……我之所以
这样说,是因为在年轻的、经验还不丰富的作家那里,往往有这样的情况:他怀着厌恶的情
绪,毫无热情地去穿越创作道路上的障碍。对于障碍,不要带着苦恼的心情去钻,而应该鼓
起勇气飞越过去。”
这里所强调的是作者为唤起自己全部创作力量所需要的激动,创作的激情。这种激情是
来自生活中的感受,而不是那种凭空自来的灵感。
这是创造一部好的文艺作品的一个重要条件,甚至是一个必要条件。不仅一般年轻的作
者,即使是那些有经验的作家,当他们缺乏创作激情时,也会写出一些灰白的、甚至是虚假
的作品。而在某些名作中,有的篇章也不是那样丰满感人的,那原因也正在这里。
不过,这些道理难道不是常识吗?
是的,这不过是常识,但当我读到报刊上的某些作品时,却常常不自觉地想起了这点常
识。想起了托尔斯泰批评某些作家的话:“……作者除了要写一部小说这个愿望以外就没有
其他任何什么感情。”
因而,我想,我们的年轻的作者和知名的作家们,常常重温一下这些忠告还是有必要
的。要求真金
在某杂志上读到了一位名家的实在说不上好的一篇文章,我问杂志的编者,怎么会发表
出来的呢?
他说:“原来寄来的是另一篇,我们觉得不好,退掉了,作者又寄了这一篇来,我们也
觉得不好,但为了尊重作者,就发表了。”
我想,真正对作者的尊重,是不发表他的不好的作品。而这也是对读者的尊重,对自己
所办的刊物的尊重。
我们也希望作者尊重自己的荣誉,尊重自己在读者中的信誉,那是过去通过辛勤的劳动
所创造的好的作品所赢来的,不要自己去损害它。
但现在某些刊物的风气是,只要是名家的稿子,不管好坏都发。而某些名家则随便地就
将自己也并不满意的作品向刊物送。
柴可夫斯基在谈到卢宾斯坦那样的作曲家时说:“他感到有一种义务,要每天给社会供
应一种新作,结果就是,他把伟大的创造力,作小小的变化,于是,他后期的大部分作品,
就全是镍而非真金了。假如他写得用心些,他会创造出真金来的。
这一段话也值得作家们参考。
多产是好的,但读者要求的是真金。我想,这也该是作者自己的要求吧。人的传记
在所读到的几本马克思的传记中,我最喜爱的是梅林的那一本。虽然它并不是史料最丰
富的,而且还有比较严重的错误和缺点。我喜爱它,因为它的文笔优美,是政治人物传记中
所罕见的;更主要的,在这里,我们看到了人的马克思。
马克思当然是伟大的思想家和伟大的战士。然而,首先他是一个人。在一般的传记中,
很注意翔实地记载他的学术成就和战斗业绩,对于他的私生活和思想感情则往往只是简略地
谈一谈,甚至根本回避了。而且一般的传记作者,几乎没有提到过马克思的缺点和错误。
梅林的《马克思传》用相当多的篇幅写到了马克思的爱情、家庭生活,对孩子们的钟
爱,和同志们的情谊。他有他的爱好,他的喜悦、痛苦、悲哀,而且也有时意志消沉。当他
唯一的儿子,九岁的埃德加尔死了,他表现出那样深沉的悲痛;当他弥留之际,怀着那样真
挚的感情谈到已去世的妻子燕妮所带给他的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这些地方是传记中最感人
的部分,使马克思在我们心中更亲近了。而且,通过作为人的马克思,我们更了解了作为战
士的马克思。
梅林的序言中还说:“如果马克思在实际上真象马克思主义教区的教士们所赞赏的那
样,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少年,我就不会醉心于写他的传记了。”他给自己提出的任务是:把
马克思的伟大形象不加修饰地重新塑造出来。他认为,在一本好的传记中,作者的赞美和作
者的批评,需要有同等的分量。这句话当然不能从字面上去理解:一半对一半。他的意思不
过是说不要美化对象,不必掩饰对象的缺点和错误,(如果是有缺点和错误的话),即使对
象是一位伟大的人物。而他也确实就是这样做的。他在书中的好多处,坦率地提到了他对马
克思处理某些问题的看法,包括批评。他的看法不一定都对,在有的问题上明显是错误的。
但这样的态度和方法却是应该肯定的。马克思不是神,当然也会有缺点和错误。马克思自己
就经常引用那句古罗马的格言:人所固有的我无不具有。
我不是想在这里评价梅林的《马克思传》。在看了一些传记文学后,想到了梅林写传记
的态度和方法,我以为那是值得传记文学的作者借鉴的。作为读者,我们所要求的是以亲切
的笔调所写出的真实的人。艺术家的选择
美学家李泽厚不久前谈到艺术家面临着这样的选择:“你可以选择做一种装饰品,写些
很精巧的东西,也许可以装饰两千年;你也可以选择一些在时下现实中起很大作用的东西,
有较高的社会价值,然而很可能流传不下来。”
这自然只是就大的倾向而慨乎言之。因为,文艺作品的战斗性和艺术性并不是截然不相
容的。在中外文学史上,作为巍然高峰存在的,正是那些不仅具有很高的社会价值,而且也
具有很高的审美价值的作品。
这首先是艺术家对待现实的态度问题。
说艺术家应具有社会责任感,这并不是一句空洞的话。因为他是生活在现实社会中,有
他的感受、认识,有他的爱憎。以此为基础并以此为内涵,就产生了他的艺术。
当然,不能重复过去一些简单化和机械论的观点。我们也需要一些虽然没有明显的社会
内容,但能够丰富我们的感情、提高我们审美情趣的艺术品。但一个作家也同时是一个公
民,不能不面向现实、关注人民的。即使像歌德这样一个最高意义上的艺术家,在晚年所写
的《诗人》一诗中,也还以曾是一个战斗者而自豪。而我们现在的某些作家和诗人,是过于
强调淡化现实、自我表现。那结果不单是使作品丧失了社会价值,在艺术上也走向枯萎。
不是李泽厚提出了一个老问题,也不是我愿意在这里重谈这样一个老问题,而是目前创
作实践的现状使艺术家面临选择。
李泽厚说,他愿意选择后者,即反映当前社会生活,现实感强的作品。那么,你呢?艺
术家的悲剧
在欧文·斯通写的梵·高传记小说《渴望生活》中,这样表达了梵·高在生命的最后的
那些日子里的心情,他当时正受着精神病的折磨:“他想作画,可是徒然无功。他已经把要
画的东西全画了。他已经把要说的东西全说了。大自然再也激不起他创造的热情。他心里明
白,他最好的部分已经死去。”梵因为我必须画画,是因为我必须表达我心中燃烧的东西。
但是,现在我心中没有燃烧的东西了。”
不久,他就用一颗子弹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我自然地联想到了海明威,他曾经轻松自如地创造出了那么多作品,而在他的晚年也经
历了这样的苦恼和痛苦:“那本书我写不完了。我不行了。……我整天都在这该死的写字台
前,可是我写不出来。”
最后他也用一颗子弹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一个艺术家或一个作家,总是在生活中去追求艺术,在艺术中去追求人生。他将生活中
认识到、感受到的东西摄入自己燃烧着的心,再将燃烧着的心融合在对生活的反映中通过艺
术作品表现出来。燃烧着的心是艺术创造的动力。
梵·高和海明威的自杀当然是不可取的。而且他们的自杀的原因中还夹杂着一些别的因
素。然而,我们可以看出,他们是与他们的艺术相依为命的,艺术是他们的生命的寄托,当
他们心中的火焰熄灭的时候,事实上,他们作为艺术家的生命也已经熄灭了。
心中的火焰熄灭,这是艺术家的悲剧。
然而,我们也看到,有某些艺术家、作家,当他们毫无创作的欲望,或是他们的创作激
情还没有达到能够进行创作的燃烧点时,他们依然勉强自己写作。他们果然也写出了不少作
品。用托尔斯泰的话说:“从这样的作品中,除了感到作家想创作一部书的欲望外,我们感
觉不到作家的任何欲望。”这样的作品大都不过是(我们且不说都是)艺术的赝品。
这也是艺术家、作家的悲剧。不过,这样的艺术家、作家却往往意识不到这对于自己是
一个悲剧。
而对于艺术家和作家,还有一种悲剧。贝多芬临死时,他悲叹于自己不过是写出了几个
音符而已。他认为自己还有大量的作品没有创作出来。达·芬奇也表达过类似的悲哀。还有
许多艺术家和作家也都没有能够完成他们的创作计划,或是天不假年,或是死于厄运。
从而,人类的艺术宝库中就永远失去了那些珍品,或者更准确地说,永远不能得到那些
珍品。
这就不仅是艺术家的悲剧,更是人类的悲剧。名作家和退稿
有人问曾经获得1978年诺贝尔文学奖金的犹太籍作家辛格:“自从你获奖以后,投
稿是否遭到过拒绝?”
他回答:“是的,经常如此。”
这对于我们的某些编辑来说,一定会感到意外。怎么?一个刊物能够得到这样大作家的
作品是多么不容易,居然还退稿,而且还经常如此?有这样大作家的名字出现在刊物上不是
值得炫耀的吗?这样退稿,不怕得罪了大作家吗?
我们这一番议论不是没有根据的。我们的某些编辑不惮一而再、再而三地登名家之门约
稿。有时甚至是两家刊物的编辑各以更为优惠的条件为约同一作家的同一作品而展开竞争,
其间颇有趣闻,虽然他们都还未读到作品。当作品终于求到后,就在刊物上以显著的地位刊
登了出来,即使作品还粗糙,或还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他们只想以作家的名字,而不是以作
品的质量来招徕读者。
不是有这样一个故事么:有一位无名的作者,投稿一再碰壁。但是,当他故意弄虚作
假,在自己的名字前置上了一位有名的作家的名字以后,他的作品却很顺利地即时刊登了出
来。
那位有名的作家赶紧来信更正,使编辑落入一种很尴尬的处境。这位无名的作者采取这
样的方法,当然并不足取。但他显然是出于气愤,而他的气愤并不是没有理由的。
使我感到兴趣的,是被退稿的辛格的态度。他怎么能够忍受退稿,而且不止一次的退稿
呢?他不以为这是对他的荣誉的损伤吗?我就遇到过这样一位还不算是怎么知名的作家,他
为一家刊物不用他的稿件而大发雷霆,发誓再不为那刊物写稿了。
不,辛格的态度恰恰相反。他说:“有些杂志接受最粗劣的假货;他们对我却非常苛
求,似乎期待我写出一些特别优秀的作品来。他们为什么这样想,我不知道,但我为此感到
高兴……人们并不认为凡是我写的作品必会是好的,这一点对我来说是一种征兆,说明人们
仍然把我看作是一个新手,我为自己是一个新手而感到高兴。”
这些杂志的编辑与我们某些编辑的态度相反,对于知名的作家,他们的要求更严格。我
以为实际上这是对于作家的真正的尊敬和爱护。因为,一位作家能得到荣誉和读者的信任是
依靠作品。不好的作品对于作家的名声只能是一种损伤。辛格是理解这一点的,对于编辑的
“苛求”他并没有大发怨言,反而对人们仍然把他看作是一个新手而高兴。他并不想躺在自
己的荣誉上,更不愿滥用自己的荣誉。
辛格的态度,不仅对于我们的一些名作家,也对于我们的一些青年作家有借鉴的意义。
逆境与创作
奥地利作家斯蒂芬·茨威格在回忆录《昨日的世界》中说过这样的话:“在每一个艺术
家的心中都隐藏着一种莫名其妙的矛盾:当生活十分坎坷的时候,他渴望安宁;可是当生活
十分安宁的时候,他又渴望紧张。”生活坎坷,渴望安宁,这是可以理解的。但为什么在生
活安宁时却又渴望紧张?那是因为作为艺术家在困境、苦难中,往往能更深刻地体验生活,
能更深刻地思考人生,从而能激发创作的欲望,在创作中得到发泄和慰藉。司马迁在《报任
少卿书》中指出,从《周易》到《诗经》,“大抵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钱钟书先生19
80年在出席日本早稻田大学文学教授恳谈会时,以《诗可以怨》为题,指出这是中国古代
的一种文学主张,并举出了西洋近代的一些类似的观点。而一个艺术家在十分安宁的生活
中,有时倒往往淡失了创作激情。
紧接着上面引的一段话,茨威格还有这样一段话:“但愿会发生一些能把我从那充满安
全感的舒适环境中拽出来的事,但愿会发生一些迫使我不像以往似的继续生活下去,而必须
重新开始的事。难道这是我害怕年老、害怕衰退、害怕变得迟钝的表现?抑或这是一种神秘
的预感,它让当时的我为了寻求内心的发展而渴望另一种更为艰难的生活?”这是恳切的自
白,为了艺术的创造,他宁肯牺牲安宁的岁月,我还特别注意到他最后的那一句话,可以在
艰难的生活中去寻求内心的发展。文艺心理学家鲁枢元在给我的一封信中也曾这样说过:
“生命历程的艰难曲折,实则等于在有限的物理时间内延长了自己心理的时间。”
作家刘心武在1992年第二期《随笔》杂志上发表了一篇文章《《风中黄叶树》,也
谈到了逆境与创作的关系问题。他认为:“那种‘只有历尽人生坎坷的作家,才能写出优秀
的作品’的说法,显然是片面的。”他一方面引了歌德、契诃夫等作家为例,说明在生活状
态平稳或在动荡的社会中过着相对安宁的小康生活的作家,也可以写出优秀的以至伟大的作
品。另一方面,他又以胡风和路翎为例,指出坎坷使他们后来几无作品产生。他的话也自有
其道理的,但与其说他是在探讨文学创作问题,毋宁说重点更在这样一段话:“要做的只应
是帮助逆境中的人走出逆境,只应是尽量减少社会给予人生的坎坷,只应是消除不公正给予
人的磨难,只应快为含冤者伸冤。”
我也可以说是经受过坎坷的。在那漫长的沉重的岁月中,我曾写过一些东西来抒发我的
感情并从中得到慰籍,从而体会到“诗可以怨”这句话的丰富的含意。但是,那付出的代价
的确是太大了。我还算是幸存者,还有的人在坎坷中含冤死去,有的人在身心的重负中耗蚀
尽了最后一点精力,再也不能从事创作。因而对刘心武的疾呼,我是有同感的。火光中的真
诚
方敬同志在一篇题名《难忘的往事》的文章中,回忆了何其芳同志早年读诗写诗的情
况,其中引了何其芳的一段话:
“不但对于我们同时代的伴侣,就是翻开那些经过长长的时间啮损还是盛名未替的古人
的著作,我们也会悲哀地喊道:“他们写了多少坏诗!”
对于何其芳的这一声叹息,许多读者是会有同感的,不但诗人在年轻时的作品难免稚拙
(当然也有不少诗人是一出手就不凡的),即使是成名以后的作品,也未必首首皆佳,甚至
有的大失水准。即使是那些大诗人也是如此。陆游的诗近万首。
怎么可能篇篇皆是珠玉?在读者中广为流传的他的诗词,也不过就是那么几十首而已。
一首好诗可能只是一次灵感的爆发,是偶然的神来之笔,那当然表现了诗人的艺术素养
和才华,但却必然是他长期的生活经验和感情积累的产物,是他生命的一部分。诗人并不是
每一首诗都可以达到这种境地的。
对于大诗人(或大文学家、艺术家),由于他们的总的艺术成就和在文学史上的地位,
由于人们对他们的热爱,所以新发现的他们集外的佚文、未发表的原稿,都感到是可贵的。
这其中诚然也有值得珍惜的作品,但大多只有研究意义和纪念意义,而在诗人自己,编集时
却不可不慎重。一个诗人的成就当然需要靠一定数量的作品,但更重要的却是质量。正如何
其芳所说的,“一个诗人一生能有几首好诗可传,也就算没有白辛苦了”。唐代诗人王之涣
现存的诗不过六首,但他的《登鹳雀楼》和《凉州词》就可以使他不朽。所以,何其芳对自
己的诗的取舍是严格的。方敬记述道:“他焚了的许多诗稿早已灰飞烟散,固不用说。就是
这两年先后用笔名和真名在大小报刊上铅印出来的诗也剔出了不少。他要根本删掉不好的
诗,不如意的习作或失败了的诗作都弃之不惜。”
通过一些报刊的介绍,我知道不少青年诗作者在短短几年内就发表了几百首诗,他们的
勤奋态度可嘉,创作激情可贵。但是其中未必篇篇都是佳作吧。因而,在正式结集时,希望
他们学习何其芳严格对待自己诗作的精神,认真加以挑选,宁可失之于严,不要放之以滥。
这里不妨说一点我自己的体会。我写诗的时间不算短,而发表的诗不多,收集时是剔出了其
中相当大一部分的,但现在看来已收进集子的还有不少应该删去,留在那里只有使我的心不
安,我似乎听到了读者说:
“他写了多少坏诗!”
要认真地写诗,不要只图发表的数量,在结集时更要采取严肃的态度。这不仅是对读者
负责,也是对自己负责。由于不满意而焚烧自己的原稿——那也正是自己的心血,的确是痛
苦的,但那火光中照亮的是诗人的真诚的心!杂文的警语
一位写杂文的朋友说:“这十来年,杂文又兴盛了起来,其中不乏佳作。但是,很少杂
文能够有像鲁迅先生杂文中所常有的那种警句。这是一个缺点。”
我想了一下,觉得他的话不错。
鲁迅先生的确有许多名言警句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并铭刻在我们心里。如“石
在,火种是不会绝的”,“喷泉喷出的是水,血管流出的是血”等等。这些警句之所以受到
读者的重视并流传,不仅仅是由于鲁迅先生的声望,而且是由于它们本身的价值。它们是由
对某一问题或某一社会现象的论述中自然而然地生发出来的,是内容的有机构成,是人生经
验的结晶,是思想的火花。而且,它们是饱含激情的,在表达方式上又是如此简洁、精炼,
所以具有强烈的感染力,并容易被记住。
总记得我还是一个初一年级的学生时,从父亲的一堆报刊中找出了一本《现代》杂志,
随便翻翻,看到上面有鲁迅先生的《为了忘却的纪念》。因为我已读过他的小说《故乡》和
《社戏》,而且很喜爱,所以就将这一篇读下去了。对于文中所纪念的革命烈士,我完全不
知道。对于革命的道理和“左联”组织,我也完全不理解。但这篇文章却深深感动了我。特
别是最后那一段:“不是年轻的为年老的写纪念,而在这三十年中,却使我目睹许多青年的
血,将我埋得不能呼吸……夜正长,路也正长,我不如忘却,不说的好吧。但我知道,即使
不是我,将来总会有记起他们,再说他们的时候的……”这激起了我对国民党反动派的憎恨
并对光明有所朦胧的向往。这是照亮我幼稚的心的最初的一粒火种。这一段话虽然不是那种
简洁的警句,但我当时就背诵了下来,一直到现在还能默念出。
那以后,我就设法找到了鲁迅先生已经出版的杂文集,有的是在父亲的藏书中找到的,
更多的是在旧书店买的,同时也注意他新近发表在报刊上的文章。我熟悉了他的文风,即使
化名也看得出来。我发现那里面的警语极多,曾用一个小本子摘录了下来。在抄录的过程
中,加深了我对那些文章和警语的理解,同时也培养了我运用文字的能力。这小本子早已丢
失了。
好在后来出版了多种《鲁迅语录》一类的书,当然远比我所抄录的完备。但有两段话是
我常常想起,而一般“语录”集所未收的。一次有一友人劝他去日本养病,他答复说:“时
亦有意,去此危邦,而眷恋旧乡,仍不能绝裾径去,野人怀土,小草恋山,亦可哀也。”还
有一句话,我已记不起出处,大致是:人生多苦辛,而又往往极容易得到安慰,我们又何必
吝啬于自己的一点笔墨呢?前者所流露的故国之恋,后者所表达的仁者情怀,都表现了他作
为战士的另一面。或者说,正因为他有这一面,他才能成为一个坚强的战士的。
以上所引的几段话,都不是一般人所认为的那种警句,但在我身上却起到了警句的作
用,给了我以做人的启迪和给了我以生活的力量。
现在的杂文,诚如那位朋友所说,不乏佳作,但一般的都是针对现实中的某一问题或某
一情况加以分析、论述,使读者认清了道理。但饱含激情的不多,难得有警语,因而也就缺
乏从感情上感染读者的力量。警语不应该是生硬地贴上去的,它应该是“文眼”,与全篇文
章血肉相联。然而从全文中抽出来,它本身也有其光芒,那不是简单的文字功力,主要的是
作者对人生的体会和对生活的激情。那位朋友说现在的杂文缺乏警语是一缺点,这话是值得
深思的。要提高杂文的艺术性,有许多问题值得探讨,要多一些警语就是这些问题中的一
个。而如何写好警语,鲁迅先生就为我们作出了榜样。希望与绝望
“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
鲁迅先生在《野草》中的一篇所引用的裴多菲的这一句诗,我认为,可以帮助理解先生
写作《野草》时的心情。
《野草》里面,有一些篇章喷射出怒火,但有一些篇章则流露出苍凉、寂寞,甚至是悲
观、颓唐的心情。而就是在战斗性很强的篇章中,也还夹杂着灰暗的情绪。
一面是坚强地斗争,一面又是沉重的叹息,应该怎样来理解呢?
先生以饱满的战斗激情投入了“五四”运动,但是,一两年后,他的同伴们有的高升,
有的退隐,有的前进,他成了“游勇”,“布不成阵”了。“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
求索”。而当时先生所在的军阀、学阀们统治下的北方是那样黑暗。就全国的形势看,新生
的力量正在崛起,各种力量都在激荡、较量,但先生由于在思想上还存在着弱点和限制,他
一时还没有寻求到新的战友,没有看到可走的道路,因而:希望是虚妄的。
但绝望也是虚妄的。现实黑暗,压力沉重,先生却决不畏缩、妥协,决不因循苟安,而
进行着“绝望的抗战”。(我们注意到,在写《野草》的同一时期,即一九二四——一九二
六年,先生还写了好几十篇杂文,对古中国的黑暗的现实和在那中间蠢动的各色各样的敌
人,进行了顽强的斗争,如他的著名的论文《论“费厄泼赖”应该缓行》就是在这个时期写
的。)这是最可贵的战士品质。既然在斗争,其中当然也就孕育着希望——“渺茫的希望”
总也还是希望。先生几年后在写给一个青年的信中说过:“人生实在苦痛,但我们总要战取
光明,即使自己遇不到,也可以留给后来的人。我们这样地活下去吧。”写这封信时,先生
已接近晚年,但那心情总还是与当年相通的吧。雪峰在《回忆鲁迅》中也记述过先生对他说
的话:“怎么可以没有希望呢。否则人也活不下去了。我不曾看得那么黑暗,以为就没有将
来……”
血和铁,火焰和毒,恢复和报雠,……用这希望的盾,拒抗那空虚中的暗夜的袭来……
(《希望》)
进行着艰苦的斗争,却看不到明确的希望,这样的战士的心情是多么沉重?!
看不到明确的希望,却仍然进行着艰苦的斗争,这是怎样的战士和大勇者!
有时搏战,有时哀歌,甚至搏战着同时哀歌着。搏战是战士的本色,而哀歌也反映着渴
求的心。所以,读着《野草》,并不会使读者消沉麻木,却引起了深思、激动,感受到了在
浓烟蒙蔽下的烈火。
这样的寻求者当然会找到道路的,因为他原是不停地战斗着,一步一个足印,甚至一步
一个血印地走过来的。他“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他也敢于“无情
地解剖自己”。现实主义的战斗精神是最有力的抗毒素,先生终于完全摆脱了悲观、颓唐的
心情而走向了大希望。
我并不是想剖析《野草》,只是在偶然重读这本散文诗的时候想到,无论在怎样的情况
下,执著的战斗总是必要的。只要有着真正的渴求的心,总能找到道路,获得希望。先生在
另一处说过:“希望本是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这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
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那么,只有绝望才是真正的虚妄。1970年6月7日
附记:
这是十一年前写的一篇短文。
那正是史无前例的“革命”时期,我被单独关在“牛棚”里。那是一间堆放杂物的板壁
房,没有窗子,门是锁着的。外面是一条过道。我坐在里面,可以听到门外杂沓的脚步声,
谈笑声,吼叫声,大喇叭的广播声……。很热闹。对照一下,就更显出我的寂寞,我的心情
是不好的。有一天,在杂物堆中翻捡出了几本书,这真是喜出望外。其中有一本是鲁迅先生
的《野草》,我偷偷地反复阅读了。这本书,在过去我当然是读过的,而且自以为有一些体
会。但在这次的重读中,我却觉得自己更理解了鲁迅先生,也更理解了这些诗。那原因就在
于我是在那样的处境和那样的心情中来读这些诗的。我通过自己的寂寞、沉重的心来体验鲁
迅先生的寂寞、沉重的心。而似乎奇怪的是:这些诗比某些战斗的口号更感动了我和激励了
我。这些诗帮助我渡过了那些艰苦的日子。
鲁迅先生百周年诞辰,对于我,我想也对于千千万万的大致像我这样年龄的知识分子,
不是一般的纪念日,而是一个真正的节日。鲁迅先生说,我吃的是草,而挤出的是奶和血。
我们正是在他哺育下成长的。我们的身上是流贯着他的血。我们在生命的道路上每跨出一
步,其中也都有着他的力量。
十一年前偷偷写的这篇短文,当然不是为了要对《野草》进行研究。我只是想告诉自
己,不要消沉、悲观,“执著的战斗总是必要的,只要有着真正的渴求的心,总能找到道
路,获得希望。”现在将它发表出来,是借以表示对鲁迅先生的感激的心情。如果作为自己
对鲁迅先生百周年诞辰的纪念,那当然是太寒伧了,我将另在一首诗中来表示我的心意。1
981年7月29日女棋手的话
在一篇文章中看到,我国九段女棋手芮乃伟,谈到她的成长的过程时说:“我一再读
《约翰·克利斯朵夫》,这部如生命大河般的巨著深深震撼着我。我常常扪心自问:‘你准
备怎样使用自己的生命?你要给周围的人、给世界带来些什么?’”
且不说在极左思潮泛溢的时期,就是在“史无前例”的日子结束以后,还有学者在批判
这部书,不过,他后来又发表文章修正了自己的观点。我不可能在这里评介这部书,无论在
思想和艺术上,它都是有缺点的。但是,正如高尔基所说:“我深信,我们的儿孙们读到罗
曼·罗兰的《约翰·克利斯朵夫》会崇敬地赞赏作者底心与头脑以及他对于人类的不可摇撼
的爱。”这部书的确鼓舞了不少一代又一代的年轻人。著名学者王元化在一篇文章中回忆到
他十九岁初读这部书的情景:
我一早就起来躲在阴暗的小楼里读着这本英雄的传记,窗外可以看见低沉的灰色云块,
天气是寒冷的,但我忘记了手脚已经冻得麻木,在我眼前展开了一个清明的温暖的世界,我
跟随克里斯朵夫去经历壮阔的战斗,同他一起去翻越崎岖的、艰苦的人生的山脉,我把他当
做像普洛米修士从天上窃取了善良的火来照耀这个世间一样的神明。他行动之前并没有预先
看到了成功的希望,像商人似的投机家有了成功的保障之后再来动手。他不是为了成功,而
是为了信仰才去战斗。……
我自己也是在青少年时代读到这部书的,那里面所表现的对人生和艺术的执著的追求,
为理想献身的英雄主义精神,也曾给我以滋养和鞭策。但近几年来,很少听到青年人谈及这
部书了,所以读到了芮乃伟的话,我受到了感动并感到喜悦。
芮乃伟的那一段话,也可以说是一种“自我”的表现。但这一“自我”是与别的人、与
世界联系着的,并从这一联系来衡量“自我”的价值,来认识“自我”和要求“自我”的。
她在围棋发展的道路上经历过坎坷和挫折,终于摘取了果实,她的拼搏力量不仅是为了荣
誉,为了好胜,而且来自一种庄严的使命感。她的这种精神不仅是表现在坐在围棋桌边,而
且体现为一种人生态度。这对于她应是更可贵的。对于别的青年人也是一个启发。读一点书
又谈这样一个老题目吗?是的,但我的感想是从目前的某些情况引起的。
一位外地路过武汉的演员来我家谈天,谈到武汉的一些名胜古迹时,提到了伯牙台。他
是听说过那个美丽的高山流水的故事的,但后来他却突然问我:“伯牙是唐朝人吧?”他将
传说中的春秋时代的人物推迟了约模一千年。
我有点感慨地将这件事告诉了一位在剧团工作的友人。
他说:“这算什么?比这出奇的事多哩。”随即就举出一些实例,其中有的是大有资格
进入《笑林广记》的。我笑了,笑得有点苦涩。
可见知识贫乏的现象在部分演员中是存在的。也许,我们还可以扩大一点说,在部分艺
术工作者中也存在吧。
想到一位同志的两句话:不会写诗的,不是诗人;
只会写诗的,也不是诗人。
前一句话是好懂的,不会写诗的当然不算诗人。但为什么只会写诗的也不算诗人呢?
那意思是,一个诗人(在这里可以理解为一切艺术工作者)应该有广泛的知识,比较全
面的艺术修养;应该有丰富的生活经验;当然更应该有正确的世界观和对生活的激情。只有
这样,才有可能写出好诗,才可能成为一个诗人。如果只注意写诗的技巧,视野只停留在一
个狭小的领域以内,那是写不好诗,也不可能成为一个真正的诗人的。
所以,陆游说:“功夫在诗外。”
这里牵涉到博与专的问题,此处无法深谈。我只想指出,认真读一点书,具备一些基本
知识,加强除了本业之外的艺术修养,对于艺术工作者是异常必要的。书将带领他们驶向生
活的海洋,将带领他们攀登艺术的高峰。
我们可以将知识贫乏的原因归罪于那“史无前例”的岁月。我们也还记得当年无书可读
的痛苦。但形势变了,情况不同了,现在的问题在于自己的决心。
有一些青年艺术工作者很讲究自己的穿着,只要不是奇形怪状,我赞成。但他们应该知
道,丰富的知识比讲究的外表更重要,心灵的光辉比华丽的服饰更美。1983年关于诗朗
诵——一点回忆和感想
文艺界和大学生召开的诗歌朗诵会引起的,我因而产生了一些回忆,也有一点感想。
回想一下,我第一次听到诗歌朗诵是1938年夏在武汉,文艺界借基督教青年会(原
址在黎黄陂路口,抗战后期被炸毁)举行一个集会。诗人柯仲平朗诵了他的新作,他不是站
在那里,而是大步地在台上横着走来走去,大声疾呼,情绪激昂,很能振奋听众的心。当
时,为了鼓舞群众的抗战激情,有一些诗人提倡诗歌朗诵,其中最得力的是东北诗人高兰,
我听过他朗诵的《哭亡女苏菲》,几乎是声泪俱下,感人至深。徐迟也是诗歌朗诵的倡导
者,写过有关的专著,在重庆文艺界的集会上,我听过他朗诵鲁迅的散文诗,自有其特色。
而我最难忘的是在诗人王亚平40寿辰庆祝会上,听育才学校一位年轻的教师朗诵袁水拍的
《心焦的母亲,可怜的孩子》,那首诗并不算很好,但他的朗诵极富艺术效果。这些年来,
在北京等地我参加过一些诗歌朗诵会,听到过一些著名演员的精彩的朗诵,但印象都不及听
那位年轻教师的朗诵那样深刻。
我在大学时期也参与主持过几次诗歌朗诵晚会,有两次是小型的,限制与会者不得超过
百人。将一间大教室布置为会场,点的是烛光,具有一种幽静的气氛。并不是每个人的朗诵
都很成功,但总的效果却不错。还有一次大型的,是配合当时的“五·二○”学生运动,在
南京金陵女子大学大礼堂举行的。
会上朗诵了艾青、田间、邹荻帆、绿原、马凡陀(袁水拍)等人的诗。爆满的会场不时
响起狂热的掌声,台上台下形成了炽烈的交流。与其说是朗诵者的艺术效果,不如说是表现
了学生们的政治激情。这次值得纪念的晚会的节目单,我侥幸得以保留了下来。
这十年来,武汉地区的大专院校,每年都举办“五·四”诗歌大赛、“一二·九诗歌大
赛”等活动,我大都应邀参加了。通过诗歌吸引一些有兴趣的同学并通过大赛显示大学生的
诗歌创作、朗诵水平,是很有意义的事。武汉市作协也举办过好几次诗歌朗诵会,这些活动
都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与会者的欢迎,然而又大都不能算是那样完满,那经验是值得认真总
结一下的。
根据我所参加过的一些诗歌朗诵会的体会,想简单地提出几点意见。一是要注意选材,
诗的朗诵首先要能听得懂,应比较口语化而又富有节奏感。过于朦胧、晦涩的诗是不大适于
朗诵的。诗也不宜于太长,否则听众的注意力不易于集中。整个的诗会也不宜太长,否则听
众的精神容易疲劳。诗朗诵是一种艺术,要有感情,而且要通过掌握诗的语言的节奏、高
低、急缓去表达感情,仅仅念一念,即使是饱含感情的念一念,还是难以收到感染听众的效
果的。
似乎是鲁藜说过,谱上曲子,就可以使诗有了羽翼飞翔,这当然是对的,但并不是每一
首诗都可以谱曲。诗也可以依靠自身的力量飞翔的,首先当然是本身的艺术魅力,而诗歌朗
诵也是扩大诗的欣赏面的一种方式。我和那两位朋友在谈天中最后都表示了一个共同的愿
望:武汉市作协或是大专院校,在总结过去经验的基础上,举办一次更为有吸引力的诗歌朗
诵会,以推动武汉的诗朗诵跨上一个新的台阶。1989年天凉好个秋
辛弃疾词“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诗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
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这是一个历经沧桑的诗人的深刻体会。沈虹
光以“却道天凉好个秋”作为她一篇散文的题目,洋洋洒洒写了几千字。
她还没有达到“欲说还休”的境界,忍不住宣泄了她的一些感慨。
这篇散文写的是有关武汉话剧院的几个著名演员的情况。从五十年代到六十年代的前
期,他们曾在舞台上有过卓越的表现,创造过不少生动的形象。而在那场所谓“文化大革
命”中,却被揪出来了,一如作者所说,他们“几乎囊括了牛鬼蛇神系列的所有头衔。”浩
劫时期过去后,他们全部得到平反。
但大好年华已去。这十多年来,他们的遭遇不同,却都相当悲惨,很少有机会再出现在
舞台上。有的得了神经病,有的得了老年痴呆症,有的在电视台打打杂,有的在街头卖冰
棍……其中有的人现在已去世,那么,沈虹光用了“天凉好个秋”做题目,也可说是象征着
他们的命运。
当这些演员活跃在舞台上时,沈虹光——虽然她现在已是著名的作家了,当时不过是湖
北省话剧团的一个小学员,她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去观看这些演员演出的剧目,即使是躲在
乐池里,站在两张摞起来的椅子上也好。她被他们精湛的演技迷住了,怀着无限崇拜的心
理。所以,写到他们后来的境遇时,她是满怀感慨的。她的文风生动洒脱,还富有幽默感,
然而读者却体会得到其中的辛酸,而且会引起沉思。
五十年代,我也是武汉话剧院的忠实观众,几乎看遍了该院演出的每一个剧目,对于沈
虹光所提到的那些演员,我也是欣赏的。在六十年代初,由于某种机缘,我以“待罪之身”
也进了武汉话剧院。在那场红火的“文化大革命”中,“义不容辞”地被关进了“牛棚”,
与其他牛鬼蛇神锁在一起,其中就包括沈虹光所提到的好几个著名演员。所以,读到她的这
篇散文,在我就更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沈虹光对他们在那一时期的情况语焉不详,
我倒是可以作一点补充的,其中不乏可歌、可泣、可悲、可叹的事,能够显示他们潜在的性
格,也可以侧面反映那一时期的风习……不过,呵,天凉好个秋。书扉小记《聂绀弩传》
听说《聂绀弩传》由四川文艺出版社出版了。急于想看看,市面上买不到,就写信给在
北京的方君,我想他是认识作者的,请他代索一本,不久果然寄来了,作者张健强还附了一
短简,说是几年前我们在北京见过面。我印象中已淡忘了。
史复在序言中说:“这书原来是绀弩口述(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里取得的第一手材料)
而由作者整理成《庸人自传》……但后来他改了主意,不想要这样的自传,于是就又由作者
改成了这个样子。”绀弩一生经历曲折,颇富传奇色彩。他只读过小学,去过南洋,后来又
是黄浦军校二期学生,带过兵,进过莫斯科中山大学,回国后当过国民党中央党校的临时训
育员,国民党宣传总干事,中央通讯社副主任,还有人曾推荐他到蒋介石侍从室当秘书,与
后来的许多国民党显要或是同学,或是朋友。后来又因从事抗日活动而受到国民党的迫害,
乃弃职潜逃,到日本留学,由胡风介绍参加了左联,1934年加入共产党,成为极负盛名
的杂文作家,结识了鲁迅先生,与东平、肖军、肖红、吴奚如来往密切。抗战期间在新四军
呆过,到过延安……解放后,1955年作为胡风分子受审查,1957年划为右派,在北
大荒劳动了几年,其间还因纵火犯的罪名判过一年刑。
“文化大革命”中又被判过无期徒刑,和国民党一些军官关在一起。当这些军官被特赦
时,仅剩下他一人,也被糊里糊涂地放了出来。而在他出狱的前一个月,她唯一的女儿海燕
因伤痛于父亲的遭遇而自尽了。
我认识绀弩是1944年在重庆,由伍禾介绍的,其后几十年间极少交往。我喜欢他的
杂文,听说过一些他的为人,对他有一种亲切感,1962年他来武汉时,我在伍禾家见到
他,读到了一些他在北大荒时写的旧诗(后来收入了《北荒草》)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当
时曾抄录下来。他的生平,我零碎听说过一些,读了这本他口述的传记后,才把他的一生贯
穿了起来,理解了那发展和变化的过程,并进一步了解了他的为人。史复说:“绀弩自称
‘散人’,又谦称‘庸人’;从一生遭遇来说,他是奇人;从一些行事来看,他是‘妙
人’。”前几年老作家骆宾基过汉时,对我说,雪峰是“圣”,而绀弩是“佛”。他与他俩
的友谊甚笃,他的一字评应是精当的,我还就此写过一篇短文,题目就是《圣与佛》,这所
谓的“佛”当然不能作一般意义的解释。他以慧眼看人世,自己并历经劫难,承担了大悲大
痛,处之泰然,拈花微笑。但他的内心有爱憎,有是非,有执著,有追求。这特别可以从
《散室生诗》中看出,在这本他口述的传记中也可看出。
他赠胡风的诗中有句云:“哀莫大于心不死”,也当是夫子自道。
绀弩是湖北京山人。他去世后,友人们为他编了一本纪念文集,想在湖北出版而未果,
后来也未见在别的地方出版,而现在绀弩逝世已快五周年了,不免令人感叹。《黄裳论剧杂
文》
《黄裳论剧杂文》,作者寄赠了我一册,近60万字,集中了作者1946年到198
2年所写的有关戏剧的文章。作者自谦说:
“在旧戏这个范畴里,断断续续摸索了三十年(实际不过十年左右),虽然接触过一些
方面的某些问题,但没有值得高兴的成绩,多的却是失误的教训。”我于旧戏完全是外行,
只感到作者有丰富的关于旧戏的知识,有独到的见解,而文笔生动活泼,即使作为散文来
读,也是很可喜的。”
我特别喜欢其中的《旧戏新谈》这一辑,那些文章都写于正是解放战争激烈进行,学生
运动的高潮期间。当时我正在南京一所大学念书,《文汇报》是我们那间宿舍的同学每天必
看的报纸之一,可以从上面得知一些时局的真相和一些有关民主运动和学生运动的消息。我
还注意到了副刊上的《旧戏新谈》这一专栏。谈的是旧戏,见解却很新颖,且常谈到“戏
外”,对当时的黑暗现实、反动当局、跳梁小丑有所讽刺、鞭挞,令人称快。文笔又是如此
漂亮。署名“旧史”,我想当是哪一位作家的化名。后来看到在有一篇文章中作者谈到去过
印度,又从文风上悟出,这乃是写过《关于美国兵》的黄裳。
1948年,这一为栏结集由开明书店出版,我曾藏有一册,后来和其他一些藏书一
样,被抄走了。在“文革”期中,和翼南谈天时念及此书。后来有一天他突然拿来一册,说
是从一位朋友那里借来的,使我意外地高兴。限定我三天看完,我一口气连夜就读完了。在
当时的气氛下,颇有“雪夜闭门读禁书”之乐,虽然那并不是雪夜。
现在终于得到这本书的新排印本,而且还加上了作者其他论剧的文章。印得很大方,清
爽,天地头是毛边,装帧别致。
封面有华君武的一幅漫画,黄裳神情逼肖,而着关云长装,披须在一座立地台灯下观
书,灯罩上写着“黄裳夜读”四字。黄裳在此书中说过,他最不喜欢关云长。画家与他开了
一个小小的玩笑。
此书仅印了二千四百册,市面上未见有售,值得珍藏。《日记与书简》
在书店一排书架上的角落里,发现了凯绥·柯勒惠支的《日记与书简》。
书名是《日记与书简》,其实还包括了一篇回忆录,记述了对幼年和童年时代美好的回
忆,以及青年到盛年时期的成长与发展过程。日记与书简则选自回忆录以后的一段时期,从
逝世的生活历程和创作生涯。
我是在少年时代,读了鲁迅先生的《为了忘却的纪念》一文而知道她的,鲁迅先生说,
“当《北斗》创刊时,我就想写一点关于柔石的文章,然而不能够,只得选了一幅柯勒惠支
夫人的木刻,名曰《牺牲》,是一个母亲悲哀地献出她的儿子的,算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
柔石的纪念。”后来,我又读到了鲁迅先生编的她的版画选集,并从一处消息上看到,对于
那一次国民党杀害包括柔石在内的五个进步作家,曾引起全世界进步文艺界的抗议,她也是
签名者之一,从而使我深深地喜爱上了这位女画家。
罗曼·罗兰这样评论她:“凯绥·柯勒惠支的作品是现代德国的最伟大的诗歌,它照出
穷人与平明的困苦和悲痛。这有丈夫气概的妇人,用了阴郁和纤○的同情,把这些收在她的
画中,她的慈母的怀里了。这是做了牺牲的人民的声音。”她自己说:“我完全懂得我的艺
术是有目的的。我要在这个人们仿徨无策、渴求援助的时刻,用我的艺术为他们服务。”她
的成长发展的时代与社会主义运动斗争的暴风雨时代交织在一起,她的罗盘指针始终是对准
着人类的尊严和对真理的渴求。她的创作态度十分严谨,从她的画册上可以看出来,她为每
幅画作了许多草图和速写,进行了多次不同的构思。她的画风格凝重、深沉,富于激情。
这本《日记与书简》表现了她对生活、对艺术的看法,写得非常朴实,其中有许多珍贵
的体会和闪光的思想,使我们看到了这位伟大的妇女的心灵。
解放初期,我得到了一本印得很精美的德文版的画册,而侥幸一直还保存到现在。
周代曾在一篇记述我们交往的文章中提到,在“文化大革命”期间的一个夏天,他到我
所在的单位去,看到我在烈日下劳动,默默地俯着头,使他想到柯勒惠支的一幅木刻《依锄
休息的男子》,“一个因过于劳累……只得依着一把鹤嘴锄稍稍休息的受苦人……。”这使
我回想起了那一段生活,也想到柯勒惠支的画感人之深。《时光飞逝》
读着美国作家比尔·科斯比写的一本篇幅不大的书《时光飞逝》,使我不时会心一笑。
科斯比在我国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但在美国却是家喻户晓的人物。他的出名是在于在一家电
视台主演《科斯比节目》,这是一部介绍美国日常家庭琐事的喜剧系列片。写作是他的业余
兴趣,而在这方面他也很有才华。1986年,他的第一部著作《父道》出版,一年后,又
出版了《时光飞逝》。这两部书都受到了美国读者热烈的欢迎,发行数量都有几百万册。
《时光飞逝》写的是他年届五旬后,身体和生理方面的种种变化。他以幽默、调侃的口
吻谈到自己开始健忘,眼镜戴在额上却到处找眼镜;打通了电话却忘了想和谁通话;会突然
想不起朋友的名字,有时甚至连妻子的名字也记不起了……。谈到自己配了一副三焦距
(远、中、近)眼镜后,在看人、看物时闹出的种种笑话。谈到自己体型的变化,肚子突出
得像一座小山,无法弯下身来系鞋带,脖子膨胀得使得每一次扣衬衫领口的扣子都是一场艰
苦的斗争,好容易扣上后扣子还是啪地一声崩掉了……。以及在饮食、体育锻炼等方面的各
种趣事。这些情况本身就是令人发笑的,而作者的文笔又很轻松、俏皮。
在述说这些的同时,他也常常谈到自己的心态。他说:“我发现,我正带着一种难以理
解的对衰老既与之抗衡又欣然接受的态度迈向未来。”是的,看来他对衰老的到来是达观
的,这可以从他的幽默和调侃的声调中感受出来;可以从他乐于将自己开始进入老年后以各
种趣味横生的故事款待读者的态度感受出来。
我比他年长近二十岁。看他已在“衰老”问题上做文章,不免微笑。他在事业上已取得
了很大的成就,而且年方五旬,面临的只是一些老年的预兆,还不是真正的老年本身。对于
将来所产生的许多新的困难和问题,但愿他也依然能够采取既与之抗衡又欣然接受的达观态
度。“不知老之将至”是一种很高的境界。生老年已至以后,采取顺乎自然的态度,也是一
种很高的境界。不过都不易做到就是了。所以我也很欣赏医学博士阿尔文·鲍威特为本书写
的序言中所引的一句话:“我不惧怕明天,因为我已经历了昨天,并热爱今天。”
谈老年的文章不少,其中不乏哲人的胸襟和真知。以老年为题材的文艺作品很多,其中
大多流露出一种凄苦的音调。
《时光飞逝》谈不上有很高的水平,我喜欢的是这是我少见的以幽默、达观的态度来描
写进入老年后的种种趣事的小书。1989年阿左林小集
我面前放着一本印得非常简陋的小书,这是我买的第六本或第七本,前几本都送给别的
友人去了。离开重庆时,一些破破乱乱,然而都是千辛万苦收买来的土纸书,大都不得已地
扔掉了。随身带走的只有少数的几本,面前放着的这本小书就是其中之一,它的名字是:
《阿左林小集》。译者是卞之琳先生,国民图书出版社印行。
阿左林先生,对于中国的读者,应该已不是一位陌生的作家了。十多年前,戴望舒先生
和徐霞村先生翻译过他的一本《西万提斯的未婚妻》,现在自然已经绝版了,我曾在一个友
人处借来读过一次。后来,戴望舒先生又译过他的《西班牙的一小时》,在施蛰存主编的
《现代》杂志上连载过,不知为什么,没有刊完就停止了,后来也未见刊行单行本。戴先生
在抗战的后期中,似乎也颇经历过一些困苦,现在困居在香港,不知还记得这本没有完成的
小书不?
此外,我所知道的阿左林的译者,就只有卞之琳先生了。
在战前出的《西窗集》中,收过几篇他的小品,在战时,将那几篇抽了出来,又另加上
别的几篇,就编成了这本《阿左林小集》。印刷不高明,封面设计也不好,大概不容易受到
一般读者的注意。但是,那却实在是一本值得一读的小书。
对于阿左林先生,我们知道的并不多。他是西班牙人,在西班牙的现代文艺复兴运动里
他尽过不少推动的力量。在现在世界上少数的散文作者中,他是一个,而且几乎是最好的一
个。他的作品,除了上边所提到的之外,还有《蓝白集》、《菲利克斯·梵迦士》、
《堂·让》。《阿左林小集》中都有片断的翻译。
一九三七年,西班牙内战当中,阿左林先生只身逃难到巴黎,以后巴黎沦陷,光复,都
再没有听到他的消息。如果在这个苦难的世界上,他还活着(年龄该已有六十多岁了吧),
那么,让我们祝福他吧。
现在我们不妨就来翻看一下这本小书,这里收集的是二十七篇小文,其中有几篇似乎是
小说,其实,从情调上说,还是称为散文比较恰当一点。译者卞之琳先生说了这样的话:
“他把王公贵人和市肆负贩,宫廷和铁匠铺,用了同样篇幅,同样气力写,仿佛不知道谁大
谁小,什么大什么小,他总亲切的、生动的给了我们以西班牙人和西班牙。……阿左林先生
固然并没有教我爱西班牙,更没有教我爱中国,然而从他的作品里,如同从一切真挚的作品
里,我增得了对于人、对于地的感情,也就增得了对于西班牙的感情,也就增得了对于本国
的感情。”这真是说得非常好的。而且,我感到,阿左林先生所描绘的西班牙,有一些地
方,与中国非常相近,譬如,我抄引一段来看:
“如果人家要我把童年在那些阴沉暗淡的城市里所有的感触概括的述一遍,我一时总不
能置答。我一定只写下三句话:‘多晚了!’‘我们可以干什么呢?’‘现在他就要死
了!’这三句话在读者看来不会觉得生疏吧;可是实在一点也不奇怪;它们把西班牙民族的
心理概括住了;它们表明了听天由命,悲哀,逆来顺受,令人寒心的死感……”(三宝盒)
这岂不也正是描绘着我们的中国?在贫穷的乡村,在荒凉的小镇上,甚至,即使是在大
城市中,我们不也常常听到人们说着:“多晚了!”“我们可以干什么呢?”“现在他就要
死了!”这类似的或同样的冷淡的话吗?
阿左林先生宁静地、从容地、亲切地向我们述说着。这里没有新奇的故事,没有复杂的
情节,然而,他的平易的诉说是如此动人而美丽,我们毫不困难地就走进了他为我们展开的
天地中间,看见了那些消沉的小城,他童年时的一个灰暗的秋天的黄昏,看到了那个古怪的
养鸟的孤独者,或是,我们与他同样悲哀地,在清晨,听到了早催人所唱的一位有点儿疯的
音乐家的曲子……。他的语调是淡淡的,不加煊染的,然而那气氛却是如此淳厚,几乎可以
嗅到。
阿左林,如别的许多有名的作者一样,是热爱着这个世界的,但是,人世似乎带给他许
多凄凉的感觉,在他的热爱下面,我们可以感到一种深沉的悲哀。这种热爱和这种悲哀,同
时贯穿了他的作品。波特莱尔是一个愤世者,他的颓废变成了他的武器,因而被不公道的社
会和虚伪的绅士们指为狂人。阿左林缺少那一份激动,他自然不是一个战斗者,他在他自己
的天地间寻找一点温暖,而又将这点温暖分给读者。
在中国,他不为一般读者所注意是当然的,在目前的中国,这也是应该的吧。但就我所
知,在作家们中间,受他影响的人也颇有几个。如:《画梦录》时代的何其芳,李广田。芦
焚(师陀)似乎也受他很深的影响,他的《看人集》、《江湖集》中的某些作品,颇有一点
阿左林的风味,而最近出版的《果园城记》,其中的《说书人》,《邮差先生》,《灯》等
篇,与《西万提斯的未婚妻》中的几篇描写人物的散文,在风格和气氛上,更是非常相近
了。
在文坛上,散文部门诚然有几个诚恳的作者,却仍不免显得有点寂寞。从另一面看来,
散文如诗一样,却又随时在报章杂志上可以读到,似乎又太多了。太多了吗?如果不单从量
上面来估量收获,问题当又是别一种看法。那么,只要我们不受作者对人生的看法和态度的
影响,《阿左林小集》的确还是值得一读的小书。
卞之琳先生的译文的优美,信达,有别的译件可以做例证,我也就不多必说了。194
6年台上·台下——听歌小记
场,我期待我将得到一次艺术享受,过一个愉快的晚上。
而我不得不说,我并不是每一次都带着兴奋和喜悦的心情走出剧场的。
为什么在好多音乐会上,我听到的大都是那几支歌呢?大都是格调、风格相近或相似的
歌呢?为什么“歌手”们或是“歌星”们,在表演的方式和风格上,也都是那样相近或相似
呢?
“百花齐放”,而我们的歌坛上,现在风行的只是一种花。
我感到寂寞。
“百鸟争春”,每一只鸟都应该有它自己的声音,自己的歌。
“歌,真正的歌,应该能丰富和提高人们的心灵。”一句古老而常青的话。
当一个歌唱家只能模仿别人的风格时,就不能算是优秀的歌唱家了。
当一个歌唱家追求着艺术之外的目的时,就不能算是真正的歌唱家了。
在庄严的舞台上,在众多的听众前,歌唱家应该是松弛的,全身心沉浸在自己演唱的歌
中,是歌手成熟的一个标志。
然而,松弛并不是松懈。
好像有的歌手不大能体会“松弛”和“松懈”这毫厘之间的区别。
要适应听众的欣赏水平。
但不能迎合听众的不健康的欣赏趣味。
真正的歌手只能有一个愿望:适应观众的水平而又提高他们的欣赏水平,同时坚决抵制
那种不健康的欣赏趣味。
一曲终了,听不到掌声的歌手,那心情是寂寞的。但是热烈的掌声中,歌手啊,你也千
万不要沉醉!
有时候,我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当我听到由优美的歌喉富有感情地唱完一支优美的歌
曲以后。
有时候,在狂热的掌声和喝彩声中,我静坐不动,如果我认为歌手的感情和态度是不真
诚的,或者,由于我听到的那支歌的格调是并不高的,更多的时候,是同时由于这两种原
因。
有时候,我在冷寂中带头鼓掌(而我的掌声只得到零落的应合,甚至得不到应合),当
一位歌手唱得虽不那么精彩,而态度认真,或是,他(她)唱的是一支好歌,我希望我的掌
声能带给他(她)一点温暖,一点鼓舞。
当我听到些不入耳的呼啸声、怪叫声,一些完全算不得是文明的话语时,我感到痛苦。
我为被侮辱的歌手痛苦。如果他不以为痛苦,我就更为他痛苦。
我也为那些公开展览丑恶,还以此洋洋自得的听众痛苦。
而且,我似乎听到文艺女神缪斯在哭泣……生活的赞歌美的赞歌——看画小记
群、陈少平、李国俊、李乃蔚、江中潮。
这些作品中有油画、水彩、国画。门类各异,彩色缤纷。而体现出的共同特点是:对生
活的爱,对自然的爱。在每一幅画后面,我们都看到了画家湿润的眼睛,跳动的心。他们或
是眺望西陵烟雨,或是留连高原风情,或是再现历史画卷,或是遥念古代诗人,或是为一群
小鸡所表现的生趣所感动,或是为一簇小花所体现的玉洁而陶醉……
同时,在这每一幅画中我们也感受到了画家的审美情趣。
他们不是简单地反映生活,描摹自然,而是力图捕捉对象的神韵,也表达自己的感知、
想象和激情。从而使对象升华,得到美的体现,寄寓了自己对美的追求。
因为都以自己的心灵辐射到对象中间,这六位画家就表现了各自的个性,也表现了各自
的创造精神。在他们笔下,为了美,没有一项限制是不可突破的。不为陈规所束缚,但也不
作形式的俘虏,他们所追求的是,发掘生活的新的意蕴,在艺术上开拓新的境界。
可以说,这一次画展——正如一切好的画展一样,是生活的赞歌,也是美的赞歌!回答
一个问题
一位青年朋友向我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你是喜爱二十世纪的文学还是十九世纪的文
学?
我回答:我是生长在二十世纪的,有一些现当代的作家和现当代的作品是我所喜爱的,
但从总体来说,我的感情的天平是偏向于十九世纪的文学。
最近,有一家外国通讯社在一则评论中说:二十世纪文学艺术的收获是荒凉的。这“荒
凉”可以认为是相对于本世纪科学技术的发展,也可以认为是相对于十九世纪的文学艺术。
且不谈艺术,以文学而论,十九世纪真是群星灿烂。当我年轻时开始接触翻译书籍时,
阅读得最多的就是十九世纪的文学作品,我真像是走进了一座庞大辉煌的圣殿。我难以忘怀
阅读屠格涅夫的《贵族之家》、《罗亭》、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战争与和
平》、托思退也夫斯基的《罪与罚》,契诃夫的《第六病室》、《草原》……时,所感受到
的喜悦和激动,所引起的心灵的震颤。而且我还应该提到我所喜爱的普希金、莱蒙托夫、果
戈里、赫尔岑等一大批作家、诗人、戏剧家。这里还只是就俄罗斯而言。我还可以开列其他
国家的许多我所喜爱的文学家的名字。
他们精湛的艺术培养了我的审美能力,而我更想着重地谈我的一点感受:十九世纪伟大
的作家们,不仅都有着人道主义精神,揭露和批判了不合理的现实,而且,都本于一种使命
感,在探求社会的出路。诚然,他们或以留恋的眼光回顾过去,如巴尔扎克;或歪曲了历史
的行程,如托尔斯泰;或只能朦胧地眺望将来,如契可夫……然而,他们那种热烈的追求精
神,却闪耀着光和热,激动着我的心,有助于我的生命的成长,也有助于我的艺术创作的成
长。
真希望有人来做一项研究工作:比较一下十九世纪和二十世纪的文学,从那当中,当可
给我们许多有益的启示。我的心情
——在曾卓创作讨论会上的发言次学习的机会。
大家的发言,对新诗和散文创作中的一些问题,作了比较深入的理论上的探讨,给了我
许多启发。我认为那对于推动新诗和散文创作的发展也是有着现实意义的。
大家的发言,对我的作品作了分析和评论。态度认真,意见精辟。只是,有些话是过誉
了,使我受之有愧。我只能将那看作是对我的希望和鞭策。
我从事写作已五十多年了,现已年届七十,听到大家的发言,从我早期的作品谈到现
在,我也不免回顾了走过来的道路。往事叠现,感触颇多。在这里,我想谈两点。
我在少年时期就受到进步书刊的影响,后来投入了革命的洪流。我是在抗日救国的浪潮
中锻炼成长,度过了青春的岁月的。民族解放、人民解放和人类解放是照耀我的理想之光,
解放以前,我经历过一些风险和艰困;解放以后,我也经历过浮沉和坎坷。但无论是在怎样
的情况下,我对年轻时所选定的道路无悔,正是那一点理想和信念的支持,使我没有在重负
下倒下,在风浪中沉沦,而且,在进入老年以后,还能有一点力量继续向前跋涉。
我的一生,大都是从事文学生涯。我深受鲁迅的影响,将文艺看作是源于生活并是为人
生的。同时,我从阅读中外作品的切身感受中,也从一些进步的文艺理论中,认识到文艺要
发挥它的社会效能必须是真正的文艺,认识到文品应是与人品联系在一起的。几十年来,无
论文坛的风向如何,风习怎样,都没有动摇我的这一点理解,我也正是力图通过这一点体会
进行创作的。愈到老年,我愈感到文艺是严肃的事业,要取得一点真正的成果,必须付出真
正的心灵的光辉。
与创作年代比起来,我的收获是微薄的。回想起少年时的骄狂,不免苦笑。往者已矣。
道路还在延伸,但愿将来再回顾时能少一点愧疚。
再一次感谢大家的好意。与鲁枢元的通信
曾卓老师:
您好!
春天时我到武汉来,邀王先霈同志陪我看望您,不料您到三峡去了。我很热爱您的诗,
从您的诗里我汲取了许多人生的和文学的营养。很感谢您!
前数月我将我新近出版的一本论文集(《创作心理研究》)
给您寄上一册,因我没有把地址搞清楚,竟寄到武昌那边的湖北省作协办公室。您可打
电话问一问,如收不到,我再寄上一册。
近来我在给上海文艺出版社写一本书,十月份武汉开的方法论会我参加不成了,以后我
想一定会见到您的。
即颂秋爽鲁枢元1985.10.4
枢元同志:
收到来信,很高兴。但大著尚未收到,不知道是由于邮递迟缓,还是由于寄到省作协那
边被扯丢了(这种现象常有)。
几年前就注意到你发表在《上海文学》、《文艺报》等刊物上的文章。你探讨了创作心
理——这一早就该探讨而在中国几乎是空白的领域,只有充分展开这一方面的研究,才能有
力地回击教条主义和机械论,才能将“主观能动性”从唯心论的解释下解放出来,也才能进
一步推动创作的发展。我过去在这一方面只有一些朴素的感受,你的研究使我得益,我多次
向友人们推荐过。所以,当河南人民出版社的那位同志来我处时,我就打听你的情况,知道
大作已结集出版,我请他为我代购一册。如果你能见赠,我当很感谢。
我的大女儿鲁萌是从事外国文学和美学研究的,现在湖北省社科院文学研究所工作。她
也是你的文章的热心读者。现将她最近发表的两篇关于美术的文章寄你看看,希望你今后给
她以指导。她也很想得到一本你的大著。
我的诗集手头已没有了,去年出了一本散文集,现寄上。
今年上海文艺出版社还将出我的一本散文集,那本可能比这一本稍像样一点,那时也当
寄上。
不知道你到武汉来过,先霈同志忘了对我谈起,我想以后会有见面的机会的。即颂,时
安!曾卓1985.10.4
曾卓老师:
您好!
来信及惠寄的散文集及鲁萌的两篇论文均已收到了。您大约不知道,您的诗曾把我的生
命之火拨得通红,我对您,对您的诗充满了多么深的感激之情。我从事文艺理论研究工作的
动力,多半就是来自这样一些真正的艺术精灵给我的启迪,给我的暗示。当我感悟到了这种
启迪和暗示时,我就充满了自信,甚至自信自己有一股动人的神力充塞在心中,这时,我就
面临着最好的写作心境。曾有人笑我的文章缺乏深度,但我聊以自慰的是,我的文章中还不
乏作为人的感情,我说不清理论文章是否有这种写法。我还要跟您说,在我的这个“小圈
子”里的朋友们,都非常热爱您和您的诗,他们认为您是当今诗坛上为数不多的能和青年一
代的诗情相通相融的、并且自己也永葆青春的一位老诗人。想到今后我们能直接地从您这里
接受熏陶、汲取营养,就非常高兴。
还使我们感到又惊又喜的是,鲁萌是您的女儿。想一想,又不该惊异,鲁萌是应该是您
的女儿。寄来的鲁萌的两篇文章,我在这之前已经拜读过。我订的有《美术》。第三期到了
后,尚未及翻阅,几天后,我的两位学生来看我,她们说:“那篇《将瞬间化为永恒》的文
章真好!谈感觉的一段说出了我们深切感觉到然而又说不出来的感觉,一种只有当代年轻人
才有的强烈的感觉。”鲁萌谈“空白”的那篇,引起了我们这里一位青年教师的长叹,他
说,他的那篇酝酿中的谈空白的文章,两年内写不出来了。您看,鲁萌的这两篇文章都在我
们这里引起了普遍的、强烈的反响。现在的年轻人读理论文章也像读诗歌,并不怎么凭知
识、凭逻辑、凭理智去费力地思索,他们读文艺论文、甚至读哲学论文也常常是凭自己的感
觉、直觉、心灵的感悟。我想,这可能是人类思维方式的一种进步(或进化)这样的读者必
然会造就出他们的作者。我在今年第九期的《上海文学》上很发了一点谬论,只是刊物催稿
紧,写得很粗疏,漏洞百出,如现在重写,可能会好一些。
随信寄上我的论文集两册。其中一册是送鲁萌的,并向她问好!
祝您愉快!枢元1985.10.10
枢元同志:
信和书都收到了。谢谢!鲁萌没有和我生活在一起,她的一本已转去。
你的信使我不免激动。我自问在写诗的态度上是诚恳的,对诗的要求是严格的(虽然有
时也不得不写几句以应付某种情况),但对自己的作品满意的并不多。我有时感到力不从
心,更多的时候是感到自己还缺乏足够的激情。因而我写诗不多,应该说是太少了。我也收
到过一些读者的来信,对我的诗表示好感,我一般都看作是溢美之词。而你在信中说,我的
诗曾经引起你的共鸣,这就使我感到很大的欣慰了,因为我相信你的诚挚,也信任你的审美
能力。说真的,这使我得到了鼓舞。我这一时期又处于苦闷矛盾的心情中。对于生活、艺
术,对于如何继续自己的道路,都想得很多。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在文学事业上只是一个开
始,过去的几十年都只能算是一个准备期,因而雄心勃勃。有时候,我又觉得自己过去没有
写出什么像样的东西,荒废了最好的年华,现已老去,就更感到了自己的无力。当然,无论
是对于时代的要求,对于了解我的友人们的期望,或是出于自己一种好强的心理,我是不甘
心就此沉没的,虽然我要求的并不是一时的荣誉。我将尽我的力量,走我的路。
鲁萌自幼小时就受到我的影响,后来,她也受到我的牵连。在那十年中,她坐了一年牢
(当时是十七岁),有七年是在湖北最荒僻的山乡里被监督劳动。她只读到高中一年级。在
七九年却直接考取了华师的外国文学研究生,她的爱人肖帆与她的遭遇相同,也同时考取了
武大经济系的研究生。鲁萌聪明,有才华,也肯思考。她已三十五、六岁了,性格上还像是
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有娇骄二气。但她在写的有关哲学、美学、外国文学的文章中,却
常常敢于提出自己独到的见解,令我的老朋友们感到惊异。在这些领域中,她已走在我的前
面了。我是感叹而又欣慰。她在这边也有一个“小圈子”,是一批颇有才华的中青年,她在
北京等地也有一批朋友(大都是在校的或已毕业的研究生)。我偶尔也被邀听听他们的高谈
阔论,受到一些启发。
前天见到陈涌、贺敬之,他们是来此地参加一个关于文学方法论的讨论会的,我告知陈
涌,你的《创作心理研究》已出,他问到有多少字。可见他也是很注意你的文章的。他并说
有一些人的论文实在读不懂,而你的论文却并不如此。
几年来,我写信都是寥寥几句,今天破例写了这么多,而且关于我自己的心情那一部
份,我是对谁都没有谈过的。信写得较匆忙,显得潦卓,但你当是不会介意这些的。
祝好!
并请代向你的亲人们致敬意!曾卓85.10.20
曾卓老师:
您好!
来信收到了。读您的信我看到了中华民族具有良知、具有气节的一颗知识分子的心,这
颗心中的火焰是屈原那时就点燃起的。您的苦闷和内心的矛盾,做为一个晚辈,一个爱戴您
的晚辈,一个从事心理学研究的晚辈,大约是可以理解几分的。
这样的知识分子,总是在始终不渝地追求着自我统一,把它看作自己的生命的核心。而
这却是一种永不能圆满达到的追求,正因为永不能实现,这种追求就特别的悲壮、有力、富
于生机。就是这种追求,铸成了他的生活的风格、生活的方式。而且,愈是意识到这种自我
统一的艰难,人的境界其实就在不断升高。
我很喜欢老子说过的一段话:“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登春台。我独泊兮其未兆;沌
沌兮如婴儿之未孩,柴柴兮,若无所归。众人皆有余,而我独若遗。我愚人之心也哉!俗人
昭昭,我独昏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澹兮其若海,镦兮若无止。’众人皆有以,而我
独顽且鄙。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我是把这段话抄在座右的。
您的一生经历了那么多人间的风险、忧患,我总以为,生命历程的艰难曲折,实则等于
在有限的物理时间内延长了自己心理的时间,如图示:A、
如将图A伸开,比图B要长上三倍,如此生于风险,生于忧患,倒也值得。
我混说一气,希望您能愉快。
上次您来信(寄在《文艺论丛》一书中)说,武汉还有朋友要买几本我的书,并说钱已
汇出。其实,朋友们要书不必寄钱来。现在的问题是此书在郑州已经售罄多日,出版社也已
没得一本。据说,有可能重印一些,如是,再向朋友们赠送吧。
代向鲁萌和她的丈夫问好!即颂
秋安!枢元1985.11.2
枢元同志:
十一月二日信收到。你是把我看得过高了,这是由于你不太了解我的缘故。但你所说的
那些话使我受到激励,并引起我的深思,我只想真正作为一个人,而且尽自己的诚恳和努力
认真做一点事,否则,正如我在一篇短文中说过的,不仅将辜负这个伟大的时代,而且也将
辜负所经受的二十多年的艰难的岁月。
前两天,华中师大送来了一套方法论讨论会的有关材料。
在一份简报中,有陈涌同志的发言,提到了你,特寄你看看。另外,有孙子威编的一本
《文艺研究新方法论探索》,其中收有你的《略论艺术创造中的变形》一文,不知他寄你没
有?若没有,我当通知他寄你。
我向我们单位的几位同志推荐你的书,他们想买,此地买不到,所以让我转托你。当时
书不在手头,我记不清定价,所以他们大概未将书款汇出,现在既已售完,那就以后再说
吧。
鲁萌最近未见到。她原说过要到成都参加高尔泰主持的一个什么会的,可能还未返汉。
即祝
著安!曾卓1985.11.5
曾卓老师:
您好!
多日没有给您写信了。上次您寄来的会议简报我已收到,并且我又给陈涌同志写了一封
信,寄了一本书,对他的关心表示感谢。不过,他说我的文艺心理学研究是在“认识论”的
范围内进行的,如果是狭义的认识论,就不确切,因为在我看来,文艺创作不仅是“认
识”,或主要不是“认识”。华中师大印的书,不知是否公开出版的,我至今未见到,我还
没有写信问他们。
王先霈和我是很熟的。
这一段,我连续参加了三个会,都没有什么实质性意义,一半是应酬,没意思而耗精
力。《诗刊》的吴家瑾同志来信要我写一篇文章,赶明年第二期发的,昨天中午才寄出去,
写了五千字,对一月号即将发的一组《青春诗论》谈点读后感。如能登出来,很想听听您的
意见。
武大办的一个写作课助教进修班,邀我去讲讲课,我实在抽不出身来,其实我很想来看
看您,我想不久还会有机会的吧。前天在会上见到我们这里的苏金伞老人,谈起了您,他充
满了感情,看得出来,你们是“对劲儿”的。他让我写信时问候您。
您何时有机会到郑州来,一定提前告我一声。我现在在学校又分了一套房子,住的比以
前宽敞了。我爱人叫杜蓓蓓,搞音乐的,这次稿费买了架钢琴,您来她可以弹给您听。
今年就要过去了,这一年,我心里很有些郁闷,做了些心理调节,无济于事。最近似有
转机。时常翻翻您的《让火燃着》,我想在明年把火燃得更旺一点。您这位播撒火种的人,
在新的一年里,一定会发出更大的生命的潜能。我衷心地祝福您!
祝您和您的亲人们愉快!枢元1985.12.24
枢元同志:
信在年前就收到。节日前后会议较多,来往的人较多,所以复信迟了。
来信谈到你去年心情有些郁闷。我也看到了你在《文艺报》座谈会上的发言,对自己有
所要求的人是常常不免经验到这种郁闷以至一种空虚感的。这会妨碍或影响工作,但那种心
情在本质上是积极的,是为了自己能够在新的起点上有所突破的。你也说到最近已有转机,
那么,我相信你能更向前跨进一步。
你现在也是文艺界受到重视的人物了,邀你参加各种会议或找你的人必然很多。有的会
实在没有多大意义,有些交际也没有必要。你还要担任教学,业余时间不多,主要还是集中
精力从事写作吧。我想你也应该写一点文艺作品的,或者,你已写过的吧?这对于你的理论
研究工作是有好处的。
如果你能到武汉来,我一定邀你来我家作客,可以畅谈一下。我的老伴也是从事音乐工
作的(我的最小的女儿也在武汉音乐学院念书,今年就要毕业了)。我也于去年买了一架钢
琴。
你看,就有这么巧,和你的情况一样——如果我有机会去郑州,一定要欣赏杜蓓蓓的琴
艺。
我这两年大多时间是在打杂中过去了,今年情况可能好一点。时不我待,想认真做点
事,三联书店约的一本诗论,我已许诺了两年了,广告早已登出,而我迟迟未交。手头谈诗
的文字是完全够编一本的,但我总觉得未能将我对诗的认识和感受好好写出来(最近我将赴
京参加胡风追悼会,想乘这机会将稿交出,只不过是对编者表示我总算没有完全失信而
已)。所以,我将怀着很大的兴趣看你将在《诗刊》上刊出的谈诗的文章。
华师编的那本书,我已去信主编者为你寄去一本,我想他们会寄的。
祝你和杜蓓蓓新春好!曾卓1986.1.7文人的自省
——曾卓谈“五四”
的值得自省的内容,我一直没有忘记这句话。现在纪念“五四”70周年,人们好像对
知识分子本身的思考又深入了一步,不知你有什么想法?
曾卓:“五四”运动的一个重要内容,是历史性地提出了“人的觉醒”,这是摆脱封建
传统的桎梏。那时的知识分子,强调个人有独立自主的权利,提倡独立思考,反对依附古
人,反对盲从封建权威,反对做习惯势力的奴隶,要求个人的个性和才能能够得到自由的发
展。回想我们这一代文人近几十年的经历,我仍然认为文人的自省是非常重要的。
记者:你们这代七十岁上下的文人,大多是40年代初开始创作,50年代一开始便进
入一个与过去截然不同的时代。
就知识分子而言,贯串始终的大概是思想改造运动。
曾卓:我从不认为文人——也就是知识分子——是十全十美的,是无可挑剔的,他本身
也需要更新。问题是思想改造不是对“五四”传统的继承,将文人提高到一个更高层次的觉
醒和解放,使其个性和创造力得以充分的发挥。相反,无休止的思想改造运动恰恰是取消知
识分子的独立性,取消他们在思想领域的独立思考,强调一种盲从,一种对权威的依附。结
果,连续多年的思想改造运动,造成了当代文人性格的扭曲,也使一些人品行恶化。
记者:我很同意你的这个看法。在思想改造中,很少有文人能保持清醒的意识。从大量
的历史资料可以看到,历次大大小小的文艺批判、政治批判,走在前列的并不是别人,恰恰
是当了官和想当官的文人本身。
曾卓:每当想到这些,我总感到一阵揪心的痛苦。鲁迅说过封建社会是“吃人”的,这
种封建传统恶习我们文人身上何尝没有。几十年中,文人中有几个人没有对旁人打过棍子?
有时我就反问自己是不是也“吃”了旁人?所以,当历史发展到今天,文人一方面要批判性
地对整个历史作深刻的反思,同时,也应该无情地解剖自己,在解剖之中做更深层次的思
考。我觉得巴金同志做得很好,开了一个很好的风气。我们这一代以及老一辈的知识分子,
都应该结合自己的经历来思考“五四”留下的尚未完成的任务,通过个人的探讨,才会更有
血有肉地感受“人的觉醒”的意义。
记者:失去独立思考的文人的悲剧性你认为主要表现在什么地方?
曾卓:我认为文人的悲剧性至少有两种。一种是自己明明知道是错的,却违心地去承认
正确,主动地放弃思考和言论的权利;一种是本身将错的认为是对的,完全不会去思考。依
我看,后一种是更深该的悲剧。我们今天如果还不能认识这些悲剧,不积极努力避免,那就
不仅仅是文人的悲哀,更是全民族的悲哀了。
记者:问题是并非所有人都能认识历史的谬误,走出历史的阴影,更可怕的是像鲁迅所
讲的麻木,会不会依然占据文人的灵魂。譬如,人们都说要反封建,但未必都清醒意识到它
的紧迫感。
曾卓:这的确是一个值得文人们思考的问题,特别是在纪念“五四”的时候,更可以想
得深一些,广泛一些。我认为封建传统的可怕,在于它“化”入了我们的血肉,自己往往不
能自觉。现在纪念“五四”,应该认识到知识公子启蒙的任务更重,这种启蒙包括两个方
面,一是文人自己的启蒙,时时注重自省,成为真正意义上的“觉醒”的人;一是整个民族
的启蒙,认识到真正的活的创造力是存在于组成群体的个体的自由之中,没有个体的独立
性、主体性,就没有整个民族的创造力。
附注:以上是与《人民日报》记者李辉的访谈。作家与战士
——纪念高尔基逝世十六周年活的模范,向自由,向光明的高傲的号召!——鹰之歌
不记得是在哪一本书上看到的了:苏联在伟大的卫国战争胜利结束后,在一个德国法西
斯曾用来囚禁苏联人民的集中营中,发现了一个俘虏在一块石板上所刻下的一句高尔基的
话:“人——这是一个骄傲的字眼。”
我在这里记下这个小小的故事,是因为,这是又一次生动地说明了,高尔基的作品,或
者说,高尔基光辉的战斗的一生,是给予了苏联人民多么深刻的影响和多么强大的鼓舞力
量。我们也都知道,许多红军战士,是在高尔基的另一句名言“如果敌人不投降,那就消灭
他”的号召下面,向前英勇地进军的。另外,也因为,通过“人——这是一个骄傲的字眼”
这一句话,也正可以说明高尔基的文学作品的一个基本精神。这句话像一根红线一样贯穿着
他的伟大、崇高的一生。
高尔基是从俄罗斯的最“底层”走出来的,他目睹而且亲身体验了在俄罗斯“底层”的
劳动人民的生活。在他描写这些生活的作品中,我们看到了这些劳动人民是在一种怎样的贫
困、悲惨、痛苦的境况中,受着怎样残酷的践踏、折磨和迫害。但是,就是在这种情况下
面,俄罗斯的劳动人民,却都有看华光四射的善良的灵魂,有着人与人之间的温暖,有着不
可摧毁的对于生活的爱心和信心。他们是在挣扎、反抗、搏斗,凝望将来,并探索着道路。
——在这些作品中,我们同时也感受到了高尔基对于劳动人民真诚的爱。他为劳动人民的悲
痛的命运发出了愤怒的控诉,同时,也唱出了对于劳动人民的赞美的颂歌。
而另外,我们又看到了高尔基所创造的一种英雄的形象:他们有着充沛的强力,有着对
自由的无限的激情,有着为理想赴汤蹈火的决心。试一读《马加尔·朱德拉》,试一读《伊
席吉尔婆婆》……那里面的主角是有着怎样美丽、勇敢、庄严的个性,有着怎样的英雄气
魄,和对于自由的向往,对于生活的热爱。——是的,那里面是有着强烈的浪漫主义的气
息。然而高尔基的梦想是由生活本身的进程指示的。
高尔基是正面地肯定了人。他通过一个人物的口说:“人——这就是真理……!一切属
于人,一切都为人!”(《底层》)他说:“我热爱人……!向生活前进,向生活前进!应
该把我们情感里和理智中的一切美好的、有人性的东西都溶合在生活里!”(《人间》)同
时,他又肯定了人的伟大的创造力。他说:
人就是一个奇迹,是大地上唯一的奇迹,而大地上其余的奇迹,则是人的意志、理性、
想象之创造结果。连神碉也是他假造出来的,这是因为他不能把他自己身上感觉出来的一切
美好的东西体现在现实生活里面。
这里就袒露了一个伟大的人道主义者和战斗的乐观主义者的胸怀:肯定人、热爱人,为
“能够改造生活”的这样坚强的信念所鼓舞,在真理的道路上,勇敢地向生活前进!
高尔基这种对人的爱和对人的信仰,当然是和他对俄罗斯人民的爱联系着的。他说:
“我非常爱俄罗斯的人民……我们的人民真好,真有天才!”而他又在中篇小说《忏悔》中
通过一个人物的口说:“关于人民你知道一些什么事物?……你晓得俄罗斯是什么?……你
明白是谁的意志和精神建立了所有的国家?在谁的枯骨上站立着庙宇?一切的贤者讲的是谁
的语言?大地上和你记忆中的万物全是人民创造的……”。所以,高尔基是有着坚强的对俄
国人民未来的信念的,即使是当他流亡在国外的年代里,即使是在黑暗的斯托雷平反动时
期,他的信念也并没有动摇。这信念是“俄罗斯将成为大地上最光明的民主国家!”
高尔基成为俄罗斯政治革命的“暴风雨的使者与宣告者”
正是必然的。他火热地参与了工人阶级的英勇的战斗。高尔基在世界文学史上的伟大贡
献,不但在于他的作品带来了劳动人民真实的性格和生活面貌,而且他是第一个把对英雄的
梦想和人民争自由的现实斗争联结起来的伟大作家,在于他是第一个把工人阶级的英雄形象
和工人阶级的光辉前途表现出来的伟大作家。而他能够做到这些,正是由于他的丰富的生活
经验,由于他和人民的深刻的精神上的联系,由于他对人民的热爱和对于美好将来的确信。
历史证明,高尔基的理想并不是梦想。他亲眼看到俄罗斯人民怎样从“底层”站了出
来,粉碎了一切锁链,而成为创造新世界的巨人。当他在一九二八年回到苏联时,他在一次
庆祝会上以感动的语调说:
今天,大家称我是一个幸福的人。这是对的,站在你们面前的,是一个真正幸福的人,
他的最好的梦想,他的最美好的希望,都在他的一生中实现了。
从对于人的肯定、对于劳动人民的爱出发,高尔基对那些残酷地迫害着人的“两只脚的
暴君”,对于“动物的个人主义者”,对于叛徒、对于市侩……就有着强烈的憎恨;对于压
迫人民、束缚人性的旧的社会制度,展开了强有力的攻击。这些表现在他的辉煌的政治论文
中,也表现在他的创作,特别是他最后几部天才作品:《阿尔达莫诺夫的家事》、《克里
姆·萨姆金的一生》和剧本《叶戈尔·布雷乔夫》、《陀斯季伽叶夫》中。在这些作品中,
他深刻地分析了无产阶级革命的敌人、口是心非的两面派、叛徒的本质,他指出了资本主义
社会制度,怎样迫害着人民,怎样使人类的灵魂变成丑恶。
从对于祖国的爱和对于全人类的真正的爱出发,高尔基就有了保卫世界和平的坚决意志
和对于法西斯战争贩子的无比的憎恨。他说:“法西斯主义——是最无情的掠夺。”“法西
斯主义——是文化的否定,战争的宣传,是一个衰弱的人希望作一个强者的喊叫。”他号召
人民起来反对压迫者与帝国主义。
他说:“各国无产阶级,应当只有一种语言,这就是对寄生虫、掠夺者,压迫者与叛逆
者们不妥协的憎恨的语言……”。他号召工人和农民起来战斗:“假如你手拿枪走上战场去
反对旧世界——那么在这最后的战斗里出现了世界上第一个军队,其中每个战士将完全确切
与明白地知道,他为了什么去作战,谁是他的真正的敌人,并将知道,这个敌人已被历史注
定归于死亡。而它的死亡——也就是世界劳动者幸福的开始。”
在今天,全世界人民保卫世界和平的力量正日益高涨的时候,高尔基的声音依然是嘹亮
的号角,他也正以他巨人的姿态与我们一道战斗着,打击着美帝国主义及其帮凶们。
当高尔基逝世十六周年的时候,我们不能不在一种尊敬、热爱的心情中,来纪念这个为
了人类的自由、幸福而战斗了一生的人道主义者、无畏的战士与伟大的作家。世界文学史上
曾有过许多火热地参加自己时代的社会战斗的作家,然而没有一个作家是像他这样把自己的
全部工作与生活同时代斗争紧紧联系着;也没有一个作家曾经表现出像他这样强大的战斗力
量。他的一生,就是一首英雄的史诗。“人——这是一个骄傲的字眼!”高尔基以他的全部
生命更提高和丰富了这一句话的涵意。坚持现实主义道路
今天我只想谈一谈自己对文艺的一些感受,一些零碎的意见。恐怕未必能使大家有兴
趣,更谈不上对大家有所教益。
事先声明,免得大家失望。
先谈一谈对三年多来,也就是粉碎“四人帮”以后的文艺现状的一点观感。我长期脱离
文艺界,情况不太了解,对于新出版的文艺创作和杂志,看得不多,也看得不仔细,只是对
于有些同志推荐的作品,或是引起争论的作品,这才比较认真地看一看。我感觉到无论是文
艺创作还是文艺理论,目前的成绩都超过了文化大革命前的十七年。这个估计并不是我一个
人有的,许多文艺界的同志,包括一些文艺界的领导同志也是这样看的。
创作的繁荣表现在:开始是涌现了许多揭露“四人帮”的罪恶的作品,写出了多种多样
的人的不幸的遭遇和命运,这样的作品现在也还陆续在出现。后来,对五七年以来某些人的
遭遇和命运,所发生的一些问题,也有一些作品接触到了,像鲁彦周的《天云山传奇》等。
另外,这两年来也出现了不少反映当前现实的作品,表现了人民奔向四化,建设一个富强的
新中国的雄心壮志,也揭示了现实中存在的一些问题。——这些作品开拓了新的题材领域,
有的在艺术上达到了相当高的成就。
在理论批评上也很活跃。对于在“四人帮”统治下面被冷落在一边的有些问题,如现实
主义,进行了再探讨。这好像只是对老问题的重复,事实上,是根据这些年来的经验教训,
讨论远较过去深入。另外,对于过去认为是天经地义、不可动摇的某些原则,也产生了怀
疑,进行了讨论,如“文艺是阶级斗争的工具”,“文艺从属于政治”等等。也是根据这些
年来的经验教训,对这些原则进行了重新的审查,要它们辩明存在的理由。——为了进一步
繁荣文艺创作,这样的讨论是必要的,有益的。
在创作上,面向生活,大胆干预生活,开拓新的题材和新的主题,提出激动人心的问
题。在理论上,敢于打破框框,进行自由的讨论。这都是很可喜的现象。这种现象不仅在
“四人帮”统治时期不可能出现,在过去的十七年中也是很少见的。
产生这种可喜的现象的原因是什么呢?第一、在那十年浩劫中,除了寥寥可数的几个
“幸运儿”
外,一般作家都受到了压抑和迫害。在那以前,特别是由于五七年反右派斗争的扩大
化,为数不少的作家也都被迫沉默了。
现在这些作家都拿起了笔,回到了文坛。同时也涌现出了大批新的作家。文艺杂志也空
前的多,扩大了可以发表作品的地盘。
第二、这些年来,特别是在十年浩劫中,许多人都有他终
生难忘的经历,亲历过、看见过和听见过许多可歌可泣的故事,他们有着很多的感受,
很大的痛苦,因而有着很多困惑、苦恼,从这中间引起了心灵的激荡和探求。在这种情况
下,就必然会有强烈的创作欲望,会产生出作品,甚至是好的作品。
第三,是目前有比较好的气候,比较肥沃的土壤。我所指的是党的三中全会的精神和
“双百方针”的贯彻。没有这个前提,创作上的繁荣和理论批评的活跃都是不可能的。
但也要承认,目前无论在创作上还是理论上也还存在着一些问题,一些偏向,甚至一些
混乱的现象。在前进中,在活跃的情况下,往往是如此的,这并不足怪。更不能以此作为理
由对“解放思想”这一原则产生怀疑和动摇。
我认为,中心点和落脚点,还是如何坚持现实主义的道路问题。
现实主义,当然就要求“写真实”。这一命题是现实主义基本的要求,但长久以来却受
到了批判,被加上了罪名,以至于人们都不敢提到它。现在,展开现实主义的讨论,就不得
不首先触及这个问题。
对这个命题本身,现在似乎已经没有人出来公开反对了。
但一联系到创作实践,看法就出现了分歧:当然,应该描绘社会主义光明面,但是不是
也可以反映生活中的阴暗面,暴露我们社会主义中存在的一些问题?如果可以,那分寸应该
如何掌握?在前不久举行的剧本创作座谈会上,如何理解“写真实”是争论的焦点之一。在
我看到的一些发言记录中(其中有一些已见诸报刊),我以为有许多意见都是很可取的。在
这里,我只简单地提几点看法。文艺是生活的反映,在我们的社会中,在先进的事物存在的
同时,也还有落后的事物;与美好事物存在的同时,也还有丑恶的事物;有光明面也还有消
极面以至黑暗面。矛盾斗争也同样存在于社会主义中。对于这些落后的、丑恶的、消极的以
至黑暗的事物,我们不应该也不能够回避。否则怎么可能写出真实来呢?我们歌颂先进的、
美好的事物,是为了教育读者,是出于对于社会主义的热爱;我们批判、鞭挞那些丑恶的、
腐朽的事物,也是为了教育读者,也是出于对于社会主义的热爱。但对于“真实”的含意应
该有正确的理解。
“真实”与真正发生的事,并不是同一个意思。我们不能仅仅记录一些事实,罗列一些
生活现象,就以为是写出了真实。从生活现象到艺术的真实,还有一个认识、提炼、典型化
的过程,即既要立足于现实,又要站得比现实更高。这原也是常识,但从某些作品中可以看
出,有的作者对这一点还没有能真正的理解。而在批判、暴露我们生活中的消极面和黑暗面
时,还存在着一个作者的感情评价和理想问题,这一点我们后面将谈到。
在这里,我还想谈到作品的真实感问题。有一个朋友对我说,看某些小说、电影或戏
剧,有一种虚假的感觉,很明显地可以感觉到作者是在编造故事;人物看来有个性,却总像
是被作者摆弄的木偶。老实说,我往往也有同感。在这种情况下,就不容易走到作者所创造
的天地中去,更谈不上受到感染。这里,关键在于作者不是从生活出发,而是从概念出发
的。作者不是认真地去挖掘生活,反映生活,而只是想编造一个故事来说明一个道理。目前
这样的概念化的作品还是有一些的。
我翻看了一下最近出版的一些杂志,有些同志又着重提出了文学是“人学”。我觉得这
是抓住了问题的核心的,要真正反映生活,就必然要写出生活中作主宰的人,写人、人的遭
遇、命运,写人与人的关系。任何一部作品——人们喜爱的作品,里面都塑造出了活生生的
人,有血有肉的人。比如《红楼梦》中的贾宝玉、林黛玉、王熙凤等等,《阿Q正传》中的
阿Q,《祝福》中的祥林嫂。我们对作品中的事物感觉兴趣,只是因为它们同人物的命运联
系在一起。举《鲁滨逊漂流记》为例。几粒种子,几支破枪,几颗钉子,在平常我们是不会
注意的。但由于在这里它们和鲁滨逊在孤岛上能不能活下去这个问题联系起来了,就引起了
我们的关心。至于作品的情节,高尔基说过,那是人物性格的历史,是为了表现人物的性格
和性格的发展的。
我读过一本书,那中间谈到有两部著名的作品都写到了赛马。
一部是左拉的《娜娜》,一部是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
《娜娜》中写赛马的场面非常细致,从赛马的准备工作,赛马进行中骑士们的情况到观
众的情绪,都详尽地写到了。孤立地看,这一章节是写得相当精彩的,但对于整个作品的构
成却没有起到什么作用,没有与作品中的主人娜娜的命运联系起来。
仅仅只是一点,参加比赛的有一匹马的名字也叫娜娜,如此而已。如果将这一章节删
掉,对作品没有什么影响,对娜娜的命运没有什么影响。但在《安娜·卡列尼娜》一书中,
情况就不同了。从赛马前的一次谈话中,渥伦斯基知道安娜已经怀孕了。
这不能不影响到他的情绪,他在紧张的赛马的中途被马摔了下来。在观众台上看赛马的
安娜,虽然当着自己丈夫的面,却毫没有掩饰——事实上,由于情绪的激动,她也无法掩饰
——她对渥伦斯基的关切,她一直注视着他,当渥伦斯是从马上摔下来时,她几乎痛哭失
声。她的丈夫卡里宁一直从旁观察她,注视她,最后责备了她的失态。在从赛马场回家的路
上,安娜在激动的情绪中向他公开了自己和渥伦斯基的关系。——这样,通过这一场赛马,
安娜、卡里宁、渥伦斯基,他们三人之间的关系就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对比一下这两种不同的创作方法,对于我们是很有启发的,我们虽然口头上也都说情节
是为了表现人物性格的,但在某些作品中,情节的发展却脱离了人物性格,甚至损伤了人物
性格。武汉话剧院最近上演的《唐人街的传说》,我觉得就有这种倾向。那当中有些情节是
不合理的,经不起推敲的,不符合人物的性格的。武汉歌舞剧院最近创作演出了一个歌剧
《喋血恋歌》,应该说有某些成功的方面,但也存在这样一个问题。剧中反映的是解放战争
初期的情况。其中有一个敌伪团长的女儿,从动荡的北京(当时叫北平)回到了山西他父亲
那里。她知道她中学的一个同学,曾经在一次危难中解救过她的一个共产党员被捕了。她苦
苦向她父亲求情,要求释放他。当她单独会见这个共产党员时,她竟然以身相许,虽然她对
他这几年的情况并不了解。她在北平时受到过一点进步学生运动影响,也有一些罗曼蒂克的
幻想。但她坚决要和一个她并不深切了解的共产党员结婚,这就显得超出了她的性格的可能
了。但更成问题的是,她后来知道了这个共产党员已结过婚,他的妻子只身闯入敌营想完成
一个任务,却被捕了。这个敌伪团长的女儿因为钦佩她,私自从监狱中将她放走,宁愿自己
代她走向刑场。这个敌伪团长的女儿的这一行为,是完全缺乏性格基础的。作者这样的安
排,我以为只是为了追求情节的曲折,追求表面的戏剧效果,事实上是不符合人物的性格,
损伤了人物的性格的。
这里我们还可以谈谈另外一个问题。对于这个敌伪团长的女儿的塑造,有不少的同志认
为是成功的,是突破了一个禁区。我并不反对将一个敌伪团长的女儿写成一个值得同情、赞
美的人物,但是她的所作所为必需符合她的性格,而不应该任意拔高她。——对于任何人
物,我们都不应该任意拔高。有的同志反驳我说:不是有许多出身不好的人,后来参加了革
命,而且表现得很好吗?是的,在这一方面可以举出许多例于。问题在于,这些同志参加革
命是经过了曲折的道路,而且有一个长期艰苦的锻炼过程的。但这个敌伪团长的女儿还完全
没有经历这样的锻炼过程,因而达到那样的高度是没有基础的,是不可信的。
我们赞成突破禁区——突破一些不合理的、束缚创作的条条框框,但这决不是说不遵循
现实主义法则的“突破”也值得鼓励。写人物,不能不考虑到他的阶级内容,社会内容。
要求艺术真实,就不能不要求作家感情的真诚,我常常在和朋友们——譬如在座的姜
弘、刘若同志谈天时谈到,艺术的真实应该是指两方面,即不仅是指反映生活的真实,而且
也要求作家感情的真实。没有作家感情的真实,在作品中就很难反映出生活的真实。
首先作家要有写出真实生活的决心和勇气,托尔斯泰说过:写不真实是可耻的。我很赞
成这句话。我还可以引另外两个作家的话,一个是契诃夫,他说:“……艺术之所以特别
好,就因为在艺术里不能说谎。在恋爱里,在政治里,在医疗里,都能够说谎,能够骗人,
甚至可以欺骗上帝——这样的事情是有的;然而在艺术里却没法欺骗,……。”而泰戈尔则
说:“有意识或无意识地,我可能做过许多不诚实的事情。但是在我的诗歌里我从来没有说
过一句假话——那是一个圣所。在那里,我生命中最深的真实得到了庇护。”这两位作家的
话实在都说得很好。鲁迅先生也非常反对在创作上说假话,反对“用人工来制造理想的人
物”,认为如果那样做,“制造”出来的,“不过是一个傀儡,她的降生也就是死亡。”对
革命文学,反对那种“添上去的口号和矫饰的尾巴”,因为它不是“实情”,不符合生活的
真实。即使讽刺文学和漫画,也指明“‘讽刺’的生命是真实”,“漫画虽然有夸张,却还
是要诚实”。作家要有写真实的决心,这是一个作家的起码的道德,必须具备的道德,如果
没有这一点,其他就谈不上了。
作家感情的真实或者说真诚,还表现在他对他所写的题材的爱上。鲁迅先生说:“创作
总是植根于爱。”又说“能杀才能生,能憎才能爱,能生能爱才能文。”在这里,就具体的
作品谈,那就是,你对你所写的题材有没有感情?有没有爱?我也赞成“题材无禁区”的说
法,作家在选择题材上应该有他的自由,不要干涉和限制作家的这种自由。但从另外一方面
看,作家选择题材又不是自由的,总是要受到限制的。我这里说的限制不是指外在的压力,
而是指作家不能不受到他的时代的影响,他的阶级的影响;他的生活经历、他的个性的限
制。他只能写他所熟悉的,使他感到兴趣的感动过他的东西。一个真正的作家、一个真诚的
作家必须如此。
说作家必须写他所熟悉的生活,这当然也是常识,但仅仅熟悉还不够,作家写的还必须
是他感受到的、感动过他的题材。我们不赞成“出题作文”,反对“主题先行”,那原因就
在这里。俄国的一个知名的作家冈察洛夫在回答有人建议他写某个事件、某个问题、某个生
活、某个男主人公或女主人公时说:
“我不能,我不会啊!在我本人心中没有诞生和没有成熟的东西,我没有看见,没有观
察到,没有深切关怀的东西,是我的笔杆接近不了的啊!我有(或者曾经有)自己的园地、
自己的土壤,就像我有自己的祖国,自己家乡的天空,朋友和仇人,自己的观察、印象和回
忆的世界——我只能写我体验过的东西,我思考过和感觉过的东西,我爱过的东西,我清楚
地看见过和知道的东西,总而言之,我写自己的生活和与之长在一起的东西。”——这一段
话是值得每一个作者用诚恳的态度去倾听,用严肃的心情去思考的。
如果自己没有创作的冲动,如果不是某一题材深深打动了你的心,使你觉得必须一吐为
快——如果不是这种情况,你最好不要提起笔来,“不要勉强自己去写”,这不仅是对青年
作者最好的忠告,即使对一些知名的作家,也是很好的忠告。我们可以勉强自己去做木工
活,去挑一担水,但不能勉强自己写作。如果一定要那样,写出来的一定是不好的东西,即
使你是有经验的作家。我们在杂志上读到一些知名作家的不好的作品,那往往就因为那作品
是勉强提笔写的,大概编辑逼稿逼得太厉害了。我认为我们的作家应该爱惜自己的羽毛、自
己的声誉,不要拿出自己没有酝酿成熟的东西;我们的编辑同志也应该爱惜作家,不要把他
们不好的东西勉强发表出来,这样照顾情面事实上是一种损害。而无论作家、编辑都应该有
对读者负责的态度。
所以,仅仅认为某一题材,某一主题有意义而提笔,那是不行的。我们当然赞成写有重
大意义的题材和主题。你对那生活还不熟悉,那么,你可以去熟悉它。但重要的是,还要看
那题材和主题是不是真正打动了你的感情,引起了你内心的共鸣,使你满怀激情地想去写
它。否则,只是到现场走一趟,搜集一点素材,编造一个故事——那样的作品不仅不会有深
度,而且也不可能感染读者的。
问题还在于,只有写你熟悉的题材,写你感受过、思考过、感动过的题材,写引起了你
创作冲动的题材,你才能带着真情实感去写你的作品。
文艺既然是通过形象去反映现实的,那么作家就应该对他笔下的人物、生活现象表现出
感情评价,带着感情的色彩,对某些人物,他带着敬仰的感情去写;对某些人物,他带着批
判的感情去写;对某些人物,他带着憎恨的感情去写。在有的生活场景中,他沉吟留恋;在
有的生活场景中,他慷慨激昂……。他的感情不是直接表露出来,而是倾注在、融合在他叙
述的对象中。作家是在他反映生活的同时,也体现自己对生活现象的态度。只有这样的作
品,才能够感染读者,激动读者。
问题还在于,作家只有怀着激情,他才能生发艺术的想象,才能沉浸到他所要创造的天
地中去。这一点,我们在后面谈创作过程时还要谈到的。
我们可以比较一下《金瓶梅》和《红楼梦》。《金瓶梅》大胆地暴露了明代后期封建社
会的黑暗腐败,在艺术上是有其成就的。但读这部书时,我总感到气闷和情绪上的压抑,一
点也享受不到艺术的魅力。《红楼梦》同样是反映封建社会的黑暗和腐败的,但它却使我激
动,而且给我艺术上的享受。这是与作者的精神和感情状态有关的。我还曾经想做一件工
作,就是通过比较的方法研究一下契诃夫和莫泊桑。这两位都是短篇小说的艺术大师,在文
学史上各有其崇高的地位。但我更喜爱契诃夫。我总感到莫泊桑只是冷然地拿着一把锋利的
解剖刀在解剖那个罪恶的社会,而在契诃夫的小说中,却跳动着一颗温柔爱美的心。虽然在
表面看来,他是冷静的。这里我还想提到福楼拜,他的《包法利夫人》是有名的作品,我阅
读起来却感觉到吃力,他的态度是那样冷漠。罗曼·罗兰在谈到他时也说过:“尽管他按自
己的方式说来是伟大的,他却缺乏这个:光辉。单是阳光是不够的,需要有心灵的光辉。”
正是由于作家的心灵的光辉,果戈里的《死魂灵》和《钦差大臣》中虽然没有一个正面
人物,还是激起了读者的生活激情,激起了读者觉得必需改变这种丑恶的现实的强烈愿望。
渗透在作品中的作者自己的心灵的光辉,使作品显得美起来。
这里我还想联系到一个问题,就是作者的探索态度。托尔斯泰说过:“艺术家为了影响
别人,应该是一个探索者,应该使他的作品成为一种探求。如果他找到一切,明白一切,并
且教导人或者特地安慰人,他就不能起影响了。只有他去探求,观众、听众和读者才会在探
求中和他打成一片。”在另一个地方他又说过:“艺术家的目的不在于无可争辩地解决问
题,而在于通过无数的永不穷竭的一切生活现象使人热爱生活,如果有人告诉我,我可以写
一部长篇小说,用它来毫无疑问地断定我认为是正确的对一切社会问题的看法,那么,这样
的小说我还用不了两小时的劳动。但如果告诉我,现在的孩子们二十年后还要读我所写的东
西,他们还要为它哭,为它笑,而且热爱生活,我就要为这样的小说献出我整个一生和全部
力量。”——这意思是说,作家不应该扮作生活的导师,通过他编造的故事去教训人。那
样,他的态度必然是冷然、甚至是超然的,他是高高在上的。那样就造成了他和读者的距
离,他的作品就不能感染读者。作家必须在他的作品中探求人生,探求真理,通过他的探索
的激情去引发读者的探索的激情。他不是从高处指导读者,而是与读者一道前进。做一个人
生的教训者是容易的,做一个人生的探求者却需要作者奉献出对生活的炽热的爱情和对理想
的强烈的渴望。
我们是不是过分强调了艺术创作中感情的作用呢?我想并不。我倒是觉得有一些作品所
缺乏的正是作者的丰满的感情。艺术作品不仅仅要帮助读者认识现实和生活的真理,而且要
激发读者的感情,使他们得到生活的勇气和为真理而斗争的力量。一部好的文艺作品所达到
的效果应该是这两者的统一。
前几天翻阅《当代》杂志,那上面有郭因同志一篇文章。他说到:没有客观,就没有艺
术;没有主现,也没有艺术;没有主客观的统一,也没有艺术。话虽然很简短,却是值得我
们认真思考的。说文学是生活的镜子,那只是就文学是现实的反映这一意义上说的。文学究
竟不能像镜子那样机械地反映生活,而是要通过人(作者)的观察、感受、感情去反映生活
的。任何艺术作品都是主观和客观的统一。正是这样,才产生了作品的风格。正是这样,我
们阅读一部好作品时,不仅可以读到作者所描写的生活,而且还读得出作者的灵魂。
作家往往说自己的作品是自己的“心血”,这个用语很形象,含义也很深刻。可惜的
是,我们有些作者,如歌德所指责的那样,“却往往在自己的墨水中倾注了不少的水”。
谈到主客观的统一,我们就不能不接触到创作过程这个题目。古今中外的艺术家有不少
谈创作经验的体会,那对我们都是很宝贵的。但是系统的、深入地研究创作过程的文章似乎
还不多。别林斯基在论果戈里的小说时,关于这一方面有一段很有名的论述,是我所看到的
最完整的论述了。我很希望在座的诸君当中,有人能够做做这方面的工作。在这里我只能简
单地提一点看法。
以为作家只要将他在生活中所观察到、感受到的种种,将他所搜集到的一些材料记录下
来,以为创作过程只是一个简单的叙述的过程,那只是一种误解。创作过程同时也是再生活
的过程,是作者将他在生活中所观察到、感受到的素材,他的种种设想和构思,投入自己内
心熔炉中的冶炼过程。
作家在生活中得到了许多印象,有着许多感受。有一个或是几个人物,几段情节或是几
个场面深深打动了他的心,纠缠着他,使他坐卧不宁,因而在头脑中渐渐形成了一个故事—
—一个明确的或还不那么明确的故事。于是,他坐下来了,开始拿起了笔,开始了紧张的劳
动。
他集中了他的全部心力,渐渐沉浸到他所要创造的世界中去。首先他要捕捉、掌握他笔
下人物的形貌、生活习惯、姿态、语言特点,进一步掌握他的性格。这个人物要栩栩如生地
活跃在他心中,有如他最亲近的朋友。他从他的一个眼神、一句半吞半吐的话、一个下意识
的动作中,就能理解他的心情。
对于人物外貌的掌握还是比较容易的,要深入到人物的内心深处就是一件困难的事了,
作者必须与他的人物搏斗,为了要深入到人物的内心去,作者必需要设想,按照人物的性
格,在某种情况下,他应该有怎样的心情和行动。这里,重要的就是作家的体验。作家要通
过自己的体验去理解人物的心情。这种体验要借助于自己的生活经验。一个少女第一次与情
人约会时是怎样的心情?一位英雄在就义前夜是怎样的心情?一个贪污犯在被发现时是怎样
的心情?……这种种依靠观察是不能答复的。作者只有通过自己的体验去掌握。当然,他不
可能自己也是一个少女,一位英雄,一个贪污犯,但他必须依靠自己的经验唤起和他的人物
类似的感情。这种感情是他有过的,现在还有的、或是曾经压抑下去了的。如果做不到这一
点,他就不可能真正写出那些人物的内心活动,或是,只能表面地写一下。
从这一点上说,作家与他的人物的关系类似于演员和他的角色的关系。史坦尼斯拉夫斯
基关于演员的艺术进行过详细的、深入的探讨,我认为那是很可以供我们参考的。不过,作
家比演员更困难些,演员所要扮演的角色,是剧作家已经创造出来了的,他只要进入到那角
色中去;而作家却必须自己去创造人物。在一个剧本的演出中,演员所要体验的只是一个角
色的心情;而作家在他的作品中却要体验他所要创造的每一个人物的心情,在作品的每一个
人物中,都有着作家的性格的烙印,感情的烙印。——一句话,作家在他的作品中无所不
在,一如人们所说的上帝在人间。
人物当然是作家创造的,但一当他被创造出来,他就应该取得他自己的性格,作家就再
也没有权力随便摆弄他。人物只能依照他的性格活动,说他自己的话,做他需要做的事,有
他自己的命运和结局。
由于作家是与他的人物紧紧溶合在一起,体验着他的人物的感情,这样就会不断刺激着
作家的情绪,调动着作家的情绪,使他如痴如狂,达到一种几乎忘我的境界,许多对话、场
景、情节自然而然地流露了出来,涌现了出来。而作者对人生、对生活的评价,对理想的追
求,他的憎爱,也就流贯在他的描写中。这样的章节,往往是最精彩、最感人的章节。创造
的欢乐正是在这个过程中间。人的心情是复杂、微妙、细致的,有时作家一时体验不到人物
在某种情况下的心情,他就会产生苦恼,无法下笔,创造的艰苦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间。
读者是通过作家的体验而体验到人物的内心世界的,当然,这里面也有着读者自己的体
验。读者因而也就和人物的内心联系在一起,关切着他们的命运,而且感同身受地体验到了
他们的悲痛、苦恼、仇恨、欢欣……,因而在这当中也受到了锻炼,得到了提高,知道了应
该爱什么,恨什么,应该怎样生活,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读者也受到了作家情绪的感染和
影响。
感动读者的不仅是作品中的情节和故事,而且也是作家的感情。这里就产生了艺术的感
染力和教育作用。如果作家失去与人物的内心联系,而仅仅作表面的描写,那么,肯定的,
读者也就会失去与人物的内心联系。当作家只是冷淡地想象时,即使他有非凡的描写才能,
讲述了一个异常动人的曲折的故事,那也只能引起读者的好奇心,而不能使读者受到感染。
在这些地方,一个最高明的作家也无法蒙混一个最普通的读者。——这种作家与人物、人物
与读者、作家与读者之间的感情的关系,是还需要通过许多作家的创作经验,通过一些具体
的作品来进行深入的探索的课题。我们可以简单地总结一下说:作家所写的不应该仅仅是他
理性上认识到的东西,而且必须是他在感受上所体验到的东西。要求的是这两者的统一和融
合。文艺创作不仅要求生活的真实,也要求感情的真实。作家不能只是冷淡地外在地描写,
仅仅依靠他的理智,还必须通过他自己的真实的感受,通过自己内心熔炉的对他从生活里取
得的一切进行再创造。创作过程也就是他再生活、再体验的过程。
既然作品是主客观的统一,作品不仅反映了生活,而且也反映了作家的灵魂,带着作家
人格的印证,那么,这就对作家本身也提出了要求,我们常常说作家必须有正确的立场、正
确的世界观,这当然是对的。进一步我们还要说,正确的世界观必须化为作家自己的血肉,
必须体现在作家的积极的生活态度中。他要与人民在一起,认真地去生活,去探索,去经验
失望和希望,痛苦和欢乐,从这中间不断地去丰富自己,提高自己;从这中间去培养自己敏
感的心灵,从生活中真正吸取到东西。
我们有一些作者,对自己没有严格的要求,飘浮在生活之上,虽然走进了工厂、农村,
也觉得没有什么可写,或满足于做一个素材的搜集者,这样,他是不可能写出好作品来的。
鲁迅先生说,文艺工作者先要做“革命人”,指出喷泉喷出的都是水,血管流出的都是
血。他痛恨中国旧有的那种使人“更深地陷入瞒和骗的大泽中”的“瞒和骗的文艺”,要求
作家“真诚地、深入地、大胆地看取人生并且写出它的血和肉”。这些教导在今天还是值得
我们认真听取的。
我谈得很零乱,也谈得重肤浅,而且只是就一个侧面或一个角度去接触到所谈的问题。
有错误的地方,请大家指正。
(答问略)
(以上是曾卓同志一九八○年五月十三日对我校中文系师生所作的讲演,根据录音整
理。)整理者:张虎升、秦光鼎
胡风论“创作过程”——一个提纲式的札记一
胡风先生在1948年9月写的《论现实主义的路》的后记中,说到在这本书里原准备
还写若干节,其中一节是“论形象的思维”,是想“集中地探索一下创作过程,把它当作一
个实践斗争,探索一下作为认识过程的它的特性。”但在当时解放战争急剧发展的情势下,
他必须走出上海。这一节和另外的几节都没有能够写出。不过在这本书已写出的两节里,已
多次接触到过这个问题,可以看出他的观点。而且,从他三十年代从事文艺评论工作起,就
在写的一些文章里,联系当时的文艺形势和创作实践,多次探讨过这个问题。这是他的文艺
理论和批评的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他提出的“主观战斗精神”、“自我扩张”、“人格力
量”,他对于主观公式主义和客观主义的抵制和批评等等,都是与他对这个问题的观点相关
联的。他对创作过程的阐述,影响了不少的作家,使他们得到了启发,受到了激励,但也受
到过严厉的指责和批评,其中较轻微的说法是他将创作过程“神秘化”了。
作为形象思维产生的创作过程,也是文艺学的核心之一,在中外文学史上,许多作家、
艺术家,提供过自己的经验,一些理论家作过探讨。最近这些年来,我国文艺界也进行过热
烈的讨论。如果胡风当年能在《论现实主义的路》一书中,将“形象的思维——作为实践、
作为认识的创作过程”那一节写出,当能使他的观点更明确、更完整吧。这里,我只能从
《胡风评论集》,附带也从解放后他的《三十万言书》中,引用一些材料,大致勾勒出他对
这个问题的观点。这原只是我零碎地记下的一些札记,现在稍稍整理发表出来,是希望通过
这一角度,有助于年轻的一代对他的文艺理论的理解;也希望供当前讨论这个问题时作参
考。他在《理论与理论》一文中说过:“新的理论得从新的现实取得内容,这就是反映历史
底发展的我们思维的发展。不过,说‘发展’,不但不能把思维活动和历史的遗产割断,而
且要积极地继承并且发展那里面的正确成份。”而且,我认为,对照当前的创作状况,他的
许多观点也不是没有其现实意义的。
他对创作过程的阐述和评论,都是针对当时的创作实践的,我的札记则主要是想从中理
出一般性的经验和规律。他阐述和评论这个问题时,生发和联系到的问题不少,我不可能广
泛地追随。这样,我的札记就不免有片面和轻重失当之处,那责任当然在我。这是一份名副
其实的札记,我没有作引伸或评论。
二
胡风晚年回答了两个外国学术组织提出的一个问题:你为什么写作?
为了抒发自己的真情实感而写;为了表现人民大众的生活困苦,希望和斗争而写;
为了反映社会历史的发展动向和革命的胜利而写;
为了有益于人民解放、民族解放和人类解放而写;
也为了探求文学发展的规律,闸明它内含的精神力量而写。
他的这几句话,表明了他的政治立场,他对真理的追求精神。
他的文学事业是与中国的革命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的。中国的新文艺,是从反封建、反帝
的人民大众的民主要求而出现的,形成了以鲁迅为代表的战斗的文艺传统。胡风是紧密地继
承这个传统、维护这个传统,而且企图努力发展这个传统的。
既是通过文艺的道路来战斗,他认为就要真正地发挥文艺的效能,这就必须遵循文艺本
身的特殊规律。二十年代末到三十年代初期,苏联的“拉普”对左翼文艺界有不小的影响,
后来曾受到批判,但流毒还末能完全肃清;也由于我们的某些教条主义的理论,将文艺与政
治(与生活)的关系作了简单化和庸俗化的理解。这曾是我们文艺理论界的一个严重偏向。
胡风说,他在开始写评论的时候,是多少受到了“拉普”理论的影响的,“没有收进《文艺
笔谈》的,在那时以前几年的若干篇,就打上了这种烙印。到谈到了清算这种理论的文章
时,我热忱地接受了”。从《文艺笔谈》开始,他就力图抵制机械论和庸俗社会学在文学上
的各种表现。
他将“探求文学发展的规律,阐明它内含的精神力量”作为他写作的动机之一。他曾引
用别林斯基的两句话:“这个作家是不是真正的诗人?”“诗首先应该是诗”。前者是对艺
术家的要求,后者是对艺术特质的要求。他说:“这两个要求,并不能成为观念主义艺术观
的复活,反而是反映在作家底主观上的、政治与文学的联结的、极深刻的命题”。他对这个
命题作了逐步深入的探讨,形成了具有他自己的特色的理论见解。他曾尖锐地提出:“在革
命文学运动里面,只有很少的人理解我们底思想要求最终地要归结为内容底力学的表现,也
就是整个艺术构成底美学特质上面,”我觉得他是可以无愧地作为这“很少的人”中的一
个。他的理论有其局限、偏激以及可以商榷之处,但他的这一努力是值得尊重的,他的许多
见解也有其价值。
他的理论曾受到批评以至严峻的批判,后来并因而在政治上遭受诬陷,二十多年身陷囹
圄,身体、精神都遭受到严重的摧残,出狱后,他已是一个极度衰弱的老人了。然而,他的
政治信念仍坚贞不移,而对于文艺的看法,他借用一个英雄的话说:“观点不变。”三
生活是文艺的源泉,文艺是生活的反映。他反对抛弃生活本身,“以为概念可以直接产
生文学,文学底主题是可以凭一股高兴去搬运过来的合理结论”。他指出:“不从活生生的
生活内容抽出有色彩有血液的真实,只是演绎抽象的观念,那结果只有把生活弄成僵硬的模
型,干燥的图案。不能把握活的人生,那当然不会创造出活的文艺作品了。”
所以他强调作家要扩大生活范围,积累生活经验,强调作家对于现实生活的深入和献
身。“文艺作品所表现的东西须得是从生活里提炼出来的”。
这应当是文艺的基本原则。问题是:如何反映生活呢?
他说:“我们常常听得见说出这样意思的话:我对于那种生活的经验不够,所以那篇作
品写得不满意……粗粗一听,好像他非常地尊重生活,严肃地用生活来衡量他底作品似的,
但其实却相反。对于那种生活的经验都不够,为什么能够落笔呢?而况且顶好也不过一边是
生活‘经验’,一边是作品,这中间恰恰抽掉了‘经验’生活的作者本人在生活和艺术中间
受难(Passion)的精神,这是艺术底悲剧。”
这话是1936年他在一篇题名《略论文学无门》一文中说的。在将近十年后,他在为
路瓴的长篇《财主底儿女们》写的序言中,又说:欢乐、痛苦、追求,这些原是“还没有找
出适当的表现语的那个Passion所必有的含义”。这个词,一般是译作激情或情致
的,胡风用这个词,是指作家对待生活和对待创作的态度,创作实践与生活实践的联结过
程,“客观的东西怎样地通过作家底主观而结晶为作品底内容的经过”。创作不是生活的表
面的记录或生活现象的复写。他强调:“艺术底根底是对于流动不息的人生的认识,而真正
的艺术上的认识境界只有认识底主体(作者自己)用整个的精神行动和对象发生交涉时才能
达到”。
四
在《为了明天》的后记中,他引用了法捷耶夫在一个座谈会上对一个问题的回答。有人
提出:“在创作过程中,怎样才能把思想(包括政策)、生活、技巧好好地结合起来?”法
捷耶夫回答的要点是:“在作家身上,这三者是同时发生的。作家对对象发生了爱,这三者
就同时发生了。”他又补充了一句:“但怎样才做得好,那完全依靠经验和劳动。”胡风认
为他回答的非常好。
胡风自己也说过:“创作过程,总是作家底内心要求某一点和对象发生了血肉的感应,
从这突进了对象内容,和对象搏斗,逐渐深入了历史内容彼此相联的内部,这才达到了创造
劳动的高度,从作家底全部经历吸来了能够吸来的、生发了能够生发的东西,最后产生了作
品。”
这里强调是作家对于对象的真实的感情,作家内心和对象的真诚的感应。作家对于题材
的选择,不应是由他的理性决定,而是由他的感情攫取的。只有这样,才能产生创作时所需
要的那种激情,才能生发想象。他指出:“一个作家,如果是真诚的作家,如果是有党性
(这在我们,和‘艺术良心’是同义语)
的作家,他只能够和他身上能有的基础相应的对象结合,这个结合才是真诚的,对象才
能够透过他的智慧他的心,成为种子,被创造成真实的感动人的艺术员。所以,不但题材不
能决定作品底艺术价值,而且也绝对不能分配题材给作家去完成‘任务’,‘搜集题材’也
是一种本末倒置的机械论的提法。”
作家必须有创作自由,这不仅是指外在的条件,也是指创作过程中的内心状态。然而,
作家又必然地会受到限制。胡风曾引爱伦堡的这一段话:“作家不可能要写什么就是什么,
要写谁就写谁。他在题材的选择和人物的选择上都受着限制。每一个作家,甚至最大的作
家,都有着他们的限制。小说家的创作是被生活在那里面的那个社会所决定的,这现在已是
大家都知道的了。但是作家的创作同时也是被他一生经历,他的生活经验,他的性格决定
的。”而作家内心必须保有自由的状态。
胡风说:“作家只能从他身上能有的基础去通到社会内容,而且在绝大多数的场合,是
只能通到他有可能通到的某些社会内容的。作家总是凭着最诚挚最纯洁的热情,在某一点或
某些点上去突入社会内容,和历史要求结合,通过某一或某些途径把历史要求反映出来
的。”
作家的内心对对象发生了感应,于是,他的“想象作用把预备好的一切生活材料溶合到
主观的熔炉里面。把自己底看法、欲求、理想,浸透在这些材料里面。想象力使各种情操力
量自由地沸腾起来,由这个作用把各种各样的生活印象统一、综合、引伸,创造出一个特定
的有脉络的体系,一个跳跃着各种情景和人物的小天地”。而且,“任何内容只有深入了作
者底感受以后才能成为活的真实,只有深入了作者底感受以后才能进行一种考验,保证作者
排除那些适合自己的胃口的歪曲的东西,那些出于某种计算的人工的虚伪的东西(更不论那
些生意眼的堕落的东西),一个作者,在他自己的精神的感受里面对于题材的搏斗的强度是
决定他底艺术创造性的强度的。在任何形式的艺术创造上都是如此。”
作家在动手创作之前,当然会有一个总体的构思和设计,他必须熟悉、理解生活。而在
实际创作当中,他“得把他底全部精神力量注向在对于对象的追求上面,要设身处地体会出
每一个情绪转变的过程”;“得整个生活在他底创作世界里面,和人物一道悲哀,一道痛
苦,一道奋斗”。这里,重要的是设身处地地再体验,通过感觉触手去再分析,“把整个历
史环境和行动纠葛集中在感受幅度里面去生发,去想象,去透进人物内心深处”。作者所表
现的生活,必须被作家的精神欲望所肯定、所拥有、所蒸沸、所提升不可的。
作家在创作过程中的激情、追求,不仅是深入到对象所必需,而且也正是体现在作品中
的这种精神力量,使作品发散出热力和光芒,富有艺术的感染力。
所以,他强调,不仅要看作者写了什么;而且要看他是怎么写的,是在怎样的精神要求
里面写的。
五
那么,如何看作家的世界观、立场对作品的影响呢?
他认为:“思想立场是宝贵的东西,它是决定思想活动方向的起点”,能够使作者有力
量更深入现实。但是,他指出,“没有从理论性伸展开去的思想立场并不能保证一定获得具
体的思想深度。或者换一个说法:只有深入到了现实内容,把现实内容的本质的要素征服过
来,变成了自己的东西即具体的思想深度以后,思想立场才能够是真实的思想立场的。”
所以,他认为,思想立场不能停止在逻辑概念上面,非得化合为实践的生活意志不可。
“在创作过程中,理论已经失去了作为理论的形态,它已经变成了作家底思想要求,思
想愿望。他用这要求这愿望底力量向赤裸裸的现实人生搏斗。要达到这种境地,理论和创作
实践才能统一起来。一旦达到了这种境地,理论——对于创作的理解,受到创作实践的培
养,就能够得到不断的发展。当然这所谓发展,内容也是很复杂很曲折的。换句话说,它要
经过深刻的斗争过程。所以,理论和创作实践的统一,决不是已有的现成的理论和创作实践
一次统一了以后就万事解决了的意思,只有从斗争过程、发展过程上着眼,才能把握它底意
义。”
这是说理论要化为作者的血肉,化为实践的生活意志,化为作者的思想力量或思想要
求。在创作过程中,这种思想力量或思想要求,“开始是尽着引导的作用,中间是尽着生
发、坚持的作用,同时也受着被丰富被纠正的作用,最后就收获了新的思想内容底果实”。
只有通过这一理解,才能解释有着共同世界观的作家们的不同的艺术个性问题。“作家
底‘艺术个性’或性格,作家底‘心’或‘主观精神’,是在长期的生活实践和创作实践的
统一过程中所形成的:它一方面是社会的东西所化合起来的,是共性;另一方面是独特的化
合状态,有独特的素质,是个性。从总的历史发展规律上被合理地说明了的社会的东西,如
政治要求、思想要求等,可以通到个性,可以引导个性,使那个性发生变化,但却决不能抹
杀或压死那独特的化合状态,决不能代替那个性的。”
正因为他强调艺术创造是产生于对于现实人生的搏斗里面,所以他认为作家本人的思维
活动就不能够超脱感性的机能。在晚年,他曾就他过去提出的“形象的思维”(在中国,这
个观点是他首先提出的)中,曾简要的作过这样的说明:形象的思维“不能舍掉现象,而是
要在形象上感受到事物的实质和运动动态来,而且还要通过艺术家本人的喜怒爱憎的感情去
体验客观事物的实质和运动动态,用创造性的思维作用反映出事物的实质和运动动态的真实
性来。它不能脱离感情活动,不但不能舍去形象,反而非得创造出比客观现象更集中更真实
的形象不可。”他认为“形象思维过程中,是伴随着理性活动的,但这种理性活动,和科学
的理性活动不同,是通过艺术家的感情作用在创造形象的过程中进行的。和科学同样是反映
了客观事物的本质的。在科学上叫做真理,在艺术上叫做真实。……形象的思维是从人类文
艺实践发展中总结出来的原则,和社会学上的唯物主义相对应,它的名字叫做现实主义”。
他在另一处又说过:“现实主义底哲学根据是反映论,即唯物主义认识论(也是方法
论)在艺术认识(也是艺术方法)上的特殊方式。”这“特殊方式”的主要表现是文艺创作
是以具体的生活为对象,通过形象反映生活的真实的,所以始终不能脱离感性的机能,并贯
穿着浸润着作者的感情态度;反映和探求生活的真实是一个艰苦的搏斗过程,要充分发挥作
者的主观能动性,达到主观与客观的统一。
六
说创作过程是一场艰苦搏斗,那就意味着作家不仅要深入对象内部,对象也必然会侵入
了作家的内部。作家(创造主体)要克服(深入、提高)对象,对象也克服(扩大、纠正)
主体。
这是一个相生相克的斗争过程。
对于这一点,他多次阐述过,在《论现实主义的路》一书中,他有比较详细、深入的分
析。这里用他在《置身在为民主的斗争里面》一文中的一段比较概括的话:“对于对象的体
现过程或克服过程,在作为主体的作家这一面同时也就是不断的自我扩张过程,不断的自我
斗争过程。在体现过程或克服过程里面,对象底生命被作家底精神世界所拥入,使作家扩张
了自己;但在这“拥入”的当中,作家底主观一定要主动地表现出或迎合或选择或抵抗的作
用。而对象也要主动地用它底真实性来促成、修改、甚至推翻作家底或迎合或选择或抵抗的
作用,这就引起了深刻的自我斗争。经过了这样的自我斗争,作家才能在历史要求的真实性
上得到自我扩张,这艺术创造底源泉。
……一切伟大的作家们,他们所经受的热情的激荡或心灵的苦痛,并不仅仅是对于时代
重压或人生烦恼底感应,同时也是他们内部的、伴着肉体的痛楚的精神扩展的过程。”
这里用了“自我扩张”这个说法。在批判他时不必说了,现在还有人望文生义地将这作
为一个贬义词。胡风在晚年解释这个说法的含意是,“作家写人物都要通过自己的感情去体
验,人物的感情都要化作作家自己的感情,这才能写出人物的真实来。不过是普遍所说的设
身处地的意思。”而从上面的引文看来,那含意是更为丰满的:那也包括作家的思想感情的
被丰富,被改造,被提高,从而使作家在探求生活的真实的过程中,经受了一次精神上的锻
炼和洗礼。创作过程也正是人生的战斗过程的体现,延伸,也正是作者本人的生长过程。”
艺术家是和自己的艺术一同成长的,他底艺术是和他反映的人民一同成长的,艺术家是和他
所创造的英雄一同成长的。”这是胡风引用的A·托尔斯泰的话,而许多作家的创作经验也
都证明了这一点。
作家和对象相生相克的过程,当然也就是艺术生长的过程。作家通过对生活的真实的探
求创造出活的形象。艺术的表现能力(一般所说的“技巧”)是根源于艺术的认识能力,只
能是由内容产生,而且是为了表现内容的。
他说:“作者苦心孤诣地追求着和自己底身心底感应融然无间的表现的时候,同时也就
是追求人生,这追求底结果是作者和人生的拥合,同时也就是人生和艺术的拥合了。”这是
艺术创造上的最高境界,不是随便可以达到,但是应该争取达到的。
七
以上,我们从几个角度引述了胡风对于创作过程的阐述,他强调实践,强调作家的生活
激情,强调作家必须以真诚的态度对待人生对待艺术,强调创作过程是艰苦的斗争过
程……。
他将这些提到了这样的高度:关系到艺术的真假问题和生死问题。
所以,他认为必须坚持鲁迅的传统。“鲁迅底战斗有一个大的特点,就是把‘心’
‘力’完全结合在一起。……就是在冷酷的分析里面,也燃烧着爱憎的火焰。——不,应该
说,惟其能爱能憎,所以他的分析才能够冷酷,才能够深刻。他自己说:
‘能杀才能生,能憎才能爱,能生能爱才能文。’翻开他的全部作品来,不是充溢着爱
心就是喷射着怒火,就是在一行讽刺诗里面,也闪耀着他嫉恶爱善的真心。这是一个伟大战
士底基本条件,也是一个伟大艺术家底基本条件”。
所以,他认为必须反对公式主义和客观主义。前者只是概念的演绎,“作品的世界并不
是客观现实沿着它底潜在方向通过主观底熔铸作用而得到的升华,只不过是去靠贫血的想象
去构造出来的也许能够应付的故事,因而它所表现的‘思想’原来是篾扎纸糊的神像,表现
这‘思想’的‘形象’原来是从各处拾来的,贴到这神像上的花花绿绿的纸片”。而后者虽
然是从生活出发,但采取的只是观照生活的态度,是对现实的局部性和表面性的屈服,作品
的题材虽然看来也有社会意义,但由于作者缺乏追求的激情,不能挖掘出社会的历史内容,
创造出有血有肉的生动的形象,也就不能散发艺术的光和热,激发读者的感情。
所以,他认为,“我们所要求的批评,应该是社会学的评价和美学的评价之统一的探
寻,……批评家所探寻的不仅是‘写了什么’,而且是‘怎样地写了’,尤其是在‘怎样的
精神的要求里面写了’的问题。只有这样,才能满足文艺现状的复杂的战斗,也只有它能保
卫文艺发展的丰富的生机”。
八
为了真正发挥文艺的战斗效能,从《文艺笔谈》开始,胡风一直在探索文艺的特质、文
艺的规律,其中一个中心就是创作过程问题,随着创作实践的发展,也由于他的理论素养不
断在提高,他的探索逐步深入,论述逐步丰富。除了根据自己的经验外,他也吸收了国内外
作家的生活经验和创作经验,吸收了外国理论家的理论,通过消化,形成了他自己独到的见
解和理论特色,说他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少见的杰出的文艺理论家,是决不为过的。
当然,他的理论有其时代的局限性,也有其偏激之处,而且,他的理论是针对当时的创
作实践状况的。今天的创作现状不同于当年。他的理论不可能全部适用于今天,也未必能为
某些流派的作家们所接受.但是,其中许多基本的论点,和对文艺规律的许多论述,应该还
是有其现实意义的。
创作过程是一个繁复的微妙的过程,胡风虽然用了毕生的精力去探寻,他也承认那是难
以具体地说清楚的。我在这里摘记了他的话,正如前面我所说的,难免有片面和轻重失当之
处。而且,我还有意避免了一些有关的问题,或只是简单地涉及到。现在我将只供自己参考
的札记发表,是由于胡风的这些看法,在我年轻时帮助了我对文艺的理解,激励了我对人
生、对文艺的追求,而且到现在还是为我所信奉,因而诚心供给其他的作家,特别是年轻的
一代参考,我相信对他们也是有益的。1990.9.9.小说·剧本传记文学梦境
我时时感到有一点悲哀和寂寞:难道我只能沉湎于这样的梦境么?对于我,这终究是一
个纪念,一次偶尔到来的柔情,是生命中的一段痕迹。——题记
那年秋天,我接到了一个陌生者的来信。信辗转传到我手中时,离发信的日子已有一个
多月了。信的开头是直呼我的名字,说在什么地方读过我的诗,从什么人那里听到过一些关
于我的事,想和我通通信。说这可能是有些冒昧的,特别是一个女孩子这样做。“如果你不
愿意,那当然也可以。”信的末尾署名是汝佳。
这封信立刻在我的一群比较接近的同学中传阅了,七嘴八舌地议论了一番:可能是什么
熟人和我开玩笑;或者,虽有那么一个人为我写信,却并不一定真是女孩子;即使从字迹上
看来可能是一个女孩子吧,谁又敢打赌她不是一个麻子或跛子呢?结论是:让这封来历可疑
的信见鬼去吧!
但我终于背着人回了一封短信,这是由于好奇,也由于年轻人的虚荣心。信发出后,我
并没有认真等待回信,因为我也怀疑,也许真的是什么人在和我开玩笑的。
不久以后,却得到了复信,说是不知道我转了学,因为好久没有得到我的答复,以为我
是不愿意和她通信。现在她感到了一种喜悦,“让我们成为把情谊浮在水上的朋友吧”。
我们的通信就这样开始了。
在开头的几封信中,我们相互简单地介绍了一些自己的情况,又彼此想象对方是怎样的
人。我描绘的她是:“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喜爱文艺,有些忧郁,常穿黑色或天蓝色的衣
衫……”回信说,我的想象都错了,只能打零分。“听着,我对你的想象要准确得多:个子
不高,写一点诗,欢喜打球,经常唱歌,戏演得不坏,很活跃,很热情,很骄傲……”我只
得承认,她的想象基本上是不错的,只是说得太好了一些。后来我知道,她其实是从一个我
的熟人那里听来的。那个人是我在震环中学时的同学,她……但我必须带住,否则,就会引
出另外一段回忆了。
但为什么不告诉我直接的通信地址,而要邮转呢?而且汝佳显然只是一个化名。答复
是:暂时需要保密,到适当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的。
是的,在我们的通信中,已渐渐滋生了亲切的友谊,不像开始那样矜持和造作了。
我们相互告知了一些自己的生活情况。
郊外,是一所教会学校。在全国澎湃的抗日热潮中,那是一个荒凉的孤岛。一群年轻的
女孩子被关闭在那里,念书,唱圣诗,做礼拜,连读文艺作品都只能是偷偷地。寂寞,而又
悒郁、苦闷,她有那么几个要好的同学,都喜爱文艺,有时也练习着写一点什么。她们都有
所想往,有所追求,渴望着飞出这个狭小的笼,飞得远远的,向北方……但那是不容易的,
有两个同学还没有走出校门就被抓回来了。日子像深山里的一条小溪,就这样静静地流走
了。
海棠溪,这是一个美丽的名字,其实那是一个连树木也很少的单调的郊野,在北塬南
岸。我所在的中学就在那附近的一个小山坡上。几座破败的瓦屋就是我们的教室和宿舍。这
学校在北塬的学生中是以“自由”闻名的。流行在学生中间的有一首歌谣,其中的一句是:
“吊儿朗当,不怕校方。”我转学到这里来,是因为被以前中学“默退”以后,实在无路可
走。而这所中学,除了问我有没有足够的学费外,没有通过别的任何手续(即使是形式上的
转学考试)就收容了我。这是一个什么乌七八糟的学校呀!教室、宿舍这么坏,教师这么差
劲,学生中有地主的儿子,暴发户的姑娘,有流氓,有特务,大多是考不取较好的中学而不
得不来的,还有不少是被别的学校开除后转学来的。开初,我感到很大的苦闷和寂寞,怀念
着母校和那里的友人。但不久,发现了几个可以谈谈的同学,后来又发现了几个,渐渐地形
成了一个小集体,这个集体以它的活跃、狂放,使别的同学侧目而视,当然也引起了学校当
局的注意。定期的墙报贴出来了,文艺晚会举行了,一个歌咏队成立了,“黄河大合唱”的
雄壮的歌声在山坡和小丛林中回响,那当中又往往夹杂着忧郁的“海韶”的歌。
那一年的春天,皖南事变发生,北塬在一片白色恐怖中。
我曾经不得不离校出走,后来又回校,度过19岁的生日以后不久,就毕业了。
我只报考了一所大学——震环大学。原因是在那里的学生中有几个我虽然才认识不久但
已经很亲密的写诗的友人,而且我们正在筹办一个诗刊《诗垦地》。我的投考落第了。这使
我很失望。友人们设法为我在这个学校里谋得了一个小办事员的位置。在办公时间以外我除
了参与诗刊的编辑工作,就只是和友人们在石桥上散步,在沙滩下晒太阳……但还是受到了
注意。只短短的几个月,就被辞退了,我记得那正是1941年的最后一天,那个老气横秋
的官僚校长将我找到他的办公室去,用十足的官腔指责了我几句,迫令我立即离职离校。
大学在北塬的对岸,嘉陵江边,那地方叫“黄桷树镇”。后来,我在送给两个友人(他
们是南川和赵志诚,在下面即将谈到的)的一首诗中曾经写过:
那个小小的临着嘉陵江的市镇生长在那里的记忆在我的心里埋得这样的深
真的,当时正是我生命的春天,在那里度过了美好的时日,那是短暂的,有如一个梦
境。
当然被迫离开那里时,痛苦和哀伤尖锐地折磨着我。我心神不定地在重庆流浪了一阵,
却意外地又得到了一个机会——一个刚创办的剧团邀约我参加,而那个剧团在北塬,就在震
环大学对岸。于是我又回到了那里,我又可以经常与震环大学的友人们接近了。
我和汝佳(让我就用她最初对我用的名字称呼她吧)的通信继续着。我将我的生活情
况,我的心情都告知她,我的信总是写得那样匆忙,因而潦草、零乱,我将她作为我的最亲
密的一个友人,或者说,一个亲人。她也将她的一切都告知我,而且对我是那样关切。在我
的动荡不安的生活中,这是一种大的温暖和安慰。和我的信相反,她的信写得整洁、清秀,
文笔也是美丽动人的,和她最初的信比起来,简直不像是出于同一个人的手笔。在短短的一
年多的通信中,她已经成长、成熟了。
在她的来信中,有时附着一些小玩意。现在还记得起的,一次是用一张小纸包着几朵蓝
色的花,在纸面上她写着:“又来了在我年轻时候的春天,这是昨天黄昏我去田野上散步时
摘来的几朵不知名的花”。另一次,她用透明的纸叠成了几个小小的书签,每个里面夹着一
片小小的柏树叶子,皮面上写着几行纤细的字,一个上面写的是:“文学家是人类灵魂的工
程师。”还有一个上面写的是这样几句话:“一个永远寻找的灵魂死在门外,一个永远期待
的灵魂死在门内,而黑色的门关着……”我知道这是从《画梦录》中摘录下来的。
还有一次,她抄了几页日记给我,她是那样的寂寞、忧郁而又热切地寻求、期待着什
么,写得极为美丽,像一首哀婉、动人的歌。她在信中说,要我将这几页日记看后就烧毁,
但我保留下来了。后来她提出将我们的通信各自寄回本人看看。在将原信寄回时,她将那几
页日记扣下了:“不准你留着。”
当然,我将我每一首发表的诗都寄给她看。在读了我的一首题名《母亲》的诗后,她
说:“我的母亲也有着相似于你的母亲的遭遇。她现在一个人在云南,我已经将这首诗寄给
她看,而且告诉她,我有着和写这首诗的人同样的心情。”
她也没有考取大学,在家里闲住着。第二年的夏初,当我在北塬一个剧团混着的时候,
她来信说可能到北塬来。我表示了期望。后来不久,我接到了她一封信:“在写这几行的时
刻,我和你同在这个小镇上。”但她不想和我见面,所说的原意我记不真切了,大致是说一
个美丽的梦就这样让它保留着吧。
“但如果机缘使我们不能不见到,那我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以后,我还是将像过去那样常给你信,你不必回我,当然,你也不可能回我。”看着信
封,的确是在北塬发出的,但没有留下地址。我感到一些怅惘,但也喜欢这种浪漫的情调。
这以后,隔几天就可以收到她一封信,大都写得不长,很少谈到她自己的生活情况,只
是流露出一些哀愁的心情。信中说到一次去街上碰到我,挨身而过;说到一个黄昏,我在兼
善公寓草坪上和几个朋友喝茶时,她也在那里,和我坐得不远……这样,当我在街上走过或
坐茶舍时,就常常向四周留意一下,她在不在?谁是她?看,那边那个有些郁郁的少女是她
么?
我的命运无非是这样:在那个剧团里呆了不上半年,又被迫离开了。在北塬闲住了一
阵,到省城去寻找了一个机会。
(偏偏是在她离开省城以后。我在她原来的住宅黄瓦街19号去看了看),后来又去北
塬附近的乡下无聊地呆了一个月,终于找不到一个栖身之地。只得到外省一个荒僻的小县里
去,在一个公路局当小职员。——我离开北塬,不可能和她告别,后来我的一些情况也都无
法告诉她:她向哪里去投递我的信件呢?
当她发现我不在剧团的时候,当然也就不再给我信。有一段时期,我们彼此不知道消
息。为了打听我的情况,她到震环大学去找公羊,她不认识他,但知道他是我的好友。公羊
像我所有的好友一样,是知道她的,她受到了热情的接待,同时见到的,还有也在震环大学
念书的我的友人南川和赵志诚,南川对她谈了我的近况,而且告诉了她我在外省的地址。
我已记不清是先收到她还是先收到南川和赵志诚的信,这两封信相隔的时间很近,她的
信谈的什么我不记得了,但另外那封信却引起了我很大的兴趣。
信是南川和赵志诚分别写的。南川的信谈到和汝佳见面的情况,着重地谈到赵志诚对她
“一见面就有好感”,希望我在这件事情上不要有所误会。而且希望我给赵志诚以帮助,相
信我是会这样做的。赵志诚的信相当长,谈到他这几年的生活和苦恼,要我回想一下他和我
的几次长谈;谈到想和汝佳做一个朋友,他把这种感情比做“觉慧对琴的感情”(这都是巴
金的小说《家》中的人物)。这是一封很诚恳感人的信。
我与南川认识不过三年多,与赵志诚认识的时间更短一些。我和赵志诚是小同乡,而且
同年。我们的性格差异很大,他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人。朴实、文弱,衣着破旧而且总不太
得体,在人群中,你决不会注意到他,他也决不想引起人们的注意。在人多的场合,他紧
张、讷讷于言,但在友人中间,他以他的才华、智慧受到赞赏,而且他是幽默、风趣的。他
的幼年是贫困的,读高中时因受到迫害就辍学了,流浪到北塬,在一个纱厂当过小职员,后
来考取了震环大学,当时他在报刊上发表诗不过只有两三年的时间,但已受到了普遍的注
意,而且出了一本诗集。我们一见面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友人。在我们一群友人中间,我们两
个似乎更亲密些。
我几乎是带着微笑回了一封信给南川和赵志诚,大意是说,汝佳是我的好朋友,赵志诚
也是我的好友,我的一个好朋友能够与另一个我的好朋友好起来,我只会感到由衷的高兴,
而决不会是别的。我将向汝佳表达我同样的心情。为了不致引起赵志诚的误会,我决定停止
和汝佳的通信。因为我当时算是有一个职业,我还随信附寄了很少一点钱给他们。
不久回信来了,赵志诚表示了感激,南川则说他和几个友人谈了我的信后“拍案叫
绝”,他还谈到赵志诚为了感激他的帮助,心甘情愿地将我寄去的那点钱让他独自去吃大肉
面和八宝饭,但他不忍心这样“虐待”赵志诚,就还是拉他一道去吃了。
我向汝佳写了内容大致相同的信。她回信说,难道因为赵志诚要和她交往,我们之间的
交往就必须停止么?我回信说,看来最好是这样。于是她来信表示同意我的决定,但语调并
不是那样平静和坚定的。我觉得我理解她的心情。但是,在我,她真的只是一位极亲密的友
人,我对她的感情没有能够超出友情之上。我说不清那原因,也许是因为我们从未见面,而
我当时还正倾心于别的人,她的一些隐约的暗示,我是懂的,但却只是滋养了我的某种骄傲
的心理。
第三年的夏天,我回到北城,见到了赵志诚,很有兴趣地听他谈到他和汝佳交往的情
况,汝佳在歇马场一所小学教书,那小镇离赵志诚所在的震环大学有三四十里路。汝佳有时
来震环大学,但更多的是赵志诚到歇马场去。他们的关系没有能如赵志诚所希望的那样顺利
地发展,但他也并没有失去希望。
她对他有时很热情,有时又很冷淡。当他刚刚感到兴奋,以后却又往往是一段黯淡的苦
恼的时期。他对她有一些怨尤,说她是一个“玩弄感情”的人。我感到这正说明了他对她的
依恋,我还特别记得他谈到的这样一个情景:在夏天的晚上,汝佳一个人在乡下的池塘中游
泳,赵志诚坐在岸边(他只能坐在岸边,他暗自咒骂自己为什么不早一点把游泳学会),汝
佳游倦起来了,让赵志诚用口吹拂她的湿淋淋的头发,好让它快一点干……
别的朋友告诉我,赵志诚和汝佳的性格太不同了,认为他最好放弃。我没劝赵志诚放
弃,从我的处境来说,似乎不好这样做。但在我内心,我也感到,如果汝佳是那样活跃的女
子,那么,对于赵志诚的确不会是适合的,他需要的是一个朴实、诚恳的伴侣。从汝佳那
里,他将会得到更多的苦恼,而最后仍将是一个悲剧。
后来,汝佳考取了北方大学,于那年的秋季离开了歇马场,赵志诚送她到北塬坐上去学
校的长途汽车,那以后,他们短短的半年的交往就中断了。
我也于那年的秋季进了北塬的一所大学。大约在那一年的岁末,我收到一封信,一看笔
迹,就知道是谁寄来的。信很短。
不再给我一点消息了么,逞强的人?我怎么能够用冷漠来接待你的冷漠,忘记你像你忘
记我一样呢?
祝福你,在远方,永远有人凝泪地为你祝福的,时日许能磨损了我的青春,但永远辉煌
的却是这一份多余的牵挂。
不用写下我的名字,你知道,谁才会为你写下这些。
我当然知道只有谁才会为我写下这些的。我感动,而且我发觉,这也正是我所期待的。
我立即回了信去。她来信说:“有一点什么又落到了我心上。”
通过一段曲折以后,我们的关系似乎更深了一层,我们的通信是频繁的。
第四年春季,我见到赵志诚,将我和汝佳又有了联系的情况告诉了他。他凝神地听着我
的话,在沉默了好久以后,他说:
“我也想和她通信。”
我没有丝毫考虑就说:“那么,我愿意再度和她停止来往。”
第二天我写信给汝佳说明了我的决定。
我这样做,不能是无动于衷的。是的,她仅仅只是我的友人,但丢失这样一个友人,我
将感到很大的寂寞,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对朋友的“义气”么?我的确希望赵志诚幸福,
内心却又怀疑即使我这样做了他能不能得到幸福。那么,我这样做的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呢?
那是一种骄傲感。在当时,我是将骄傲增添一分光彩。我没有想到——不,我想到了的,这
对于她是一种伤害。但我要维护我的骄傲,而且也要试验她对我的感情。我没有想到的是,
这种骄傲决不是光彩的。
信发出去了。这是4月,正好在一年前的4月我也曾经写过一封类似的信。
回信来了,来得比我计算的时间要晚一点。信很长,我现在只能记得一些片断的句子!
信收到,它扰乱了我病中的平静……你说你不是在一个四月重复另一个四月的信,但是
你不觉得这是非常的相象?……你说你希望我与赵志诚都能得到幸福,也许你真的是这样希
望,也许不是。你真的以为这是可能的么?为什么你不想想我的心呢?
……前两天,我收到了赵志诚的信。他为我寄了一本纪实的《窄门》来。我曾经请你为
我寄过一本《窄门》,这就够了,真的,我要两本同样的书做什么呢?……
你对朋友的义气我喜欢,你的骄傲我理解,但你很不了解我,很不。我并不因为这样有
一点不喜欢你……
我爱你,这是我第一次向你这样说,虽然我不说你也知道。为你,只为你,我愿将我的
生命为你铺路,只要你幸福,你平安……我将孤独地走我的路,伴着我的将不是你所说的骄
傲……夜凉如水,气氛甜如蜜,刚才我在月光下哭泣如孩子……你的佳
我读完信流泪了,又反复将信看了好几遍。当夜就回了她一封信,我没有多写,只是说
出了我的激动和感激的心情,要她一放暑假就到北塬来。
她迟迟地给了我一封只有一句话的信:
你想,她能活在一个人的心上吗在下面应该是署名的地方,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短短
的头发,瘦瘦的脸上一对文静的眼睛。
如果她真的答应赶到北塬来,我不知道那后来的情况会是怎样,现在,我已冷静下来,
在严肃的心情中考虑着我们的关系,感激是不能代替爱情的。她是我最亲密的友人,是的,
是最亲密的,然而只是友人。
我们最好还是保持以前的心情那样通信,但不可能了,感情的倾吐像火焰,它没有点燃
什么,使我们的关系升华一步,反而在火焰冷却的地方留下了一个伤口,我们都不愿去触动
它,我们的通信中断了,而且我们几经曲折的四年多的友谊似乎也就这样突然结束了。——
我说“似乎”因为我们终于见过一次面。
那是在两年半以后,抗战已经胜利,我已随学校复员回南京。1947年的早春,意外
的,我接到了她一封信,问我还记得她不,告诉我她已转学到北京燕京大学,家在南京,她
回家度寒假,从一个与我同学的她的表妹那里,知道我的一些情况,而且祝贺我已有一个很
好的女朋友。想和我见一面,如果我愿意的话——事实上,我是常常怀念她的,她的信为我
带来了喜悦和温暖。我立即回了一封信去,要她约定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她来信告诉我,将
在一个下午两点钟,在我们学校第×栋楼的石柱旁边等我。如果我看到一个穿着灰色海勃风
大衣的女子,那就是她。
有了一点波折。我将我要和汝佳见面的事告诉了我的女朋友(我过去向她谈过我和汝佳
交往的情况)。她的态度很不自然。她不反对我的会见(当然,你们是老朋友了),不
过……
“好,随你吧。”她转身走开了。
我不满意她的狭隘,但也不愿引起一场争吵,也不希望在我们的关系上留下一条裂痕。
但要我不和汝佳见面,无论在感情上或在道义上,都是不能办到的,于是我想出了一个折衷
的办法,让诗人公羊和我一道去见汝佳。在震环大学时,公羊曾经认识了她。现在他也正在
南京。——到后来我才知道,我的这种想法是多么愚蠢,而且是多么残酷,对汝佳,也对我
自己。
到约定的时间,我向约定的地点走去,我的心在跳动。我看见一个穿灰色大衣的少女倚
靠在石柱上。呵,那是她。为了使自己的情绪镇定下来,我放慢了脚步。她看到了我,迎着
我走来。我们握手,互相微笑地看着。好一会后,我才说出了第一句话:
“来了好久么?”
“刚到。”
我们并肩慢慢走着,又沉默了,后来我告诉她,我们到校门边的一个小咖啡馆去坐坐。
她说:“好。”我告诉她公羊在那儿等我们。她侧过脸来看我,似乎没有听清我的话,她
说:“呵,公羊来了么?”她的脸色失去了那种柔和,低下头去,于是我知道了我的做法是
不对的。由于有第三者在座,在咖啡馆里,我们的谈话是那样生涩,有多少应该问的事没有
问,有多少想说的话没有说,只是为了使气氛不致那样冷淡,我们才勉强找出几个话题,公
羊在他的座位上常常扭动着,有时插几句话,大多的时间是看着窗外。坐了不到一个小时,
她说她该回去了。
她家住在夫子庙那边。那时南京还有马车。我和公羊送她到马车站去,她坐上了马车,
马车走动了。我看到了她的苍白的脸和满含着泪珠望着我的眼睛。她低声地说:“再见!”
而我看到她的眼睛说:“别了!”
我看着载着她的马车在各种车辆的洪流中消失了。大街上人群拥挤。我却感到了极大的
荒凉,而且心烦意乱,简直想哭出来。公羊显然是察觉了我的心情,在返回学校的路上,他
一直沉默着,最后才轻轻地说了一句:“我不该来的。”
这么多年来我们的第一次、而且也可能是最后一次的会见,是这样的尴尬,这样的冷
漠,即使我拒绝和她会见也不会比这样的会见更伤害她了。对我自己来说,这又何尝不是一
种伤害呢?!我不能原谅我自己,我迫望进行一点补救。第二天,我没有告诉我的女朋友,
没有上课,到她家去找她。在高大的黑漆的门前,我心情激动地站了一会,然后才去叩响门
环。一个女佣模样的人开了门,告诉我她刚出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她没有招呼我进
去,我只好站在门边匆匆写了一张纸条。后来又在那条巷子的附近徘徊了一阵,就怅惘地回
校了。
第三天,她到学校的宿舍来找我,我偏偏又不在,她也留下了一张纸条——命运有时就
是这样捉弄人的!
但命运却又偏偏安排我们在另一种情景下相见。那以后不久的一个阳光温和的下午,我
和一群同学在玄武湖的草坪上玩。突然看见她和一个女伴走来。我的呼吸有点急促。我低声
地告诉在我身边的女朋友:“那个穿灰大衣的是汝佳。”接着没有让她有犹豫的余地,就拉
着她迎着走过去了。当汝佳看到我时,她怔了一下。我将我的女朋友介绍给她认识,她俩带
着多少有点异样的微笑寒暄了几句,然后默默地站了一会,她点点头走了。我看着她沿着湖
边慢慢走去,就这样永远地走出了我的生活以外……
但她并没有从我的记忆中消失。将近三十年过去了。“你想,她能活在一个人的心上
么?”是的,她还活在我的心上。她给我的那些信我一直珍藏着,后来才在一种不可挽回的
情况下失去了。当我回顾早己消逝的欢乐的青春,回顾那些美好的时日时,我就要在感激和
怀念的心情中想起她……
屠格涅夫的小说《春潮》和根据陀斯妥耶夫斯基的小说改编的电影《白夜》(我没有看
过原小说),开始都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回顾他的青春时期的爱情,有着眷念,也有着伤
感、悔恨。我还远不能说是已到了生命的暮年吧,但也早已是满头白发了。我和汝佳的关系
也没有发展到爱情,但当我回顾这一段交往时,除了眷念的心情之外,我也有着许多感慨。
我并不遗憾于我们的关系没有升华一步,恰恰相反,我认为,像如今这样是最好的:正因为
不是圆满的所以是美丽的。她爱过的我也许不过是她心中的一个幻影,令她陶醉的也许只不
过是一种情调。她再逼近一步审视我,她将发现原来不过是一个平凡的、而且充满了缺点的
人,日常的生活也将使一切失去光泽。
尤其是当她后来知道了我的遭遇,她当会为自己的命运庆幸吧。而我知道她后来的生活
是幸福的。那么,留下一个美丽的记忆,对于我,如果她也还有记忆的话,那么,也对于
她,不是都要好得多么?
在有一次失眠的夜间,我回顾生活中的坎坷,回顾幻想的破灭。我无所责备和怨尤。但
是,我因而珍惜过去生活中的一次偶然的邂逅,珍惜一点偶尔的柔情……我因而珍惜和汝佳
的这一段交往,那里面是辉照着欢乐的青春和跳动着一颗少女的柔和的心。悲歌一
当章明清望见了在朦胧的街灯下的院落的大门时,他的匆忙的脚步就放慢了。他的心里
突然升起了一阵恐惧,感到在家里等待着他的,将是什么不幸的事情。自从他妻子的病沉重
起来后,每当他从局里下班回家时,他就要经受到这种恐惧,好像一个人在半夜要走进一座
黑色的森林之前所感到的一样。在离大门三四丈远的地方,他就站住了,用犹豫的眼光,凝
视着他住的那间小屋的纸窗。那上面,现在铺着安静的、淡黄的灯光。他倾听,呼吸有一点
急促,但没有什么值得他惊吓的声音,于是他又加快了步子,走进院落。
院落中,正是一天最热闹的时候。晚饭吃过了,每一家窗口都挂着安详的灯光。有的男
人们大声唱戏,几个女人高声说笑,小孩子们在院心打闹,追逐。章明清冷淡地穿了进来。
推开门,屋内静静的。七岁的大孩子正坐在桌前清理积存起来的香烟画片,抬头看见他,喊
了一声:“爸爸!”
“弟弟呢?”章明清问,证实了平安,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在厨房头耍”。小明用四川话回答,同时他看到了爸爸拿在手中的一个纸包。“啥
子,啥子东西?”他喊。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向爸爸。
“不要吵,这是妈妈吃的药。”章明清低声说,推开了小明,同时向大床上望。
“回了么?”低垂着的帐子掀动了一下,一个低弱的声音问。
“唔”,章明清回答,向床边走去。“还好么,今天?”他问,挪开帐子,在床边坐
下。
“还好。”躺在床上,披散着头发,有着削瘦而苍白的长脸的年轻的妇人,无力地微笑
着说:“今天怎么回得这么晚?孩子早吵着肚子饿了。”
“我去买了点东西。你自己吃了没有?”
“没有,我还不饿……又买什么?”妻子伍瑞秋问,困难地在枕上侧头,接过了丈夫手
里的纸包。
“混合维他命,医生叫买的。”
“不要买这些,”伍瑞秋皱着眉头说,迅速推开纸包,像推开不洁的东西。“花这些冤
枉钱做什么?我不吃这些东西。”
章明清不知说什么好,望着妻子笑。
“还是有点热呢?”章明清用手在妻子额头上试探了一下。
“不舒服吗?”他问。
伍瑞秋摇头,推开丈夫放在额头上的手,同时眼睛湿润了。“胡妈,胡妈!”小明大声
地喊。
“什么事?轻点喊。”父亲制止他。
“开得饭罗,饿惨了”。小明没有理会爸爸,继续喊。
“胡妈,胡妈!”伍瑞秋挣扎着从床上撑起半个身子,用微弱的声音喊,“是该开饭
了,孩子饿了好半天了。”
“你睡下吧,别着凉,我来招呼。”做丈夫的慌忙扶下了妻子后,走到门前去,向厨房
里喊了几声。
一个三、四岁的小孩从黑暗的巷中跳着跑了过来。
“爸爸!”小孩跑过来,抱住了爸爸的腿,仰着头喊。章明清亲热地抱起了他。“告诉
爸爸,饿不饿?”他吻着小孩,问。小孩点头。接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佣端着菜进来。
在饭桌上,小明望了望两个菜碗,噘起了嘴说:“又是白菜,豆腐,又是……”他说的
话因爸爸的警告的眼光而停止了。
他故意敲响饭碗。做母亲的正由胡妈扶着从床上坐起来,因为怕将病传染给小孩子们,
她是有着单份的菜的。
“小明,你来一下。”母亲喊。
“噢!”小明愉快地回答,预备跳下椅子。
“不许去!”爸爸高声地说。
“让他来分点蛋去吧,我吃不了这许多。”
小明慢慢地爬下椅子,同时,用委屈的、谨慎的眼光看着爸爸。那眼光说:“你看,又
不是我要去,是妈妈叫我,我有什么办法?”
“不许去,你……你”爸爸重重地放下筷子。
“明清!”妻子用责备的声音打断了丈夫的话。
“只许吃一点。”章明清拿着筷子,用较温和声音说。面对着孩子的委屈的、谨慎的眼
光,和苍黄的小脸,他的心里突然有了怜悯和悲凉。孩子跑过去了。接着第二个孩子也用着
探询的眼光看着爸爸,悄悄地爬下椅子,跑了过去。
二
晚饭后,小明坐在桌前习字,他原是想溜出去找他的同伴们的,被爸爸阻止了。听着院
内的小孩们的快乐的喧闹,他的心里纷乱而焦灼,不时翻着大而明亮的眼睛,怨恨地看看爸
爸。当爸爸也看看他时候,他就用舌尖舐一舐笔尖,胡乱地划几下,他的嘴唇上因而糊满了
黑墨。弟弟小白坐在门槛上,望着外面玩闹着的孩子们。章明清疲乏地靠在藤椅上,苦恼地
思索着什么。当他抬头的时候,发觉胡妈站在他的面前。
“要菜饯?”他问。
“嗯,油也要打了,今天的菜钱是青菜一千二……”胡妈用着湖北家乡的土话说。
“不要报账吧,”章明清用一个烦躁的手式打断了她的话。
“给你五千够了吧?”他问。
“够了。”胡妈伸手接过钱,但站着不离开。
“还有什么事?”章明清奇怪地看着那个五十多岁的女佣。
“先生,莫怪我多嘴,我看……”胡妈犹豫地说,怯怯地看着他。
“什么事?你说。”
“先生,我看太太的病该好好治一下了。”在踌躇了一下后,胡妈弯下腰,紧张的低声
说,同时,用留神的眼光向大床看。
“怎么?”章明清问,心突然紧缩。
“先生,我有个伢,……啊,你先生莫见怪,我那个伢死了,他也就是害的跟太太一个
样的病:痨病——是累伤了的,这个病调养得不好就要坏事……你看,太太那个脸色呵……
今天白天又吐了一口……”老妇人长长地叹气,用焦灼的、哀伤的眼光望向大床。
“又吐了?”章明清关切地问。
“吐了呵!我那个伢也是……先生,该好好请个医生看看,不是我好多嘴。”老妇人说
完了摇摇头。
“好,我知道了,你去吧。”章明清挥一挥手说,声音枯涩。
老妇人带着愁苦的面色,口里喃喃地说着什么,在门口,牵起了坐在门槛上的小白。
章明清重重地倒在椅背上,点燃一支烟。
他的心里是被一种什么沉重的东西紧紧地压着,一直向下沉去,沉去……自从妻子的病
突然沉重后,他已负了一笔不小的债。而且,也是因为妻子的病倒,他们才请了一个女佣,
这也是一个不轻的负担。今天白天,他写了一张借条,没有得到上司的批准,因为他本月份
的薪津的借支已经超过了一半。现在,他的身边只剩有九万多块钱,要将家里的伙食维持到
月底都非常困难。而他的妻子的医药费还是一张空白。
“怎么办呢?生病是只有那些豪门贵族才有资格的!”
章明清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是痛苦而又焦躁。他的突然的动作惊吓了他的儿子。
“你在做什么?”章明清问,因为他看见小明迅速地在小字本下藏起了一张什么纸片。
“没有啥子。”小明说,惊慌地看着爸爸。
“我看,”章明清阴沉地说,走近桌边。
“爸爸,星期天……”小明突然尖声地说。
“你藏起来的是什么?我看”。章明清要拿开小字本,小明用一双小手按着。
“星期天我们要去旅行,江老师说的……”小明说。在爸爸的暴力下面,不得不松开了
手。一个纸袋到了爸爸手上。
“……每人要出三千块钱。”小明继续说,注意着爸爸拿着纸袋的手,纸袋上面笨拙地
画着一架飞机。
“叫你写字的,你画这些鬼东西干什么?”章明清愤怒的叫,一面翻转纸袋。“你看,
这还是我的一封信。”
“每人要出三千!”小明叫,抵抗着爸爸的叫声。
“不去!没有钱。你爸爸没有发国难财,也没有发胜利财,更不会贪污!”章明清暴躁
地说。一面看着信封,那是他的弟弟来的。弟弟是他仅有的亲人,现在还在家乡。
“非去不可,江老师说的,不信你问吕庆强!”小明焦急地叫,完全忘了纸片的事。
床上的病人被惊动了。
“又是什事呵?”病人问。
“没有什么。弟弟的信什么时候到的?”章明清问。
“呵,我忘了告诉你,今天下午来的,他信上说了什么?”
“我还没有看”。接着他回头对儿子说:“老师说去,我说不去。你跟老师说,这个书
我们读不起!”当他说着后一句的时候,他突然痛苦地想到,在他幼小时,他的父亲,那个
勤苦的、顽强的佃农,也向他常常说着同样的话。
章明清抬头,看到了灯光照着的儿子脸上失望和悲哀的表情。他的心中有着哀怜。
“多少钱?”沉默了一会后他问。
“三千。”儿子鼓着糊满了墨的嘴回答。
“拿去!”章明清掏出了钱,小明的面色迅速地变了,跳着过来接过了钱。
“好好学习去。”章明清说,为儿子脸上满溢着的笑容所感动。
“要得!”儿子大叫,跳回桌边,开始用心写字,脸上黑墨加多。
三
章明清靠在椅上,又点燃了一支烟,注视着伏在桌上写字的孩子。他从酷肖他的儿子的
面影中看见了他自己的暗淡的童年,记起了当他入学的第一天,他的母亲,那善良朴实的农
妇,向他说的一番话。“儿啊”,农妇一面替他穿着一套整齐一点的衣服,一面用破碎的、
悲怆的调子说:“要好好读书,才对得起你的爹呀。读书不易啊。我们穷,儿,我们连饭都
没得吃,送你上学……好好读书,替我们穷人争口气,儿,可怜你的爹呵,辛辛苦苦,一年
忙到头……”农妇说,一面流着快乐的泪。
二十多年过去了,虽然那时候章明清是那样的无知,但这一段话却被深深地记住了,常
常鸣响在他耳边,明晰而亲切。在他小学刚刚毕业的那一年,他的父亲,在一次军阀的混战
中倒下。第二年,母亲在愁苦中死去。章明清就带着少年对人世仇恨的心,开始了漂流。他
的一个四岁的弟弟寄养在舅父家里。
他自己,开初在一家店铺当学徒,因为一件什么事,反抗了老板,被辞退了。后来由于
一位教书的亲戚的帮助,在半工半读的情形下,从师范学校毕业。他的少年时的朦胧的仇
恨,在书本中得到了滋养,他是更清楚的认清了这个社会和时代。抗战初期时,他在一个小
学教书,参与并领导了当地的救亡运动。
这是他一生中最灿烂、最美丽的时候。武汉失守后,一股大的暗流掩盖了民族的光华。
他因而看到了同伴们的血。他不得不带着沉痛、受伤的心,离开了当地。过去的热情在各种
磨折下渐渐消失了光华,他和一个同乡的女子结了婚,做了一个小公务员,走一步,看一
步,不再仰头展望前面……
在他对儿子注视中,他回顾了逝去的年华,心中充满悲凉和苦涩。他用力地扔掉了烟
蒂。他抬头,看见了挂着白帐子的大床。
“那里躺着我的妻子,她单纯,善良。病了,我没有钱。谁叫她不嫁一个有钱的丈夫?
我只能望着她死。我们命定了做牛做马,受穷。”他想。“着急、着急有什么用?天上不会
掉下金子。别人发财,升官,享福,我们做牛马。活一天,流一天汗。生活,生活,过一天
算一天!没有理想,没有欢乐。”他站了起来,来回走动。“过一天算一天:我们就是这样
堕落的……我们就是这样堕落的!”他突然大声地说出了他思想。儿子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我们懦弱、卑鄙、无能,”他继续着他的思路:“我现在算什么?一个安份守己的小
公务员,一个没有用的丈夫,一个糊涂的爸爸,一个……一个奴才。”他挥舞着手臂,留意
到了捏在手里还没有看的信。
他焦躁地撕开信封,在信上,那个在抗战的烈火中锻炼出来的年轻人,用粗劣的字迹和
单纯的语句,告知了动荡的、被毁灭了而又获得新生的家乡的情况。最后,他写:“我活得
好,哥哥不要挂念。……望你努力。”
章明清冷笑:“望我努力。你的哥哥这一生是完了。”接着,他想,是不是就回家乡去
呢?不过,妻子的病……他长叹了一声。
院内,突然传来一个女子的尖锐的哭声,夹着玻璃的碎裂声和男子的咒骂声。
小明立刻丢下了笔,要向门外跑,但在父亲的喝叱下站住了。
胡妈抱着小白走了进来。
“怎么回事?”章明清问。
“先生,又在打架。”胡妈说。
“又是李家?”
“那还不是。那个男人啊,真是!丢了事,天天喝酒,越没有钱越喝酒。喝醉了就打老
婆。天下少见!”胡妈边说边鄙夷地摇头。
章明清走向门口,冷淡地望望院内看热闹的人群,和那个站在家门前跳脚咒骂着的醉
汉。
“生活,生活!”他沉重地低语。突然,他回过身来,激动地问:“小明,你长大了做
什么?”
“做飞机师!”小明清朗地回答。
“你呢,小白?”
“我……我也做飞机师。”小白说,从胡妈的怀中挣扎着向下跳。
“好!”章明清吐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飞,飞吧!”
院内,吵闹声更高。章明清愤怒地关上了门。
在门外的喧闹中,小明张开双手,旋转着身子,唱了起来:
飞呀,飞呀,飞得高,飞得低
小白也模仿着哥哥,旋转着身子,随着哥哥唱:
飞到天边外
飞到白云里四
院落里的喧嚣已经沉落下去了。屋里,孩子们都睡去。章明清因为心情的烦乱,还不想
休息,坐在桌前,为弟弟写着回信。他写:“嫂嫂的身体一直就单薄,这些年的穷困和辛苦
的生活更严重地折磨了她的健康。一年多前,她就有着肺病的征兆,因为经济据拮,我没有
让她好好调治。在一个月前,她的病情转重,开初是发热,热度并不太高,却一直不退去。
她自己以为没有关系,还是操劳着。但在第十天上当她洗着衣服的时候,吐了两口血,终于
不能不躺倒了。去照了一次X光,报告和医生的诊断一样:右肺上端有小洞,隔膜上牵,左
肺则没有异状。医生的嘱咐是必需易地疗养,最好能去山上或海边,注意营养,多多休息。
但是我们连衣食都顾不周全,这些条件哪能做到?嫂嫂是一个单纯良善的人,我不能为她安
排一个较好的生活,现在又只能眼望着她受苦,眼望着死正向她迫近……”
写到这里,章明清为了平静一下自己的激动,放下了笔。
他回头向床上看了一眼,点燃了一支烟,站起来,走向窗口。一股微微的凉气流进来。
天空深黑,城市失去了明亮和喧哗,现在是站在深邃的寂静、暗黑和凄凉的微光中。在这样
的夜间,醒着的人们,不能不沉默而严肃地思索着什么。章明清久久地站在窗前,他回想了
婚后的生活,目前的处境。他不知道眼前的生活将引他走向怎样荒凉的,骇人的旷野。“如
果妻子真的死去了呢?”他想。他赶紧摇头,要摆脱这个可怕的预想。但他不能摆脱。他似
乎看见自己站在一个黑色的棺材前面,孩子们在嚎哭……“啊!”他喘息。折转身来,在屋
里大步地徘徊。后来,他又突然在桌上坐下,继续写信:
“将来的一切情形,我不敢想象。我坦率承认,我是懦弱的。我只能听从命运的摆布,
走向灭亡。我憎恶这个世界,憎恶我自己。我知道,人们将有一个美好的将来,但那只是你
的,和我的孩子们的……
写到这里,他听见他的妻子叫他。“明清,你怎么还不睡?”
病人醒来,问。“我就睡”。章明清走向床边,说:“你要什么不要?”“不,不
要,”病人摇头。“你在床边坐一下吧,明清我刚才做了一个梦,我梦见……”
“你不要胡想吧,”章明清因妻子的话而战栗了一下,因为他记起了自己刚才的可怕的
预想。他打断了她的话。“你好好睡。”他说。
“我梦见我回到了家乡,我看到了我小时候常在那下面玩的那棵大树……”病人微笑着
用梦似的声音说,接着呛咳。
“喂,那棵大树……”章明清重复着,一面用手在妻子的头上试探,那火似的灼热使他
的心上流过一股寒凉。他迅速地收回了手。
“明清,你说,要是时局太平……我们能回乡去,……多好啊,”病人断续地说。
“啊,怎样好像……有风?”病人问,咳嗽。
抬头看见了没有关上的窗,用手指了指,章明清赶忙过去关上了。
“明清,你去看看,”章明清关窗的时候,病人说:“小明小白的被窝盖好了没有?别
让他们着凉。”
章明清走到靠右的小床边。两个小孩子熟睡着,有着轻微、均匀的呼吸。章明清凝视了
一下两张可爱的小脸,吐出幸福的叹息,为他们整理了一下被。
“盖好了吧?”病人关切地问。
“盖好了。”章明清走回大床边说。
“明清!”病人用颤抖的轻声喊,握住章明清的手。
“什么?”
“明清,有时候,我想……我要是死了……呵,孩子们可怎么办呢?”病人说着侧过脸
去,为了遮饰自己的泪。
“不,不许你这么说,瑞秋,”章明清说,浑身战栗,“不会的,你别这么胡思乱
想。”他的声音颤抖。
“我……拖累了你,……明清。”病人握紧了丈夫的手。“真的,我……拖累了你!”
病人说,更厉害地呛咳着。
“瑞秋,你怎么这样说,是……”章明清焦急地说;因为妻子的眼光而吞下了下面的
话,那是:“是我对不住你呀”。
俩人都沉默了。房间里有着空虚的、凄凉的静寂。有风从屋顶上吹过。
“最近……我真是想家啊!”好久后,病人悠悠地说,梦似的眼光凝望帐顶。“我们离
开家有九……呵,有整整十年了,”
她说,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弟弟的信上怎么说?”她突然记起来了,问。
“说家乡的情形很好。”
“还在打仗吗?”
“家乡附近没有,一百多里外在打。”
“打仗,打仗情形怎么会好呵……”病人有点喘息。“呵,明清,你睡……睡去
吧,……明天,你还要办公,……不早了,我不跟你谈了,……”病人的喘息加重,声音也
有一点异样。
“怎么,你又难过了吗?”章明清紧张地问。
“还,还好,……你先……给我……一杯水,嘴里有点……”病人用手按住胸前,痛苦
地翻侧。
“好!”章明清急忙起身倒水。
“呵!……”病人沉重地喘息着,喝了一口水,刚咽下去,就吐了出来,夹着一口血。
“怎么啦?”章明清用喉音慌张地叫。
“不……不要……紧,”病人用手抓着胸部,断续地说,在最后一句上,又吐了一口
血。血水泼散在地上,现深黑色。“不要吐呀,你自己制止一点呀!”章明清焦急地喊。
“止不住呀!”
病人清楚地说。又吐了一口,接着倒回床上,用手上下地抚着胸部,“这回……好……
好点了……”病人喘息着说。两条血痕沿着嘴角流下。
“呵,这回好点了,”丈夫下意识地重复着,低头看着地上的血。
窗外有风流动的声音。在风声的间歇中,病人的喘息显得更沉重。章明清听得见自己的
心急速地跳动的声音。他突然站起来,向门口走去。
“明清!”妻子喘息着喊。
章明清回头说:“我就来!”他走向门外,在下房里摇醒了胡妈,立刻回到房内,仍旧
坐到床边。
“不要紧……你别怕……明清,”病人被丈夫焦急悲哀的脸所惊吓,用急促的声音安慰
丈夫。
“你休息,你好好休息,”章明清只是用嘴唇动着,不明白自己说什么。
门开,披着衣服的胡妈慌张地进来,碎步走到床前。“太太,太太,”她低声喊。章明
清对她摇手。“太太……”胡妈喊,看到了病人嘴角的血痕,有了眼泪,慌张地走向屋角,
拿了一条手巾来,为病人揩嘴。
病人闭上了眼,喘息渐低。“不要怕……明清……不要紧,明清。”她握住了为她揩嘴
角的手,以为是丈夫的,眼泪往下滴。
“瑞秋!”丈夫轻声地喊。
“明清……”病人握紧捏着胡妈的手。“呵,怎么……风……”病人睁眼。胡妈收回
手,去关上门。
“明清,……看着孩子……别让他们着凉……”病人喘息又加重,呼吸急迫,话没有说
完就昏迷过去。
“不要紧,不要紧,”胡妈低声安慰主人,一面用手揩泪。
“白天也是这样……睡会就好……先生,你睡吧……唉,”她长长地叹气,喃喃地说:
“我那个伢……”
章明清坐在床边,久久地凝视妻子苍白的脸,肉体地感到痛苦,好久后,他站起来,放
下帐幔。“完了,”他想,“死了,完了。”
他在藤椅上坐下。他麻木地看着胡妈,当胡妈向他说话时,他点头。
“明天必需进院……或者请医生来……要一笔钱,”他毫不动情地想:“天一亮,我就
出去借。”
“胡妈,”他用枯燥的低声说:“你不要回房,就在这里睡一下,等会怕太太又要照
料。”他说完,自己在藤椅上坐下,渐渐睡去,几次从恐怖的梦中惊醒。看看房内没有动
静,就又睡去。
五
什么地方的钟在寂静中清脆地响了五下。在钟声里,章明清醒了。他迅速地从藤椅上站
了起来,轻步走到床边,看看病人。病人仍在昏迷中,发出不规则的沉重的喘息。章明清用
手在病人额上试探,热度似乎更高。他回头,看见胡妈正靠在桌上熟睡。
章明清踮着脚向胡妈走去。虽然他是走得那么轻,病人也还是被惊醒了。
“明清,”病人睁开眼,用疲乏的声音喊。
章明清迟疑地站住。
“你醒了?”他退回去两步,问。
“你……做什么?”病人问,又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章明清在床边坐下。“啊,我想,我想出去一下,马上就回。”他迟疑地说。
“不……不要……离开我,明清。”
“是的,我不离开你,瑞秋。我……我是想到局里去请个假……你要什么不要?喝点
水,好不好?”
病人抬头,吐了几个含糊的字音,又睡过去了。
章明清轻轻地站了起来,走向胡妈,摇醒了她,向她说,要她照顾病人和小孩,他自己
要出去借点钱,因为无论是请医生或将病人送到医院,都需要很多的钱。
“那,我一个人怎么办呢?”胡妈惶惑地说。“我怕……那,你先生要快点转来呵,要
是有点差错,我做不了主。”
章明清没有听完她的话,回头向床上看了一眼,就匆忙地跑出门了。
天还只有一点微亮。路灯的薄光在晨曦中显得更为暗淡。
长街空阔而冷清,沉睡着,在昨日的喧嚣和劳累中,还没有醒来。有几个小贩挑着货物
走过。
章明清茫然地站在街口。当他在家里想着必需出来借钱的时候,他觉得最重要的是跑出
门外,似乎只要跑了出来就一切都有办法。但是,当他此刻站在街上时,他不知应该到哪里
去。他茫然地回顾,似乎是站在一个陌生的城市中。
“找谁去?找谁去?”他苦恼地想。这个城市里他只有少数几个熟识的友人,他们也都
像他一样是穷苦的小公务员。“而且,天还没有亮,人们都还睡着……那我先回去。”他
想,但站着没有动。事实上,他刚才匆忙地跑出来的另一个他自己也不知道的原因,就是因
为他怕呆在家里面对着患病的妻子。“她此刻怎样了?”在他的想象中,她的妻子又在吐着
血。“我必需想办法。”他的想象使他的心战栗。他大步地前行。“去找谁?
去找谁?”他想,继续走着。
天色是渐渐地明亮了,一个没有阳光的阴天。天空中移动着厚重的乌云。乌云彼此追逐
着,向西方流去。一个广场里播出了响亮的号声。大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了,大都是菜贩,
勤快的主妇们,也有一些匆忙地要赶向车站或码头去的旅客……
章明清终于决定去找梁文华,他的一位同乡,一个商场间的经纪人,不大熟,但曾经借
过钱给他,而且就住在近处。他找到了那寓所。大门还紧关着,他犹豫着,终于举手在门上
轻轻地叩了两下,好像唯恐会被人听见似的。
没有回答。
他又叩,这次敲得重一点。好一会后,当他准备走开时,他听见了脚步走动的声音。
“谁呀!”一个朦胧的声音问。门打开后,一个还没有完全清醒的女仆以不满的眼光看
着他。她说,主人还在睡觉,接着就要关上门。
“麻烦你请他起来,我有要紧的事。”章明清恳切地说。
他的严重的语气和焦急的态度使女仆有点动摇。她问了他的姓名后,就走进内室。
章明清坐在客堂里等着,想着如何开口。同时,在他的想象中又浮现了他的妻子吐血的
影子。
十分钟后(在章明清的感觉是半小时),主人披着衣服出来,表露了不满的脸色,显然
不高兴这么一大早就被人惊醒他的好梦。章明清向他说明了来意后,肥胖的主人用暗示说明
章明清上次差他的钱还没有还清。而且,他说,他也是这么穷。
“能不能多少想点办法呢?梁先生,实在是……我的女人病得很重,今天非进医院不
可,梁先生,你看……”章明清用焦急的哀求的语调说。
“当然,能帮忙小弟总当尽力,我们还是同乡,可是,唉!”
主人想叹气,却变成了一个呵欠。
“到了月底,我一定连前次的钱一道送到府上,”章明清说。
“那倒没有关系……”主人说。
章明清的心里是汹涌着悲愤和焦灼。他觉得,他多挨一分钟,他的妻子的危险就多加重
一分。他真想将拳头摔到那个多肉的脸上去,但是,他还是说着哀恳的话。
最后,主人终于拿出了五万元,而且声明这是他手边仅有的现款了。章明清恭敬地接过
了钱,告辞。当他一走出门外,他就为自己刚才的卑微的态度感到羞辱。
“怎么办!”我身边有九万,加五万,十四万,进医院够么?
不够,一定要三十万,或者五十万……怎么办,呵,怎么办……?!”他焦躁地想。最
后,决定再向附近的一个友人处去跑一趟,借到了钱更好,借不到就回去。
他在喧闹的、拥挤的人群中穿行,但他没有感到他是走在闹市中间。细细的雨丝飘起来
了,使他感到一点舒适的凉意。
“下雨了,”他说,不知为什么说。“下雨了,”他大步地走。
他走上一间楼房,那是一个机关的职员宿舍。他找到了他要找的那间房,敲门,没有应
声,他推开了门,房内四张床都空着。”上班去了,”他绝望地说,预备走开,但没有走
动。他软弱地靠在门边。现在,他才感到他是多么劳累。他似乎忘记了一切:他的病着的妻
子和这个世界。他就要这么靠在门边,永远地。但他突然被什么刺痛了似地抖动了一下,挺
直了身子,预备下楼去。但有一件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一口放在床头边的黑色精致的小皮
箱。他走动了一步,那皮箱使他第二次回头。
“那里面,一定装着钱,是钱!”他想。他四处张望了一下,走进了屋内去,抓住了皮
箱。当他的手触到皮箱的同时,有一种什么声音在对他呼叫:“你这是做什么呀?你这是做
什么呀?”他战栗,聆听。“这是钱,钱,……”他回答:“我需要钱!”他提起了皮箱。
“这是犯罪!”那个奇异的声音说。“我没有罪,我是为了救一个人,有罪的不是我呀!
(妻子的苍白的脸浮显在他面前)我要钱!”他心里说。他提着皮箱,没有想到应该赶快走
开。
他呆呆地站住,与那个神奇的声音对答。
一个蓬着头,穿着背心短裤的青年走了进来,奇怪地看了章明清一眼,向自己的床边走
去。接着,他看见了章明清手里提着的皮箱。“啊!”他突然醒悟、跳起来了,一面惊人地
大声喊:“捉贼,捉——贼呀!”他向门外跑去。
章明清站在那里没有动,以困惑的眼光看着那个跑向门外的青年。他不知道这个青年为
什么喊。“他喊什么?”当他发出这个问题的同时,他清醒了。一种冰凉从他身上流过。他
战栗,摇晃了一下,在床边坐下了,但没有放开手里的皮箱。
“快来呵!”那个青年回头看了一下,又大声地喊,那喊声里充满了快乐。“捉——贼
啊!”他喊。
楼梯上有了急促的纷杂的脚步声和兴奋的人声。接着,几个工人和两个小孩拥进屋内来
了,跟在那个青年后面。
“你们看,你们看,”那个穿背心的青年指着章明清:“就是这个人,偷东西!我去大
便……幸好回得早,不然就……我进来的时候,他刚要走……你们看,皮箱!”青年兴奋地
说。当他说到最后一句时,跑过去给了章明清一个清脆的耳光。“他妈的!”
章明清的脸上有着悲惨的微笑。在那个青年大声嚷着的时候,他一句也没有听见。他在
心里平静地说:“我偷东西,一个贼,是的,我,章明清,一个贼!”他心里说。觉得脸上
受到了一击,他的眼前亮起了一片火花,接着又消失。这没有妨碍他继续思想。“抓我去
吧,坐监,或者枪毙!用你们的法律!”
那个青年向他说了一句什么话,他没有听清,微笑地望着那个青年。
“问你,妈的,装什么佯?你是哪里来的?”那个青年又问。
“我姓章,我叫章明清,××局的职员,××师范学校的毕业生。”他平静地说。他故
意真实地说出一切。他觉得他是在嘲笑着自己,嘲笑这个社会和人生,他心里有着迷糊的快
乐“我姓章……”他说,“我是来找王先生的,……”
人们诧异地望着这个奇怪的贼,这个贼,是他们所不能理解的。彼此争论着,最后一致
认为他是有意地装傻。但他们仍有一点怀疑,所以没有像对付别的小偷一样地毒打他。他们
决定将他送到警察局里去。
“我是贼,一个懦弱的知识分子,我……”章明清的心里反复地重复着这几句话,被拉
着下楼。人们拥着他走到了街上,那个首先发现他的青年从他手里夺过了皮箱。更多的人围
过来有兴趣地看着这个贼。
章明清环顾四周,当他的眼睛接触到那些陌生的面孔的一刹间,他心里支持他的那种奇
怪的热情突然崩溃了。他明了他此刻的处境,并且想起了在家里的期待着他的病危的妻子。
他低下了头,眼泪湿润了他的脸。他的心被大的羞愧和痛苦撕裂着。有两个小女孩走在
他身边,仰着头,用惊奇的眼光看着他。其中一个女孩回答另一个女孩的问题,拍着手说
“一个贼,一个贼!”这情景深刻地印在章明清的心里,成为他一生中最痛苦,最不能磨灭
的记忆。
“让我先回去,请让我先回去一趟,”章明清突然站住,以嘶竭的声音狂叫“我妻子病
重,真的,我的妻子病得要死……
我的妻子等我借钱进医院,先生们!先生们!”他叫,环顾四周,“让我先回去,再去
坐牢、杀头都可以……先生们,先生们……”六
就在章明清疯狂地大叫和哀告的同时,他的家里爆发了一阵悲怆的哭声:老妇人的和两
个孩子的。孩子哭,是因为母亲床前的血,因为母亲惨厉的呼声和呼声静止后的苍白得可怕
的脸。老妇人哭,是因为她忠诚、善良,想起了自己的因劳累而死去的儿子,而且因为主人
不在家,她不知应该怎样处理目前的情况……
不久,小明从屋里跑了出来,用手背擦着红肿的眼睛,在雨中和人群中跑着,用清脆的
颤抖的声音呼唤,找寻父亲……
过路的人们用惊奇的眼光望着他。
这座城市已完全醒来了,又开始了一天的喧闹和繁忙。老人和他的家族
黄昏又降落到大街上。落日的灿烂的光华,斜照在大街的半边。冷落的店铺中,播送着
无线电的噪音。从正午开始的狂风已停息了。有一种春日特有的令人迷糊、沉醉的气氛,流
荡在空间。
老人陈安甫,眯着浮肿的无光的眼睛,在人行道上缓缓地走着。每一次,当他从街上走
过的时候,他就习惯地在这一家门口站站,那一家门口谈谈。但今天,他却没有留意到那些
向他点头打招呼的街邻们。从下午听到那个消息的时候起,他就一直在愤怒激动的情绪中。
老人,现在是贫困了,曾经有过安静的岁月。最初,在二十几岁时,因为农村中有一次
大的动乱,他带着妻子和两个幼孩逃进了这个大城。那时候,用他自己后来对儿子们的话来
说,他是赤手空拳的。这个大城的光色和豪奢使他眩目。不知将怎样开辟他的生路,在绝望
中,他几乎就要回到动乱的,破落的乡村,继续他的长工生涯了。但是,他却终于以尝试的
心情,向一个远房的亲戚借了一点钱,经营了一个小小的烟摊。由于刻苦,由于顾主们对他
的诚实的信任,也由于他的妻子的帮助,他的小生意渐渐发达了。十五年后,当他的两个孩
子长大的时候,他已经正式地开了一家小小的烟店。接着,为儿子们娶了媳妇,店务也交给
了两个儿子。以后的岁月中,他的日常生活,就只是在晴天时晒晒太阳,和街坊们谈谈五十
年前的旧事,或是,当附近有什么纠纷需要排解的时候,他就以中人的姿态坐在茶桌上。
抗战初期,敌人的炮火迫近这个大城时,他带着家眷逃到了桂林。因为是在陌生的异地
(六十年来,他第一次这样远地离开了家乡),一切都显得非常不易。他自己是老了,而两
个儿子又缺少他年轻时的刻苦耐劳的精神,一家人的生活是异常艰难。最后,他们只好又像
四十年前一样,摆起了小烟摊。在困苦和忧虑中,他的老伴丢开他们离开了这个人间。老人
自己的健康也可惊地退步,变得暴躁不安,常因一点小事就痛骂儿媳们。
接着,湘桂大撤退,他们又一次地经历了流亡,这一次是远较第一次残酷。他们没有足
够的路费,而交通工具又是这样困难,只好一直步行。在途中,他的第二个儿子被冲散,一
切行李也都散失了。他的长子又在一次敌人即将到达的谣传中,带着他自己的妻儿悄悄地逃
掉了,丢下老人和弟媳。痛心的老人和悲哀的少妇也终于逃过了浩劫,流落在一个小城中。
依靠老人最后的一点积蓄和少妇的勤劳,过着悲惨而辛酸的日子。那年轻又善良的妇人,常
常因对丈夫的怀念而哀哭,老人自己也常常在一种悲凉、痛苦、绝望的心情中回顾过去,凝
望将来……。
抗战胜利后,在各种困难的情形下面,他们回到了故乡。
当他们初初踏上阔别七年的土地时,少妇痛苦,因为她是更生动、更亲切地想念起那个
没有音讯,不知生死的丈夫。而老人在含着泪水的眼睛中,看见了逝去的平静的岁月,和永
不能再团聚的温暖的家。他是深深地激动着,以惊人的精力,在街上跑来跑去,亲热地招呼
每一个熟识的面孔,询问他们的情况,并倾诉着自己的衰落和不幸。
他去探视他的故居,在废墟上,已搭起了一座低矮的,简陋的木屋。当他们叩门时,他
发觉,那竟是他的长子的家。老人是非常愤怒了。用手杖敲击着儿子,并声言要他搬走。因
为这地皮是他买的。儿子则说房子原来另有主人,当他们回来后才让给他的,老人无权过
问。于是,一场激烈的争吵爆发了。最后,老人被人劝走。
老人是寄居在一个老街坊的家里。这几天,他在病着,在暗淡的、凄凉的暮年中,而
且,因为这里是曾经使他发达的城市,他的心中,又掀起了那种重起炉灶的雄心,他要在废
墟上再一次创造新的天地。他觉得,或者说,他是这样地安慰自己和儿媳,如果他能够有一
间小小的铺面,他又将可以建立他的生涯。另外,也由于他现在(七十岁的老年)没有一片
可以遮雨的屋檐,他是非常迫切地要争夺那间住着他的儿子的木屋。在病床上,他为自己想
了许多理由,这些理由向他证明木屋不应该属于儿子。同时,在高热中,他又有着许多美丽
的、对于将来的梦想。
今天,使他激怒的消息,是有一个来探望他的病的人告诉他,他的儿子已在开始修整那
一间木屋,要用来开一家小店。
这对病着的老人是沉重的一击。他将因而失去华丽的梦想,这以后,在他的生命最后的
日子里,就只留下凄凉、贫苦和死后的冷落了。他决定要阻止这件事情。没有向任何人说起
他的决定,他悄悄地挣扎着爬了起来,现在,他就是向他儿子的住处走去。
因为正在病中,而又为了压抑自己的激动,他走得很慢,齐胸的白须在油污的胸前轻轻
飘动。他预料到将有一场险恶的争闹,但他避免去想它。“哼,他快活,有钱!(他坚决地
相信儿子有钱)……老子饿死。看我的,你死我亡。老子七十岁,死得着!”他以低沉的颤
抖的声音自言自语,想象着儿子就在自己面前。
当他走近那座低矮的简陋的木屋时,他的儿媳和九岁的孙子正在地上收捡着刨花。老人
静静地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
“呵,你老人家来了……”妇人在老人的凝视中读出了值得她慌乱的东西,她知道将要
发生什么事了。“屋里坐一下吧。”
老人没有回答。
“荣呢?”好久后,他问。荣是他的儿子的名字,他原预备说出他的来意的,当话说出
口的时候,就变成了这个毫无意义的询问。
“他出去有点事,不在屋……力力。”她喊她的儿子:“去倒杯茶给爹爹。”
小孩以拖长的声音回答:“晓——得。”因为父母间的平常的谈话,在小孩的心中,是
有着对这个老人——他的祖父——的仇恨的。他没有移动身子。
“我不喝,”老人阴沉地说,看着屋上新钉的几块薄板。
老人不知将怎样开始他的交涉。他因为自己的懦怯和犹豫而愤怒。当他准备说话的时
候,有一种冰凉流过他的全身。
“我跟你说,明白点!”老人突然大声地喊:“不要眼里没有老人,……左邻右舍都知
道……”
“你老人家说什么?”妇人问,她的声音明显地表现她已知道老人说的是什么。
“什么,莫装佯!”老人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如人们所经验到的一样,在某种情形下
面,只要勇敢的说出了第一句,那激动就成为无可抑止。“地皮是我的,房子我要!……七
十岁呀!
……我没有地方安身……”
“呵,你老人家说要屋,一家人,你搬来住就是了。”媳妇说。她是惊惶的,但却习惯
地说出了那种伤人的、冷漠的语句。
“住?说得好,……又勒(注:武汉土语,意为苛待)我,好儿子!好媳妇!我还不晓
得?!……又丢我嘛,自己跑嘛。”老人提起了那次逃难的事情,他的愤怒加深,一脚踢翻
了装满刨花的箩筐。“再说,房子我要!”
“做么事,你!”孙子大声吼叫,他正预备骂什么的时候,被他的母亲拉开了。小孩将
怒气发泄在行动上,他迅速地收拾刨花,而且低声咒骂。
“要说么,爹爹,我们把话说清楚也好。”媳妇以市民社会上某种妇人说理时特有的缓
慢的语气,张开手臂,向渐渐围拢来的邻人说:“地皮是你的,不错,房子该不是你的吧?
你的房子炸了怨得着我?这房子是别个陈先生盖的,他发了财,可怜我一家大小没有地方安
身,是他让给我们的。你是爹爹,说要住,行,搬来就是。要把我们赶走就说不通。这个理
我们凭街坊说。”
“我搬来,我还有一个媳妇。……我搬来,儿不儿,媳不媳,有一顿(饭),无一顿,
看你的脸色!”老人狂叫,身体战抖,脸色苍白,他觉得自己已无力支持。
“那就没法。……说在前头,房子我不让。又说,你是爹爹,一家之长,做儿做媳的在
街上讨饭,怕你脸上也不好看。”
“讨饭,我晓得你有钱。”老人回脸向大家:“各位街坊,我陈良甫今年七十岁,在这
条街上住了四十年,原也是好家好室,打仗逃难,穷了,”老人浮肿的,布满红丝的眼中含
满泪水说:“人死的死了,散的散了,我今年七十……这个大儿子,逃难把我丢掉,……现
在我要做生意,地皮是我的,房子他不让。”
街坊们沉默,严肃地看着他。有一个妇人大声叹息。
“你的?你咬一口,出了血是你的。”小孩从地上跳起来:
“不要脸,老狗×的,你……”他因为母亲的巴掌和警告而没有说下面的话。
“你骂我,小杂种,你……”老人急速喘息,环顾四周。想找一个可以依靠他的地方,
“各位都听到了,这是他们教的好儿子……。”
“还是那话,走遍天下我都跟你去,君臣讲义,父子言情,……房子我不让。”媳妇以
坚硬的语调说。
在人群中,挤进来了一个穿着黑色短衣的老头,这是在这个码头上,以一种特殊身份飘
流了四十年的一个单身汉,这四十年中,冬天夏天,他永远没有扣上胸前的纽扣。他扶住正
在喘息的陈良甫,以洪亮的声音说:“啊唷,陈大爹,你是怎么搞的唷?莫吵!来,先歇一
下,说起来,一家人……”
“李老四,你莫管。”老人以衰弱的声音说,“你晓得,我穷了,顾不得颜面了,……
这种地方我也住了四十年,人人清楚……我老来无处安身。”老人在辛酸的诉说中,强烈地
记起了他的梦想,他突然向小屋跑了过去,用脚猛烈地踢着板壁,同时,以沉重的狂怒的声
音喊出下面的话:“都住不成,都住不成……我放火!”
人群中发出呼声。老人被流浪汉抱住,他仍然愤怒地踢着板壁,当儿媳和孙儿冲过来的
时候,他以一种神奇的力量挣脱了围住他的手臂,埋着头撞了过去,儿媳叫着闪让,小孩在
旁边跳着卫护着母亲,怒骂。最后,老人抓住了儿媳的衣衫,儿媳一推,他跌倒了。同时,
女人发出号哭。人群中滚过一阵惊叹的呼喊。
老年的流浪汉俯下身子,企图扶起陈良甫,老人推他:“你走开,走——开,媳妇打爹
爹,各位亲眼看到……”
“唉!陈大爹”,流浪汉大声叹息,摇着头,以感动的声音说:“何必呢?有话好说,
起来,起来。”他又转过身去,用右手的食指对准号哭的妇人,“你呀!莫说我要骂你两
句,好歹他总是你上人……”
老人的身体剧烈地颤动着,在地上跌脚、吼叫,最后他突然平静下来了。他的身体依然
颤抖,口中发出沉重的喘息,他面向着春天的黄昏的天空,这蓝色的透亮的天,使他感到了
一种深邃的宁静,一种安详的温柔。他的肉体正在感到大的痛苦,而他的心中却为宁静和温
柔充满了。有一个极短的时间,他忘记了刚才所发生的事情,也不知道他是睡倒在街上,被
包围在人群的中间。而当他被恐惧着的儿媳的哭声惊醒的时候,这一切又被他想了起来。他
喘息着,想看一看哭着的妇人。在这一刻间,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是过分的,怜悯着儿媳,
因为他们也是那样困苦。眼泪从他的脸上滴到地上。
哭声停止了,妇人为老人突然的平静而吓住。她有了一种可怕的预感。人们沉默、严
肃,所有的眼睛都注视地上的老人。
“陈大爹,陈大爹!”流浪汉一只脚跪下去,探视着,轻轻地,感动地喊。
“爹爹,爹爹。”孙子恐惧地看着祖父苍白的脸色和眼泪,以幼童的稚音喊着。
老人想微笑,但不能够,眼泪流满了他的脸。他的浮肿的,布满红丝的,闪着泪光的眼
睛,凝视春天黄昏的天空,在那上面,在金光和彩云中间,看到了他的逝去的老伴,和不知
下落的儿子,向他招手、微笑。突然,这些消失了。他的一生:贫困的幼年,以后的安静的
岁月,流亡的艰苦的生活……在一刹间,浮闪在他的面前。同时,他也记起了他的再创造一
片天地的梦想,在这一刻间,他明白这不可能。
“爹爹,爹爹,”媳妇俯身,以含泪的声音呼喊。
“爹爹,爹爹。”孙儿哭着喊叫。
老人喘息。
“爹爹”媳妇以感动的,颤抖的声音说:“你老人家搬来好了,我们搬走……”
“……”老人摇头,他张合着嘴唇,想说出对媳妇的饶恕,并请她们照顾她的弟媳,那
个年轻的寡妇。但已经晚了,他的身体突然抖动了一下,闭上了永不再睁开的眼睛。
老年的流浪汉将手探下去,抬头时,眼里有着泪水。人群严肃、沉默。接着,是一个妇
人和一个孩子的悲怆的哭声……”1946.10兵士李光汉
平常是冷落而荒凉的广场上,今天突然热闹紧张起来了。
在广场的左边,搭起了一座木台,上面摆满了许多锦旗,银杯。
那些五颜六色的奖品,在清晨阳光的斜照下是眩目而美丽。台前的上边,横挂着一条红
色的长布,贴着这样几个白色剪纸的大字:“飞机模型滑翔比赛。”台上原只有几个工人在
忙碌地布置着,后来,就上来了一些戴着白手套、胸前挂着大红绸飞的威严的军官和几位漂
亮的太太、小姐,他们在正中坐下。有几位还用着望远镜向台下张望。广场中间的那一面,
停着一架滑翔机。靠近主席台的空地上,有几个人在试验着飞机模型。广场四周,挤满了人
群,发出快乐的喧闹。人们到处蠕动着,小孩子们在空隙里攒动,忙坏了那些在场维持秩序
的警卫们。
李光汉,同伴们称呼他为“冬瓜”,原先在一家皮鞋店里当学徒。因为愚蠢和懒惰,被
辞退了。他的母亲狠狠地责骂他,又流泪向远房的一位阔亲戚求情。前一个月,他被介绍到
航委会当一名警卫。像大多数乡下人一样,对于穿着军服的人们,他是痛恨而又尊敬的。当
他自己第一次穿上军服的时候,他的身体因兴奋而发抖。今天,是他第一次以一个军士的身
份,在这样多的人们面前出现,他将试验一下他自己的威严和神圣了。他的心中,是充满了
狂热的激动。
在开始走进场内来的时候,李光汉还显得有一点羞怯,但渐渐地,由于不断的对别的警
卫的观察,他变得老练了。
“站开!”他谨慎地背着枪,大声地,快乐地喊。“听见没有,退一点,站过去一
点!”他不停地喊着,过分严格地执行着任务。
比赛开始了。第一个节目是滑翔机表演。那个庞大的怪物正由几个工人拉着,准备起
飞。李光汉回过头看了一下,他感到与他有关系的一种庄严的事情就要开始了。他的心里突
然显得有一点慌乱。人们是更向里面挤着。
“不要挤,退一点,懂不懂公共秩序?”他挺起胸部,学着长官的训话的音调,喊。
人们的眼睛都紧张地注视着那边的滑翔机,对他的喊声没有给予一点反应。
“快过去一点,跟你说,退一点还不是照样看!”他愤怒地向一个穷苦的老头子说。老
头子点头,向他有趣地笑了一下,说:“是后面挤我,先生!”他勉强退后一步。
滑翔机由几个工人拉着。在一声突然紧张的呼喊里,那几个人放开铁索,闪开身子,滑
翔机起飞……但只飞了一丈多高,就又飘落下来了,滑到李光汉的近处。人群中流过一阵失
望的呼声。李光汉也苦痛地呼叫了一下,想向飘落下来的滑翔机跑去。当他冲出了第一步,
他记起了自己的职务,站住了。人们在他后面拥来。
“退后,退后!”他喊。“怎么搞的,一点秩序也不守。”
人们都不注意他的话,继续推拥着,争闹着。发出笑声。
李光汉留意到另外的警卫们是非常老练地在执行着职务。而且,他看见,有一个警卫举
起枪托打了一个人一下。他觉得自己是太客气,太不行了。
“让啊,让啊!”他从肩上取下枪,用双手横着拿住,快步地沿着人墙走过去。“不让
就要打了。”
他的声音这样惊人的宏亮,附近的人们都惊异地,有趣地望着他。
“退后,退后!”他喊。在他的大步进行中,他的枪无意地碰着了一个穿着整齐的西装
的人。那个人大叫起来了。
“仔细点!”
“你自己站后一点哪!”李光汉站住,说。
“你睁开眼睛看看,我跟别人不是站得一样?”那个西装的以生硬的北平话愤愤地说,
一面后退,表明自己并没有站出界线。
李光汉,当他在皮鞋店里当学徒的时候,因为一点错误,曾经挨过一个穿西装的绅士的
耳光。现在,他是一个兵士,他觉得是有资格报复了。他渴望着这种报复。但也还是有一点
害怕。他的流着汗水的脸因苦恼而发红。终于,他决定走开。
“什么东西,混蛋!”那个穿西装的在他背后骂。
“你不能骂人哪!”李光汉大步地跑回来,狂怒地喊。“大家都有眼见到,……碰你我
是无意,这是公共秩序,你先生是知识界……我是责任在身,你为什么骂人?”他挥动手
臂,大声地说。
“骂了你,你怎么样?你凶什么?”
“凭公共说,我……我怎么凶了呀?”李光汉问,他突然软弱下来。
“王八蛋,你再说,”穿西装的认清了李光汉的软弱,指了指自己右胸前的证章,然后
又用手指着李光汉,“你敢再说,我去找你的长官。”
李光汉脸发红,用闪射着锐利的光芒的眼睛直视对手。他的心因愤怒和畏惧而战栗。他
觉得,所有的眼睛是都期待地注视着他。他想扑过去,因为他现在不是一个皮鞋店的学徒,
而是一个兵士。但有一种什么力量阻止了他。他在痛苦和羞辱中,大步地走开。
那边,滑翔机又在准备起飞了。李光汉没有注意。李光汉,当他让步走开之后,他觉得
他是太懦弱了,他觉得他应该扑过去,而不应该蒙受羞辱,因为他是一个兵士……突然,他
听见有一个人喊他。
“喂,李光汉!”
李光汉在喊声中回过头。因为阳光,因为他是在痛苦和羞辱的心情中,他好一会才困难
地认出了站在人后喊他的,是他的老邻居夏一飞。
“李光汉,兵老爷,忙吧!……对不起,借光。夏一飞笑着说,一面拼命地由人群中挤
过来。
李光汉烦恼地看着他,不知是回答好,还是不。同时,他痛苦地想到,刚才的丢脸的
事,是一定被夏一飞看到了。
“认不得吗,兄弟!我在场到处找你,你怎么站在这个鬼角里呀?……对不起,让一
下。”夏一飞挤着,不断地笑着向周围的人们点头。
“你来做什么?”李光汉沉着脸说。
“鸟,看飞机呀!”夏一飞快乐地说,用手迅速地推开了戴在头上的鸭舌帽,用手背擦
着额头上的汗。“我问你,飞机怎么飞不起,有毛病吗?”夏一飞说着,走到场里来了。
“出去,出去!”李光汉大声地吼。
“何必呢,兄弟!我只站一会,……来,你的枪我看一会,看是哪国货。”夏一飞笑着
说。一面回过头去向别的人们做着鬼脸,他觉得,在这么多人的面前,和一个兵士表现得这
样亲热,是非常光荣的。
“出去!”李光汉,挣红了脸,吼。接着,他回过头去向那个穿西装的人那边望了一
下。
“看一看!”夏一飞笑着,“有什么关系呢,自己兄弟。”他的话还没说完,他的屁股
上受到了重重的一踢。他抬头,李光汉以挑战的姿态站在他的面前。
“你滚!”
“舒服,吃了一火腿!”夏一飞开初怔住,接着笑了起来说,很快地回到人群中来了,
他站住,笑容渐渐消失,沉默着。突然,他大声地,愤怒地,喊:“李光汉,大冬瓜,你狗
×的披了老虎皮就神气,欺负人!”
李光汉歪着头看着他,脸上是阳光和汗水,神情像一个因气愤而摔碎了饭碗的孩子。在
他踢了夏一飞之后,他自己的心里,也受到了沉重的一击。
“李光汉,你翻脸不认人。老子们街坊十几年,今天我找你一早晨,你踢老子。……老
子跟你算帐,你还差老子一笔钱!”
夏一飞狂暴地跳着脚,喊。附近的人们都严肃地看着他,又看李光汉。
李光汉回过脸,在骂声中和人们的注视中走开。他痛苦地感到自己是做错了事情,使他
蒙受羞辱的是那个穿西装的绅士,而他却踢了夏一飞!——他的邻居,从小就认识的好朋
友。
人们突然发出呼喊。滑翔机这一次是飞起来了,在狂热的喝彩声中,向透明的蓝天冲
去,银色的翼在阳光的照耀下闪光。李光汉含着泪水的眼睛没有看到这些。当人们呼嚷着向
场内拥去的时候他没有干涉,他突然发觉自己是这样孤独地站在场外,他四处张望,想寻找
夏一飞,却看到那个穿西装的人正抬着头站在那边。李光汉的身体因为什么而战抖,他抹掉
眼泪,在一声痛苦的,愤怒的嚎叫之后,扑过去了,像一只受伤的野兽……1947年3月
南京同床
轮船在响亮的急促的锣声中,慢慢地开动了。
李学文坐在自己的行李包上,用深沉的感伤的眼光望着向后滑动着的城市。他在一个机
关当小职员,一月前被裁掉了。他接受了一位在湖北乡下教书的朋友邀请,到那里去当小学
教员。在内心中,他是不大愿意离开这个大城的。在那里他生活了三年,有着几个友人,和
一些动人的青春的记忆。但一时找不到别的工作,失业又太可怕了。李学文,像这个时代的
某些青年一样,是明白自己对时代的任务的,而乡间正可给予他和人民接近的机会,他就怀
着悲壮的心情,开始了他的旅途。
当开船后的那种杂乱澄清以后,李学文打开了行李包,准备在甲板上将床铺好。这么一
点狭小的地位,而又不时有人来去,一个人要想完成这个工作是很困难的。他抬头张望,想
找一个可以帮忙的人。
“请你帮我铺一下,好吧?”他向坐在旁边的一个兵说。
那个兵,看起来还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孩,穿着污秽的绿色的军衣,有着阔大的凸出
的前额,瘦削的黝黑的脸上,有着细小的眼睛、扁平的鼻子和又厚又大的嘴唇。那个兵点头
答复他的请求,跪在地上帮他铺散行李。
“你的行李呢,要不要我帮忙?”李学文坐在整理好了的铺位上,问那个小兵。
“我?嘻!”那个小兵露出黄牙齿笑,“我没有行李,就只有这个小包。”他说,拍一
拍垫坐的那个灰色的布包。
“那你怎么过夜呢?晚上还是冷咧。”
“管它罗!”小兵有一点羞涩地笑着,“天黑了再说。前几天没有铺盖我还是睡了。”
他笑着说。
李学文好奇地看着这个朴质的小兵。他想,这个小兵是很可爱的,这是真正的劳苦的、
受难的人民。他想,他就是我所要接近的对象,我应该好好地和这个小兵谈一下。
他问:“你抽烟吧?”小兵礼貌地,拘谨地说自己不会抽烟。
“你从哪里来的?”李学文亲切地问。
“苏州。”小兵谨慎地回答。“我们部队在山东,我挂了一点彩,你看,”小兵拉开裤
脚,露出只剩有骨头的,包扎着绷布的小腿。“一个子弹从这里打进去,到苏州伤兵医院才
取出来。在医院住了两个月,还没有复原,还得一个月才行。医官说,关系是没有关系
了。”小兵说话的时候,不断生怯地笑着。他显然是不惯于与这样体面的人交谈的。他说话
快而含糊,偶而夹杂着湖南土话。
“你当了好久的兵啦?”在旁边坐着的一位商人模样的人插进来问。
“五年。”小兵举起黑手来摇了一下。
“五年?”这个数字使李学文惊奇了,“你今年好大?”他问。
“十九。”
“你呀!”那个商人嘴角吊着烟,歪着头打量小兵,“多说一点,看上去顶多十七
岁。”他摇着头说。
“你不信好了,”小兵翻翻眼,“那年抽丁,抽中了我哥,我哥有细娃,有婆娘,田里
活路也少他不得。他要我顶他。我说好么。我就去了。区长问我好大,我说十八,他们不
信,那年我十五。”
“你有没有枪高呵,你打仗?”商人大声地问,接着笑起来,得意地环顾着周围的听
众。
那个小兵生气地看了他一眼。
“我又不背枪咧——我在连部当号兵。”他用激动的声音说。
李学文,曾经读过艾青的那首《吹号者》的诗的。在他的想象中,号兵是英勇而富有浪
漫气息的。他对面前的这个小号兵有了更大的兴趣,他向小兵挪近了一点。
“你这到哪里去呢?”他亲切地问。
“回家。”
“开小差吧,小心*?nbsp;!”那个商人故意严重地说。
“我请了假的,不信我有差假证。哥哥打信叫我回去。一封、两封、三封。三封信都拿
上去看了,才批准。”小兵严肃地说。
“还打不打算回部队呢?”李学文问。
“看*?nbsp;。伤口要又翻了呢,就回;家里情形不好,也回。——在外头跑了几年,不回*
タ纯匆膊缓谩!彼由弦痪洌怠*
接着,李学文又详细问了小号兵一些战地的情形,军队的情形和伤兵的情形。
那个商人已经靠着板壁睡熟了,发出沉重悠长的鼾声。李学文一面注意着小号兵的谈
话,一面在自己的心里分析着:
“这一点是应该注意的……这就是我们所要求的英雄主义。
……你看,在各种欺骗、虐待下面,他们也还是在走向真理。”
他时常发出叹息和惊呼。
小号兵零乱地说着各种情形,他不了解李学文怎么会对他这么热心。他说话,只是为了
这位先生既然问他,所以不能不说。他感到气闷和枯燥,而且感受到某一种窘迫。终于,借
了一个借口,他走掉了,托李学文照看他的衣包。他跑到三层楼船顶上去,挤进了一个军人
的临时赌场。在他的同伴们当中,小号兵是生动而活泼。不时发出尖锐的怪叫。下了几次注
都输掉了。他痛心着失去的钱,那是他预备带给哥哥的。“有假,狗×的!”后来他约束自
己仅只成为一个观众。
李学文在小号兵走了后,叹了一口气。“我们的小号兵,小农民,我们的被损害的青色
的果实。”
在晚上,李学文睡在床上,心情烦乱而悲凉,他原想看书来平静自己的,但灯光太微
弱,而周围又是人们的喧闹声。他逼迫着自己开始计划到乡间教书时的各种工作。“我应该
借机会多与农民接近,调查他们的生活情形……我们的缺点就是说得多,做得少。”他想,
翻了一个身,“我应该真诚地为他们服务,克服自己的各种缺点……呵,那个小号兵,小农
民,多么善良,朴质……我们穷苦的受难的乡村……”他感动地想。突然,有一个人轻轻地
推他。
“先生,”那个小号兵低声地叫:“我的那个小包呢?”他有礼貌地问。
“在这里。”李学文坐起来,“你睡的地方找到没有?”他关切地问。
“我……我还没有哪。”小号兵说,“找到哪里是哪里。”
“你就跟我一道睡好了。”李学文,为某种热情所支撑着,说:“你看,我可以把铺拉
大一点。”
小号兵看着李学文,用那种惶惑的感动的眼光。“不好,那怎么好咧。”他怯生地笑
着,“你先生太……我有地方睡,真的。”他极有把握似地加上一句说。
“不要紧,”李学文动手将铺拉大一点,热情地说,“你看,这两个人够睡,都是出
门,都是朋友,你……我们是一样的:
……”他为自己的热情和慷慨感动着,突然有了眼泪。他原想说:“我们都是一样的受
难者,”他忍住了没有说出来。
小号兵感动而又不安,他不能明白这位先生的热情。“真是怪呢,这是个什么人啦?”
他想。傻笑地看着四周的人们,那笑容说:“你们看,这是怎么一回事呀!”
“你就睡缔,”那位商人推了小号兵一把,大声地忿怒地喊:“这位先生好心好意
的……不识抬举!”商人暗地向小号兵做了一个鬼脸。
小号兵在床边坐下了。他不知应该怎样应付眼前的处境。
他感动而不安,望着李学文,露出了生硬的笑容。
李学文侧着身子睡着,为小号兵空出了位置。小号兵腿上的浓重的药味和身上的汗气使
他皱眉。他对自己说:“这是我应该抛弃的知识分子的洁癖。”
小号兵看看情势,知道非睡不可了。他用衣包做枕头,只用半边身子睡在床上,尽量避
免贴近那位先生。为了怕又要引起冗长的谈话,他马上就装做睡熟了。“我看今天是做新郎
官了,好白的被呵!……这是个什么怪人!”他暗笑着想,发出故意的鼾声。
“他睡熟了,我们的小号兵,小农民睡熟了。……他们劳累,辛苦,受难……为他工
作,为受苦的农民工作。”李学文想,“药味好难闻,汗气也重。”李学文用手掩住鼻子,
但马上又放开了。“我应该忍受……到乡下去艰苦地工作,……唉,你罪恶的大城,我们永
别了……新的生活……”。
在夜半,从一个悲哀的梦中,李学文醒来了,好一会,他才记起他是睡在船上。在深夜
的寂静中,只有马达的沉重的,单调的响声。船在黑夜中驶进。他抬头看了看四周,小号兵
还睡在他旁边。在微弱的灯光下照着的横七竖八地睡着的人们的脸,是都呈露着疲乏的苦恼
的表情。
李学文温习着刚才的梦境,他只能想起一些片断。他在思索中是完全清醒了。他想起了
在那个大城中的三年的生活。那一切,是曾经为他厌恶过的,现在都亲切地被回想了起来。
他记起了那些生动的快乐的场景:闹市、剧院、音乐会、夜间幽静的长街……他又记起了几
个女郎,特别是那个被他秘密地爱着的,每天黄昏时在他们宿舍的窗下经过的,欢喜穿天蓝
长衫的少女……“别了,永远地别了!”他悲哀地想。在这个荒凉的夜半,而他又是孤独地
在旅途上,他不能像在白天那样以别的热情来镇压自己。他凄凉而甜蜜地想着这一切,而且
依恋着这一切。
他翻动了一下,嗅到了浓重的药味和汗味,他又翻过身子,以背朝着小号兵。
在马达的沉重的单调的震响中,在他的凄凉而甜蜜的回忆中,他又设想了将来。“乡村
的生活是平板的,枯燥的。工作将多么艰苦……我要好好地开始,与农民的生活打成一片,
向他们学习。……但我将在那里默默地过一生吗?我的青春就这样埋葬了吗?”他摇头,想
摆脱这样的思想,但在这个凄凉的夜半,他不能够。
他强迫自己继续白天的思想,但白天他所设想的各种计划,在此刻都成了虚无的飘渺的
东西。“没有光华,没有名誉,没有欢乐……我是完了。”他悲哀地想,流出了眼泪。
有什么东西突然压在他身上。他抬头,看见那是小号兵的脚。同时,他强烈地嗅到了药
味。在此刻,这药味特别令他不能忍受。他奇怪自己怎么会跟这么一个人睡在一道,他愤怒
地推开了那只脚。
“哎哟!”小号兵发出苦痛的叫声。像在兵营中一样,他一醒就突然地坐了起来,用手
揉了一下眼睛,困惑地望着李学文。
李学文敌意地看着他,他用他自己的悲哀滋养了自己的愤怒,他想:“什么东西,兵、
人民,滚你妈的蛋!”他睡下了,故意将脚张开,占据了大半个床位。
小号兵检查了一下绷布,抚摸了一下伤口,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看了看四周,又睡下
了。
“起来,起来!”李学文迅速地爬起来,大声地愤怒地喊。邻近的人们有几个被惊醒了
(那个商人也在内),撑起半个身子,眯着疲乏的眼睛,惊奇地、不满地看着李学文。
小号兵也爬了起来,与李学文对坐着。从李学文的表情和眼光中,他懂得了实际情形。
他不自觉地又露出了生硬的笑容。但在他心中,却有着狂暴的愤怒。“狗×的,你耍老子的
把戏!”
“你另找个地方睡好不好?”李学文在四周的眼光的逼视中,以较温和的调子说:“你
睡又睡不安生,药味又大,又是汗臭……”
小号兵环顾四周,迅速地站了起来,他提起衣包的手是颤抖的,他想大声地骂一句什
么,又忍住了。他长久地以燃烧着的眼光凝视着李学文,突然,他回过头,从人体的缝隙
间,走过去。
李学文看看小号兵蹒跚的背影,忽然又有一点哀怜。
“哪,这你拿去垫,”他将当作枕头用的一床破帐子拿了起来,向小号兵走过去,“拿
去垫吧。”
小号兵站住,拾起了旁人对他的施舍。随着一声愤怒的叫声,帐子又被扔回在李学文的
床边。小号兵头也不回地向着阴暗的寒冷的船头走去了。
李学文回过头来,想向那个商人解释一点什么。但那个商人一接触到他的眼光时,就重
又睡倒了。李学文沉重地叹了一口气,自己也睡下……1947年2月
“握一下手嘛!”
在昨天的争闹后,今天朱康泰和徐学良在宿舍里又打起架来了。
这两个都还只是刚过二十岁的年轻的排字技工,在过去是极好的朋友。他们是在差不多
同一时间进这个印刷厂当学徒的,住在同一个宿舍里。这原来是国民党反动派经营的一个大
书店的印刷厂,现在是被接收过来了。在过去,他们两个人都受着那时候的工厂主任——一
个国民党的小特务的各种压迫和欺凌。学徒期早已满了,但一直还是当着学徒,解放后才升
为技工。
徐学良,是那种热情的,欢喜活动的青年。在城市里,他已经生活、工作了好些年,而
朱康泰就显得老实得多,他是进厂的那一年才从乡下来的。在人多的场合,徐学良是很欢喜
发言的,朱康泰却除了说一两句简短的话,或偶尔骂一两声来表现他的感情外,从不大做
声。一个月前,他们两个人都申请加入青年团,徐学良去领了两张申请书,交了一张给朱康
泰。朱康泰对于那些青年团员们是敬佩而且羡慕的,他觉得他自己不够资格做一个团员,但
还是谨慎地填了申请书。他很用心地读着团章,听着团的负责人的关于团章的报告。但在学
习团章的小组会上,他从来不发言,无论旁人怎样鼓励他也不发言。他非常害怕他说错了
话。有一次,团的书记伍明一再要求他就自己的理解说几句话,别的人们都静静地、期待地
望着他,坐在他身边的徐学良用脚碰着他,而且用手拉着他的衣角。朱康泰在慌乱中说:
“我不懂。我觉得,……真的,我不懂。”他原是想说一点感想的,但一出口,却变成了这
样两句简单的话。他马上觉得自己错了,他觉得有人轻轻地发出了笑声。在接着的讨论中,
他一直非常不安,感到羞辱和痛苦。下一次的学习团章的小组会他就没有出席了。徐学良用
各种方式要他去参加都没有效力。团书记伍明找他单独谈过两次话。伍明的亲切的诚恳的态
度使他非常感动,他又出席过一次小组会,也还是没有发言。他的态度使徐学良非常生气。
在散会后回宿舍的路上,徐学良愤慨地问他究竟想不想入团,朱康泰也是被激怒了,说:
“我不想!”说完,他就一个人冲到前面去了。
徐学良被批准了入团,而朱康泰没有。伍明为这件事又和他谈过一次话,说明他没有被
批准的原因,并希望他在学习上加紧努力。朱康泰是感到非常痛苦,对于青年团他有着一种
敬仰,能够做一个青年团员,他觉得非常光荣。而现在,虽然伍明告诉他还可以有入团的机
会,他还是感到一切都无望了。他觉得更阴沉,也不能好好地工作。对于青年团员们和徐学
良,他有了一种愤恨和敌视。当他们开会的时候,当他们唱歌的时候,朱康泰常常故意从他
们的会场边走过,偷偷地张望一下,而接着又暗地里咒骂着,急急地走开。
昨天,厂里发动了认购胜利折实公债。这项工作,在工房里,是由徐学良和别的团员们
主持着。午饭后,召集了一个会,几位工人同志讲了几句话,认购就开始了。工人们都在一
本小册子上写下他们认购的数目。喧嚷着,有时发出几句歌声,工人们是紧张地注视着别人
认购的数字并计算着自己应购的数字。有时是用玩笑的,有时又是用让真的态度鼓励着别人
多认购一点。这一工作是在严肃的紧张的气氛中进行。徐学良购买了二十分,这是一个最高
的数目,工人快乐大叫:
徐学良,
真爱国,
二十分,
很要得!
接着就是一片掌声和欢呼声。
在喧闹中,朱康泰走上去了。他因痛苦和兴奋而发抖。一种奇异的热情鼓动着他。在喧
闹中,他静静地走上去了,用颤抖的手在册子上写下了廿五分,就马上退了下来。又爆发了
一片更高的掌声和欢呼声。“朱康泰,好!”“廿五分,好!”“打破记录,打破记录!”
但接着,人们就突然静下来了,用严肃的、惊异的眼光看着他——坐在角落里猛烈地抽着烟
的朱康泰,大家都知道他只是一个出师不久的技工,拿的薪水并不太多,而他家里还有着一
个半瞎的母亲,一个婶娘和两个妹妹。廿五分,等于他一个半月的薪水。人们是被他的那种
豪情怔住了,一时不知道怎样办好。那些刚才鼓掌、欢呼的人都感到了一种痛苦,他们觉得
自己是做错了事了。
“是真的还是假的,朱康泰?你少买一点好不好呢?”工房里那个最老的工人程大东走
到他面前,大声地笑着说:“你这是做什么唷?二十五分你晓得是好多钱啦!”老工人环
顾,向众人做了个怪脸,而每一个人的脸都是严肃的。“我跟你说,这是各人量力,……我
说个鸡巴!”老工人脸上的笑容失去。他愤怒地大叫着,并急急走开。
人们没有继续认购,都严肃地、惊异地看着坐在角落里沉默地抽烟的朱康泰。低声的谈
话在各个分散的人群中进行。在各种揣测中,有一种不满的情绪浮动着。“我看是遇到
(鬼)
了!”有一个人大呼。
徐学良从这几天朱康泰的神情和行动中,知道一点他的最好的朋友的心情,但他没有料
到今天这样的场面。他不知道应该怎样表示自己的态度,也由于朱康泰这几天对他的冷淡甚
至敌意,所以他最初没有去劝告他的朋友。现在,他走上去了。“朱康泰!”他连名带姓地
喊,在平时,他是只喊名字的。
“你是怎么样嘛?”他的低声的语句中含着一种关切和不满。
朱康泰坐在那里抽烟。最初,他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认购二十五分的。但是,当人们因徐
学良认购的数字欢呼、鼓掌的时候,他就决定要以一个大的数目来压倒一切的人们和徐学良
了。当他听见人们对他的欢呼和掌声,他微笑着抽烟;而当人们突然静下来用严肃的、惊奇
的眼光看着他的时候,他就觉得痛苦了,猛烈地又点上一支烟。他没有回答老工人程大东的
话,他不知如何回答。他想到自己又做错了事情了,二十五分是一个他所付不了的数目。但
他决不能反悔,所以他痛苦。人们严肃的、惊奇的注视,不满的低语,认购公债的事又因而
停顿了,这些加强了他的痛苦。他感到自己是在非常难堪和羞辱的处境中,这是他所没有想
到的。他不知该如何来改变自己的地位。当徐学良喊他的时候,在香烟的烟雾中,他抬起了
头,用迷惘的眼光看着徐学良。而突然,一股强烈的憎恨涌了上来,他的眼光就觉得恶毒而
且可怕了。
“什么怎么嘛?”他用一种惊人的大声回答徐学良的话,“老子有钱,买了,就是二十
五分!”
“喂,你这是生那个的气呀!啊?”被激怒的徐学良按压着自己,用低沉的声音问。
“就是那句话:老子有钱,买了!”朱康泰重复自己的话,又叫,同时迅速地站了起
来,用敌意的眼光环顾着所有的人们,并猛烈地抽烟。他的愤怒的大声是也震惊了他自己。
但他感到了突破了痛苦的快乐。他骄傲地站在那边,全身都颤抖着,又点上了一支烟。徐学
良的心里有着愤怒,而又为他的朋友痛苦着。如果是在过去,如果站在他面前的不是曾经是
他如此亲密的朋友,他早就将拳头扔过去了。他站着,不知如何是好,用奇异的笑容凝视着
他的对手。当他正想说一句什么的时候,被另一个宏亮的声音打断了。
老工人程大东跳了过来。“朱康泰”,他喊,“伢,莫把篷扯满了,人人买公债,爱
国,好得很,”老工人用挣红了的脸逼近朱康泰,“伢,你有——钱,二十五分买得起,好
得很,没得哪个管你,伢!”老工人迅速地回身,用力推了徐学良一把:“你滚你的,莫管
卵蛋闲事。”老工人回头横视朱康泰,同时用手解开衣扣,敞着胸膛走开。
徐学良跄踉着退后了两步,又站上前来了。现在,看着他的朋友的苍白的面色和含泪的
眼光,他是非常同情而且痛苦。
“朱康泰,你听不听人说哇,别个是好意……”他原想说得平静一点的,但一开口,声
音里就含有不满和愤怒。
“老子不听哪个说,”朱康泰叫,流出了眼泪,“老子落后,我看你们团员神气得
很!”他用嘶哑的声音叫,狂暴地扔掉烟蒂,推开徐学良,从人群中冲了出去……
团书记,也是这个工厂的工务主任伍明,原来在厂里当一个小职员,解放后,才调到现
在的位置。他原也是排字工人出身,在旧社会中,有过一段惨痛的经历。在少年的时期,他
就学会了强烈的憎恨。好多年以来的刻苦自学和另外几个工人同志的帮助使他找到了他的道
路,解放前两年就参加了地下工作。这是一个外表非常温和的年轻人。他和朱康泰的几次谈
话,使他明了那个阴沉的工人的性格。认购公债的那一天,他恰巧在外面去参加另一个会去
了,回来后才知道这件不愉快的事情的。他马上和党负责人交换了意见,并召开了一个团的
小组会。大家都知道朱康泰对没有能够入团是非常痛苦,他今天的突然的爆发主要就是为了
这个原因。大家检讨了过去对朱康泰的态度,认为帮助他、照顾他不够。决定由徐学良先和
他好好进行一次谈话,然后由伍明再找他进行一次谈话。
徐学良这个好胜的年轻工人,带着几分不满接受了他的任务,虽然他也渴望着好好和朱
康泰谈一次。自从他进青年团以后,他和朱康泰的关系就逐渐恶劣了起来。在过去,当他们
在那个国民党小特务管制下常常受到毒打和辱骂后,他们彼此安慰,表现了非常动人的关怀
和友谊。他,徐学良决不愿意失去这种友谊。徐学良觉得昨天他自己并没有错误。但就这样
丢失掉一个最好的友人将使他不安而且难受。第二天,当上午宿舍里没有人的时候,徐学良
就找朱康泰谈了一次。
谈话是在不愉快的情况中进行的。当他们在工房里一道工作的时候,两人都没有交谈一
句话,并互相避免正面看到。
回到宿舍里来,也是彼此都沉默着。最后,徐学良在好几度的犹豫后开口了,他首先向
朱康泰表示自己昨天的态度不好,并说他感到他们两人之间最近是存在着误会,希望朱康泰
对他有什么意见就说出来。他用非常急促的语气和零乱的语句说着这一切,而且并不看着朱
康泰,只是偶尔向朱康泰偷望一下。当他发觉了他的对手的冷淡、鄙视的脸色之后,他的语
气就更急促,语句就更零乱。但他还是说完了他的意思。于是沉默着,等待着朱康泰的答
复。
昨天的事情过后,朱康泰是不安而痛苦。他想到必需负担二十五分公债,就异常焦急,
这显然不是他所能挑得起的担子,因为他还有母亲,寡居的婶母和两个妹妹。而且他得罪了
一切的人,连徐良学在内。他是如此孤单,从昨天到今天,他羞于和任何一个人讲话,也没
有一个人和他讲话。他觉得,人们都是用着敌意的眼光看着他,他站在一个可怕的地位上。
徐学良和他的谈话是他决没有料到的。他感动地听完了徐学良所说的一切,虽然他的脸上是
挂着那种冷淡、鄙视的神情。
“我们这些人倒是没有什么,”沉默了好一会,朱康泰说,“我们这些人是受压迫受惯
了的。老实说,是受惯了的。”朱康泰原想和徐学良好好谈一谈的,但一出口,就变成了这
种讥讽的语气。
“你这个人啦!”徐学良跳了起来,但他记起了伍明对他的嘱咐:诚恳、忍耐、不发
火。他用了较和缓的态度。“跟你说,解放了,工人当了家,没得哪个敢压迫你。”他俯下
身去,用激动的语气说:“过去挨打挨骂,我跟你一样。这一年哪个又压迫过你呢?你自己
说,凭良心!”
“我们落后嘛,学习不努力嘛!”
“你莫说冤枉话,没有哪个瞧不起你。”
“好,那我就问你,”朱康泰推了徐学良一把,从床上站了起来,“那天开了小组会出
来,你跟伍主任说我思想落后,是不是的?你说我学习不积极,又是不是的?是不是你背后
说小话?”他大声地吼。
徐学良怔了一下,他没有想到那天和伍明谈的话被朱康泰听了去,他是受了沉重地一
击,他的脸红了。“好,我不跟你谈……”他向门外走去,半途又突然折了回来:“是的,
我是说了的,”他也吼着。“我不是说小话,我们这些人不兴说小话,我……伍明同志问我
你在会上为什么不说话,我就解释了几句。”
“解释了几句,说得比唱得还好!”朱康泰冷笑,突然大喊,“当不当团员没有关系,
团员,团员算个鸡巴!”他回转身,毫无目的地想向窗口走去。当他刚移动一步的时候,他
的背上受到了重重的一击。他迅速地回身,徐学良像一只愤怒的公鸡似的站在他的面前。
“你!再——说——一——句!”徐学良低沉地说,当每吐出一个字时,他的手指就向
他的对手点一下。
“说了,团员算个球!”朱康泰知道决不应该说的,但他还是说了。当这一句话还未说
完时,他就被徐良学猛扑过来的身体压倒在床上了。除了喘息外,两个人再没有发出一点声
音,恶斗是在沉默着进行。
当人们赶来的时候,这一场战斗已到了无法排解的地步。
有的人站在旁边看着,并发出叫喊。有的人上去拉扯,但无法制止。恶斗是在残酷地进
行,似乎彼此都想致对手于死地。
“住手!”一个惊人的大声停止了这一场纷争,两个对手分开了。人们沉静了下来。工
务主任伍明脸色苍白地站在门口。
“你们这是做什么?你们——这是做什么?”伍明沉痛地说,走了进来。
人们严肃地沉默着。两个对手坐在各自的床头。徐学良的口边有着血迹,朱康泰脸上挂
着指痕。两个人的头发都篷乱,衣裳被扯破。
“好,你们都散去吧,”伍明用非常疲乏的语气向站着的工人们说:“大家都去工作
吧。”
人们默默地走开。那个老工人程大东走在最后。“这又何必唷,这又,何必唷!”他大
声地叹息摇着头走了。
“怎么回事呢?”沉默了好久后,伍明问,“你说一说吧,朱康泰。”
朱康泰低着头,很久很久,他不能从那种模糊的意识状态中醒来。当伍明问他的时候,
他抬起头来,向伍明望了一下,又向徐学良望了一下。伍明的严肃的、诚恳的脸色和徐学良
嘴边的血迹是这样深深地震动了他。他突然记得自己刚才说了多么不该说的话。他记得自己
是怎样羞辱了那怀着好意走向他来的朋友。惶乱和悲痛压倒了他。他又低下头,没有回答伍
明的话。
“那么,你说说吧,徐学良,……你揩揩嘴角的血!”
“是我错,”徐学良轻轻地说,并用手背揩嘴角的血。当他一看见伍明走进来,他就知
道自己错了。昨夜,当决定先由他来和朱康泰谈一谈的时候,伍明一再嘱咐他应诚恳、忍
耐、不发火。而今天,他却先将拳头挥了出去。“我怎么会动手打他的呢?”他想,并凝视
自己手背上的血。他记得在解放前,有一次,自己因弄散了一盘字,被那时候的工务主任狠
狠地打了几个耳光,也是嘴角流着血。当他回到宿舍的时候,朱康泰是那样默默地递了毛巾
给他,并注视他,用那样关怀的、同情的眼光。“是我错。”徐学良轻轻地说,将头埋在手
中。
“好,你们先洗洗脸,等一下我们再一道谈谈吧。”伍明说,慢慢地向门外走去。
“伍主任!”朱康泰喊,并站了起来。
伍明站住,回头,看见了朱康泰脸上的眼泪。
“伍主任,你听我说,是我错!我……不知好歹。”朱康泰激动地说,哭了起来,“伍
主任,你怕不晓得我过去的生活……我的伯是种田累伤了死的,那时我才三岁,前两年,我
叔被国民党拉去当兵,音讯毫无,…我七岁时就跟别个放牛,十六岁国民党又要拉我的壮
丁,我这才跑出来的,在厂里也过的不是日子,这你是晓得的。”他哭着说。这个一向沉默
的年轻的工人,今天有许多话要说,但他不知道为什么最先说出来的是这些。
他说着的时候,一些过去的惨痛情景就浮了上来。“解放后,我们才出了头,谁又不知
仇,谁又不知恩?”他哭着,然而流利地说。人们一定会惊奇这个一向阴沉而古怪的年轻人
今天怎么这样会说话。这个长期在旧社会中受到剥削迫害,将他的性格造成阴沉和古怪的青
年,解放后,是感到了狂热的喜悦的。但他觉得,在他身边的人们都跨到他前面去了,他是
非常怕被遗弃,因而产生了妒嫉。他阴沉地,甚至仇恨地注视着旁人的进步,被一种新的恐
惧压倒。“我们这些人也还是想进步,想努力,无奈没有读过几天书,今天还是被别人瞧不
起。”他突然停止了。因为门外渐渐围聚了一些人。
伍明皱着眉头看了一下门外,并轻轻地挥了一下手。但人们并没有散去。
“朱康泰,你的过去我晓得。”伍明轻声地说,“没有人瞧不起你,大家一样,都是旧
社会里走过来的,都是兄弟。过去我们错误,没有好好了解你,帮助你。我们知道你是想入
团,我们可以再考虑你的申请。”
“我倒也不一定是……”朱康泰说,停止了眼泪。窗外,是春天的美丽的阳光,楼下,
马达的声音轰响着。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是这样甜美,一股新的力量在他的心上涌现了出
来。
“公债,你不一定要买那么多,”伍明继续说,“你的爱国热情是很好的,但各人要看
情况。徐学良没有家,买二十分可以,你不同……”
“要买还是可以……”朱康泰不安地说,看着窗外的阳光,听着楼下的马达声。
“那再说。”伍明微笑着看着站在他面前的青年人,并笑着望了一下门外。“徐学良,
你们过来,握一下手,以后再莫吵。”
门外爆发了一阵掌声和欢呼声。徐学良和朱康泰两人互望了一下,两人都又突然有了眼
泪,但都没有动。
老工人程大东冲进来了。“哎唷,还有么难为情,握一下手就握下手嘛!”老工人用愤
怒的声音喊。同时将徐学良和朱康泰的手拉在一起。
门外响起了像歌唱一样的喊声:“握一下手嘛!握一下手嘛!”
徐学良和朱康泰忍不住笑了。1951年小鲁宾逊的一天
(儿童小说)
换上的衬衫,已染满了污渍。沾满了泥点的书包提在手上,转着眼珠看看爸爸。
爸爸躺在靠椅上看书。白力走近门边时,他已经看见了,现在却不正眼瞅他一下。
早就放晚学了,和白力同学的小朋友早就回家了。就是不见白力的影子。因为等他,晚
了半小时才开饭。做爸爸的生了气,说是回来非打他不可。
白强望着站在门边的哥哥,向他皱了皱鼻子,表示事情不妙。白力自己也知道闯了祸,
以求救的眼光看着妈妈。
做妈妈的懂得遇难的儿子的心理,装腔作势地骂道:“你这小鬼,野到哪里去了?饭都
不知道回家吃。你是野人吗?走!
吃了饭看我收拾你。”
白力满心欢喜,以为得了救星,低着头随着妈妈向内房走去。
“站住!”
爸爸将看着的书向桌上一拍,大吼一声。
白力感觉着一阵雷在头上响过,不得已地背着爸爸站住了。可怜地看着妈妈。白强也知
道一个风暴将要开始了,只替哥哥担心。
“你裤子后面怎么弄的?”爸爸问。
白力用手向屁股后面摸,白强顺眼一看:嗨!好大一个破洞。白力忙转过身子。
“大概是……溜滑板……滑板上,有钉子。”白力低声说。
头低垂着。
“我不是向你说过,叫你不要溜滑板的吗?”爸爸大声地吼着:“布料这么贵,裤子破
了谁还做得起新的?”爸爸一面说,一面逼近白力。白力向后退,一直抵住墙边。
妈妈开口了,说:“这种学校也真是的,滑板上面怎么能有钉子呢?”转向爸爸:“等
他吃了饭再说吧!不要先就弄得鬼哭神嚎的。”
爸爸说:“不准吃饭,不按时回家就不许吃饭。”爸爸的大手抓住了白力:“放学这么
久,你到哪里去了?是不是又到后山爬树?”
白力挣扎着,说:“没有,没有爬树。”
爸爸要看白力的手,白力不肯,把双手都插进裤袋里。但终于被爸爸拖出来了,用力一
板。白力像一个被宣告死刑的囚犯,眼泪流在苍白的脸上。
小手上污黑,而且还在流血。白强上去看看,有些怕。
妈妈看见血就慌了:“你看你是怎么弄的?唉,我替你拿些红药水去。”说罢就预备向
内室走去。但衣角被白力拉住了。白力怕妈妈走了没有人拉架。
爸爸可一巴掌打了下去:“你还说没有爬树?一手的血,爬了树还要撒谎。”
白力躲着,跳着,嚎啕大哭起来。
妈妈只想拉住爸爸:“让他洗了手,吃了晚饭再说吧!先就打得哭哭啼啼的,算怎么回
事呢?”
白强坐在小竹椅上,他为挨打的哥哥焦急得很。他想:“爸爸真不是一个好爸爸。”
最糟的是,白力跳着、闪躲着的时候,口袋里的小宝贝都给跳出来了。弹弓一把,小石
子无数颗,洋钉一枚,竟还有一只奄奄一息的小麻雀。
白强站起来,想去拿麻雀。但是爸爸把他吼住了,还在他头上打了一下。白强心里好
气,重重地摇了小竹椅,表示对爸爸的不满。
爸爸可没有注意到他这些。只是继续着打白力。后来觉得可以住手了,就问:“你以后
还爬树不爬?”
白力用手擦着眼泪,把脸弄得污黑,不回答爸爸的话。
妈妈看见爸爸的手又有举起的意思,推着白力:“说呀,说以后不爬树了。”
“不……不爬。”
“以后读书还用不用心?”
“用心。”
爸爸一直到问得可以满意了,这才让妈妈领着白力去洗手。接着吩咐王妈把麻雀,石子
丢出去。
白强跟着妈妈和哥哥走进卧房,他对哥哥充满了同情。
白力马马胡胡地吃了一点饭,推说身上不舒服,就爬上了床。白强陪着哥哥睡了,在床
头上拿了几块饼干,向哥哥手里塞,但哥哥不要。
白强要哥哥讲今天打麻雀的事,哥哥不肯。白强知道哥哥心里难受,就说:“爸爸不
好,爸爸太凶。”
整夜白力都没有睡好,做了许多怪梦。他对于爸爸一再地痛打他,感到实在不能再忍受
下去了。在学校里,旁人称他为小鲁宾逊,打架从来未遇到过敌手。但一回到家里,却要忍
气吞声地受爸爸的折磨,这样下去,真是不可想象的。
他醒来了,爸爸昨晚对付他情形,又浮在他的眼前。他轻手轻脚的爬下床来,穿好衣
服,就在这时,他决定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他匆忙地洗完了脸。听一听隔壁房里,似乎爸爸正在起床,有着穿衣服的声音和咳嗽的
声音。
白力慌忙地将书包里的书倒在抽屉里,找了几件衣服塞进去。又慌忙地将书包背好,在
床头下拿了妈妈昨日留给他的今天的早点钱,预备走了,但走到房门边又停住了脚步。回头
看一看,弟弟正好睡。他走过去,将弟弟摇醒。
“喂!白强,喂。”
白强揉揉眼睛,看看哥哥。
“饼干……你的饼干,”白力结结巴巴地说,他觉得向弟弟要东西吃有点难为情:“饼
干再送些我,好不好?我要走了。”
“啊?”弟弟睁大眼睛看着他。
“我要走了,走了不回来了。把你的饼干送些我,这个家我不住了。”
弟弟听懂了哥哥的话,忙乱翻身起来,穿着衣服:“你走,我也走。爸爸坏得很。”他
知道哥哥要走是因为爸爸。
但哥哥阻止了他。哥哥说:“你小得很,你走不动的。”
弟弟说:“我有六岁了,还算小么?”
白力费了好多力气才说服了弟弟,弟弟答应不走了,将饼干放了许多在白力的书包里。
弟弟从来没有这么慷慨过,白力心里很感动。想了想,从书包里将一柄短木刀抽出来,这柄
刀,弟弟曾问他要过,他不肯给,还因而打过架的。现在,白力将刀丢在床上,说:“送给
你吧…。”弟弟一看,急急地说:“你留给你自己,我不要,你拿去,我不要。”
但哥哥已走出房外去了,只是低声说了一句:“你可别告诉爸爸呀,别说我走了。”
白强想到哥哥走了就不回来了,不敢高声地哭起来。隔壁房里的妈妈听见了,问:“白
强,你一大早哭什么,是哥哥欺负你吗?啊?”
白强抽噎着,说:“我做梦,梦见了一只吃人的大老虎。”
白力走出门外来了。带着他家的那只小猫:咪咪。
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情袭击着他,他忽然感到对家有一点留恋。他回头看了看开着的百
叶窗。他想:“妈妈该已起来了吧!。”
他又突然记起了弟弟平时对他的许多好处。他失悔过去为什么要常常和弟弟打架。
至于爸爸,他也觉得并不像所想的那么坏,不是常买东西送给他吗?而且有时带自己去
逛街。
他摇摆着头,想把这些思想摆开。因为,他简直要动摇出去流浪的计划了。他加快了脚
步,急急地向郊外走去。
这是一个好天气。太阳也刚刚起身,从对面小山上懒懒地爬起来。天空明亮,布满了彩
霞。田里已有耕田的农人。树林里的鸟都欢快地唱着,风轻轻的吹在脸上,柔和得如妈妈的
手掌。
他看一看树上那么多的小鸟,他想到没有将弹弓带出来,真是一件损失,由此,他又觉
爸爸真不是一个好爸爸了。
走着,走着,已好半天了。在学校里,现在大概已开始上课了吧。今天应该是交算术练
习的,而他一道题也没有做。学校生活他是喜欢的,对于做算术,背国文这一套,却一点兴
趣也没有。
他感到有点累,找到了一颗大树,就在那下面躺了下来,用书包做枕头,将小猫咪咪抱
在怀里,他记起书包里还有弟弟送的饼干,就拿了几块出来。一面吃着,一面计划着以后的
生活。
他想着鲁宾逊在一个孤岛上独自生活的情形,他想要有一支打猎的枪就好了,不知不觉
就昏昏沉沉的睡熟了,饼干都散落在地上。
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他突然惊醒过来,睁开眼睛一看,面前站着一个小小小女孩子,
手里正拿着几块饼干在吃。她因为不小心而手碰了白力一下。看到白力醒来,她就慌张地将
饼干向地上一撒,跑开了。
白力跳起来抓住了她,凶凶地问:“做什么,偷饼干吗?”小猫咪咪也跳起来,向那女
孩子直叫。
那个女孩子完全慌张了,有两颗发亮的水珠在她的眼里闪烁。她挣扎着,想从白力的手
中摆脱掉,小嘴轻微地张动,说:“不……不”。一种对幼小者的怜悯使白力的手松开了。
“别怕呀!”他轻声地向那个还在想逃开的女孩说:“我不会打你的。”
“我饿,肚子,饿。”那女孩大睁着眼睛看着白力。
“那么,”白力从地上捡起了女孩掷下的饼干,塞在她的手里,说:“吃吧。”
女孩惊奇地望着他,用嘴尖咬着一只饼干,随后就大吃起来。真的,她是饿了。
白力将她拉到树旁,两人并排坐下。小女孩仍感到有些怕,但渐渐就恢复自然了。
白力看她吃得那么急,就说:“你慢一些吃吧。”
那女孩子穿得很坏,简直不能说是衣服。赤着一双脚,有着长长的两条辫子,眼睛又大
又亮。
“你叫什么?”白力问。
“我,”那女孩将最后一块饼干放到嘴里。“我叫——呃。”
她打了一个噎,“我叫小兰。”
“小蓝?大小的小,红黄蓝的蓝吧?”
那女孩莫明其妙地摇摇头。
“我告诉你吧,小字是这样写的”,白力想在小孩子面前炫耀一下,用手在地上划着:
“蓝字是……”他自己也记不住蓝字是怎样写的了,一抬头,小女孩的眼睛正望着他,他的
脸通红了,说:“蓝字的笔划太多了,你学不会的。”
那女孩子点点头。
“我叫白力。”他告诉她。
“白——力。”女孩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你的家在哪里?”
那女孩子用手指一指山边的一个村落:“那里。”
“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的呢?”
小兰已经忘记了怯怕,带着发愁的面容,结结巴巴地说着她的遭遇,以一种令人发笑的
态度和语气,然而她自己和白力都是严肃的,一个正正经经地讲,一个正正经经地听。
遭遇非常简单:清早,小兰的爸爸叫她提着竹篮子上山捡一点柴。在上山去的路上,看
见两只可爱的小白羊在那里吃草,她站着玩了一会,不知不觉就跟着放羊的人走了,忘记了
放在路边的篮子,等到想起来再回去拿时,已经不在了。
“你就不敢回去?”白力问。
“嗯。”她点点头:“你看,你看。”她拉起衣袖,露出小小的手臂,那上面有几条乌
黑的鞭印:“爸爸打的,昨天。凶得很,爸爸。”她撇撇嘴,眼圈里又转动着泪水。
白力完全浸沉于一种忿怒的感情中了。“怎么爸爸都是要打人的呢?”他想。
他焦灼地要表达出他的同情,然而说出来的只是一句简短的话:“算了,你也不要回家
了。”
他们讨论着以后的生活问题,说了半天,还是没有办法。
饭是一定要吃的,一张床自然也必要,但却不能有一个打人的爸爸。
他俩都以右手撑住脸颊,沉思着。咪咪在一边睡觉。
他叹了一口气,站起来:“先去找篮子吧,我帮你。”白力将咪咪一脚踢醒了。
小兰也跟着站起来。
“要是找不到,”他继续说:“再想办法。”
小兰一句话也不讲,跟着白力走着;咪咪跟在白力的后面。各人有各人的心思。
白力感到了生活问题的严重,怎么办呢?要是自己一个人也许好些,但丢开小兰又说不
过去。他烦躁得很。
小兰想回家去,但必需找到篮子,不然,爸爸的巴掌实在受不住,她极希望能将篮子找
回来,但又觉得那是不可能的。
果然,当他们走到原来丢篮子的地方,那里什么也没有。
他俩痴痴站在那里,站在大太阳的下面。
有一个悠远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小……兰,小……兰。”
小兰的脸上露出了喜悦的光辉:“是妈妈,妈妈在叫我。”
“那么……”
“我要去。”
然而,另外一个嘶哑的声音跟随着飘了过来:“小兰。小兰。”
小兰的脸立刻变得苍白了,那是她的爸爸。她坐倒在地上轻轻地哭出来了。
白力拉着哭哭啼啼的小兰,向森林里跑去,咪咪跑着、叫着。白力劝慰着小兰:“不要
哭,小心给你爸爸听见了,哭什么呢?”
现在,他俩又垂丧着头倚着一颗大树坐下来,白力心里乱极了。他想家里现在也正在找
我吧。他觉得有一点伤心。为了安慰自己,也安慰小兰,他说:“你不要哭,听哪,我给你
讲一个很好听的故事。就是从前,有一个国王,这个国王呢,有三个儿子……”
小兰果然渐渐地不哭了,但也并没有专心听白力的故事。
她注视着正在变色的天空,阳光已开始躲起来,天空中飘动着乌云。
白力讲得自己也没有兴趣了,就随便给故事加了一个结尾,说:“完了。好不好听?”
小兰不经意的点点头,拉着他的手:“你看,你看,那块云,像条狗,像不像?”
林梢已响起微微的风声。白力说:“糟透了,要下雨。”
他急急地将小兰从地上拉起来,四面看看有没有能躲雨的地方。
粗大的雨滴已开始从树叶的空间滴落,发出沙沙的声音。
风声更大,白力和小兰的头发都已飘动起来。
白力看见树林中间有着一个小小的破屋,就牵着小兰向那边跑去,雨滴跟在他们后面,
狂风追逐着他们。
白力一边跑着,一边说:“不要怕呀,小兰,不要怕。”
小兰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被白力的紧张神气吓住了。只是说:“遭透了,雨来了。”
狂暴的风,愈落愈大的雨。突然,在一阵眩目的光芒之后,一声轰轰的巨雷,就像在他
们头上一样的炸响开来。
小兰摔倒在地上了,白力赶忙将她拉起,抱紧她,小兰的脸上布满了恐怖的表情,她怔
怔地看着白力,突然的哭了出来。
雨已完全淋湿了他们的衣裳。白力感到了恐怯和悲哀,他说:“小兰没有摔坏吧,不要
哭呵,我抱着你跑,快到那边小屋里躲躲去。”
好容易,他们踉踉跄跄的跑到那所小屋边,原来是一个破旧的小土地庙、土地公公和土
地婆婆坐在满是灰尘的神台上。
他俩倚靠着,紧抱着坐在神台前。他们的潮湿的衣服上溅满泥,连脸上手上也是。咪咪
身上也全是泥。
小兰的瘦弱的身体颤抖着,说:“冷,冷得很哪。”
白力尽量的将她抱紧一点,想把身体上的温暖传过去。他忽然记起书包里还有几件衣
服,就连忙拿出来,披在小兰身上。
“你呢。你冷不冷?”小兰问。
白力自己在抖瑟着,然而,他说:“我……不,不冷。”他对小兰感到这样的亲近,就
像他自己的妹妹,而当他想到家里时,却感到这样遥远,好像他已离开了一月甚至一年了。
就是这样,他们紧紧拥抱着坐着,咪咪在他们脚旁偎依着,一直到暴风雨止。
狂风暴雨觉得闹得太疲倦了,休息去了。明亮的蓝色天空展露开来。太阳又笑嬉嬉地出
来了。雨后的天空是这样的新鲜,这样的光洁。
现在,白力和小兰都在森林旁,一个刚刚满了水的池塘边。小兰穿着白力的制服,那是
太长太大了,把她的样子弄得很滑稽。她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弯着腰,在池塘里洗着潮湿而
沾满污泥的衣服,白力打着赤脚站在水中,他想捉几条鱼。咪咪看着白力。
小兰的两只小手搓动着,但衣服上的污泥一点也不能洗掉,她焦急得很,园园的脸涨得
通红,她低声骂着:“死衣服,鬼衣服,”一边偷偷地看看白力。
白力也正在同鱼生气,他刚从书包里换上的衣服,又在水里打湿了,他试探着用手向水
里捧来捧去,而什么也没有得到。“妈的,这池塘里怎么没有鱼泥?”他想。
“喂,白力,洗好了,衣服。”小兰站起来。
白力走过来看看,摇着头:“这就叫洗衣服呀,偌,你自己看,泥巴一点也没有掉。”
小兰的脸红了,撅着嘴:“泥巴洗不掉的,妈妈说的。”而且她马上想到了一个报复:
“你呢,鱼呢?没有一条。羞呵。”她用小手在脸上点着。
白力气忿忿地说:“那不是我吹牛呀,这个屁池塘没有鱼,这能怪我吗?换一个有鱼的
池塘,哼哼……”但在有鱼的池塘里他也没有捉到过,只是有一回几乎掉在水里面淹死了。
于是他们牵着手回来,他们决定将这个小土地庙做他们的家。而且已找好一点草铺在那
里做他们的床。他们完全忘记了自己有一个可怕的爸爸了。白力乱七八糟的向她讲着鲁滨逊
的故事,为了使她心服,他故意说原来那个礼拜五就是一个女的,而且,和她一样大,怎么
这样巧呢,真的恰恰一样大。
咪咪呢,就当鲁滨逊的狗。
白力纵身一跳,向床上——就是向那一堆草上倒了下去。
他觉得非常快活。他喊着:“舒服呀,舒服呀。”
小兰将手里衣服举起来:“这呢?我一个人晒吗?”
于是他张罗着晒衣服,树太高了,挂不上去,只好铺在地上,阳光从树林的隙间透过
来,晒在上面。
一切都安排得十分惬意,白力说:“这里比家里快乐得多了,自由,自在,哈,鲁宾
逊。”
小兰却在叹息。“我的肚子,咕噜咕噜。”
白力听一听自己的肚子,也在“咕噜咕噜”。他说:“就是一个肚子不好,老要饿。”
他记得鲁宾逊有几只母羊,还有一枝打猎的枪,而他呢,什么也没有,一支打鸟的弹弓昨天
也被爸爸没收了。
他也只好叹气,看一看天,现在大概下午两点钟了。午饭还没有吃。肚子真饿得很,愈
想就愈饿了。他想:“做鲁宾逊是好的,但必需是不饿肚子。”他忽然记起了口袋里还有一
块钱,是今天的早点钱,一摸,果然还在,他欢喜得跳了起来,向小兰说:“礼拜五,你等
一下,”就飞跑了。小兰好急,喊着:“鲁——宾——逊,你哪去?我不理你了。”
白力只得站住,告诉她:“我买吃的东西去。”
果然,他一会儿就回来,拿着一块麻糖饼。他分了一半给小兰:“够了吧?”
小兰心想这够什么呢!但她说:“够”。
白力考虑了一下又分了一点给她。
很快就吃完了,而肚子里还是咕噜咕噜,咪咪好像也饿了,向白力叫着。
最后,白力觉得只有一条路可走,他向小兰说:“我去找弟弟,等一会就拿饼干来,你
可别来,就在这守着衣服,我一会就回来的。”
小兰说:“我怕,一个人,怕。”
白力说:“怕什么呢,我就来的,”说着向森林外跑去了。
小兰一个人坐在那里伴着咪咪,真是有些怕:“这里该不会有狼吧?”她四面看,林子
里阴森森的,要是有一只狼跑来……她的呼吸紧张了,她想追白力去。她喊:“鲁——宾—
—逊呵,白力呵!”没有人回答,她再回头向庙里看看,土地公公和土地婆婆在向她笑,好
像要向她讲话,她急忙的扭过头,闭紧眼睛。
她哭了:“妈妈,妈妈呵,”她想回家去,但又不敢,最后她想了一个方法,就是闭着
眼睛数数目:“一,二,三,四,五,……
十九,一十,十四,……”她想怎么老是数不到“一百”呢?
有脚步声惊动了她,她吓坏了,睁开眼睛一看,有两个孩子向她走来,她认得当中有一
个叫细毛,就住在离她家不远。
细毛看见她,就高声嚷着:“哈,小兰,你在这里呀,你爸爸到处找你,说找到了要打
死你。”
小兰心里又怕又气,她说:“要你管?”
细毛看见小兰穿的又长又大的衣服,哈哈地笑了起来:
“你这才好看啦。”接着地上晒的衣服又引起他的注意。他惊奇的低声问:“小兰,这
是哪一家的。”
小兰说:“要你管!”
细毛说:“快告诉我,是偷哪一家的?”
小兰说:“放屁,白力的。”
细毛做了一个鬼脸,从地上拿起一件衣服:“送我一件。”
另外一个孩子捡起了另一件,说:“见财有份。”
小兰急了,一手一个抓住他们,带着要哭的声音说:“放下来,白力的,放下来。”
细毛说:“放手,要不,我就告诉你爸爸,说你偷东西。”小兰说:“偷的?放屁,白
力的,”她喊着:“白力呵,白力!”
那两个孩子将小兰的手摆脱掉,预备跑掉,小兰大哭,又拖住了他们。而这时,那边飞
过来两个人。
白力躲在自己家的后面。
他耐心地守候着,他知道白强是常常到这里来的。
果然,不久,白强就和几个同伴来了,白力心里跳得很,他轻轻地喊:“白强,白
强。”
白强随着声音看去,高兴极了,大声地喊:“哥……”他忽然觉得不妥,吐了一吐舌
头,跑过去,拖住了白力,轻轻地:
“哈,你回来了,妈妈和爸爸吵架,为了你,妈妈骂爸爸,说你不见了,走,走,回家
去,妈妈还在找你,找了半天。”
白力说:“你别吵,回家?我不。好玩得很,树林里。我们还有一个屋呢。”他不知怎
么可以开口向弟弟要饼干。
弟弟听了很高兴,说:“好玩,引我去,走。”
哥哥做着苦脸,说:“玩是好玩的,就是肚子饿,吃的没有,你的,你的……”
弟弟睁大眼睛:“我的饼干,是不是?”
做哥哥的点点头。弟弟想了一下,他怕哥哥骗他,后来说:
“好,我拿去,你等我,别走。”
哥哥说:“当然,不走,你可别给妈妈晓得了呀,那就糟透了。”
弟弟一面跑,一面回头说:“我知道。”
不久,弟弟就摇摇摆摆地来了,饼干抱在手上。
“你都拿来了吗?”
“统统都拿来了。”弟弟说:“还有木刀,你送我的,”原来他将刀插在裤腰带上。
“妈妈看见了么,你拿东西?”
“没有,”弟弟得意地说:“悄悄的,抱出来,都不知道。”
白力想:“弟弟真好,咳,太好了。”他从弟弟手里将饼干接过来,两人偷偷摸摸地向
森林走去。
白力向白强夸说着他的礼拜五——小兰。“小得很,比你,还小。哈,她才好!也是怕
爸爸打,跑出来的。会洗衣服,会哭,今天和她到塘里捉鱼,捉了八条,不,十八条,都吃
了,哈哈……明天,我就领她走,到一个岛上去……”
“我能不能去?”白强问。
“你呀,你不能去。”
“还我,”白强气了,向白力要饼干盒:“笑话,我不去了。”
白力赶忙陪笑脸:“啊呀,你气什么呢?说着玩就当真么?”
边走边说,他们已走进了森林。听见了哭声,抬头一看,小兰正扭着两个野孩子。白力
将饼干盒向地上一丢,就冲了上去:“妈的,什么事?什么事?”
白强在地上拾起饼干盒,用双手抱住,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跑过去。
小兰一看见白力就喊:“这两个鬼,抢衣服,是偷的,他们说。”
白力使出了一惯的战法,将头一低向那个大孩子撞去,一面用脚绊住他的脚,那孩子马
上摔倒了。白力压在他的身上。
细毛看见同伴摔倒了,想上前抢救。然而他的右脚被小兰紧紧抱着。他用力拖。又用手
打她的头。然而他的背后重重的挨了一下,回头一看,一个小孩抱着一个铁盒子,一只手还
拿着一支竹刀正打下来,细毛一想不好,闪开身就跑。他的同伴已挣扎着站起来,跟在细毛
的背后跑着。
“多欺少,狗子咬。”他们回头来骂。
“有胆量的别跑,一个对一个。”白力用手叉着腰。
白强在地上拾了几颗石子,扔过去,他也学着他哥哥的样子用手叉着腰,喊:“好汉不
跑。”
但那边并不是好汉,愈跑愈远了。只回头丢下一句话:“有本领,你们就别走。”
白力说:“笑话,只要你敢来。”
白强说:“有胆你来。”
小兰也说:“敢来,砍头的!”
而咪咪小猫也叫着,好像说:“咪咪,敢来,敢来……”
他们三个人围坐在草地上吃饼干。小兰埋怨着白力,怪他去得太久了。白力却以为错在
白强,说就是等他。而白强说:
“你没有告诉我,我会知道你要来吗?难道我是神仙吗?”
接着他们高兴地谈着这一次打架的胜利,都哈哈大笑着。
各人夸耀着自己的功绩。
白强看看饼干已吃去一大半了,有点痛心地说:“不吃了吧。饱了,饱了。”
白力说:“再吃一块,怎么样?”
白强从盒里拿出了两块,给白力小兰一人一块,就将盒子关起。说:“慢慢的吃,不回
家。要一点一点的吃。还有明天。”
于是他们躺在地上。
“你几岁?”白强问小兰。
“五岁。你呢?”
“我比你大,明年我就进学校。我六岁。”
“不要谈这些。”白力说:“我要问问,明天怎么办?还有今天夜里。”
“我是不回家去睡的。”白强说。
“夜里,会有狼的,妈妈说过,怕得很。”小兰说。
白强说“狼,不怕,我有刀。”
他们谈得这样兴奋,说今天夜里要烧一堆野火,围着唱歌。说明天早晨要去捉一只羊
来,挤奶吃,而且生小羊。说白力是鲁宾逊,小兰是礼拜五,而白强就叫礼拜四……
最后,白强提议捉迷藏,立刻就得到同意。
“一、二、三——”豁拳。
结果,小兰输了。她用手蒙住眼睛。
“不许看呵,看的不是人。”
白力躲一颗大树后面。而白强躲进土地庙,将草盖在身上,一只脚露在外面。
“好了。”
小兰将眼睁开,蹑着脚向各处溜着眼珠。在土地庙前,她立刻看到了白强的脚,她一把
拖住,高声地笑了出来:
“捉住了,哈哈,捉住了。”
白强撅着嘴站起来,满身都是草:
“不算,不算,你偷看了。不算。”
小兰说:“谁偷看不是人。”
白力也跑出来了,说:“白强不作兴赖皮,不作兴。”
他们三人都笑起来了。
而突然,小兰的脸正经起来,怔怔的,接着就放声哭了。
那边正站着三个人。第一个是细毛,后面跟着一个大男人和一个大女人。
那女人一看见小兰就喊:“你这个小鬼,出来一天不见人。
啊哟哟,看你这样子,你哪里找这么一身衣服呀?”
那男人可板着脸,一把就抓住了脸色完全苍白,连哭都不敢大声的小兰:“走,回
去!”
白力冲上去:“你做什么,你是什么人?”
那个人一把将他推开,说:“小孩子,少管闲事。”
那个女人说:“他是小兰的爸爸呀。”
白强举起小竹刀,向着得意洋洋的细毛砍去:“妈的,汉奸、走狗。”
白力完全失去了主意,他向那个女人说,“小兰的篮子在我家里,我们领她出来玩的。
你们回去不要打她呵。”
小兰被她的爸爸妈妈拉走了。回过头来以留恋的眼光,看着白力擦着眼泪。
白力眼圈突然一红,又跟了上去,向那个女人说:“你们别打她呵,篮子在我家里,领
她出来的是我。”
白强也跟上去:“小兰,我的家近得很,来玩呵。”
他俩站着,看因为害怕而发抖的小兰被那两个大人挟着走了。
白力忽然记起一件事情,他在地上捡起小兰留下晒的衣服,追着送了上去:“小兰,你
的衣裳。”
小兰看一看自己身上的又长又大的衣服,哭着说:“我脱下来,你的。”
白力急急地说:“送你,送你。”又回头向那个男人说:“篮子在我家,一会给你送
来,我领小兰玩的,你可别打她呵!”
白强摇摇摆摆地抱着饼干盒,挟着他的竹刀。白力失神的走着,背着书包。
晚上的野火呢?明天的捉鱼呢?礼拜五呢?——现在只剩下小鲁宾逊了。
他俩都悲伤地走着。
白强想回家了,不好意思说出口,白力,也想回家,也不好意思说出口。——小兰一
走,他们觉得失去了一切支撑他们的勇气。
他们垂头丧气,悲伤地走着。
“哪里去呢?”白强问。
“………”白力只想哭。
“你认得小兰有好久?”
“只一天,今天。”白力的眼泪终于流出来了。他想小兰回家一定会挨打。
森林里响着回巢的鸟的翅翼声。天色渐渐晚了。
他俩垂着头在暮色中走着,后面跟着小猫。
回到家里,白力一进房门便听见妈妈撅着嘴跟爸爸在吵架:“你看好好的一个孩子给你
打跑了,怕得连家都不要了,要是真的跑不见了可怎么得了。”妈妈的话有点带哭声。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爸爸不耐烦地在房里踱来踱去。
妈妈看见白力一回来,惊奇得大叫起来:
“啊呀!你回来了呀!可把人急死了!”
白力低着头一声不响地站在那里,两只水汪汪的眼睛不时偷看站在那里的爸爸,他怕爸
爸会又给他一顿痛打。
“你到底到哪里去了呀?”妈妈走过来拍拍白力的肩膀问。
“我……我……”白力说不出话,心里一面只想哭,一面害怕着爸爸的雷霆。
“娘姨!”爸爸大叫一声,白力骇了一大跳,恐怕爸爸的下文是叫娘姨拿鸡毛帚来打
他。可是不是。爸爸说:“打一盆水来给孩子洗澡!”
白力心里一直压着的石头到这个时候才算放下来,同时脸上惊悸的表情渐渐消失了,慢
慢浮上一阵欢悦和安慰的笑容。
这一夜,白力从来没有睡得这么甜过。
第二天清早白力起来吃过早饭便上学去了。1942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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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祖国的孩子和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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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幕剧)
地点 某大城市。
人物 江文敏。(敏)
她的三叔。(叔)
她的母亲。(母)
布景 一个普通家庭的客厅。布置很朴素。有二门,一通室外,一通卧房。
幕启 冬天的黄昏,窗关着。室内没有开灯。三叔坐在一盆炭火的前面,炭火映红了他
的脸。他的额前有着深深的皱纹,看上去,他已过了四十,其实不过三十五六岁。他在一家
工厂里当工程师。他是沉默的欢喜深思的人,但有时候,也会非常激动。
寂静。可以听见房外大风吹过的声音,和小贩的叫
卖声。
片刻后,有一个清脆的声音在喊着:“妈,妈!”通室
外的门开了,走进来江文敏。她穿着蓝布棉制服,围着红色的围巾。她是某大学的学
生,年轻,纯洁,热情。
敏 妈,妈,哥哥来了信。(熟练地打开门边的开关,室内灯亮了)呵,三叔,你下班
了。妈呢?
叔 你母亲这几天不大舒服,在房里躺着。
敏 (关切地)怎么,妈病啦?(走向通内室的门)妈!
叔 你别喊,她正睡着了。一点小病,不要紧的。来,你先烤烤火。
敏 (喜悦地)三叔,哥哥来了信。
叔 写给你的?——他不是有一两个月没写信来了?
敏 可不是,我写了三封信他都没有回我。这是他写给妈的信。我刚才进门,正遇上邮
差。(拆信)
叔 今天不是星期六,你怎么从学校回来啦?
敏 我——(迟疑了一下),我有点事。
叔 政府号召青年学生参加军事干部学校,这几天你们学校里很紧张吧?
敏 当然,同学们都狂热得不得了,……(将拆开但还没有看的信放在桌上,兴奋地)
三叔,妈不在,我正要找你商量一件事。
叔 (微笑)你好像有很重要的话要和我谈似的。
敏 我……(试探地)我想报名参加军事干部学校。
叔 (不动声色,低头弄火)呵。
敏 (忍不住)我已经报名了。
叔 (笑)那你还和我商量什么?
敏 (注视对方的表情)那你觉得……
叔 (一直在微笑)你的三叔还不会落后到要扯住你的腿吧。我原就想到你会报名的。
敏 (喜悦地)我知道你会这样的,好三叔。本来我想先告诉母亲,告诉你,然后我再
报名的。后来我实在忍不住了。你不知道政府的号召下来后,同学们兴奋得成了一个什么样
子!我们中文系报名的已占了一大半,有许多情景真令人感动。(略顿)我又是一个团员,
当然不能够……
叔 (点头)你是对的。不过——(缓慢地)我想你不是一时的感情冲动吧?
敏 (不满地)我不是小孩子,三叔。
叔 你仔细地考虑过这件事情了吗?
敏 当然,我想了两天。开始时我还有些犹豫。我刚进大学,这么好的学习环境我实在
不愿离开;又想到我是学文学的,军事干部学校会不适合我的兴趣;也想到家,想到母
亲……但是,后来我觉得我这些想法都错了!
叔 (为了测验一下自己心爱的侄女)你怎么感到那些想法是错误的呢?
敏 (不自觉地用了讲演的语调)我这些考虑都还是从自己的利益出发的,我在个人的
利益中忘记了国家的利益,没有把个人的利益服从国家的利益。没有想到,一切首先应该考
虑到的是祖国和人民的需要……
叔 (打断她的话,故意地)这些话都是从你自己内心说出来的吗?
敏 (诚恳地)这些话我原来就知道,但是,只有在这几天,当我考虑是不是应该参加
军事干部学校,为这个问题烦恼、痛苦的时候,当我听过一些报告,看到了有些同学那种对
国家热爱的精神,我才感到这几句话的真正的重量和它真正的意义。
叔 (按压着自己的欣喜,用着诚挚的语调)说得好,文敏。有许多话,我们口头上常
常说,事实上恐怕我们还没有了解。有一些话,要真正地理解它的意义是并不容易的。(转
换了语调,故意用玩笑的语调来掩盖自己内心的某些感触)你三叔过去就犯了只会说不能做
的知识分子的毛病。我,(微笑)我今天应该向你学习。
敏 (不满)三叔,你别拿我寻开心。(略顿)说真的,三叔,解放后,你不教书,到
工厂当了这一年多的工程师,我觉得你年轻多了。
叔 (摇摇头,笑了一下,点燃一支烟)
敏 (突然)你说,三叔,妈会不会同意?
叔 什么?
敏 我参加军事干部学校的事?
叔 你怕你母亲不答应?
敏 我有点担心。我知道母亲是一个坚强的人,自从爸爸去世以后,这么多年,她都一
个人撑过来了。但是,(焦虑地)妈年纪大了,大哥在北京工作,身边就我一个人。今年暑
假,我来不及告诉母亲,到一个同学家去玩了两天,回来,她已经急病了。这一次,我可不
是走两天、三天的。(略顿,迫切地)三叔,你看母亲会不会拦着我?
叔 (点头,缓慢地)我想你母亲会同意你的,她不是一般的中国家庭妇女。我知道,
她在大学念书的时候,也是很活跃、很进步的分子。和你父亲结婚以后,她也帮你父亲做了
很多革命工作。
敏 (得到了支援,兴奋地)是的,我也相信妈不会阻拦我的。有好些父亲、母亲都鼓
励他们的孩子。(诚挚地)只要妈点一下头,我就可以高高兴兴地走了。(冲动地)我这就
和妈说去。
叔 (阻止)等一下,你还是应该考虑一下怎样向你母亲开口。你是她最心爱的女儿,
你要走,她不会不感到难过。而且,你哥哥又在北京,她一个人,……
敏 那么,三叔,……(突然)我还忘了看大哥的信。(从桌上取信阅读,惊喜地)三
叔,你看!
叔 什么?
敏 (大声地)大哥到朝鲜去了!
叔 (惊异,但还是用着平稳的语气)已经到了朝鲜?
敏 (喜悦地)是的,他两个月以前就参加了援朝志愿军。——嘿,难怪他这么久没有
来信!(突然向通内室的门跑去,大声地)妈,妈!
叔 (制止)你先别喊。(略顿)文敏,这样,我看你的问题就比较困难了!
敏 为什么呢?(焦灼地)你说妈不会答应我?
叔 (点头)是的,我恐怕你母亲——(通卧室的门开了,文敏的母亲走进。她四十一
二岁,十多年来痛苦的生活使她显得比她的年龄略为苍老。她曾经遭受过精神上沉重的打
击,感情很脆弱。
但由于孀居很久,她已习惯于不将感情流露出来。在人们的感觉上,这种被压制着的感
情是更丰满、更沉重的。——她端庄、沉静。现在正在病中,脸色微微有些苍白。用迟缓的
步子走进来。)
叔 大嫂,你怎么起来了?(在下面这一场戏中,他一直坐着,抽着烟,注意地听着母
女间对话)
敏 妈!
母 (向三叔)睡久了,头就昏,起来坐坐还好一点。(向敏)你怎么今天回来了?
(微笑着轻轻地斥责)在里面就听见你大吵大嚷的!
敏 (陪笑)吵着你啦,妈?(关切地)你怎么不舒服,妈?
母 (淡淡地)老毛病,过两天也就好了。给我倒杯水,我要吃药。
敏 (走去倒水)妈,哥哥来了信。
母 (喜悦地)啊,信呢?(接过女儿送过来的茶杯)前两天我让人送到学校去的棉
鞋,你收到了没有?
敏 (抬一抬脚)你看,这不是,妈。
母 合适吗?我来看看,(敏走前一步)这前面还是浅了一点。(慈爱地看着亭亭玉立
的女儿,感到喜悦,突然发觉——)文敏,你里面没有穿毛衣?
敏 我不冷。
母 你的手给我。(握住女儿的手,爱护地责备)手这么凉,还不冷,明天一定记着加
上。
敏 (不愿意母亲这样将她当小孩子,转换话头)妈,我想和你谈一件事情。
母 (注意地看着女儿,有一道阴影突然掠过她脸上)啊——你慢点说,先把你哥哥来
的信念给我听听。
敏 妈,哥哥这封信你一定会奇怪的。
母 (露出微笑)他又胡扯了些什么鬼话?
敏 妈,你听着。(念)“母亲:也许你会感到意外,我现在给你写信的地方,是在朝
鲜的一个小村庄里……”
母 (惊异地)什么,在哪儿?
敏 (注意着母亲的表情)在朝鲜。
母 在朝鲜?(压制自己的激动)啊,好,你念下去。
敏 (继续念,感染到母亲的心情,声音微微颤抖)“我已经在两个月之前参加了中国
人民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志愿军。在事先,我没有征求您的同意;到这边来后,又因为太忙,
而且常常流动,一直拖延到现在才给您写这封短信。但是,我知道您不会责备您的孩子
的……”
母 (苦笑,低沉地、回声似地)责备?
敏 (继续念)“因为,我是在为了祖国战斗,为了真理战斗。我平安,不要挂念我。
我觉得我从来没有生活得这样充实!这样愉快……”
母 (按压不住自己的激动,高声地)不要念下去了。
(文敏和三叔都注视着母亲。母亲不动地坐着。寂静
中可以听见大风在屋顶上吹过的声音。)
母 (醒过来,想缓和一下自己所造成的这种令人痛苦的静默,勉强地微笑,但还是不
能自己地用了沉痛的声音)他三叔,你看,十年,二十年,孩子长大了,能够远走高飞了。
(略顿)文敏!
敏 (低声,痛苦地)妈。
母 (亲切地)过来!
敏 (走进一步)妈。
母 (微笑,声音颤抖)你刚才说要和我谈什么?我想——(略顿,微笑)你不该也有
什么事情要使你母亲感到意外吧?
敏 我……(抬头,凝视母亲,而在母亲对她的凝视中又垂下了头,含泪的声音)
我……啊,妈,我没有什么要说的。
母 (一直凝视着女儿,用着缓缓的语调)你们学校里的同学,也响应了政府参加军事
干部学校的号召吧?
敏 是的,(抬头,用着坚决的声音)妈,我……(软弱了下去)我……
母 那么,(略顿)你呢?
敏 我……(略顿,低声地)我还在考虑……妈,我们,不谈这个。
母 (了解女儿的心情,轻轻地叹息)啊!(略顿,站起)我想回房歇歇去。
敏 妈,你还没有吃药。
母 刚才不是吃过了吗。……(突然想到,低头看了看一直拿在手中的药已撒在地上)
啊,我不想吃了。
敏 妈,我扶着你走。
母 不用了。(走,但又站住)把你哥哥的信给我。
(文敏将信递给母亲,看着母亲迟缓地向卧室走去。
回身,跌坐在椅中。寂静,可以清楚地听见大风吹过屋顶的声音。)
叔 (走近文敏,轻轻地)文敏。
敏 (沉默着,怕的是一开口就带来眼泪)
叔 文敏,你在想什么?
敏 (闭一闭眼,抬头)三叔,你看我念信时,妈的脸色多么难看,(略顿)今天,我
突然感到妈是真的老了。
叔 你的问题,我看……
敏 我原来还想和妈谈的,但是一看到妈听了大哥消息之后的样子,我就没有开口的勇
气。
叔 那你……
敏 (痛苦地)我为妈难过。
叔 (同情地)你准备怎么办呢?
敏 我……我……
叔 啊?
敏 三叔,我打算,(略顿,痛苦地)我打算不去了。
叔 不参加军事干部学校?
敏 (含泪)妈是这个样子,我怎么走得开?
叔 (沉默)
敏 (切望得到谅解和同情)大哥已经在朝鲜,我们家里总算是有了一个人在为祖国战
斗。
叔 (诚恳地)文敏,我同情你,我并不是一定鼓励你去。
但是,我觉得也必需告诉你,不应该这样来看问题。
敏 (垂头)
叔 在这样的问题上,不要把你哥哥和你拉在一道。对国家来说,你们都是人民,每个
人都有他自己的责任和义务,不要因为你哥哥做了他应该做的工作,你就可以安心。这样,
你哥哥的光荣就会成为你生命上沉重的负担。(沉痛地)我们的落后,常常是因为在开始
时,用一些好听的话来安慰自己。
敏 (受到了沉重的一击,痛苦地)啊,三叔……
叔 (继续着自己的话,感情逐渐激动)“一切首先应该考虑到的是祖国和人民的需
要。”你刚才告诉我,你真正懂得了这句话的重量和意义。不,文敏,你并没有真正地懂得
它。——我并不一定鼓励你参加军事干部学校,但是,我也不希望你为你自己的弱点辩护。
弱点,是每个人都有的,但决不要找寻理由来原谅自己。那样,你就会开始走到错误的
道路上去,(沉痛地)如同你三叔过去所走的。你应该记住你的父亲,记住他是怎样为革命
工作,后来,在监狱中又是怎样为敌人所杀害的。他才是你的好榜样。
敏 (奔向三叔,倒在他怀间,大哭)呵,三叔!
叔 (含泪)不要哭,文敏,每一种错误后来都是要用最大的痛苦作代价的。你三叔过
去也曾经是个进步的青年,但是,后来,一结了婚,一多想到自己的时候,我就开始堕落
了。解放以后,我见到了过去的许多老朋友,老同志,我在工厂里做了一年多的工程师,我
这才又睁开了眼睛看看世界,我才知道我落在时代后面多么远!(突然停住,尽力平复自己
的感情)呵,你还年轻,我怎么向你说起这些话来了!
敏 (狂热地激动,试干眼泪)为什么,三叔,为什么你不该向我说起这些?我几乎犯
了最大的错误!我……
(突然)呵,三叔,我走了。
叔 你到哪儿去?
敏 (坚决地)我要回学校。(沉痛地)我只有不告诉母亲了。(含泪)三叔,你要和
我母亲好好谈谈。我,(声音微弱,但诚挚)我还是希望她能够原谅我,能够——爱我。
叔 (走向文敏)不要这样激动!刚才我有点兴奋,我还是觉得也许我不应该和你说那
些话的。每一个人的生命的道路,是要用他自己的脚来走的,每一个人的问题,也应该通过
他自己的思想来决定。我不希望我刚才的话刺激了你,你还可以多想想。
敏 (衷心地)三叔,是的,我以后是要多想想。我感谢你,要不是你指明了我,我就
错误了。我爱我的祖国,我也爱我的母亲。前天,我批评一位同学,说她不应该爱她的母亲
超过了她的国家,但是,轮到我自己……
叔 (为侄女的诚恳所感动)不要难过,文敏,每一个人都不是一下子就能够坚强起来
的。每一个人都要在现实中受到考验。
敏 (坚决地)我不难过,……我应该记住我是一个青年团员,当我入团的时候,我曾
经举起我的右手宣誓,我要将自己的一切奉献给国家。前天,在参加军事干部学校的动员大
会上,我曾又一次举起我的右手,说我要忠实于我对团的誓言。而今天……三叔,我衷心感
谢您。
叔 (感动,握住文敏的手)呵,文敏。
敏 (坚强地)三叔,再见!
(文敏大步向外走。但当她正走到门边时,通向卧室
的门大开,母亲急步走进。)
母 文敏!
敏 (回身,看看三叔,看看母亲)呵,妈。
母 (平静地)这么晚了,你上哪儿去?
敏 我回学校,妈。
母 太晚了,就在家里过夜吧,我还有一些话要和你谈。
敏 不,我还有事,妈。
母 那么重要的事吗?
敏 不,也不算……(找到了理由)妈,我没有请外宿假。
母 (在椅上坐下)过来,文敏。
敏 (走前一步)妈。
母 走近我,文敏。
敏 (走近母亲)妈。
母 (握着女儿的手)我看你心神不定,有什么事吗?(略顿)你先说要和我谈什么问
题,后来怎么又不说了?
敏 (低头)妈,我没有什么。
母 (亲切地)你曾经说过,我是你最好的——朋友,你今天有什么事,不该瞒着你母
亲,是不是?
敏 (难过)妈,我……(激动)我打算,……(一转)没有什么,妈。
母 文敏,你就准备和你的母亲不辞而别吗?
敏 妈,我是怕你睡着了,所以没有进房告诉你我要回学校。
母 我不是指这个。(着重地)我是说,你就这样和你母亲不辞而别了吗?
敏 (在母亲的注视中感到慌乱)妈,……我……
母 (慈爱地)抬起头来,敏儿。
敏 (抬头,但躲避母亲的眼光)
母 我听到你和三叔的谈话了。
敏 (感到内疚)呵,妈。
母 (沉重地)我感到很难过。
敏 (坚决起来)既然你知道了,妈,,我就和你谈谈,我……
母 (用手式打断她的话)我这几天生病,就是为了你。当我在报纸上看到政府号召青
年学生参加军事干部学校的时候,我就想到你,我明白我的孩子,我知道你会报名的。我一
想到你走啦,我一个人守着这间屋子,一个人孤独地生活,我就害怕。文敏,你知道,自从
你父亲被国民党反动派杀害了以后,妈这么多年的生活是怎样熬过来的……
敏 (切望安慰母亲)妈,你不会孤独,有三叔,有这么多……
母 (继续着自己的话)我辛辛苦苦地抚养你们成人,每天每夜,我都关切着你哥和
你,为你们担心受怕。我从你们那么小,看着你们在我身边长大。(沉痛地)
我一想到我的孩子要离开我,到很远的地方去,到可能是危险的地方去,我就感到非常
不安,非常痛苦。这几天,我就为了这个生病。
敏 (痛苦,但热情地)妈,你不要说这种话……
母 (继续着自己的话)我知道我是不对的,我也爱我们的国家呀,文敏。但是,一个
做母亲的,有时候,是会非常、非常地自私的。这几天,我为这件事情想了又想。我应该感
谢那些鼓励她们的孩子的母亲们,当我在报纸上看到有关她们的消息,我非常感动,我觉
得,旁人能够做到的,我应该也可以做到,我就决心让你去了。
敏 (无限的喜悦)妈,我知道你会这样的,我……
母 (打断女儿的话)让我说下去,文敏。但我没有想到你大哥已经到朝鲜去了。他今
天的来信对我是一个很大的打击,我以为,我只能送一个孩子给祖国,我自己留一个,这已
经是一个母亲最大的痛苦和对国家最大的奉献了,所以,文敏,刚才,我虽然已经猜透了你
回家的目的,但我决定将你留下。
敏 (焦灼地)妈,你这样的想法是不对的。你应该知道……
母 (无限慈爱地)敏儿,你告诉我,你爱不爱我,你的生身母亲?
敏 (低泣)当然,我爱你,妈。
母 你会不会永远记住你的母亲?
敏 当然,(痛哭)妈,你别说了。
母 (静静地流泪)不要哭,敏儿。去,到房里去,把一个白布包拿来。
敏 (呜咽,抬头,奇怪地看着母亲)
母 去,在桌上。
(文敏走进卧房。)
母 (拭泪,回头看看三叔,微笑,平静地)他三叔,时间过得真快,连文敏都已经二
十岁了。
叔 (不知该如何回答,以同情的眼光看着她)大嫂……
(文敏提着一个白布包走进。)
敏 是这个吧,妈?
母 是的。你打开,你看看里面有一件什么东西。
敏 (解开布包,取出一张照片,不解地)这是爸爸的照片。
母 记得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敏 (低头)记得,被国民党反动派杀害的。
母 记得你父亲从监狱中最后带出来的一封信吗?
敏 记得。
母 你说一遍。
敏 (沉痛地)他说要你坚强地生活,要你好好教育我们……(痛苦地)妈,说这些做
什么!
母 (喘一口气)好,把照片放进去,把布包再包上吧。(略顿)那下面,是一点钱,
你的几双袜子,和几件内衣。
我刚才为你收拾好了,你拿去吧。
敏 (惊异地)妈,这是……
母 我知道军事干部学校会发衣服,但你还是多带几件,妈比较安心一点。
叔 (因激动而大声地叹息)啊!
敏 (怔住,随即狂喜地)你答应了我……(冲上,一只腿跪倒在母亲的脚下,感动地
大哭)呵,妈!
母 (忍不住自己的眼泪,但微笑着,平静地)为什么我不答应你去?——也许是不应
该的,刚才我忍不住偷听了你和三叔的话。是你,孩子,是你教育了我!(回头,向三叔)
也得感谢你,他三叔。
叔 大嫂,(为了掩盖自己的眼泪,背过身去)你是一个好母亲。
母 你们的话,使我想起了许多的人,许多的事,也想起了我自己年轻的时候。(略
顿)你父亲遇难以后,我就和这个社会渐渐愈隔愈远了,我把一切幸福和希望都放在你大哥
和你的身上。在那个旧社会中间,含悲忍痛地偷生了这么许多年。我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家庭
主妇,一个自私的母亲。(略顿)我以为你父亲的死,也就是我对这个社会最大的奉献。一
直到今天,一直到刚才,我听了你们的话,才使我明白了我的错误,才使我记起了一切过去
的事情,记起了你的父亲的话。(静静地流泪,但有着欢乐的笑容)
使我记起了我对这个时代的责任,一个做母亲的对这个时代最低限度的责任。我,我不
应该做我的孩子前进路上的绊脚石。(声音提高)是的,你母亲不会是孤独的,我们有着这
样伟大的祖国,这么多热情的勇敢的青年,和这么多朴质、善良、坚强的人民,我在他们中
间会生活得好的。去吧,孩子,到你们应该去的战斗的岗位上去吧,祝你前途远大!
敏 (站起,泪痕的脸上有着灿烂的笑容,紧握着母亲的手,因激动而说不出话,稍顿
后)妈,你不但是我最好的母亲,而且是我最好的同志。
母 不要当面夸奖我。我只希望配得上算是你和你哥哥的母亲,配得上是我们祖国的人
民。(衷心地笑着,回头)他三叔,你看,我是不是太老了,在这个时代和我们的孩子面
前?
叔 (含泪而笑)不,大嫂,你不老!这个时代的伟大的母亲们,永远,永远年轻!—
—幕缓缓落
“为人类工作”——马克思的生平生活的起步
在现今德国莱茵省当年的普鲁士南部,摩塞尔河畔有一座小城——特利尔,它建于古罗
马帝国时代。在中世纪,一直是大主教教廷的所在地。法国资产阶级大革命的爆发,给莱茵
省的生活打上了深刻的烙印。1795年,法国革命军开来莱茵地区,特利尔从封建的桎梏
中获得了解放,废除了农奴制,取消了封建特权。20年后,它回归德国,成为普鲁士最先
进的地区之一。普鲁士,是处于分散状态的德国38个邦中最反动的一个邦。普鲁士的反动
统治势力以阴沉和警惕的眼光注视着莱茵地区,并采取了各种措施来防范和打击自由主义者
的活动。
卡尔·马克思于1818年5月5日出生在这座古老、美丽,而又激荡着政治风浪的小
城里,它当时只有一万二千人口。
他的父亲亨利希·马克思,深受法国伏尔泰、卢梭等启蒙思想家的影响。他同情人民的
疾苦,主张德国的统一。但他的自由主义具有温和的色彩,把改革的希望寄托于国王的恩
典。
他在特利尔高等上诉法院担任律师,在当地声望很高。
马克思的母亲罕丽达·普列斯堡是荷兰人,一个普通的家庭妇女。她生了四个儿子和五
个女儿,繁忙的家务消耗了她的全部精力。她很为马克思的聪明活泼感到喜悦,希望儿子将
来有稳定、富足的生活和辉煌的前程。当她后来看到儿子不是如她所期望的那样,她是怀着
惶惑不安的心情的。
马克思的童年是在无忧无虑中度过的。他是男孩子中最大的一个,受到双亲的宠爱,常
和姐妹弟弟一道玩耍。他活泼调皮,善于组织各种游戏,也很会讲故事。
他童年的伙伴中还有一个比他年长四岁的姑娘——燕妮。她家的大花园是这一群孩子喜
爱的游戏场所。燕妮的父亲路德维希·冯·威斯特华伦是马克思父亲的知交。他担任枢密顾
问官,虽身居高位,但也具有自由派的观点,并有高深的文学素养。他很和蔼,常和孩子们
一道散步。在冬夜就围聚在他那温暖的客厅里,给孩子们讲古希腊罗马的故事,背诵古希腊
诗人荷马和英国戏剧家莎士比亚的作品。后来,也正是他第一次向年轻的马克思介绍了空想
社会主义者圣西门的学说。
在童年和少年时代,马克思就是由于他父亲和威斯特华伦——他未来的岳父的熏陶,从
而萌发了对文学的兴趣,并受到了启蒙思想的影响。他的父亲很欣赏儿子的才华,但是到后
来看到儿子越来越激烈的革命倾向,又很为儿子莫测的前途担忧了,他在马克思20岁时去
世。马克思终身都对父亲怀着敬爱的心理。他也敬爱他后来的岳父,并将他的博士论文献给
了他。
1830年10月,12岁的马克思进入特利尔中学,开始接受系统的科学知识。根据
他的“中学毕业证书”的记载,各门功课成绩优良。除了德语外,他还很好地掌握了法语、
拉丁语和古希腊语。在同学中,他的成绩不是最好的,但他那独立思考的能力引起了人们的
注意。
他在上学的路上,每天都会看到拥挤在中心广场上那些衣衫褴褛、乞求施舍的穷人们。
他也走访过农村,了解到摩塞尔地区农民是如何贫困。这些社会现象在他纯真的心灵中激起
了阵阵波澜。
而就在马克思进入中学的那一年,法国爆发了七月革命,推翻了代表封建贵族和大资产
阶级利益的波旁王朝。这次革命也影响到德国,推动了德国境内的民主运动。那浪潮也波及
到特利尔地区。有个进步的文化团体“文学俱乐部”是特利尔自由派的活动中心。马克思的
父亲和特利尔中学的校长维滕巴赫都是这个俱乐部的成员。1834年1月,这个俱乐部为
欢迎莱茵省议会中的自由派议员曾举行了一次宴会。不久又为庆祝俱乐部成立纪念日而举行
了一次游行。人们高唱法国大革命时代的《马赛曲》等革命歌曲在街上行进。庆祝活动事实
上是一次大示威。反动当局立即采取镇压措施,俱乐部受到监视。有的人因参加游行而被审
讯,有的被逮捕。马克思的父亲因在那次欢迎宴会上发表过温和的演说也被秘密传讯。特利
尔中学一时也在恐怖阴影中笼罩着。几位倾向进步的老师受到迫害。反动当局本打算将校长
撤职,但又怕激起众怒,就任命了一个反动的教师勒尔斯为副校长,以加强对师生的思想控
制,并监视校内的政治活动。
发生在周围的种种情况,包括他父亲的被传讯,激起了年轻马克思的愤慨。1835
年,他在毕业离校前夕,向师长们——辞行,唯独不去反动教员勒尔斯家。
从他的毕业论文中可以看出他当时的思想状况。作文的题目是:《青年选择职业的考
虑》。他在文章的开头写道:“我们并不总是能够选择我们自认为适合的职业;我们在社会
上的关系,还在我们能够对它们发生决定的影响之前,就已经在某种程度上被规定了。”这
一思想表明了他已经意识到各种社会关系在人们生活中的重要意义。他用下面这样一段话结
束了文章:“如果我们选择了最能为人类福利而劳动的职业,那么,重担就不能把我们压
倒,因为这是为大家而献身;那时我们所感到的就不是可怜的、有限的、自私的乐趣,我们
的幸福将属于千百万人……”
这个17岁的高中毕业生虽然还只是比较抽象地表达了他的思想,但已显现出了他的高
尚的情怀。这种情怀当他成年以后经常以一句更为简洁的话表达了出来:“为人类工作”。
秘密订婚
马克思和燕妮于1836年秘密订婚。当年马克思18岁,燕妮22岁。
他们是童年时亲密的游伴。当马克思12岁进入中学的时候,燕妮已是16岁的少女。
被父母引进了社交界。她出身名门,美丽而又有教养。在舞会上被人们称为“皇后”,在别
的交际场合,她也是被注视的中心。她的身边总有一大群爱慕者和追求者,其中有官宦子
弟、青年贵族、英俊军官……但没有一个人能博得她的欢心。她追求的不是世俗的荣华富
贵。她有卓越的才智,纯洁的理想。只有胸怀大志,愿为崇高事业献身的勇士,才是她所要
选择的人。当她出入社交界几年以后,她的心落在了已长成为青年的马克思身上。她了解他
的才华、性格和南向。而在已萌发了对爱情的向往的年轻的马克思眼中,美丽而心灵丰富的
燕妮是世界上唯一完美的女性。但他对她的爱只是默默的,因为他顾虑到两家社会经济地位
的悬殊,也看到了她身边那一群家庭条件和身份都远较他优越的追求者。和燕妮虽然不缺乏
接近的机会,他却不敢向她倾诉自己诚挚、纯真的感情。
马克思的姐姐,燕妮的好友索菲娅理解这两个在暗中相互爱恋着的青年人。通过她的沟
通、帮助和安排,当马克思读完大学第一年后的夏天,他们才各自表白了自己的感情和心
愿。燕妮接受了马克思的求婚。这件应该欢庆的喜事当时却只能严守秘密。知道这事的除了
马克思的姐姐外,只有他的父亲,因为燕妮对婚姻的决定同她的家庭的期望是完全不同的。
她的父亲威斯特华伦,虽然在思想上比较开明,也很欣赏马克思的才华,但还是很难完
全摆脱门第之见。燕妮的母亲则更是顽守贵族的传统观念。燕妮还有一个异母兄弟,比她大
15岁的斐迪南,更是思想顽固。他们都不会同意这门亲事。燕妮接受马克思的求婚,是冒
着和家庭破裂的风险的。而且,她也不是完全没有预见到她和马克思结合以后风险莫测的未
来。但是,她断然作出了她的选择。从中可以看出她对真正的爱情的含义的理解,可以看出
她对马克思的信任,也可看出她的坚强的毅力。
马克思在波恩大学读了一年后,转学到了柏林大学。这是遵从他父亲的意见。这样他就
不得不与刚订婚的未婚妻分离。
到柏林大学后,他学习很用功,同时怀着炽热的心情眷恋着燕妮。使他苦恼的是,他不
能通过写信表达自己的情怀。因为燕妮已与他约定,在他们的婚约没有得到承认并正式宣布
以前,她是不会和他直接通信的。她不愿父母受到刺激,也不愿为那些喜欢拨弄是非的人提
供诋毁她的口实。在这种情况下,马克思常常焦急不安和恍惚不定。正像一些在热恋中的青
年一样,他将他的激情通过诗的形式表达。他手写了三本诗,分别题为《诗歌集》、《爱之
书》(第1部)、《爱之书》(第2部),先后献给了在远方的未婚妻。从诗的艺术看,它
们并不是很好的,马克思自己也认识到他缺乏这方面的才能,但作为真诚的爱的表白,它们
是珍贵的。燕妮读到这些诗时,常常感动得哭了。在以后的几十年里她一直将它们珍藏着,
直到她的生命的最后一息,从来没有给人看过。
燕妮也日日夜夜怀念着远方的未婚夫,也因为不能和他直接通信而痛苦不安。她只有常
常到马克思家里去,从马克思的父亲和他的姐姐索菲娅那里得到一些安慰和温暖,并得知一
些马克思的情况,而且她也有许多心里的话要悄悄地对索菲娅说。索菲娅了解她的心情。她
十分疼爱她,总是让她在自己家里呆得久一些,她除将马克思的近况告知燕妮外,还写信将
燕妮的情况告知马克思,作为他们之间感情和情况交流的桥梁。
老马克思当然以有这样一个儿媳而高兴。他告诉马克思,他“要像自己的孩子一样爱
她”。他信任燕妮的坚贞的感情,他告诉马克思,没有任何王公贵族可以动摇她的决心。他
充分认识到燕妮所付出的代价。他写信给儿子说:“以她的才华,她为你所作的牺牲,绝不
是寻常女子所能做到的。”但是,老马克思的心情又是复杂而沉重的。一方面,他希望儿子
不要陶醉于爱情而影响了学业;更主要的是,他觉察到了儿子在政治方面愈来愈激烈的倾
向,预感到儿子的前途是充满了风险的,他为儿子忧虑,也担心儿子不能给燕妮带来幸福。
马克思和燕妮,在整整经过七年以后,才得以冲破重重阻碍,克服种种困难,正式结
婚。后来的事实证明,老马克思的预感是正确的,而且,他们所经受的磨难和风暴,远远超
过了老马克思的估计。但是,燕妮对自己的选择——对爱情的选择,也是对生命道路的选
择,终身无悔。有一点,那可能是老马克思百思不解的,即:燕妮认识到丈夫所从事的事业
(那也成为了她的事业)的伟大意义,因而,她从自己的奉献和牺牲中,得到了最高意义上
的幸福。大学时代
中,开始就这样说:“在生活中往往会有这样的时机,它好像是过去一段时期结束的界
标,但同时明确地指出新生活的方向。”可以看出,他是意识到大学生活对他的重要性。
他开始进的是波恩大学法律系。当时这所大学的校风不好,学生们大都过着放荡不羁的
生活。马克思多少也沾染到这种习气。他有时和一些同学到一家名为“白马”的酒店喝酒,
还因夜间醉酒喧闹被学校关过一天禁闭。还有一次和一个贵族同学拔剑决斗,他左眼上方的
伤疤就是当时受了轻伤留下的纪念。从他父亲当年给他的信中看来,他的花费是很大的,以
至引起了父亲的抱怨。但他学习还是很努力,得到了老师“十分勤勉和经常用功”的评语。
在课外,他还阅读了不少科学专著。
第二年,父亲决定让他转学到柏林大学。他希望儿子脱离波恩大学学生们的那种浪荡生
活习气。马克思当时刚和燕妮订婚,实在不愿离开未婚妻,也不愿离开风景优美的故乡。但
他不能违背父亲的旨意。他于1836年10月乘坐邮车,沿着秋天的道路走了5天,几乎
横穿整个国土到达了柏林。
柏林是普鲁士王国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是各种社会矛盾集中的地方。而柏林大学
又是思想斗争的中心,德国古典哲学最著名的代表黑格尔不久前在这里讲过学。马克思进校
时,许多讲座还是由他的门生主持。
这所大学的学术空气浓厚。马克思喜爱这里的学习环境,生活作风变得严谨了。他选课
并不多,课外攻读了大量学术著作。由于学习刻苦,也可能由于初次离开燕妮后心情的波
动,有过许多不眠之夜,健康情况逐渐变坏。在读完第一学期之后,他接受了医生的劝告,
到郊区一个渔村度过了整个夏天。
那里环境幽静,空气新鲜。他一面休养,一面还是埋头读书、思考,主要是钻研黑格尔
的哲学著作,从而领会了辩证法的奥秘,这对他后来科学地从事学术研究是大有助益的。
不久,他参加了当时最进步的资产阶级团体——青年黑格尔派的“博士俱乐部”。他们
对德国落后的状况和封建专制的国家制度不满。他们批判的锋芒主要是指向宗教——普鲁士
君主专制的重要基础。马克思是俱乐部中最年轻的成员。一位大学时代的成员这样描写他当
时的容貌:“他前额很高,浓黑的眉毛下闪烁着炯炯有神的目光,还有一个轮廓分明、略带
刚硬的口形。这种面貌证明了一种强烈地表现出来的严肃、坚定而果敢的性格。”他以非凡
的才能、渊博的学识、敏锐的分析力,博得了那些较他年长的青年黑格尔分子的称颂,成为
俱乐部的精神领袖之一。
1839年起,马克思埋头研究古希腊哲学史,着重研究伊壁鸠鲁派、斯多葛派和怀疑
派的哲学。他之所以把这三派作为研究的重点,是因为他认为亚里士多德以后的希腊哲学的
发展和黑格尔以后的德国哲学的发展,都是自己时代的自由思想的体现。1840年下半年
起,他开始写博士论文,题目是:《德谟克利特的自然哲学和伊壁鸠鲁自然哲学的差别》,
宣扬他们的唯物主义自然观。他为伊壁鸠鲁这一古希腊最伟大的启蒙者和公开反对信仰上帝
的人的无神论辩护。他坚决反对使科学服从于宗教,给人类自由思想套上枷锁的任何企图,
这也就是向基督教的普鲁士国家和封建制度宣战。在论文中,他还阐明了哲学和生活的辩证
统一原则。他说:“世界的哲学化同时也就是哲学的世界化。”那就意味着哲学应当成为改
造世界的工具。同时哲学也在同现实生活的联系中,不断得到发展。这里已经包含着他后来
科学地阐明的理论和实践相统一的辩证原则的萌芽。
这篇博士论文中仍然持有黑格尔的观点,但他的思想已表现出很大的独立性,远远地超
过了青年黑格尔派所能达到的水平。
1841年3月,在博士论文已完成后,他写了一篇充满战斗激情的序言,更明确地表
达了自己的思想和立场。他公开宣布自己是同宗教誓不两立的无神论者。他推崇在少年时代
就受到他敬爱的普罗米修士,那个将天火送给人类的希腊神话中的英雄,称他是“哲学历史
上最高尚的圣者和殉道者”。他借用普罗米修士的话宣告:“我痛恨所有的神”。并借用普
罗米修士的话回答那些为反动势力效劳的人:也不愿受人奴役;我宁肯被锁在岩石上,
也不愿作宙斯的忠顺奴仆。
他以普罗米修士的高尚的精神作为鼓舞、激励自己的力量。而普罗米修士的命运也正象
征着他自己将来的命运。为了让真理的火去点燃受难者的心灵并使他们获得解放,他宁肯终
生承受流亡、贫困的折磨,宁可面对风暴雷电。与普罗米修士不同的是,他不是被希腊神话
的主神宙斯,而是自愿锁在岩石上的。
1841年3月,马克思大学毕业。当时普鲁士处在国王威廉第四的统治下,这是一位
“最伪善、最狡猾的”封建专制君主。那些敢于发表共和主义言论的大学教授受到暗探的监
视,不少大学生由于发表政治讲演而被逮捕。一些进步的教授因而纷纷被迫离开大学。马克
思原打算到波恩大学执教的,在这种情势下,他只好放弃了这一打算,转移到了新闻战线。
1942年初,他写成第一篇政论文章《评普鲁士最近的书报检查令》。这个在184
1年底颁布的检查令以其表面漂亮的言词蒙蔽了一部分知识分子,他们表示欢迎。但马克思
却雄辩地揭露了这个新的检查令的欺骗性、虚伪性,及其反动的实质。最后他指出:“治疗
书报检查制度的真正而根本的办法,就是废除书报检查制度”,将矛头直接指向封建体系。
事实也证明,正是由于书报检查的限制,这篇文章当年没有可能在普鲁士发表。
接着,马克思又开始为《莱茵报》撰稿。《莱茵报》是由自由资产阶级在科伦创办的,
他们吸收了一批青年黑格尔派的代表参加编辑工作。马克思认为可以将该报作为宣扬革命民
主主义观点的阵地。但原来的主编还不足以胜任这一职责。1842年10月,马克思正式
接任为主编,他当年只有24岁。在他的主持下,报纸的革命民主倾向表现得愈益浓厚,报
纸的影响也不断扩大,订户增至3400多户,不仅超出了莱茵省,也超出了普鲁士。
在《莱茵报》时期,特别是他当主编以后,他与青年黑格尔派的分歧已日益明显。他不
赞成他们总是倾向于把哲学上的批判看作就是目的,而不是把这种批判同公开的政治斗争结
合起来。他认为“正确的理论必须结合具体情况并根据现存条件加以阐明和发挥”,报纸必
须表达人民的思想和愿望,“真诚地和人民共患难,同甘苦,齐爱憎。”他在《莱茵报》上
所发表的一系列文章,都是通过具体事实来揭露专制制度对人民的剥削和压迫。为了驳斥政
府对他的“歪曲事实,诽谤政府”的指责,马克思曾到摩塞尔河地区进行实地调查研究,接
触农民,深入了解他们的贫困状况。
在当时普鲁士“这个没有警察局发的牌号连狗也不能生存的地方”,要办《莱茵报》这
样一份报纸其困难是可想而知的。既要坚持立场,揭露现实,指明方向,又要对付可怕的书
报检查的折磨和官方不时的指控。马克思十分注意斗争的策略,利用一切从事合法工作的可
能性,在内容允许的限度内使“形式”缓和一些。而有时,他还有意作弄那些检察官。——
他坚守在岗位上,用他自己的话说:“只是因为我认为有义务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不让暴力
实现自己的计划。”
但反动政府终于不能容忍,在1843年1月作出决定,从4月1日起禁止《莱茵报》
出版。这立即在莱茵省激起了抗议的浪潮,要求国王撤销查封的命令。摩塞尔河沿岸的农民
也纷纷请愿,他们说我们不知道《莱茵报》散布过谣言,诽谤过政府;我们只知道报纸报道
了我们地区和我们命运的真实情况。
但是报纸的股东们却指责马克思的思想过激,要求马克思放弃反政府的立场。这当然是
马克思所决不能接受的。他在一封信中说:“在这种气氛下,我也感到窒息。即使为了自
由,在这种桎梏下的生活也是令人厌恶的。我讨厌这种小手小脚而不是大刀阔斧的做法。伪
善、愚昧、赤裸裸的专横以及我们的曲意奉承、委屈求全、忍气吞声、谨小慎微使我感到厌
倦。总而言之,政府把自由还给我了。”1843年3月17日,他发出了退出编辑部的声
明。但报纸还是被迫在4月1日停刊了。
当马克思大学刚毕业时,一位青年黑格尔分子就这样赞扬他:既有深思熟虑、冷静、严
肃的态度,又有最敏锐的机智。
设想一下,如果把卢梭、伏尔泰、霍尔巴赫、莱辛和黑格尔合为一人——我说的是结
合,不是凑合——那么结果就是一个马克思博士。”而当他刚刚踏入社会,通过在《莱茵
报》这一年的工作(其中担任主编5个月),就更扩大了他的声誉和影响。进步的人士用赞
赏的眼光注视着这位年轻的主编,而反动派则对他充满了仇恨和警惕。也正是通过这一段工
作,通过与德国现实生活的接触,使他对社会问题更为关注。这是他从研究政治转而研究经
济关系的开始,也是他从唯心主义转向唯物主义,从革命民主主义转向共产主义的开始。
在马克思退出《莱茵报》编辑部不久,在他和燕妮秘密订婚7年,饱经爱情生活的折磨
以后,终于冲破了阻碍,于1843年6月19日举行了简朴、端庄的婚礼。他们在美丽的
莱茵河畔作了短暂的密月旅行,度过了在他们一生中最美好、恬静的时光,接着就开始了更
为漫长,更为艰苦,虽然也可以说是更为壮丽的生涯。流寓巴黎
他之所以去巴黎,是因为普鲁士反动的气氛使他感到窒息,深感到在那里难以积聚革命
力量,进行革命理论的宣传。
当他准备动身前,普鲁士政府通过他父亲的朋友向他提出建议,邀他去政府任职,那样
他就可以享受平安、富裕的生活。他断然拒绝了这种收买,而宁愿流亡到异国。自18世纪
法国资产阶级革命以来,巴黎一直是革命的中心,成了欧洲各国革命者所向往的地方,聚集
着各种社会主义学派的活动家。巴黎也是德国政治流亡者集中的地方,他们和德国各地有着
广泛的联系。通过他们可以把革命的影响扩展到德国。当时巴黎也是世界科学和文化最大的
中心之一。所以,马克思是怀着兴奋的心情来到巴黎的,他将它称为“新世界的新首府”。
侨居巴黎的流亡者热情地欢迎这位已有很高声誉的原《莱茵报》主编的到来,不少人,
其中包括一些有名的活动家,经常到他家作客。德国著名诗人海涅在那一时期成为马克思最
亲近的知己。马克思对海涅的创作产生了良好的影响,海涅对马克思怀着始终不渝的敬意。
马克思的朋友们在他家里不仅受到亲切的关怀,而且还得到经常的帮助。燕妮在结婚后
不久得到了一笔不大的遗产。
当穷困的同志和朋友们来看望他们时,他们把放钱的匣子打开放在桌上,每个人可以从
中取去他所需的数目。
在巴黎,马克思还经常与工人接触,有一些夜晚,他到工人住室里或去工人聚集的小酒
店中,与他们促膝谈心,他和燕妮还经常到工人家庭进行访问。他曾怀着激情写道:“人类
的兄弟情谊在他们中间不是词句,而是真实,而且人类的高贵从那被劳动锻炼得刚强的形象
中,向我们发出光彩。”
马克思还经常参加德法两国工人的集会和工人秘密团体的活动。但他没有加入其中任何
一个团体,只是同它们的大多数领导人保持私人交往,因为他并不赞成那些团体的理论观
点、组织原则和活动方式。
马克思到巴黎后的头几个月,埋头干《德法年鉴》的筹备工作。创办这个刊物是他到巴
黎来的主要目的之一。由于另一主编卢格在病中,组稿和编辑的重担全部落在他的肩上。马
克思克服了种种困难,《德法年鉴》第1、2期合刊终于在1844年2月底出版。马克思
是这期刊物的主要撰稿人,发表了他给卢格的三封信和《论犹太人问题》、《黑格尔哲学批
判导言》等文章。在这些文章中,他指出了“新思潮的优点就恰恰在于我们不想教条式地预
料未来,而只是希望在批判旧世界中发现新世界”。他明确地提出了,社会主义革命就是要
使人类摆脱政治和社会压迫,而那“被彻底的锁链束缚着的阶级”,即无产阶级,是能够彻
底进行革命的唯一力量。他阐明了革命理论的重要性,“批判的武器当然不能代替武器的批
判,物质力量只能用物质力量来摧毁,但理论一经掌握群众,也会变成物质力量。”因此,
马克思要求把先进哲学和无产阶级革命结合起来,“哲学把无产阶级当做自己的物质武器,
无产阶级也把哲学当做自己的精神武器”,只有这样,哲学才能发挥积极的作用,无产阶级
才能完成自己的历史使命。他以乐观的语调说:“让死人去埋葬和痛哭自己的尸体吧。最先
朝气蓬勃地投入新生活的人,他们的命运是令人羡慕的。”
是的,马克思就正是最先朝气蓬勃地投入新生活的人。
在这一期刊物上撰稿的,还有德国民主主义阵营中最著名的人物,如卢格、海涅、海尔
维格、赫斯、恩格斯等。这期刊物出版后,受到了革命者的重视和欢迎。法国革命者把马克
思的论文看作是“德国的天才人物给予法国人的最伟大和最优秀的礼物”。但是,普鲁士国
王却感到了恐慌和震惊,他命令要动用一切手段阻止这个刊物偷运入境,并下令马克思等撰
稿人一进入普鲁士国境就立刻予以逮捕。
《德法年鉴》只出了一期合刊就停刊了。因为马克思和另一主编卢格存在着严重原则分
歧。卢格虽也不满于现存的制度,但他只是想进行社会改良,不同意马克思的革命思想。而
且他也是一个不敢迎着风浪前进的人。他拒绝承担他原已应允拿出资金的义务,造成了经费
上的困难。
《德法年鉴》虽然只出了一期合刊,但它不仅在当时产生了很大的影响,而且它的光华
将一直在社会主义运动史上闪耀。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在《德法年鉴》上还发表了恩格斯的
两篇文章。这是马克思和恩格斯的文章第一次同时在一个刊物上出现,他们的思想观点以至
用语都惊人地相似。从此奠定了他们友谊的基础,并成为他们共同为一个伟大的事业而并肩
战斗的开端。伟大友谊的开端
马克思和恩格斯都是普鲁士人,都受到过德国古典哲学的熏陶,都具有战斗的批判精
神,通过不同的经历,得出了一致的结论,走向了共同的道路。用梅林的话说:“马克思是
通过对法国革命的研究理解了当代的斗争和要求,而恩格斯则是通过对英国工业的研究做到
这一点的。……他们的思想,一个浸浴着法国革命的光辉,另一个浸浴着英国工业的光辉,
——这两者都是开创现代资产阶级社会历史的伟大历史变故。”
恩格斯于1820年11月2日诞生于普鲁士莱茵省的一个资产阶级家庭,父亲是一个
笃信宗教、思想保守的工厂主。恩格斯在学校各门功课都不错,并具有特殊的语言才能,除
德语外,还学会了拉丁语、希腊语等。他喜欢写诗、绘画,也爱好骑马、击剑、游泳等体育
活动,是一个求知欲旺盛、性格活泼的少年。但当他还不满17岁,中学还未毕业时,他的
父亲就命令他到自己的营业所去经商。一年以后,又把他送到不来梅一家贸易公司工作3
年。在业余的时间,他勤奋自学,获得了哲学、文学方面的丰富的知识。而通过对现实生活
的观察,他逐渐了解了当时的各种社会问题和政治问题,开始关心政治斗争,并发表文章,
揭露资本主义的罪恶。1841年春天,他到柏林服兵役,当一名炮手。在这期间结识了青
年黑格尔派的成员,参加了他们所组织的哲学论战,还为《莱茵报》撰稿。服役期满,从德
国来到英国,住了将近两年。这是他思想和生活的一个转折点。他把自己空闲的时间几乎都
用来和普通工人交往,详细了解了英国工人的生活和斗争状况,使他深刻了解了资本主义制
度的罪恶。同时,他还研究了英国的资产阶级经济学、空想社会主义和德国古典哲学,差不
多与马克思同时完成从唯心主义到唯物主义、从革命民主主义到共产主义的过渡。他的思想
观点反映在发表在《德法年鉴》的两篇文章中。
1842年,恩格斯在科伦《莱茵报》编辑部就与马克思见过面,当时两人对青年黑格
尔派的看法和态度不一致,也由于相互缺乏了解,所以见面相当冷淡。但在《德法年鉴》上
他发表的《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一文,给马克思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马克思从此开始与恩
格斯通信。1844年8月,恩格斯在回国途中绕道巴黎会见过马克思。这次情况与上次大
不相同,他们都无比高兴,互相谈论对一些重大理论问题和政治问题的看法。
恩格斯后来回忆说:“我们在一切理论领域中都显出意见完全一致。”他还写信给马克
思说:“我还从来没有一次像在你家里度过的十天那样感到心情愉快的人,感到自己真正是
人。”
时代的浪潮将两个年轻人——马克思26岁,恩格斯24岁——推到了一起。他们的这
次会见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是历史性的会见。从此,他们共同向旧社会宣战,使反动派惊惶不
安;并共同探讨通向理想世界的科学道路,得到了愈来愈多的工人们的响应,逐渐形成了一
股巨大的力量。
他们共同工作的第一件事就是决定合写一部书,批判曾经对他们发生过重大影响的当时
已越来越陷入主观唯心主义、在政治上日趋保守的青年黑格尔派,并阐述无产阶级的历史使
命,奠定科学共产主义的理论基础。这部书后来命名为《神圣家族》。
马克思在《德法年鉴》停刊后,埋头研究理论问题。主要成果体现在《1844年哲学
经济学手稿》一书中。此外,他还为在巴黎出版的一份德文报纸《前进报》撰稿。在他的影
响下,这份报纸表现出强烈的反普鲁士和宣扬共产主义的倾向。结果,法国政府下令把《前
进报》的许多撰稿人首先是马克思驱逐出境,从而结束了马克思在巴黎的一年半的生活。
马克思不能回到普鲁士,就于1845年2月,动身去比利时的首都布鲁塞尔。但普鲁
士政府也没有让他在比利时得到安身,要比利时政府将他驱逐出境。马克思被迫于1845
年12月放弃了普鲁士国籍,从此以后,就像他所说的:“我是世界的公民,我走到哪儿就
在哪儿工作。”
马克思到布鲁塞尔不久,燕妮也带着他们不到一岁的女儿来了。他们生活无着。恩格斯
得知这一情况后,急忙接济他们。这是他第一次给予马克思的友好的支援。后来这种援助成
为经常性的。
1845年4月初。恩格斯在完成他的名著《英国工人阶级状况》一书以后,也来到布
鲁塞尔。马克思和他决定再合作写一部书《德意志意识形态》,以进一步探讨一些问题。在
这部著作里,清算了曾给他们巨大影响的黑格尔的唯心主义哲学,批判了费尔巴哈的唯物主
义的不彻底性。首次提出了用唯物主义理解历史的基本原理,即历史唯物主义:“不是意识
决定生活,而是生活决定意识。”并论述了共产主义社会取代资本主义社会的必然性,还描
绘了未来共产主义社会的基本特征。提出了在革命改造过程中,不仅社会制度要发生变化,
而且人本身也要发生变化。
这部著作当年没有找到愿意接受的出版商,到1932年才第一次在苏联出版。
为建立无产阶级政党而斗争马克思、恩格斯把自己的学说看成是对世界进行革命改造的
武器,他们意识到,有必要组成一个“自觉的阶级政党”。
而为此必须从思想上、理论上、组织上进行大量的准备工作。
他们于1846年初在布鲁塞尔联系了一批志同道合的人,建立了共产主义通讯委员
会。通过通信,使分散在欧洲各国的共产主义团体加强了联系,提高了各国共产主义者和先
进工人的思想觉悟,培养了第一批献身于无产阶级解放事业的共产主义先锋战士,为建立无
产阶级政党准备了条件。
当马克思领导布鲁塞尔共产主义通讯委员会为传播共产主义开展活动时,在工人运动中
正流行着各种错误思潮,其中影响较大的有魏特林的空想共产主义;格律思、克利盖等人宣
扬的“真正的社会主义”;蒲鲁东所宣扬的社会主义……他们虽都对现存的社会制度不满,
但他们的理想或带有空想的平均主义的色彩,或幻想把社会一切成员都变成小私有者,或从
抽象的人性出发,宣扬“爱”就是一切,……而他们的共同之处就是反对革命斗争,宣扬和
平改良主义。马克思、恩格斯通过各种论战形式,同这形形色色的错误思潮展开了针锋相对
的斗争,并通过批判阐述了自己的论点,逐步扩大了科学共产主义在工人中的影响。
同时,马克思和恩格斯还对改造“正义者同盟”进行了努力。
正义者同盟原是侨居法国的德国工人,主要是手工业工人的组织,1836年成立于巴
黎。40年代初,同盟的领导中心转移到英国伦敦,逐渐具有国际性,参加同盟活动的除德
国人外,还有瑞士人、荷兰人、捷克人、俄国人等,在英国、法国、德国和瑞士等国都建立
了支部。它的宗旨是“希望世界上的一切人都是自由的,希望无论什么人生活得都一样:不
比别人好,也不比别人坏,希望大家共同承受社会的负担、苦难、欢乐、喜悦……”。它的
口号是“人人皆兄弟”。显然,同盟是受到了各种空想社会主义的影响,它企图用密谋的策
略和发动少数人起义的手段,来达到在德国建立“共产主义”的目的。这个同盟曾邀请马克
思和恩格斯参加,被谢绝了,因为马克思和恩格斯当然不会同意同盟的指导思想和密谋策
略。但他们和同盟保持着密切联系,参加了同盟的一些活动。
马克思和恩格斯对各种空想社会主义的批判,对同盟的领导人及其成员们不能不起到影
响。由于参加了英国蓬勃发展的工人运动,盟员们的阶级觉悟有了提高,他们从斗争实践中
认识到通过密谋的策略是不可能取得革命的胜利的。正如恩格斯所说:“过去的理论观念的
毫无根据以及由此产生的实践上的错误,愈来愈使伦敦的盟员相信马克思和我的新理论是正
确的。”
1847年1月,正义者同盟在召开代表大会之前,派了特使去见马克思、恩格斯,邀
请他们入盟,并向他们表示:同盟的领导者认识到他们理论的正确性,马克思和恩格斯可以
在大会上阐述自己的观点,然后作为同盟的纲领发表。经过与特使的谈判并慎重考虑后,马
克思和恩格斯接受了邀请,只是提出了这样一个加入同盟的条件:要求“摒弃章程中一切助
长迷信权威的东西”。马克思厌恶个人迷信,终生对狂热的崇拜持有反感。
1847年6月2日至9日,在伦敦举行了共产主义同盟第一次代表大会。会前,马克
思和恩格斯做了大量的工作,马克思因为缺乏路费没有能参加大会。恩格斯去了。在大会期
间,恩格斯根据他同马克思商量的计划,系统地阐述了科学共产主义思想,为同盟起草了纲
领草案《共产主义信条草案》。正义者同盟改名为共产主义者同盟。这不单是名称的改变,
而是性质的改变。大会抛弃了“人人皆兄弟”的口号,接受了“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的
战斗口号。同盟由原来带密谋性的半秘密工人组织改成了无产阶级革命政党。这是无产阶级
斗争史上的一个重要里程碑。
马克思出席了1847年11月29日至12日8日举行的共产主义者同盟第二次代表
大会,成了大会上非常受注视的人物。一位出席大会的盟员后来这样记述了自己的印象:
“他中等身材,结实有力,肩宽额高,满头密密的黑发,目光炯炯,能洞察一切。就是那时
他的尖刻的讽刺已足以使他的论敌丧胆了。马克思是天才的人民领袖。他发表的演说简洁而
有条理,逻辑性发展;他决不浪费笔墨,一字一句都有深刻的涵义,都是整个论据中不可缺
少的一环。”
在这次大会上,马克思和恩格斯通过说服和斗争,克服了某些盟员的宗派主义情绪和错
误观点,进一步巩固和发展了第一次代表大会所取得的成果。他们被委托起草宣言。184
8年元月,由他们两人共同执笔的《共产党宣言》脱稿。它简要、系统地阐述了他们所制定
的学说的原理及其三个组成部分:
哲学、政治经济学和科学社会主义,具有无比丰富的思想,坚不可摧的逻辑力量。而其
优美的形式和文笔,可与世界文学名著媲美。
宣言是以响亮的口号:“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结尾的。这口号在全世界激起了
回声。恩格斯说:“在全部社会主义文献中,《共产党宣言》是传播最广和最带国际性的著
作,是从西伯利亚起到加利福尼亚的千百万工人公认的共同纲领。”在革命的暴风雨中
就在《共产党宣言》发表的那一年(1848年),欧洲大陆爆发了一场大规模的资产
阶级民主革命运动。首先是在法国进行了二月革命,推翻了代表金融贵族利益的七月王朝。
在其影响下,奥地利、波兰、意大利、德国等国也相继燃起了民族解放的烈火。
当法国人民胜利的消息传来时,在布鲁塞尔的马克思和恩格斯极为欢欣和兴奋。比利时
政府慑于席卷欧洲的共和运动,开始镇压民主主义者,首先是外国的流亡者。3月3日,警
察逮捕了马克思。当晚又将燕妮拘留,把她和妓女关在一起,这种卑劣的作法,激起了广大
公众的愤怒和抗议,迫使政府第二天释放了他们,将他们驱逐出境。其实,马克思原就准备
离开布鲁塞尔而投身到革命的中心去。他已接到法兰西共和国临时政府的热情的邀请信:
“勇敢而正直的马克思,暴政把您放逐,自由的法兰西向您……敞开着大门。”
马克思和恩格斯先后到达巴黎。共产主义同盟授权由马克思在巴黎组织新的中央委员
会。他们非常关注已爆发了革命的德国的形势,起草了《共产党在德国的要求》,这一文件
经同盟中央委员会讨论通过后颁发了。文件全面阐述了德国无产阶级在资产阶级革命中的具
体政治、经济要求。他们还做了大量的劝阻工作,要那些在巴黎的德国工人和流亡者保持清
醒头脑,不要相信有人提出的“用刺刀把自由带进德国”的以为革命可以输入的口号,以及
组织义勇军进入德国的这种“把革命当做儿戏”的做法。说服他们单个返回祖国,分散到全
国各地去参加和领导运动。
马克思和恩格斯也于四月初离开巴黎,返回德国参加革命。他们选定科伦作为活动基地
——当时那里是革命中心,他们决定创办一份日报,因为那样可以及时地反映当前国内外的
整个局势,能够宣传共产主义同盟的路线和策略,指导群众的革命斗争。要办报,首先就是
经济问题。马克思把自己得到的一笔遗产几乎全部献了出来,又多方设法筹募了一些资金。
在克服了重重困难后,于1848年6月1日创刊了《新莱茵报》——这是第一份革命
政党的机关报。
这家报纸的编辑集中了一批优秀的年轻的工作人员,而马克思是主导和灵魂。他掌握大
的政治方向,写了大量的社论和评论,分析了斗争形势的变化和发展,提出正确的策略。他
注视的不仅是德国,也评述了欧洲各国运动中的一切重大问题。《新莱茵报》不仅是德国民
主派而且无形中成了欧洲民主派共同的机关报。它在群众中享有崇高的威望,赢得巨大的信
任。
在那些革命的日日夜夜,马克思除主持报纸的工作,撰写大量文章外,还积极地直接领
导民主运动,参加群众的集会,走在示威游行的行列中。他还曾赶往柏林、维也纳等,同当
地的民主运动的领导者讨论局势,推动运动的发展。
由于德国资产阶级软弱得像“被革命吓破了胆的老人”,他们对君主制度采取了妥协政
策。普鲁士国王于1849年2月建立了新国会以取代国民议会,人民在革命初期争取到的
权利又逐步丧失。反动派得以有计划地向人民进攻。马克思曾两次出庭发表了演说,挤满法
院的群众热烈地向他欢呼致敬,甚至首席陪审官也代表陪审员对马克思富有教益的说明表示
感谢。当时科伦检察长向普鲁士司法部报告一次传讯的情况时,是这样说的:马克思“由几
百人护送到法院大楼……当他出来的时候,这些人又以暴风雨般的欢呼迎接,并且毫不隐瞒
地表示,如果马克思被捕入狱,他们将用暴力解救他”。
1849年5月,在德国革命和反革命进行最后决战的时刻,马克思一直坚守《新莱茵
报》的战斗岗位,对发展中的局势作出及时的报道并发表评论,提出战斗的策略和鼓舞人民
的斗志。反动当局决心要摧毁这一强大的堡垒。由于马克思已宣布放弃普鲁士国籍,他们就
指责马克思是违反侨居法的“外国人”,限他24小时内离境。恩格斯和编辑部其他的成员
也受到迫害。《新莱茵报》无法继续出版了。5月19日,它用红色油墨印出了最后一期。
马克思在社论《新莱茵报被勒令停刊》中指出,他领导的报纸始终是无产阶级利益坚决的、
彻底的捍卫者,“我们拯救了我们祖国的革命荣誉!”而恩格斯回忆说:“我们不得不交出
自己的堡垒,但我们退却时携带着自己的枪枝和行装,奏着军乐,高举着印成红色的最后一
号报纸的飘扬旗帜……”
马克思在革命的风暴中度过了两年,跨进了30岁。当他埋头于理论研究时,他是一个
杰出的思想家,而在革命的风暴中,他又是一个英勇的战士,显得那样意气风发,斗志昂
扬。他胜利地经受了考验。
而现在,他又面临新的更为漫长的严酷的考验。流亡伦敦
马克思被普鲁士政府驱逐出境后,于1849年6月初来到巴黎。7月初燕妮和孩子们
也来到巴黎。但他们还没有安顿好,复辟的法国反动政府就命令他们离开,只允许他们永远
居住在外省的一块有瘴疫的沼泽地区。马克思愤怒地指出,这是“变相的谋杀”。后来,法
国政府又下了驱逐令,要马克思和燕妮在24小时内离开巴黎。这是他们第四次遭到这样的
迫害,前三次是:1845年被驱逐出巴黎,1848年被驱逐出布鲁塞尔,1849年5
月被驱逐出科伦。
他们一家于1849年秋天来到了伦敦。那时欧洲各地的革命已先后被镇压,反动派气
焰嚣张。而马克思的意志仍坚定不移,依然保持着科学的历史的乐观主义,他认为重要的是
从失败中吸取经验教训。他写了《1848—1850年的法兰西阶级斗争》等著作,总结
革命经验,并继续密切注视各国的经济和生活,分析当前的形势。革命失败了,但斗争并没
有停止。
当时,各国的政治流亡者也纷纷来到伦敦。他们无依无靠,渴求援助。通过马克思的努
力,成立了救济流亡者的委员会。他被选为委员会的主席,为了向各方募捐筹款,花费了许
多宝贵的时间和精力,他的家也经常接待流亡的客人。
事实上,到伦敦后,马克思自己一家也几乎濒于绝境。为创办《新莱茵报》已耗尽了他
的存款。欧洲大陆各国的出版商都不敢承印他的著作。1851年起,他开始为美国《纽约
每日论坛报》撰稿,但稿费十分微薄。他们只得住在条件很差的房子里,有时还因为没有如
期交付欠下的房租而被赶了出来。可以从燕妮当时的一封信中看到他们悲惨的情景:“由于
我们手头没有钱……于是来了两个法警,将我们不多的全部家当——床铺衣物等——甚至连
我那可怜的孩子的摇篮以及眼泪汪汪地站在旁边的女孩们比较好的玩具都查封了……”他们
搬迁过几次,住房条件和环境都很差。一直到1856年燕妮得到了她母亲的一笔遗产,他
们才迁居到伦敦西北郊一幢较宽敞的房子里。
而全家的生计更是难于应付。在面包铺、肉铺、牛奶商、蔬菜商和茶叶商那里都经常赊
欠。当铺成了他们经常出入的地方,有时连出门穿的衣服、鞋子都送了去。他们全家有时几
个星期只能吃土豆和面包,甚至还不得不挨饿。马克思写文章没有钱买纸,文章写好了又没
有钱邮寄。
由于住房条件差,缺吃少穿,伦敦气候又潮湿,全家人的健康当然会受到损害。马克思
常常疾病缠身,燕妮和孩子们也多次卧病在床,而他们又缺钱买药。几年之内,他们的三个
可爱的孩子都夭折了。1850年11月,刚一周岁的享利希·吉多死于肺炎。燕妮说:
“我是多么伤心,这是我第一次失掉孩子。”
而不到一年半,又一个刚过周岁的孩子小弗兰契斯卡又去世了,他们甚至没有买棺材的
钱。三年以后,他们又经受了更沉重的打击,心爱的十岁的儿子埃德加尔又死于结核病。马
克思写信给恩格斯说:“亲爱的孩子曾使我们全家充满生气,是全家的灵魂,他死后,家中
自然完全空虚了。简直无法形容我们失去了这个孩子以后的凄凉的景象。我已经遭受过各种
不幸,但只有现在我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不幸。”
但是,反动势力的嚣张、处境的艰难、家庭的不幸都没有挫伤他的坚定的革命意志,而
是踏踏实实地做各种准备工作,以迎接新的革命高潮的到来。他继续从事理论的研究,重点
是政治经济学的研究;继续关心各国工人运动的发展,并与他们的领导人保持联系,给他们
指出正确的方向,提供斗争的策略。他还经常在报刊上发表文章,论述资产阶级社会生活的
各个方面。同时,他对殖民地和附庸国的命运和被压迫民族的解放斗争异常关心。他以同情
的眼光注视着中国,非常重视当时正在如火如荼地展开的太平天国起义,热情地颂扬中国人
民的反侵略斗争,预示了中国革命的光明前途。马克思指出:被压迫民族的解放运动同无产
阶级的革命斗争是互相支持和互相影响的。支持殖民地和附庸国人民争取解放的斗争是无产
阶级的义务。
从马克思当年和恩格斯及其他朋友的通信中也可以看出这样一种现象:当他忧心忡忡地
述说了一些家庭不幸的生活状况以后,又一转以明朗的语调谈论一些重大的政治问题。这正
像燕妮所说的:“由于自己的毅力,由于平静、明确而沉着地意识到自己的本质,所以马克
思能够超然于经常缠绕着他们生活的繁琐忧虑之上。灾难和痛苦的熔炉只是把他锻炼得更为
刚强。”
以马克思的才能是不难得到一个较好的职位以维持一家的生活的。但那样就会影响他从
事科学研究和政治活动。他说:“……我必须不惜任何代价走向自己的目标,不允许资产阶
级社会把我变成赚钱的机器。”
在他,决不对“人类的苦难”背过脸去,一切努力都是为了“履行神圣的职责”,为
此,他宁愿自己承受苦难。温暖的家
虽然是在那样动荡不安的贫困阴影的笼罩下,在马克思家里并不缺乏和睦的气氛,并不
缺乏笑声。
马克思的敌人总是用各种可怕的词句来形容他,说他冷酷、高傲、专制等等。他在政治
斗争中是坚毅顽强的,对于敌人的揭露和批判是无情的;在公众集会上,他也是那样威严庄
重。但是,在朋友面前,他亲切、随和、并富有幽默感。在家里,他是一个对妻子充满了温
情的丈夫,是一个钟爱孩子的父亲。
由于马克思的面孔黝亮,头发漆黑,他的亲人们,连他的孩子,都叫他摩尔,那意思是
“黑人”。
出身于贵族之家的燕妮,与马克思患难与共。无论是在颠沛流离中,在贫困交加中,在
狂风暴雨、刀光剑影中,她对丈夫的感情始终坚贞不渝。她说:“痛苦可以锻炼一个人,而
爱则给我们以支持。”
同时,她还是马克思的真正意义上的战友。在繁重恼人的家务以外,她还协助丈夫工
作,在紧张危急的情况下,她总是站在丈夫身边。她也参加一些工人活动,参加秘密约会,
为党传递信息;她还参加一些重要会议,对一些问题提出中肯的意见;她充当过丈夫的秘
书,为他誊抄稿件或笔录他的口述,在《共产党宣言》的原稿中就有着她的笔迹……有一个
朋友曾称呼她为“仁慈的夫人”,她不满地说:“你为什么这样称呼一个老兵?称呼一个两
鬓斑白的运动参加者?称呼一个诚实的战友和同志?”
马克思对燕妮的感情,可以用他自己的话来说:“诚然,世界上有许多女人,而且有些
非常美丽。但是,哪里还能找到一副容颜,她的每一线索,甚至每一处皱纹,能引起我生命
中最强烈而美好的记忆?”1856年6月,燕妮带着三个孩子回到故乡特利尔去探望身患
重病的母亲。这是他们结婚后第一次较长时间的分离。马克思给燕妮写了一封感人肺腑的长
信,谈到她离开后他的孤独感,谈到在心里经常和她交谈,谈到他多次看着并吻着她的照
片。他说:“深挚的热情由于它的对象的亲近会表现为日常的习惯,而在别离的魔术般的影
响下会壮大起来并重新具有它固有的力量。我的爱情就是如此。”
一直在他们身边的小女儿爱琳娜是他们关系的最好的见证人。她说:“整整一生中,不
论是在幸福的时刻或在困苦的日子里,爱情和友谊始终联系着他们,他们从不知道动摇和疑
虑,他们互相忠实到最后一刻,连死亡也未能使他们分开……
没有燕妮,那么马克思也就不成其为马克思,这决不是夸大。
两个生命(两个卓越的生命)能结合得如此紧密,互相取长补短,的确是见所未见
的。”
马克思是个慈爱的父亲。为了孩子们,甚至毫不犹豫地中断自己的工作。在孩子们面
前,他完全听任摆布。他和孩子们一道游戏。孩子们有时将他当马骑,有时要他扮做公共汽
车。
孩子们最愉快的时刻就是在郊游,在路上,马克思为他们讲自己编造的故事,使他们听
得津津有味。故事的长短依照所走的路程的长短而定。
马克思非常注意对孩子们的教育,逐渐向他们灌输各种知识,向他们讲解一些有名的文
学作品。他的三个女儿:小燕妮、劳拉和爱琳娜从幼小时就能背诵莎士比亚剧本的整场的台
词。她们所受到的良好的教育和文学的熏陶,对她们成年后的事业和发展有着很大的影响。
她们后来也都参加了革命工作。
说到马克思的家庭生活时,不能不提到海伦·德穆特(琳蘅)。马克思和燕妮结婚不
久,燕妮的母亲就把琳蘅送到燕妮身边,她从此就成了这个家庭的成员。她比燕妮更善于安
排日常家务,像母亲一样地保护他们全家,为他们分担忧虑,应付各种困难。他们全家也都
爱她。凡是知道马克思家庭情况的人,也就永远不会忘记这位品性高贵、善良的妇女。当马
克思夫妇先后去世以后,恩格斯又将她接到了自己的家里,她又担负起照顾恩格斯一家的任
务。
就是这样一个家庭,成为马克思在暴风雨的航行中可以停泊的港口,使他的精神可以得
到温暖的巢穴。他和家人相依为命。虽然他有时也哀叹,由于他所选择的道路,给他的亲人
们带来了这么多的痛苦。而他的亲人们对他却从无怨言,并以他为骄傲。
马克思的家,也是朋友们相聚的地方。他一家有许多忠实的朋友,其中的第一位是恩格
斯。恩格斯在1870年9月结束了他在公司的一切事务,从曼彻斯特迁居伦敦,住在离马
克思家不远的地方,从此他们朝夕相处。恩格斯自己没有孩子,他把马克思的女儿看作是自
己亲生的女儿一样,而她们也把恩格斯看作是自己的第二父亲。无双的联盟
不仅马克思的女儿们将恩格斯看作是第二父亲,马克思也将恩格斯看作是“第二自我”
从1844年8月,他们在巴黎那一次历史性的会见起,就奠定了他们的友谊。这友谊
是以共同的志向共同的事业为基础的,因而随着斗争的发展和深入,他们并肩战斗,患难与
共,就愈益增强了彼此之间的了解和信任,使他们的友谊发出了耀眼的光芒,在中外历史
上,很难找到可以与之媲美的例子。
马克思曾写信给拉法格说:“您知道,我已经把我的全部财产献给了革命事业。我对此
一点不感到懊悔。要是我能重新开始生命的历程,我仍然会这样做。”这表现了一个伟大战
士的情怀和为事业献身的精神。然而物质上的困乏仍然是一种恼人的沉重的压力。如果没有
恩格斯在经济上的经常的援助,马克思在他的事业上和学术研究上将遇到更多更大的困难。
如我们所知道的,有多少天才终究在贫困中被折磨得难以发挥其才智和能力,并郁郁以终。
当1845年,马克思被法国政府放逐来到布鲁塞尔时,囊中空空,当时恩格斯就立即
伸出友谊的手。他写信给马克思说:“至少,不能让那些狗东西因为卑劣手段使你陷入经济
困难而高兴。”马克思于1849年流亡到伦敦后,除了有一段时期为美国的《论坛报》定
期写稿,得到一点微薄的稿酬外,一直没有固定的职业,因而长期在贫困的深渊中挣扎、苦
斗。恩格斯为了从经济上帮助马克思,他于1850年从伦敦迁居到曼彻斯特,到一所公司
任职。开始只是一个普通职员,收入也并不多,只能不定期地给马克思寄出几个英镑,后
来,他每月甚至每周定期给马克思汇款。许多年后,当他成为公司的股东,就不断地汇寄大
笔的款子。他对于他所从事的职业是厌恶的,称那为“该死的生意。”但他宁可忍受这种桎
梏,是由于“为了保存党的最优秀的思想家”。而马克思在一封向恩格斯求援的信中说:
“老实说,我宁可切掉我的大姆指,也不愿给你写这封信。
半辈子依靠别人,一想起这一点,简直使人感到绝望。这时唯一使我挺身起来的,就是
意识到我们两人从事着一个合伙的事业。”马克思还向恩格斯这样谈到过自己的心情:“我
的良心经常像被梦魇压着一样感到沉重,因为你卓越的才能主要是为了我才浪费在经商方
面,才让它们荒废,而且还要分担我一切琐碎的忧患。”以马克思这样富于自尊心的人而不
得不接受朋友的援助,而且意识到朋友为他而浪费了自己的才能,他当然会感到痛苦的。正
如梅林所说:恩格斯作出这样的牺牲和马克思接受这样的牺牲,都同样需要崇高的精神。
他们虽同在英国,却长达20年之久分居在伦敦和曼彻斯特,见面的机会很少。而每当
恩格斯来信说将要来作客时,马克思和他的全家都以喜悦的心情期待着他的来临,如同期待
一个节日。马克思和恩格斯一直保持频繁的通信,来往的书信有1300多封,除了谈生活
状况外,还探讨了哲学、经济、历史、军事、政治等方面的问题,这是宝贵的理论财富。列
宁说,如果用一句话来表明他们全部通信的中心思想,那么这个词就是“辩证法”。
恩格斯说:“马克思是人类的天才,而我们最多只是能者。”他说:“我高兴马克思这
样出色的第一小提琴手”,而他始终谦逊地自称是“第二提琴手”。他认为,能够与马克思
并肩战斗40年,是他一生中最大的幸福。而马克思称赞恩格斯是“一部真正的百科全书,
不管在白天还是黑夜,不管是头脑清醒还是喝醉酒,在任何时候他的工作能力都很强,写作
和思想都极快”。他还在给恩格斯的信中这样说:“你知道,首先,我对一切事物的理解是
迟缓的;其次,我总是踏着你的脚印走。”这两位彼此相知极深的朋友所说的话都是真诚
的。恩格斯连中学都没有能够上完,但通过刻苦的自学,具有广泛的知识。他懂20种语
言,还深入地钻研过军事科学,在《新莱茵报》时期,他写过大量军事评论文章,因而得到
了“将军”的绰号。他的思想敏捷,能很快看出事物的本质。他们相交后不久,就合作写了
《神圣家族》、《德意志意识形态》,后来又合作写了《共产党宣言》。
那以后,马克思所有的著作和文章,都要征询恩格斯的意见,在政治斗争中的任何重大
的决策,都要和恩格斯共同商定。在马克思去世以后,恩格斯在马克思的女儿爱琳娜的帮助
下,花了十多年的时间,整理出了《资本论》的第二卷和第三卷。这是一个极为繁重的工
程,恩格斯投放了巨大的精力,因而列宁认为,这两卷《资本论》是马克思和恩格斯共同的
著作。
马克思和恩格斯在风貌和气质上都不相同,但在思想感情上却融为一体。作为朋友来
说,他们亲密无间,肝胆相照。作为战友来说,他们亲切合作而又保持着各自的个性,是无
双的联盟。而作为他们友谊的基础并日益促进他们友谊的发展的,是他们共同的战斗目标—
—共产主义理想。《资本论》
部被恩格斯称之为有史以来对于工人阶级最重要的一部著作,是他25年苦心研究的成
果。
他在当《莱茵报》的主编时,由于要对群众的物质利益发表意见,因而促使他研究经济
问题。1843年迁居巴黎后,他阅读了许多资产阶级经济学家的著作,作了大量的笔记。
这一时期研究的成果体现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到布鲁塞尔后,他继续进行
研究,发表了《雇佣劳动和资本》等著作。由于参加1848—1849年的革命实际斗
争,才一度中断了研究。
流亡到伦敦后,他的研究工作又更深入地进行,而且他决定要将研究成果写成一部书。
这部书原定名为《政治经济学批判》,准备分6册出版,并于1859年6月在柏林出
版了第一分册。到1862年,他改变了想法,决定选用《资本论》作为书名,而将《政治
经济学批判》作为副题。
为了写这部书,他翻阅的资料汗牛充栋,读过、做过笔记或摘录的书有1500多种。
他写的手稿、摘录、提纲和札记至少有100多本。《资本论》中的每一个理论原理,都是
大量实际资料的概括,都是对众多的书籍、文献和报刊进行研究的结果。
只有当他认为对每一问题进行了彻底的研究,才肯下笔。为了深刻理解资本主义生产,
他还阅读了各种自然科学和技术书籍。他白天埋头在大英博物馆,往往无意双脚擦地,久而
久之,竟在他常坐的座位下留下了印迹。夜间,他又在家里继续研究和写作。由于劳累过
度,他常两眼昏黑,头脑剧痛,胸中发闷,经常患病,有时甚至在坟墓边缘徘徊。
他还再三拖延了《资本论》第一部完稿的时间,他说这部书“第一次科学地表述了对社
会关系具有重大意义的观点,因此我必须对党负责”。他以无情的自我批评精神和严谨认真
的态度,不断地在原有的基础上作新的探索。不但在思想内容上,他还十分重视形式,要使
它成为“完美的艺术品”。在第一卷完成后,他的修辞和誊清工作就花了一年零三个月。
燕妮曾在一封信中提到《资本论》写作时的情况,她说:
“您会相信,没有什么书是在更困难的条件下写成的。我可以写一本轶事,描绘那些没
完没了的默默的操心、惊恐和痛苦。”
我们知道,在写作这部书的那些年间,他们家经常为生计发愁,当《政治经济学批判》
第一分册完稿后,竟由于付不出邮资而寄不出去。马克思在给恩格斯的信中幽默而又不无辛
酸地说:“未必会有人会在这样缺乏货币的情况下来写货币的文章。”
马克思在《资本论》的序言中指出:“本书的最终目的就是揭示现代社会的经济运动的
规律。”19世纪40年代,欧洲无产者都在思考着一个问题:他们为什么受难?资本家为
什么能剥削工人?无产者的出路何在?各色各样的社会主义者试图予以回答,但是都找不到
正确的答案。《资本论》第一卷包括马克思主义经济理论的中心部分,即剩余价值学说,它
揭示了资产阶级存在的基础是对工人阶级剩余价值的占有,从而揭露了资本主义剥削的实质
和秘密,并从经济上论述了无产阶级所负的世界历史使命,以及社会主义革命的必要性和必
然性。
剩余价值理论是他在唯物主义历史观后的又一伟大发现。
在《资本论》法文版的序言中,他最后说:“在科学上没有平坦大道,只有不畏劳苦沿
着陡峭山路攀登的人,才有希望达到光辉的顶点。”
在《资本论》第一版的序言中,他表示对于反动势力的“舆论偏见我从来就不让步”。
他说:“我仍然遵守伟大的佛罗伦萨诗人(但丁)的格言:‘走你的路,让人们去说
吧!’”
前一句话是指追求真理的态度,后一句话是指坚持真理的精神——他自己为我们树立了
光辉的范例。
1867年4月,《资本论》的第一卷终于完成。他决定亲自去将原稿交给在汉堡的一
家出版商。在一个阴雨绵绵的早晨,他登上了伦敦港的一艘小客船。船将离岸时,雨势愈来
愈猛烈,倾盆而下。马克思带着为之牺牲了自己的健康、幸福和家庭,付出了多少辛劳和心
血的成果,以轻松愉快的心情面对汹涌咆哮的大海,可能他还意识到这是一个象征和预兆。
他说过,《资本论》“无疑是向资产者(包括土地所有者在内)脑袋发出的最厉害的枪
弹”,从而将激发一场世界性暴风雨的到来……第一国际
的会议。参加会议的,除英、法两国的工人代表外,还有当时侨居在伦敦的德国、意大
利、波兰、爱尔兰的工人代表和一些欧洲各国民主派流亡者组织的代表。在这间不大的悬挂
着各个国家旗帜的厅堂里,成立了第一个无产阶级群众性国际组织——国际工人协会,也就
是第一国除。
这次大会原是为支援波兰人民而召开的。一年前,在帝俄统治下的波兰人民的起义受到
镇压,当时英国工人就曾在伦敦举行了抗议沙皇俄国暴行、支援波兰人民的大会,法国工协
也派有工人参加。一年后,英国工人为声援波兰人民再次召开了大会,这次会议又增加了一
些国家的代表。马克思也应邀参加了大会。
在圣马丁堂会议的所有的参加者当中,正如恩格斯后来所写的:“只有一个人清楚地懂
得正在发生什么和应该建立什么:他就是早在1848年就向世界发出‘全世界无产者,联
合起来!’这一号召的人——马克思。”
1848年革命失败以后,欧洲革命暂时转入低潮,一些革命意志薄弱的人,他们在革
命高潮时由于充满幻想因而似乎很英勇,现在则对革命前途丧失信心,悲观颓唐,或背叛,
或沉沦,并彼此争吵。马克思则坚信历史发展的客观规律,革命意志坚定不移,对革命前途
充满信心。他从事艰巨的理论研究工作,撰写《资本论》第一卷,还鼓励一些年轻的同志多
进行学习。李卜克内西回忆这一段时期的情况时说:“学习!学习!这就是他经常向我们大
声疾呼的无上命令。”“我们……坐在大英博物馆里,努力积累知识,为未来的战斗准备武
器。”同时,马克思还就当时的国际重大事件发表了许多政论文章,抨击资产阶级的反动统
治和殖民主义罪恶,号召各国无产阶级和被压迫人民共同斗争。他还注意培养国际工人运动
的领导力量,做了各方面的组织准备。在这一时期,无产阶级同资产阶级的矛盾日渐尖锐,
工人运动蓬勃发展起来,要求团结的愿望十分强烈。马克思认为:建立一个包括欧洲先进国
家无产阶级在内的国际性革命组织的条件已经成熟,而在圣马丁堂举行的会议为这个组织的
建立提供了机会,这就是接受了会议邀请的原因。
国际工人协会的创立对于马克思来说,自然是一件十分可喜的事情,这是他多年的宿
愿,也是他多年辛勤劳动的成果。然而,要使他的学说在国际内部得到胜利却还需要作许多
艰苦的努力。
当时与会者代表着各种繁杂的思想流派,也还存在着狭隘的宗派主义情绪。而正是在这
种情况下,马克思接受了为国际起草《成立宣言》和《章程》的任务。它们必须建立在科学
社会主义的基础上,又必须不脱离工人运动所处的实际状况,不脱离工人运动所能接受的水
平。这是十分艰难的工作,马克思出色地完成了。他用“实质上坚决,形式上温和”的方
式,把科学社会主义的原理包括在国际的《宣言》和《章程》之中。
马克思在名义上只是总委员会的一般委员,但却是国际的灵魂,实际上领导了国际的日
常工作。他为制定国际的纲领、路线和策略操心,为国际开展有效的活动和斗争操劳,并通
过国际与各国工人组织建立了密切的联系,对他们的斗争策略提出建议。恩格斯说:“叙述
马克思在国际中的活动,就等于编写这个协会本身的历史。”
马克思在国际的工作重点当然是放在组织和支援各国工人反对资本剥削的斗争,支援被
压迫民族的解放斗争上,在这些方面起到了巨大的作用和影响。同时,正是为了更好地完成
这些任务,马克思对国际内部的各种思潮的斗争,也始终没有停止过。在国际的前一阶段,
主要是批判忽视政治斗争,代表小私有者利益的蒲鲁东主义。在后一阶段,则主要粉碎了否
定权威、否定国家、企图革命一举成功的巴枯林主义者的思潮和阴谋活动。通过这些批判和
斗争,就进一步扩大了科学社会主义的影响。恩格斯说:“他那曾经遭受……反动党派百般
扼杀的学说,现在已经在各个文明国家用各种优美的语言广为传播了。”在组织上,马克思
团结了一批先进无产者,为各国工人阶级培养出一大批优秀的无产阶级战士,同时杜绝了那
些沽名钓誉者钻入国际。
马克思从不居功自傲,他认为“促使国际获得这样巨大发展的情况,是由于全世界人民
遭受到日益加剧的压迫”,而决不是他个人的功劳。他也决不计较个人的声望。他说:“由
于厌恶一切个人迷信,在国际存在的时候,我从来都不让公布那些许许多多来自各国的、使
我厌烦的歌功颂德的东西;我甚至从来也不予答复,偶而答复,也只是加以斥责。”
国际成为各国反动政府敌视的对象,它的存在使他们感到惊恐;而在先进的工人中它是
希望的寄托和理想的象征。
在巴黎公社时期,国际承受了严峻的考验。巴黎公社
了一场王朝战争。在战争期间,1871年3月18日,法国无产阶级爆发了反对资产
阶级的暴力革命,建立了巴黎公社。公社虽然只存在了短暂的72天,但它在工人运动史上
具有伟大的意义,并留下了深刻的经验和教训。——马克思远在伦敦,但一直关心普法战争
的发展,并以异常的热情对待巴黎公社。在这一段时间内,他执笔写了几篇著作,又一次表
现了非凡的卓识,并体现了他旺盛的革命激情。
当时法国的统治者是拿破伦三世,普鲁士的宰相是俾斯麦。他们都想为本国取得在欧洲
的霸权地位,彼此敌视,并各自积极备战。1870年7月19日,法国向普鲁士宣战,这
是俾斯麦用外交上的阴谋手段挑衅的结果。受国际工人协会总委员会的委托,马克思在战争
爆发后的第四天就起草了一篇关于普法战争的宣言,经总委员会讨论通过,于7月26日公
布。
宣言分析了战争的根源、性质和前途,以及德法无产阶级对战争应持的态度。宣言指
出,这场战争是普法两国统治者共同挑起的。但在开始阶段,法国是侵略者,德国是处于防
御地位,拿破伦第三是破坏德国统一的大敌,只要这场战争是反对这个人的,就是正义战
争,德国工人阶级必须支持它。马克思在宣言中指出:“第二帝国的丧钟已经在巴黎敲响
了”,他已预见到在腐败无能的政府统治下的法国必败无疑。战争的发展证明了马克思的判
断。9月1日,两军在色当会战,法军惨败。拿破伦第三被俘。普军继续深入法国领土。马
克思又代表国际工人协会起草了第二篇宣言,谴责俾斯麦把防御战争变成侵略战争,妄图吞
并法国的阿尔萨斯和洛林两个地区。
1871年1月底,在巴黎被普军包围了几个月后,在拿破伦第三垮台后成立的以梯也
尔为首的大资产阶级临时政府投降了。而巴黎的工人们仍手持武器,站在自卫的第一线。1
871年3月18日,巴黎工人挫败了反动政府企图夺取国民自卫军大炮的阴谋,起义获得
成功。3月28日宣告成立公社。工人阶级掌握了政权,这是史无前例的。
马克思原来是并不赞成工人起义的,因为他认为起义的主客观条件都不具备,时机也不
成熟。但当公社成立以后,他热情地支持公社战士。他赞扬“这些巴黎人,具有何等的灵活
性,何等的历史主动性,何等的自我牺牲精神!……历史上还没有这种英勇奋斗的范例!”
在那些日子里,他发出几百封信给国际的成员小组和各国的朋友们,把巴黎发生的事告
诉他们,使他们了解公社的国际意义,并要求和号召各国的工人们开展示威运动和支援活
动,以表示对巴黎工人兄弟的同情和团结。
在那些日子里,马克思还通过各种渠道与巴黎公社保持联系,及时地给公社的领导人出
主意,提建议。公社的领导人对他和恩格斯也都十分尊重,愿意向他们请教。
在1871年5月下旬,马克思分析当时各方面形势,已预感到公社将要失败。果然,
不久就传来了巴黎公社的战士惨遭屠杀的消息。马克思的心情是沉重、悲愤的。他关心成千
上万的公社战士的命运,其中不少人与他保持着深厚的友谊。而且,他的女儿劳拉和女婿拉
法格也在那里,情况不明。
1871年4月底,国际工人协会总委员会就委托马克思起草一份关于巴黎公社的宣
言。他甚至在病床上也赶写这份文件,写了两个草稿后才完稿。巴黎的最后一个街垒失守后
的两天,即5月30日,定名为《法兰西内战》的宣言就向总委员会宣读了。这是他写的最
辉煌的文件之一。那段时期从巴黎传来的消息往往互相矛盾,情况又异常复杂,而马克思却
能从中加以分辨,揭出了事实的真相,并加以正确地分析和评论。贯穿全篇的是饱满的激
情,深深震撼人心。
宣言叙述了巴黎人民起义的经过,总结了巴黎公社的实践经验和失败的教训,进一步发
展了无产阶级专政的理论。指出无产阶级掌握革命武装,是胜利地进行无产阶级革命和实现
无产阶级专政的首要条件;无产阶级革命必须打碎资产阶级国家机器,建立新型的无产阶级
政权;无产阶级要取得革命的胜利和巩固胜利果实,必须与广大城乡劳动者,尤其是农民结
成巩固的联盟,而为了进行这一切,必须有一个以科学共产主义理论作指导的无产阶级革命
政党的领导。宣言是这样结尾的:
“工人的巴黎及其公社将永远作为新社会的光辉的先驱受人敬仰,它的英烈们已永远被
铭记在工人阶级的伟大的心坎里。那些杀害它的刽子手们已被历史钉在耻辱柱上,尽管他们
的牧师们拼命祷告也不能把他们解脱。”
德法等国的反动政府对马克思领导国际工人协会声援巴黎公社的斗争恨之入骨。俾斯麦
发布通缉令:如果马克思一踏上德国国土,就予以逮捕。在伦敦,资产阶级报纸也纷纷对马
克思造谣中伤,并派有密探跟踪和监视马克思。马克思在一封信中说,他目前荣幸地成了伦
敦受诽谤最多,受威胁最大的人,他说:“在度过20年单调的沼泽地的田园生活之后,这
的确是很不错的。政府的报纸《观察家报》以向法庭起诉来威胁我。看他们敢!对这帮恶棍
我一点也不在乎!”战士的晚年
把国际工人协会的总委员会迁往纽约。他们提出这一建议主要是考虑到,在巴黎公社失
败后,各国反动势力加紧了迫害,总委员会在欧洲开展正常活动有一定困难,同时也希望有
助于加强正在迅速发展的美国工人运动。他们的建议被接受了。
马克思辞去了总委员会的领导职务。但有一段时期还是为国际的工作操劳。国际总委员
会迁往纽约后,对于欧洲工人运动的领导作用日渐缩小,这一方面是因为各国资产阶级政府
的迫害更为加紧了,巴枯宁又在国际内部搞分裂;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巴黎公社失败后,欧美
各国工人运动吸取了教训,把建立独立政党的任务提上了日程。鉴于这种形势,根据马克思
的建议,国际工人协会于1876年7月15日在美国费拉德尔非亚城举行最后一次会议宣
告解散。第一国际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社会主义政党在欧洲各国相继成立,工人阶级运
动上升到了一个新的更高阶段。
从此,马克思回到了书房中,退出了公共活动。这时,他的经济情况比较宽裕,三个女
儿也已成人,他应该可以过比较平静的生活,但病魔又开始折磨他。1873年秋天,他害
了很严重的头痛病,有中风的危险,还有肝病,并患有失眠症。通过几次去海滨和避暑地疗
养,病情有明显的好转。他是有可能完全恢复健康的,只要他认真休息。但只要病情稍缓,
他就又重新投入《资本论》的撰写。而且还要花费不少精力和时间和各国工人运动的领导通
信,给他们以所需要的忠告。他更积极关心他的祖国——德国的工人党的组织和斗争。
他的健康还没有痊愈,他的夫人燕妮于1876年夏天又患了重病,可能是肝癌。经过
治疗和疗养,短时期内病情得到控制,但总的说来还是继续恶化。燕妮以惊人勇气忍受着病
痛,马克思则感到惊慌和痛苦。1881年最后几个月,她已卧床不起了,而马克思也患了
重病。他们分别住在两间房中。在琳蘅和爱琳娜细心看护下,马克思慢慢恢复了健康。爱琳
娜回忆道:“我永远忘记不了那天早晨,他觉得自己强健得能够到母亲房间去了,他们在一
起又都年轻起来,像一对共同进入生活的热恋中的青年男女,而不是彼此向生活话别的一个
被疾病摧毁了的老人和一个将死的老妇。”
但在这一年的12月,燕妮——她在病重期间还说:“一个人越是接近死亡,就越是留
恋尘世”——终于长眠不起了。只要想一想这位妇女在漫长的一生中对马克思的生活具有何
等重要的意义,就可想象马克思悲痛的心情。恩格斯在燕妮逝世的当天说:“摩尔也死
了。”马克思自己也写信给朋友说:“我已经变得双重残废了。精神上是由于失去了永世难
忘的伴侣,她同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一切分不开;生理上是由于胸膜炎和支气管炎不能彻底治
愈,不得不花一些时间去专门恢复自己的健康。”但是,当他看到德国资产阶级对他的病情
作了夸大的渲染,甚至造谣说他已经死了时,他愤慨地说:“为了他们,我‘这个与世界失
去联系的人’,也一定要成为有活动能力的人。”他还说:“现在我应该长久地活下去,以
刺激这群恶狗。”
衰弱的老人依然保持着战士的健旺的心。
是的,他应该活下去,还有许多工作等待他去完成,正在发展中的工人运动需要倾听他
的声音。他应该活下去,不仅为了爱护他的朋友,也为了仇恨他的敌人。但是,1883年
1月11日,又传来了他最心爱的长女小燕妮突然去世的消息,这给了在病中的马克思以最
后的一击。从此,他的身体一天天地衰弱下去。3月14日下午两点半钟,他躺在安乐椅
上,安详地、毫无痛苦地与世长辞了。恩格斯第二天写信给一位朋友说:
“……医术或许还能保证他勉强拖几年,无能为力地活着,不是很快地死去,而是慢慢
地死去,以此来证明医术的胜利。但是,这是我们的马克思绝不能忍受的。眼前摆着许多未
完成的工作,受着想要完成它们而又不能做到的唐达鲁士式的痛苦,这样活着,对他来说,
比安然地死去还要痛苦一千倍。”
马克思认为人生最大的幸福就是斗争。和他并肩战斗了几十年的恩格斯是理解他的心
的。
伟大的思想家、革命家马克思逝世的消息迅速传遍全世界。各国工人活动家和社会主义
者都发来了唁函,表达了对他的尊敬、爱戴和悼念。而资产阶级的报刊则乘此机会对他更为
大肆诽谤和攻击。这不仅无损于他的英名,而且更证明了他的伟大:在敌人眼中,他是一个
巨大的存在,是不可阻挡的革命力量的象征。而且,就是资产阶级报刊,也不能不承认他是
“当代最重要和最杰出的人物”。
3月17日,马克思被安葬在伦敦的海格特公墓,在他夫人的墓穴边。恩格斯庄严而热
情地致了悼词,表述了马克思对人类所作的伟大的贡献,特别强调了他的两项发现——唯物
主义历史观和剩余价值——的意义。最后他说:“他的英名和事业将永垂不朽!”
马克思为工人的解放和人类的解放,英勇地战斗了一生。
他说过:“我们只能在我们时代的条件下进行认识,而且这些条件达到什么程度,我们
便认识到什么程度。”他对许多问题的认识和分析适合于他所处的时代和当时的实际情况。
他的伟大的理想永远激励着我们。但如何将他的学说的基本原理正确地运用来认识发展中的
现实并改造现实,则是后来者的责任。
马克思主义是在不断克服各种阻力中前进的,它还将克服各种阻力继续开辟它的道路。
是的,马克思的英名和事业将永垂不朽!小传
我原名曾庆冠。老家是湖北省黄陂县。
我是1922年3月6日在汉口出生的。我的祖父曾梁府原在家乡种田,但生活难以维
持,和祖母来到武汉。当过苦力,做过菜贩,摆过烟摊,后来经济情况稍好,开了一爿小百
货店。他们有三个儿子。我的父亲曾觉先是长子。我的两个叔父在私塾读了几年书。只有我
父亲受到正规的学校教育,一直到大学毕业。我母亲嫁过来的时候,父亲正在大学念书。那
正是“五四”运动时期,父亲是受到了时代潮流的影响的,对于这种包办的婚姻不满。大约
在我四岁的时候,父亲遗弃了母亲,离开了祖父,在汉口另外成了家。以后,父亲和母亲终
生再也没有见过面。那时我母亲还不到二十五岁。
母亲带着我与祖父、祖母共同生活。我在幼小时,就朦胧地感受到母亲不幸的命运,这
在我稚弱的心灵上投下了阴影。她是在封建阴影笼罩下的众多不幸的中国妇女中的一个。我
一直不清楚她的名字,也不知道她是否有正式的名字。
我六岁时进入汉口市六小学。祖父、祖母和母亲对我的教育就是用功读书,以能光宗耀
祖。而我从小就贪玩、顽皮,学习成绩不佳。母亲为我订阅了《小朋友》、《儿童世界》杂
志,这引起了我阅读的兴趣。在我高小毕业前的一个暑假,学校办了一个补习班。为我们补
语文课的是一位原来教我们美术的年轻的老师。他为我们讲解了鲁迅的《故乡》、有岛武郎
的《与幼小者》、安徒生的《卖火柴的小女孩》等,为我打开了一扇窗子,看到了新的美丽
的文艺园地。在他的帮助下,我在一家报纸的儿童副刊上发表了几篇作品,引起了我对写作
的兴趣。
1934年秋,我进入汉口市一男中。狂热地喜爱上了小足球,立志当一名运动员。同
时,我也狂热地喜爱文艺,那以后的几年中,胡乱地阅读了不少文艺书刊。有进步的,也有
不那么健康的小资产阶级情调的作品。是当时正在兴起的救亡运动的浪潮给了我影响;在文
艺领域中,是以鲁迅先生为代表的战斗传统给了我影响,使我的思想感情和艺术道路,没有
向病态的泥坑倾滑下去。
而当时使我的思想和对文艺喜爱受到影响的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我结识了几个高我
两年级的同学熊家凤、朱文尧、蒋文高,通过他们又结识了几个校外的学生。我加入了他们
组成的读书会。这个读书会每周聚会一次(平时我们也常分别在一起),规定每人交出一篇
文艺习作。我们认识汉口《时代日报》的负责人,有较好的作品可以在那副刊《时代前》上
发表。我的第一首诗《生活》就发表在那上面,也是第一次使用曾卓的笔名。那是1936
年的夏季。后来我还在上面发表过几篇诗和散文,更多的是杂文。那完全是模仿鲁迅先生的
笔调。
读书会的成员是一群倾向进步的青年。我们不仅阅读进步的文艺书刊,也硬啃一些厚厚
的社会科学著作。当时抗日救亡运动的浪潮正从北方向南方开展,后来发生了“一二·九”
运动。我们这一群都投入到了这一浪潮中,是武汉“民族解放先锋队”的第一批成员。
我所结识的这一群友人和我参加的这一段活动,对我以后的道路发生了决定性的影响。
1937年春,我们读书会的三个成员被国民党当局逮捕,我也被学校开除,不得不在
那年夏天转学到黄冈县正源中学去。其时抗日战争已经爆发,我积极投入了抗日救亡活动。
1938年3月通过到该地开辟工作的地下党员的介绍,我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1938年7月,武汉沦陷前,我初中毕业后,只身流亡到重庆,进了复旦中学,和同
学们组成了“吼声剧团”。这个剧团是受到著名导演应云卫的支持的。一年后,我们又另成
立了“复活社”,这是一个更为庞大的学生组织,下设剧团、歌咏队等。
实际的领导人是王大化同志,他当时正在该校任音乐教员。他也是我们学校地下党支部
的领导人。
到重庆后,我还是继续广泛地阅读文艺书刊,但很少写作,更没有想到要投稿。193
9年1月,由于一个偶然的原因,我写了一首诗,投奇到靳以先生主编的重庆国民公报副刊
《文群》,没有想到很快就发表了出来,而且大公报上登了一篇赞扬的文章。这对我是很大
的鼓舞。我写诗的热情更加高涨,常有诗在《文群》上发表。后来又扩大了范围,向别的报
纸副刊和《文学月报》等杂志投稿。除诗以外,也写散文、杂文。我还另用过阿文、江汶、
柳江等笔名。
在复旦中学念了三个学期。因为我的思想比较暴露,又揍过一个军统特务学生,在19
40年春季被学校默退。我转学到重庆东方中学。1941年1月皖南事变后,我不得不离
校到乡下一个友人处暂避了一段时期。后来总算是在那里高中毕业。
在1940年夏天,我结识了诗人邹荻帆,他当时刚从战地回来,准备投考复旦大学,
又通过他认识了复旦大学的学生姚奔、史放等。后来,绿原、冀诵、冯白鲁也都考进了这所
大学。以邹荻帜、姚奔为中心,在1941年夏天,我们通过募捐筹集到了一点经费,创办
了诗刊《诗垦地》。当时正是皖南事变以后,重庆的进步刊物大都被迫停刊。所以这个小小
的诗刊是受到了进步文学青年的关注并起到了一定的影响的。这诗刊只断断续续地出了六
期,就因为经费困难,也为环境所迫,停刊了。同时,在靳以先生的支持下,在《文群》上
也出过若干期《诗垦地专页》。
我中学毕业后,为了想与邹荻帆等在一起,只报考了复旦大学,没有录取。为了谋生,
或当小职员、或当话剧演员,都因为政治上比较暴露而被迫离开。在重庆流浪了一段时期,
实在生活不下去,于1943年2月到贵州省毕节县通过我父亲的介绍,到川滇公路局当办
事员。
1943年秋季,考进了迁移到重庆的中央大学。中央大学是国民党的最高学府。我一
进校后,特务机关?
在解放战争的那几年间,我写过一些小说,都是用了别的笔名,发表在靳以编的大公报
的《星期文艺》、安宇(吕淑湘)编的和平日报的《和平副刊》和别的几种报纸的副刊上。
解放初期还写过一篇《握一下手嘛!》,以后就很少写了。这里选用了五篇。至于儿童小说
《小鲁宾逊的一天》,是重庆建国书店1944年出版的“儿童文学丛书”中的一种,记得
写这本小书时,我正在重庆流浪,是在临江门一家茶馆中赶写的。
少年时期,我就对话剧有兴趣,1943年春,在贵州毕节时,写了独幕话剧《同病相
怜》,这个剧后收在《处女的心》独幕剧集中。我的一本已散失。《处女的心》是黄佐临、
黄宗江改编的。不知他们是否存有此书。另外,我还写过多幕话剧《江姐》、《清江激
流》、儿童剧《谁打破了花瓶》,改编过话剧《莫扎特》,这部文集只收了一个独幕剧《祖
国的孩子和母亲》。
1936年,我开始练习写作时,在友人田一文编的《时代前》副刊上,发表得最多的
是杂文,总题用的是《恐口无凭》,这是模仿鲁迅的《立此存照》的。当时还和同学蒋文杰
(现在用的笔名虔丹)共同编过专刊杂文的副刊《偶语》。抗战时期,在重庆国民公报副刊
上写过杂文专栏《瓜蔓小集》(笔名江汶),解放战争时期,在《新湖北日报》副刊上有过
杂文专栏《抵掌谈》(笔名阿文),前者完全无法找到,后两者也找到了少部分,所以都未
编入。
此外,我还写过一些剧评、影评等也未收入。
这部文集,实际上,带有一些选集的性质,但毕竟是作为文集,所以,编选的尺度又较
宽。
三
我是以结束一下过去的心情来编集的。
从这中间,大致可以看出我的成长过程:青少年时,投身于民族救亡的浪潮中,对未来
有着纯真、朦胧的向往,又夹杂着一些小知识分子的浪漫的情怀。渐渐在生活中受到磨练,
感受到了生活中沉重的,严峻的一面。终于迎来了长久盼望和追求的“明朗的天”,却遭受
了生命中一次致命的打击,因而有着巨大的痛苦和困惑。然而,那一点信念依然保持着,并
凭着对自己的作为一个“人”的要求,度过了那漫长的艰难的岁月。即将跨进老年的门槛
时,也跨进了一个新的时期,又可以站在窗口唱自己的歌,虽然个中也还激荡着当年的热
情,却已有些嘶哑了。有时回顾自己走过来的道路,我无悔。我也常常冷静地考虑现实,依
然怀着希望。
从这中间,也大致可以看出我在艺术上探路的过程。我只想谈到一点:以诗来说,我最
贴心的还是在最艰难的岁月中所写的东西,因为,在那样的处境中,能比较更为深切地感受
生活,也更为全身心地在创作中去寻求慰藉和倾泄,在艺术与生活中找到了一个血肉相联的
契合点。生活当然是文艺创作的起点,但没有对生活的真实的感受和激情,也就没有真正的
诗。对读者说,文艺不仅帮助他认识生活,而且应该激发他对生活的信心,增强他生活的力
量。我愈来愈对这一点有所体会。
我不必叙说在编集过程中的复杂的心情。我只谈一个很深的感触:时光、时光、时光飞
逝!俯仰之间,我已年过七旬。今年是我的本命年,趁这个机会,结束一下过去,是有意义
的。
深夜走笔,黎明又静悄悄地到来,我站到窗前,呼吸着新鲜空气,看着路边一排枝叶繁
茂的大树,在晨光中飞翔的小鸟,几个舞剑锻炼身体的老人……自己的一生在面前闪闪而
过,不禁喃喃地念着:
生命是美丽的!四
在编辑这部集子时,得到了不少友人的帮助和关切。这几十年来,友情就是温暖我也鼓
舞我的一种力量。我还应该提到我的妻子,她支持我度过了灾难的岁月,为这部集子,也花
费了不少心血;我也应该提到,当出版事业面临如此困难的时候,长江文艺出版社的领导却
有魄力提议出这样一部书——我将怎样表达我的感情呢!我想到了过去写的一句诗:“我知
道什么是感激,因而我知道不必说出我的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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