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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得就是心跳
一
夜里我和几个朋友打了一宿牌。前半夜我倍儿起“点”,一直浪着打。后半夜“点”打
尽了,牌桌上出了偏牌型,铁牌也被破得稀哩哗啦,到早晨我第一个被抽“立”了。我走开
想眯一会儿,可脑子乱哄哄的既清醒又麻木,一闭眼就出现一手手牌型,睡也睡不着。这时
院里收发室打来一个电话,说有我电报叫我去取。我懒得去就叫他在电话里把电报念一遍。
电报是从南方一个城市打来的,内容是“我友某某偕某某乘某日某次列时车到京新婚旅行望
接望热款待如款待我本人”,落款“明松”。我撂下电话就冲拿着一手“拒人”牌美滋滋地
边喝茶边劝要“推”牌的庄家“打下去”的吴胖子抱怨:“准又是你干的屎事,你在外地诱
完妞儿,全留我的地址,你塌实了人家有事全扑我来了——我受得了么?”
“别赖我,啊,”吴胖子问清了电报落款说,“我哪认识过敢叫‘明松’的人。你自己
一出门就瞎宿舍瓷,逮谁给谁留地址,是人不是人就跟人家拍胸脯:以后北京有事尽管找
我。得,人家真找来了——你又傻了。”
我问在座的几位谁还记得“明松”是谁,大家都说不知道。“哪有好人叫这种名字。”
刘会元一边凸着牌一边说,“明松不认得,‘明灯儿’倒认识几个。”
大家乐:“爱谁谁谁吧,甭搭理他完了。”
“那哪成?”我说,“还不知道新娘子长什么模样哪能就完了?”“黑心!”大家说,
“——狠!”
我乐着去找列车时刻表,查出那次列车到站时间——还有一小时就到了,忙去穿鞋换衣
服。
“要是有人或电话找我就说大帅康临时有个会我去了,有事到那儿找我。”“皮裤衩穿
了么?别到那儿警卫不让进。”
“要是男的我们给丫打出去,要是女的我们可就当场没收。”我在鞋盒子盖上写了几个
粗字,全是方言。举着它迎着人流在车站口。出站的和接人的路过我身边都看我,就象看傻
子。房屋上,我也的确傻,顶着凛冽的寒风在车站广场站了两个小时也没人前来相认。车站
在秩序比我想像的还要混乱些很多列车点,那些早晨就该到站的列车这时正陆续到站,和中
午正点到达的列车混在一起。各车次的旅客潮水般地同时出站,根本没法根据车站预告判断
那些人是你要搂的那次车,只好一拨拨地问。我把鞋盒盖举到每一对看上去比较体面的青年
男女面前,并用热切、期待的工看着他们,最后甚至不再挑剔他们的长相,就是女的丑些也
凑上去,仍然一无所获。我已经精疲力竭了,这时遇到一个朋友,他来接女友。他指点我去
看一下车站悬挂的到站列车时刻表,我才发现我在家看的那本列车时刻表是过期的,按新的
刻表,我接的那班车还有两个小时才到站。
两个小时比较讨厌,如果回家的话到家喘口气儿就得往回踅,如果站在广场干等又实在
漫长不堪忍受。我出来穿得很厚,这时已被寒风吹透,脚趾头都麻了。我得找个暖和的地方
吃点东西。彼时正是吃午饭的时候,车站附近所有的饭馆都挤满了人,嘈杂喧嚣抢饭似的。
桌上堆着一摞摞油腻腌的剩碗盘,汤菜汁漫席横流,那股味一掀棉帘子能顶人一跟头。于是
我坐了一站车,到崇文门一带的繁华街面找馆子文儿的馆子这时候人也很多,但秩序井然,
餐具和食物也还大致干净,价格称贵但看上去起码不恶心不熏脑浆子,我在一家店堂明亮温
暖的快餐店吃一盘所所谓的意大利面条,喝了碗所谓的美国汤,然后买了罐真正的中国啤酒
坐在靠窗的座位泡时间。邻座一伙也在喝酒泡时间的男女中的一个男的冲我点头,我也冲他
点头,他拉开一张空椅请我过去,我端着自己的酒笑着走过去坐在他们一桌冲所有人点头。
“你最近干吗呢?”那男的笑着问我。
“没干嘛印度洋没事。”我也笑着问他,“你干吗呢?”
“也没事。”那男的说,“好久没见,听说你最近一直在南边。”“喔喔。我含糊其辞
地应着,盯着同桌一个颇有姿色的姑娘看,她正跟旁边一个大胡子男人调笑。“听说你发
了,大把的钱。”
“没有没有。”我看第二个姑娘,觉得她长相一般。
“发了就发了嘛,别不好意思。”
“哪儿的话,发了成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倒想发,发了我还在这儿坐着?”第三
个姑娘象个冻柿子霜里透红。
“你这人没劲,跟哥们儿不说实话。”
“真的真的。”我收回目光,看那男的。
“人家都见你了,拎着一皮包钱在广州开房间,就上个月,是不是谭丽?”那男的对那
个颇有姿色的姑娘说。
那姑娘正眼瞧瞧我:“你就是万言。”
“这倒没错时我嬉皮笑脸。
那姑娘没笑,挺正经地问我:“你认识沙青吧?”
“不就是那老爷们儿吗?”
“你,他净打岔。”那姑娘笑着对其他人说,“我没法跟他说话,人家是女孩子,什么
老爷们儿。”
“你净打岔,忒不地道。”
“不是不是。”我盯着谭丽笑着说,“怎么着,她说她认识我?那你带她来找我玩呀,
我们熟人也好见见面。”
“你们那么熟还用我带?你要真想找她我倒是可以告她一声。”谭丽暖趴地冲我笑。
我也暖昧地冲她笑:“你不一定非得叫上她,自己来也行。”“哟,这就直接开诱了。
谭丽你小心点这人蚍较坏。”
谭丽笑着瞟大胡子一眼,大胡子正跟柿子说笑。“我去你那工干吗?我又不认识你。”
“一回生二回熟,认识起来还不快?别那么见外,你瞧我第一次见你,没说几可我从心里就
觉得咱们跟亲人似的。”
“嘻,真可怕。”“可怕什么,咱们就这么定了。一会儿咱俩走,他们爱干嘛干嘛
去。”谭丽笑得什么似的,既不答应也不拒绝,蛮国致地跟我逗,我们逗了一会儿,又聊了
会儿别的,那帮人起身要走。谭丽站起来冲我笑着说:“走了,以后见。”
“不跟我走了?不走算了,回见,别忘了我,每天睡觉前闭眼想想。”“你迷是一套固
定路数吗?跟谁都这么说。”
“没错,真让你猜着了。”我笑着冲她摆摆手。那帮人可能性走后,我也忘记了自己到
这干嘛来了,百无聊赖地又坐了半天,喝光啤酒接触扁啤酒罐出了快餐店。
街上刮着强劲的风,路面被刮得干干净净,行人都穿得很严实,捂着帽子戴着口罩只露
出一双眼睛忽的确走着。冬日苦短,天已经昏暗了,路亮但街边的商店都开了灯。我在街上
顶风走了会儿发觉坚持不了,便拐胡同去找一个朋友。朋友不在家敲了半天门人答应。我又
出了胡同,钻进街边一家个体饭馆用很长时间吃了碗面疙瘩,他们管这种面疙瘩叫“水
饺”。我再次来到大街,天已经完全黑了,一些商店的霍虹灯远远近近地闪烁,更多的商店
关了门。下班的人潮已过,街上很冷清。我步行到东单路口,这儿热闹些,长安街上灯火通
明,数条车龙相对川流。我看到一个大房子的门口张灯结彩,人头攒集,便信步走过去。我
记得这是家菜市场,心下纳闷离春节尚有二月余,为何此刻便通宵抢购年货。待走上近前,
看清那些衣着华丽的男女并听到音乐传出明白过来这儿改舞场了。我看到一个朋友正站在菜
场门口一边大声和把门的小伙子说笑一边数着人往里带朋友,忙凑上去跟他打招呼,他在我
背上拍了一巴掌把我拍了进去。
菜场里那些白瓷砖的水产品的池子和水泥肉困已撤去鱼、肉,摆上饮料在卖。乐队坐在
蔬菜框台后面演奏。菜场上空拉了五彩纸带,悬了一些灯炮,倒也喜兴。成对的男女穿梭在
鱼池子之间翩翩起舞,表情幸福。旁边的熟食罐头柜台外水泄不通地挤着一大圈或站或坐观
舞的人大都文质彬彬、气度非凡。我在舞场里遇到不少熟人,他们都洋洋的,一见我就问我
是不是“发了”。我初还解释“哪里哪,后来便有些焦躁,怎么谁见我都说我发了,这不是
害我么?我把里外衣服的兜儿全掏出来,对那些人说:“你们搜我得啦,再不成到我家搜
去,谁搜出来归谁。”大家这才无话。
我和几个没舞伴的朋友结伙满场找单身姑娘搭讪,见一个袅娜些的就说:“你太不讲理
了。”若那姑娘回头,我们就接着说:“你长成这样还让不让我们这种相貌的人活了?”一
般姑娘听到这么漂亮的恭维很少有不动容的,特别是那些实长得并不必然性的姑娘,格外含
羞带笑,如果再跟上一句:“我也豁出去高攀一回。”十个有十个立马起身扑过来,随你带
她到哪个柜台旮旯去,怎么下套怎么钻时我们转了一圈,颇有斩获,大伙儿全找到了不如意
的舞伴。我虽不跳舞,也玩得蛮高兴,和一个胖姑娘打了半天岔,说她特象赫本。一帮白带
舞伴其中不乏漂亮妞的熟人舞罢一曲坐到附近。我走过去想碰碰运气擗出个把,连说带笑哄
了半天,那帮男的没一个凑趣的,都挺冷淡,我看没戏就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来走开。
刚走开,听到一个女的问一个跟我说过话的男的我是谁,那男的对她说:“傻×谁知道他是
谁。”我顿觉颇受刺激,情绪一落万丈,胖姑娘笑盈盈地迎上来我看她不顺眼了。我一个人
躲到一边找了张椅子坐下来闷闷地抽烟,透过站在面前的人群身体缝隙看着舞场中移来移去
的各种不脚,纤脚,深感人生无常、盛宴必散。
一个遥遥望欠面部极富雕塑感的姑娘独自坐在菜场另一端僻静的角落,在人圈外静静地
观舞,仿佛置身喧闹之外。舞场的灯光、音乐、舞步瞬息万变,唯她一动不动。我起身向她
走去,愈走近愈觉其神采飘逸,在这鱼腥肉臭的场合令人精神为之一爽。她注意到我向她走
来,眼睛闪闪发亮。我在她身边站定,对她说:“瞧这帮人那醉生梦死的子。”她粲然一
笑,犹如潮水退去露出礁耳,我看到粉红的牙床和麻将牌般的牙齿。我把胖姑娘安顿在楼前
小松林里,指着楼上唯一亮着灯的那扇窗户对她说:“灯一灭,你就上来。”我得先把那帮
玩牌的请走。“我冷。”胖姑娘娇滴滴地说,“一起上去怕什么?”
“你不你不想被人轮奸吧?”
我撇下胖姑娘蹬蹬地上楼,打开门一边往里走一边嚷:“警察,警察来了,都放下手里
东西坐着别动。”“我们不动,你进来吧。”
屋里坐着三个穿着没有徽记的蓝?
了?”
“没找你吗?瞧,我早发现了,甭管干什么,多少人,最后倒霉的总是我,你们全没
事。”
“你怎么知道我没事?”许逊看着我。“我抓瞎时你还不知道在哪儿乐呢。”“这么说
找了。找过你还找我,看来是你解脱了雷,顶在我头上了。”“我什么也不能跟你说。”许
逊细声细气地对我说,“这里夹着别人别人给我过话全顶着雷,我告诉你传出去就卖了一批
人,我也完了。”“我不打听细节,我就想知道现在到了哪一步,是不是说话就收审了?你
就告我一个字,我也有个数。”
“你是不是也认为我杀了高洋?”我推心置腹地对许逊说,“可能吗?我杀他干吗?我
怎么回事你不清楚?这世上谁值得我一杀?”“你跟我说没有用,这事要是我领衔,就是你
杀的,我也只当你没杀。”“别你在爷了。”我直起腰摸烟,看了眼坐在另一头看录相的金
燕,她扭脸看过来,我冲刀一笑,点上烟回头压低声音对许逊:“辊你大爷了。我不知道
你?别瞅你穿身香蕉皮,我干得出来的,你什么干不出来?”
“你志愿去给少先队员当活着的雷锋叔叔这事我就干不出来。”“得得,咱这辈子就干
过这么一件丢人的事,露脸的时候也有。”许逊叨上一支烟,我把我的烟倒过来递给他对
火,点着后又叼在嘴里,“说正经。”我笑着对许逊说,“警察也没说人非是我杀的对不
对?可以怀疑的人多了,譬如你,手那么黑,我要是警察我就先怀疑你;小时候咱们玩杀人
的游戏你就爱当凶手,天生一副歹徒的模样逼你当警察都不干。”
“你没跟警察说吧。”许逊笑着说,“我知道你一向义气。”
“我不义气。”我笑。“我已经说了,这种关头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我们笑,许逊媳
妇和金燕都往这边看。
“你说咱们这么正派的人招谁惹谁了?救人的呈常有,杀人哪会?生是一顿饭吃出了毛
病,早知道我就扎着脖儿过。你是不是也跟警察说咱们最后一次见高洋是那次一起吃饭。”
“是。”许逊说,“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高洋。”
“什么叫‘你’最后一次见分——‘咱们’最后一次见他。”
许逊闭着嘴微笑,慢悠悠地抽烟。
“怎么不是‘咱们’?”我提醒许逊,“高洋没吃完饭,就先走了,咱们又过了会儿圹
一起离开去动物园看猴子。在动物园咱们还和几个东北人打了一架。你喝多了招人家以为人
家一个人,结果人家是一伙都带着刀子一围上来咱们全傻了——你丫先撒腿跑。”许逊笑:
“先撒腿跑的是你,扫事的也是你,你一贯喝了酒就招事还总占不着便宜哥们儿陪着你挨了
多少砖块,从小到大你还说什么。”许逊收住笑。“咱们之间再互相蒙就没劲了,也没什么
意思——那是另一次饭后。那次,最后一次和高洋咆饭后,我们走的时候没你。”
“怎么没我?”我笑着问,“我去哪儿了?难道和高洋一起走了,拐弯就把他头剁了下
来?”
“你去哪儿跟谁走干什么我不知道。”许逊心平气和地说,“反正你没跟我们一起走,
从饭馆出来就我们五个:高晋、汪若海、夏红、乔乔和我。我们一直沿街逛。在摊上打汽
枪,把挂在白布上的一排排彩色气球逐一打——确实没你。”
“不可能没我,”我盯着天花板说,“不可能没我,那天咱们八个人一起去吃饭……”
“七个,”许逊打断我,“咱们七个去吃饭,你、我、二高、汪和那俩女的,还……
噢,是八个,怎么是八个?”
“还有谁?”你说‘还有’是谁?”“不认识,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穿条格衬衫?”“好象是。”
“那就对了,我也一直想不起第八个是谁,老以为是卓越……”我看着许逊笑。“那会
儿卓越刚死,没习惯,老觉着他还活着还和咱们在一起。”
“别解释。”许逊说,“去也一样。”
“你这么说,等于把我害了。”屏幕在秃和长发人之间的斯打结束了。人物定格,吼叫
声被一只广东歌替代,在闷声闷气的歌声中一排演员名字升起来。
“我不说你以为就没别人说?”许逊看着我。“你以为他们第一个找的我吗?况且,单
凭这一点谁也不能怎么样你。你没跟我们走,也未必就是跟高洋走。这只是线的一端,除非
你也在线的另一端出现,否则这根线也拎不直来。”
“我在线的另一端出现了么。”
“这得问你自己,你还不知道?”
“出现了。”我笑着说,“但不是你们给我画高洋的平行线,而是切线,两条线的夹角
起码有九十度,高洋往西南我往正北和你们一样;你要说北京当时有个强奸案啥的我倒在现
场。”“那的呢?你没在中国版图上再画个对角线?”
“我就知道你要提那七天的事。”我笑。“那七天我的确是想不起干嘛了,但有一条我
可以肯定,我没去过云南,从来没去过,不管是不是那七天。”
“何必呢?何必呢?”许逊说,“你骗我好骗,我也不叫真儿,但别人信吗?实话说,
有人看见你了,和高洋在一起在昆明,而且,你是不是以为所有宾馆州的住宿登记簿都隔几
年一销?”“谁看见我了?”“你看见谁了?”“我看见我后脑勺了。”
“算了算了。”许逊直起腰说,“咱俩争个什么,又不是你我的事弄得跟审讯反审讯似
的。你看见谁跟我没关系。”
这时,电视里已换成电视台重播的一台文艺晚会。大大小小的影视歌星们正在向一个著
名的外国影星献媚,或唱或跳或一躬到地几乎把脸从两腿间反探出去看见自己的屁股。金燕
看着这伙男女向我苦笑,因为其中有几个原本是她喜欢的。“就没人告诉她们这样特傻
么?”
“你还指望这帮人有脑子?”许逊媳妇嚷着说,“咦,你会说中国话?”“中国人不会
说中国话。”我“喊”了一声,接着反应过来,笑着说,“得,这会儿也戳穿了。我现在这
技术也退步,撒个谎都撒不圆了,自个先忘了,没劲没劲。”
“就跟我们谁信了似的。”许逊笑着说,“别跟我们这儿机灵,论撒谎在的全是你教
师。”
“所以你知道我没撒谎,我说没杀高洋那就是没杀。”
“杀就杀了吧。”许逊媳妇说,“干吗又不敢承认,你太让我失望了。”“我说你媳妇
怎么这么心宽?”我对许逊说,“既然她不在乎,是不是这雷咱就搁你脑门上。干脆这功我
就让给你吧。”我对许逊媳妇说,“人算你杀的你领奖金。”现在的女人,不得了。“你老
瞎打什么岔?”许逊说他媳妇,“想死招儿多了,我帮你咱这有绳有药,那死和也体面。”
“我现在在想呵。”我对许逊说,“既然我肯定没在那七天去杀人那就一定是去救人
了。”
许逊白我一眼生我笑着说:“反正我总不会是一人跑到什么悬崖边去读书去沉默瞰大
地,我好像还不是那种特哲学特使命的人。”“你不是,你即便是到了悬崖边也不是为了救
人类而是要冲下撒尿。”“你说的也太不堪了,不过,方言倒总是和群众在一起,像鱼儿离
不开水。”“这话得这么说,方言总是和女群众在一起,象鱼离不开水。”“像我这人。”
我笑着说,“那么说,我也同意我那七天如果真是去了哪儿,那就去了一个女人那里。”
“可能,”许逊笑着说,“能拴住人七天不露面的我看也只有女人,就象要拴住一条狗
光用链子它还老叫上蹿下跳,还得有根骨头它才不吭声。”
“那会儿追我的女的是不是特多?你帮我想想,哪个追我追的最厉害,扛着铺盖卷要跟
我归堆儿。”
“没见过这号的。光见你扛着铺盖卷儿在车站着东瞅西瞅没人搭理你。”“得了吧,我
哪会多有魅力呀,那会儿没阿兰·德龙,大家全看我。”“是吗?”许逊扭头问他媳妇。
“没觉得。”许逊媳妇瞟我一眼。“那会儿我们全看孙悟空。”“哇,我有那么惨吗?
金燕,金燕你给说句公道话,当时你们医院全体医护人员怎么为我拼的刀子。”
“你的确那么惨。”金燕笑着说,“当天我们大都觉着你特可怜,救死扶伤嘛,又是儿
童医院不能不管,干脆拼刀子吧!谁输了谁倒老。我拼输了所以我倒老了。”
“暗无天日。”这对许逊说,“我觉得嘛印度洋当时能让我看上的女人,肯定得具备这
样的条件:貌赛天仙,腰缠万贯。学贯中西,温柔贤良——我手相上就是这么写的。”
“你说的这人,有——还没生下来呢。”
五
我从许逊家吃过午饭出来,把金打发走了,然后在路边公用电话亭给汪若海打了个电
话,他妈说他一大早就出去了至今没回来。我挂了电话,往前走进一个地铁站。中午,地铁
站里乘客不多,我独自在站台的休息椅上坐了很长时间,确久整个站台队季我和服务员没有
两边来车都不上的闲人,才乘上一趟列车回家,我知道我有点瞎耽误工夫,我倒不是天真地
想甩什么盯梢的,我知道公安局的法力无边,要叫他们黑上了,那就是天罗地网。我只是想
判断一下局势,如果他们现在没跟我,那说明我还能活几天。
我在我家那站地铁下了车,一下车就看见站台对面一张椅子上坐着一个男人在望着我。
我站住朝他笑,他也露出笑容。站起来大步穿过人流向我走来。
“等我呐?”“等你一上午了。”我们一起往站外走,汪若海说:“你去哪儿了?”
“一个饭庄开业,让我给题词。”
“噢,你现在学会写字了。”汪若海没注意到我在开玩笑皱着眉头说。“咱多少年没见
面了?”我歪头看着汪若海说,“我还以为你已经烂在狱里了呢?”“刚上来。”汪若海勉
强笑。他已经不是我熟悉的那个嘻嘻哈哈的汪若海,长时间的服刑使他变得相当苍老,精神
也很萎靡。当我们从地铁站上来走在街上时,我看到他对嘈杂的人群和车流露出不惯和惊
惧,这使他步僵硬。
“你知道吗?高洋死了?”在路上,他急促地问我。
对西知道呵。”我说,“怎么死的?自个把自个拳头吞下去了?”“公安局没找你?”
“没有。”我说,“这事我一点没听说。”
“被人杀死的。”汪若海说,“他们昨天来找我了,主要是打听你,问咱们刚复员那会
儿的事,说是那时候出的事。”
“这意思是哥们儿把他杀了。”我边上楼边掏钥匙。
“有这意思。”汪若海跟在我后面,边上楼边说,“我对他们说他们一定搞错了。”
“怎么讲?”我停下用钥匙开门,打开门请汪若海进去。家里静悄悄地没动静,那对男女大
概出去了。电话铃在响,我不接也就沉寂了。“那么说你知道是谁干的?”
的无将牌,四门截守长套缺K没扎下来反坐两管一门捅穿成牌上了趟,要不少AK挂崽儿挤
到最后没涮下来回打德国车变门被抠。我对这几把破牌耿耿于怀,不停地在脑中演绎着正确
打法,但一旦有牌又不可遏止地出错——我总是在事后才能知道正确打法。我记得我们打扑
克的过程中,套间里面一直有一男一女在低声说话,语焉不详,但叽叽喳喳之声始终未停,
象寂静中的一种蜂鸣,微弱但毫不间断地骚扰的注意力使我既静不下来又集中不了精神,以
至后来当回忆当时的情景时我总有那间屋很喧的印象。我记得打扑克的过程中有一阵子我旁
边站着一个女人看包打。这是个非常娴雅端庄的女子,事后想来她就是我无数次在心中在约
上在自己脸上勾勒过的那个女人。我记不清她是不是从里屋出来的。站在我旁边时里屋的低
语声也一直未停。我们好像都跟她很熟,一边出着牌一边和她说笑,她也是笑吟吟的,嘴唇
不住地翕动,但说的什么我几乎全忘了。整个事情过程中,我只记得一句话,还不知道是谁
说的。“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我进这个小院时是晴朗的中午,那块手帕大小的天瓦蓝,但我出来时天已经暗了。我好
像并没有在那间屋里多久,只打了几圈牌。说了一会儿话。我沿着黑黢黢的夹道在一连串的
套院里穿行,成排的房屋门窗紧闭,不时从黑暗中传来嘈杂的细语。我感到这个地方非常陌
生,我从来没走这么曲里拐弯、黑咕隆咚的路,我甚至觉得那间灯光惨白的屋那些脸色苍白
的男人以及刚才打的那几局扑克都是不存在的,就像那蹊晓的女人不存在一样。我来到豁亮
的大时井院子,这种陌生感才渐渐消失,我仍摆脱不了这个院子带给我的熟悉感。暮色降
临,几个战士在天井院子拉电影银幕,空场已摆了两排各种式样的板凳竹椅,一些少女在廊
柱旁嗑瓜子聊天;黑黢黢的夹道微亮的另端人口不时有人进来,男女老少或笑或说一进入夹
道就变成一个个静静走动的黑影,片刻出了夹道方再现面目……我想起来了,我的确来过这
个天井院子。那是夏天,院里也在放电影,暮色四合院,夏天的时间显然要晚一些。电影是
部黑白战争片,银幕上的我军官兵穿没有领章帽微的夏季军服,端的是“五零”式冲锋枪,
显然是部描写抗美援朝的片子。我们站在跨院门口边抽烟边说话,银幕后边的木结构小楼被
银幕透射过去的白光照得轮廊浮现,银幕上人物的对白声在天井中瓮声瓮气地回荡,响起坦
克履带震耳欲聋的“轧轧”声。冲枪在点射,大箭炮在齐放,人群在呐喊。在这一切亲响中
最突出的是一部雄壮的交响曲……周围的人嘴里有酒味。我们是刚吃饱饭回来,在哪儿吃
的?我的胃疼,盛满了刺激性液体和大量不易消化的肉类,这是唯有喝了过量葡萄酒吃过煎
肉才会引起的症候。我感到上涌的味道是一种甜甜发酵味,是的,我刚吃过西餐。当时北京
市内对餐营业的西餐馆只有两家,一家在动物园旁,较远,如果在那儿吃的显然回来的时间
应该更晚……我知道我是在哪儿吃的饭了。她站在我身边,我看不清楚她但能闻到她身上的
“紫罗兰”香水味,怪不得我现在一闻到“紫罗兰”香水味就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冲动。当时
我站在黑暗中勃勃欲发,这也证明了她的确在我身旁,我是有感而发,“紫罗兰”香水味就
象雌兽身上散发的麝香味撩拨雄兽一样撩拨我。这之后到上床是空白,我当时喝了酒,精神
恍惚。我再能想起的已经是后半夜,电影的音响早已沉寂,窗外下着飘泼大雨,闪电时而将
屋内照得彻亮,我旁边是一具白羊般的躯体,雨是无声的,有人开门进来,又出去踩得地板
吱呀吱呀响。噢,我有个印象,她的体姿如骏马般的雄健,那一定是她采取某种体位时留下
的形象。
当时和我一起站在跨院门口说话的那些满嘴酒味的人都是谁?我没法把那一张张模糊的
脸认清楚,没法理顺那些混沌场景中各种姿态的纷乱人形间的关系,没法复原那些和交织在
一起嗡嗡一片的话语中自己的声音。我好象隔着一大声空白向一个灯光昏暗的人群晃动的舞
场张望,即便那里都是熟人,我能看到的也只是一个个陌生的背影。
这么些年过去,这家餐厅的招牌已换但负观依旧,仍然是那幢四四方方灰砖楼房中的狭
长一条,象一座剧场的走廊。餐厅在别一条马路上开了个富丽堂皇的旁门,过去的老式旋转
门前冷落了,堆着盛满空啤酒瓶和空可乐瓶的箱子,阴影重重的大树停着的一排小汽车也积
满灰尘、挡风玻璃污钢不堪,被人用手指画出各种符号和简捷有力的粗话。
我站在人群熙攘的街对面看着明亮的窗户内人们在餐旧旁边吃边喝边聊天,隐隐的音乐
声传出来。我知道这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高级餐厅了。日本人把它改建成了一个简单时髦更便
于迅速赚钱的西式快餐店,店堂内设置了长长的焦菜柜台,用锃亮的不锈钢栏杆围着,人们
排着长队依次取菜,象在地铁站的入口和医院挂号处排队。不存在重温旧梦的可能了,就在
前几天我还来过迷里,毫无感受地坐了半天,象烟排列在烟盒里。我麻木不仁地坐在人丛里
喝酒。周围是密匝匝的人头,有络腮胡子的欧洲游客、戴眼镜的学生、面颊光嫩的姑娘重重
叠叠或正或侧或低首或扬脸微笑平和神态不一。我喝我慵倦我目津我睁眼作白日梦,耳边一
片喃喃低语。我看着一个篷发戴眼镜穿棒针毛衣的小伙子去柜台取饱料转过身来变成我过去
的一个熟人冲我笑向我走来,问我怎么独自坐在这儿“不和大伙儿在一起。”我起身跟他
走,毫无阻拦地穿过中厅进入另一间厅堂,这坐的都是我的熟人,一旧棹村边笑边吃像是在
开同人招持会。我看到高晋、许逊、汪若海和乔乔、夏红;看到吴胖子、刘会元、胖姑娘;
看到找过我的那三个警察和张莉、金燕,对不相干的新人也满面春风地坐在人群中。我还看
到高洋、卓越和那个穿条格衬衣的陌生人同桌坐着,我纳闷怎么刚进来时没注意到这厅里的
这些人。我觉得有些话可以当面说清了。可我走到他们桌前时,嘴里却发不出声,他们看着
我只是笑什么也不说。我焦急地转来转去,脸上露出种种恳求,渴望的神态可没人理睬我,
张独向我招手,我向她走去,却身不由己地坐到了另一桌上,旁边是那个篷发戴眼镜的熟
人。他给我斟酒,泡沫高过酒杯仍不住手,酒液流下玻璃杯漫到桌上滴在我的腿上,腿上一
阵冰凉。他问我,我的女朋友怎么没和我一起来,我稀里糊涂地回答说她家里有事来了个亲
戚。接着我清醒起来都说的是谁?他说除了刘炎还会是谁?他接着挺奇怪地问我,人去不是
刚从云南回来假装去看石林其实是跑出去鬼混。我去云南是和她么?我连忙问你有证据?装
什么傻呀?他说就跟刘炎,不是跟你姘跟我姘似的你倒不如我清楚。刘炎我念叨着这人名字
竭力记着你是说也叫刘炎。你是不是醉了?那人问我梦没醒吧,不是不是,我说我有十年没
见她了,我都忘了她什么样。那人笑,脸是记得,身上没法细说,挺不错的,放心你不冤。
细说细说,我说我要知道具体,我正在找她,不弄清楚了没法办,细说我她说不清楚。那人
说,不过我家里可能有她照片。我可以给你找找。现在就去现在就去我说饭回来吃。那人家
在小胡同里,我们摸黑绕了老半天,最后又来到那个天井院子。这地方我来过,我说。看着
已成废墟的院子出神,整个在到处是砖声瓦砾,假山花园楼阁荡然无存,只是断埂残壁仍显
出过去院子的格局。小屋孤立,透出惨白的灯光。我们走进去,那仿脸色苍白的男人和那个
女人都已不见。那人从书架上寻找出一本布面像簿一页页翻,上面都是发黄的黑白照片。各
种年龄各种相貌的男女在各种不同景衬下的合影。我屡屡看到我,噘嘴戴着红巾的、穿水兵
服划船的、留着长发吸烟的。我身边的人不停地换着,先是父母,然后是高洋、许逊、再后
是吴胖子、刘会元。这中间还掺杂着大量忘掉的人,萍水相逢的人。这里同我合影最多的是
高洋和卓越,几乎每个时期的照片中都有他俩,从早期理个小光头挺着小胸脯到成年后穿着
军服和便衣在各地名胜前含蓄地笑。他俩几乎是和我一起长高变壮甚至连眼神也春色变化由
屯洁无邪到疑虑重重,接着,卓越便消失了再也不出现了,然后是高洋,一排排人中没有了
他的脸。我越来越多地是单人留影,面孔越来越老,笑容越来越尴尬,最后几张我完全是垂
着头,镜头移开了,空拍了一些乱石断墙枯树坍塌的庙宇晦暗的海面荒草萋萋的山头。这些
杂杂拉拉的照片中有一些或结伴或单人的女人,各种笑容静态或艳或媚大都背影晴朗、景物
可辨。唯有一张像是阴天室内影影绰绰站着一个女人,身后全虚,脸也模糊,细看才见五
官:眼下视嘴微张仿佛吞吞吐吐欲说什么,照片下部还有一个较明亮的局部那是被照者一双
互相搭着的手。尽管照片拍得很糟人也很难分辨但我知道这就是她了。我记得我把照片取了
下来装进衣兜然后回到餐厅。餐厅里很热很亮灯光刺眼仍是人头如丛。我的手心在出汗,高
晋、吴胖子他们仍在从容吃喝,一张张熟人的脸在晃动,我认真地看去像用长焦镜头推向前
去将他们放大收近,我发现我不认识他们,随着五官的清晰毛孔的扩大扩大我觉得这一张张
脸上熟悉的特征在淡化在消逝,变成一个个陌生的鼻子、眼睛和嘴组成一张张生疏的形象迥
异的脸重重叠叠。我旁边一个娴雅的女子在看我,就象我把那帧照片摆在了旁边。不知是我
进入了照片还是她从照片里出来,周围昏暗下来,室内景物变得影影绰绰,窗外是小雨阴
天。我们懒懒地对坐,她的手在桌下显得明亮、光洁,她的头发没扎烫乌黑笔直瀑布般地从
肩上演下去,眼下视嘴微张。我好象跟她搭讪了半天她始终一声不响。别那么势利,我对她
说。平时总抱怨没有机遇:一旦机遇来了又不知道怕;你要知道这是谁,你就不会这样了。
我对她承认心是凡夫俗子虽然自报家门有失矜持,有名菜不端自个上桌之嫌,但高出流水知
音难逢,你不把握我我还急急欲把握你呢。我说我不赞成人分三六九等,为什么名流就不能
主动吊百姓的膀子?我不觉得丢了什么份。她笑了终于绷不住笑了……大概就是从这儿开始
乱的,我对她说,我是作家,写过《哭泣的骆驼》、《梦里花落知多少》。别傻了她说,这
一套我已经听你演过一次了,在你家“至今已觉不新鲜”。她让我好好看她,咱们见过你从
你家轰过我。我颇为毫异呆若木难怔了半天认出对方是那天送那对新人来我家住的女子李江
云。我想溜被她叫住“别不好意思别装作头一加干这种事,这样并不打动人,我知你是老
手。”我强笑着干着东张西望着脸红红地说:“人总是有纯真的一面。”后面有点虚,我不
知道究竟怎么过渡的。我好像又和李江云坐了半天,主要是听她奚落。她说了很多暗藏契机
的话,我想着要记下来最终一句没记住。我好象始终有个较清醒的意念要走开回到李江云了
现前的场景中去,但我始终没挪地说仍和李江云对坐着。我自己说的话我记着一些残句:
“我给他们领导看守招呼……”,“人不在职,下面就怠慢得多……”这好象应该是我们后
来在地铁等车时说的。但我恍惚记得我是坐在餐厅里说的,似乎我们已预见了后来我们要在
地铁站等很长时间,还有一些话的含义我很不清楚,我是用文言咬文嚼字地说的:“尔乎夜
满深雾,尽弥长云……襄醒怀急望……犹为廉土所弃……宁复慈心所忍……。”还有一些法
语一类的鬼话我都不知道我怎么会说这些,这种学问我一向是望尘莫及的。我认为我是在梦
里,但周围景致,人物又是那么实在栩如生叩之即响,使我又无法疑在梦中,我们乘着地铁
回家,但我又清楚地看到长街闪过的一盏盏路灯一团团黑黑的树丛。我自然而然的和李江云
一起到了她的小屋,鬼鬼崇崇地穿过昏暗的楼道闪进挂着的红花门帘内,一方面我觉得屋里
漆黑一张潮湿的嘴对着我脸呼出热气,一方面我又看到李江云在灯下安详的脸穿着紧裹身体
的暗红色毛衣。她从空中慢慢下降象从滑梯上慢慢溜下来,我仰视着她象被裹进温暖软的襁
褓,惬意感如同涟漪在我身上一圈圈散开一波波起伏,我身体的底蕴被触动了激活了,犹如
一线波涛从天外远远奔来,愈来愈清晰愈来愈浩荡。这时我是清醒的,像有尿床习惯的孩子
那样警觉,但意念飘忽,把持不住,终于放纵——我手心抓着大把丰厚结实颤动着的肉,感
觉是那样真实不容置疑。我在临界状态相持了很久,像饱膛束缚着点火欲出的炮弹既顽强又
徒劳,一发发礼花在夜空中迸裂飞溅带着灼热的能量夺路而出,夜空在抖动。我像一具薄脆
易碎的玻璃管在高温下炽红熔软——悔这莫及,万念俱寂……
八
我头疼。我精神疲力尽地从床上爬起来时阳光已照彻室内。我有印象我搞脏了被褥,但
我纳闷地发现周身上下很干净。那对新人的煮袋装牛奶,见我出来也给我盛了一碗。他们很
懂事地吭中哈喝完牛奶,然后男的对我说他们要了,临走想办桌饭特别一下以谢关照。东西
已经买好,让我今天别出去顺便把大家找来。我点点头说随便你们怎么弄,然后去给吴胖子
打电话叫他们过来。我正在整理牙具和随身携带的衣服,李江云来了。神态端庄举止娴雅,
不卑不亢地和我打招呼。好久没见,我笑着对她说昨天晚我都梦见了你。是吗?她随口应了
一句,问我这是要上哪儿。去投案。我说我被人陷害了好日子过不成了。你昨晚没梦见我
吗?我问她。她脸一红扭头去问新娘,你们准备给我们做什么好吃的。我发了会儿呆又继续
整理简单行装。吴胖子,刘会元他们来了。一进门就大嚷大笑拿李江云逗趣。说这两天满街
找她找不着,咋晚去她家堵她,结果屋里有人不开门,让哥们儿几个冻了半夜,李江云只笑
不说话,我们坐下玩扑克,李江云无聊地坐在一边翻画报,我不时去睃她,她也不时抬眼看
我。眼中看不出有什么意思。方言昨天去哪儿了?吴胖子他们问我。我们也找了你一天,是
不是藏在李江云屋里。克说是我们相洽甚欢。哥哥打下江山你来坐,吴胖子笑着说看出阴人
来了。我对李江云说,来坐在我身边做出样儿来给他们看,李江云淡淡地没搭腔人却居然挨
着我坐了过来。怎么,我笑着说吃们真的会过。李江云脸倏地变色怒目圆睁似受莫大侮辱。
快离开快离开吧!我作畏惧头笑着说,我可不敢招你。李江云凝视窗外不理我们。刘会元问
我高洋一有无眉目。我说,完了,我没戏了,证人找不着干系脱不清我认命了,也没劲跑了
现就等着警察来抓了,爱谁谁吧。怎么会这样。刘会元说你当时在哪和你也闹不清。闹不
清?我说闹不清的事太多了。我记得我当时在北京,可一帮人非说我在云南。我连一个当时
和我在一起的人也找不着。据说有个女的那会儿和我在一起,可她,他妈的影子也摸不着。
这么些年早不知道干去了,连到底有没有这个人也说不准了。我看李江云她若有所思。我觉
得我们对她对够公平,她茂我美丽,只不过太善于保护自己,所以招人不待见。想想办法认
真找找,刘会元说屁放过还有味,人出现过总会留有痕迹;先验明正身然后大伙儿一起找。
她叫什么?问题就在这这儿?一概不知只知姓刘。姓刘的多了成筐装,梦里我倒是一切都弄
明白了可管什么用,还带做梦的,刘会元笑,你倒整齐全了。所以说,我说再弄下去我非成
精神病不可。
这时新郎换着袖子潮乎乎地说菜快弄完了,大家洗手准备入席吧。我们出去看,饭桌上
已经摆了五颜六色油亮鲜嫩的一片冷盘,齐声喝了个彩,分头洗手搬椅叼食。这时李江云拽
了拽我袖了说,有话要跟我说让我出来。我跟她回到客厅她欲言先红了眼圈,激动地点起一
支烟抽了两口然后定定地盯着我语气平静地问,我怎么啦,怎么就那么不入你们眼,让你们
避之唯恐不及,你说说你给我一句实话,我究竟有什么毛病?你没毛病我有病。我笑,随之
看到李江云的眼神立刻不笑了,茫然地说,我们挺喜欢你呀,没人说背后直夸你,他们就那
咱人喜欢用嘴云雨,这是他们的毛病不是你的毛病。我说的是你,李江云仍火冒三丈,我怎
么就那么给你留不下印象,还是人故意装的什么都不往心里去以示潇洒。你给我留下印象
了。我更加固惑地说,我心里一直惦记你就是不知如何动作,生伯惹恼了你……算了!李江
云把烟一甩掉头就走,去你妈的吧。“去谁妈的呀!这娘们儿怎么张口就骂人,谁招她惹她
了?”我嘀咕着坐到已经飞盏晃觥膀臂交错的席间,江云在对面入座,一副冷冷的愤懑。
“是咱们这辈子最后一次见面了,我在这儿就先跟大家永别了!我举着酒杯笑着说。大
家也笑,唯独李江云不笑。我喝了酒坐下再斟再喝——碰杯,火辣辣地盯着李江云笑,忽然
我明白了什么,开始在身上的兜里乱摸。
“你找什么?”吴胖子说,“我这儿有火。”
“不是,不是找火。”我起身回屋里,找开衣柜在所有挂着的衣服兜里掏摸。我记得我
那天穿的是一件棕色多褶有毛茸茸大翻领的旧飞行皮夹克,当时这种空军飞行员的皮夹克风
行一时。我挨件拨拉着衣柜上的衣服,终于在衣柜深处找着了那件已落满灰尘的旧皮夹克。
我在皮夹克兜里掏出那张照片:阳光滚滚,纷纷扬扬的灰尘充满房间,照片的昏暗背景中一
个穿着过时服装的女子的脸部隐隐约约印在上面。照片已经发黄翘角了。一道折痕从女子脸
部横贯,使这个女子的脸有些歪斜,像是在古怪地微笑。
我拿着照片回到饭桌旁,不住地觑视李江云,她低头吃菜并不正眼看我。“这照片哪来
的?”刘会元放下筷子拿过照片借着光线看了半天,然后问我。“从旧衣服兜里找出来
的。”我看着李江云说,“这照片一直藏在我家。可我还满世界去找去打听,我想这就是我
要找的那个女的,人家说当时我就是和她在一起。”
“我看看。”吴胖子嚼着东西接过照片打量。“这不是小一号的李江云么?你们原先就
有一腿子?”
“怎么成李江云了。”我笑着接过照片,看看李江云,又看照片,“这不是李江云,长
得倒是不知道哪儿有点象。这是我早年的意中人,长得还可以吧?我有印象,别人告诉过我
她的名字,她叫刘炎。”我猛地想起。
“怎么你的意中人的名字还要别人告诉你。”
“我早忘了。”我把照片放在一定距离端详着笑着说,“青春的岁月像条河,流着流着
就成浑汤了。”
“没见过你这么晕的。”吴胖子笑着说,“自个下的蛋自个全不认得了,还得别人帮我
孵。”
“换你你也晕。”我说,“乍不冷出来一个人问你八辈子前的事你也能样样说清?怕就
怕秋后算账,本来挺明白的事最后也不明白了。”我看着照片若有所思地说,“其实我倒记
得有这么一位侧福晋,就是脸有点模糊,名儿记不真着。毛主席他老人家跟咱们熟吧?我要
不截长补短地去天安门溜溜,他老人家是背头还是分头,我也容易搞混。”
我看李江云,端起酒杯。“来李江云咱俩碰一杯,你真得包涵我。我这几天被这些事弄
的魂不附体,整个梦游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吴胖子看着我们笑说,“你们这话里有话呀。”“大概他还在梦游
呢。”李江云淡淡地说,放下酒杯要过照片,看了一眼又把照片还给我,“这美人现在在哪
儿呵?”
“我也不知道。”我承认,顿时泄了气,“有了照片找不着人也白搭。”“你可以到大
街上张榜去。”吴胖子笑着说,“或者把照片拿在报纸广告栏上,注明:今有呆傻妇女一名
走失……”
“你一贯把自己的欢乐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上。”刘会元说吴胖子,“这样不好。”“你
痛苦吗?”吴胖子胳肢我。
“当然痛苦了。”我躲开吴胖子。“我的心都碎了。”我看着照片上的女人一方面明知
曾和她有过非同寻常的关系,一方面却无万千思才奔来。她总给我若隐若现的感觉,原因来
自她下视某点眼皮遮住了眼睛。她与其说毫无表情不如说表情冷漠。我不知道是因为她正在
说的事很重要需要冷静还是她述说的对象令她厌恶——我这么说同样是因为她垂着眼睛给我
一种懒于正视的感受。我有理由揣测坐在她对面位于相片之外的那个谈话对象是我,室内一
定还有个第三者——拍照者,从取景角度的微小区别和照片所有的严肃气氛一个人身兼二
职:既倾听又拍照,那就太作戏了。我看不出室内布置是我所熟悉的哪一家,女人肩部露出
的一角椅背似乎很班谰光滑有一定光泽,和暗处显示的墙壁的明暗度有相似的地方,疑为同
一质地,我一时想不出在民用建筑中什么材料既可做墙又做家具——排除原本。我说过女人
手部很明亮,姿态奇特,似双手交叉,细看却感受好象握着什么,可惜她衣服颜色太深使手
中物件融为一体,不妨设想为一深颜色钱夹。不知为什么可能我身心浸满铜臭,我总觉得照
片上的谈话与金钱有关。饭吃到下午已经吃了很长时间也没什么可吃了的,酒菜悉数告罄,
大家都懒懒的神怠眼惺强撑着。那对新人收拾东西准备赶火车去,大家虚情假意地告别。我
对李江云悄悄说让她“留一会儿”。她拒绝,说要去送那时傻瓜。我再三恳留她听也不听,
于是我说:“我也去送他们。”
我们撂下一桌狼藉的杯盘碗筷出来,外面阳光很好。吴胖子迎着太阳眯着眼叼着烟和新
娘不停地插科打浑,李江云帮着新郎检查要还的东西有没有遗漏。这时,刘会元捅我一下,
示意我跟他走到一边去,我们稍微离开了那伙人,假装站在那儿吸烟。刘会元对我说:
“刚才人多,我不想他们听见。”他用夹烟的手指了指我装照片的口袋,“这个刘炎我
见过,我想我可以帮你找找她。”“怎么你认识?”我闻言十分兴奋,“你知道她现在住在
什么地方?”“那倒不是。”刘会元说,“我既不认识她也不知道她住哪儿,但我认识的一
个人大概知道,那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会儿我在我的一个哥们儿那儿经常碰到这个女
的。她好象和我那个哥们儿非常熟,似乎当时她就住在他那儿。我不敢肯定呵!详细内情我
了解的也不多。我跟这女的也没说过几句话,我只是觉得她在那人家非常随便,东西搁在哪
儿都知道;有时我们玩的比较晚,她还给我们做饭。”
“没关系。”我笑着说,她这辈子姘过多少男人我管不着,我只要能找着她证明这辈子
有七天她是和我在一起就可以了。”“这女的是个人物。”刘会元看着我说,“我对她印象
还挺深,很风趣挺大方舞跳得好冰也滑得好还会几句外语。那会儿哭着喊着要奶我们那哥们
儿,后来却没了动静。”
“你走不走?”李江云站在远处喊我,“要不你别去了。
“去去。”我对刘会元说,“回头我找你。”
去火车站的路上,无论是在车站间奔走还是地铁车厢里总是我和李江云在一起,同那一
对隔着很远距离。就是到了火车站,那一对上了车,我和李江云也是只顾嘀嘀咕咕说话远远
站在月台上就像跟他们不相干。我一再对李江云说:“你得包涵我。我主要是认为这种事太
不可能加上当时不清醒,生怕把假当真闹出笑话,所以宁信其无不信其有。”李江云说:
“你恐怕就把假当真了。我不知道你究竟得出了什么结论,我发觉你这人一向不明不白,两
极摇摆,根本闹不清什么是有什么是无,要么全否定,要么全盘接受,而且是按照自己的意
愿大大演义了一番后全部当事实接受下来,所以你总是遇到麻烦。”“我知道你自尊心很
强,一旦受到挫折很难再蹈覆辙。”我说,“但你要知道我这人是很诚恳的。这不是我好心
挽回你的面子,而是我在补救我的愚蠢。你别以为我是出于下意识或某种习惯性嗜好就坡下
驴,其实我是真的喜欢你。如果我当时清醒我也会那么做,由衰地乐意那么做,甚至更主动
更奴颜婢膝。”“我相信。”李江云说,“只要我先做出某种表示,不管你处于什么状态,
清醒不清醒,你总会自动做出反应,投其所好的反应,反之不是我。随便换个母的你也一
样。我并不是对你这点有什么非议,你只不过和大多数男的一样,与其说是劣根不如说是天
性。”“你看你根本就没懂我的意思。”“我懂了,我很懂了,你不要过多解释。你现在对
自己很清醒,可是对我你还不清醒。你说的这一切是建立在你对我的一个错误的认识基础
上,你根本不知道我对你的要求是什么。我从没希望我们之间建立如何亲密的关系。我不知
道我怎么使你有了这种错误的领会。我相对我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依然不清楚,我猜你把
发生过的和根本没发生也完全不可能发生的全都混在一起了,你仍然是按照经验按通常这种
事的惯例程序来把握你的态度。”“你是不是以为你是与从不同的这种事发生在别人身上就
很平常,而一且你介入了就注定要赋于一些非凡的异乎寻常的色彩。”“我从来没这么认为
过。”火车开了,那对新人从车窗里向我们招手。我们全没注意,直到站台变得空空荡荡了
才往外走,仍然边走边说,完全忘了来这儿的目的。“你太骄傲了,太喜欢自己了,这在大
多数时候是一种美德,但有的时候就变成一种固执,令人生厌的固执。”
“你说的不对,我骄傲是一种秉赋并不是愿望也不是我喜欢表现的品质,我知道这很令
人生厌,而且只会妨害自己。从内心讲,我是愿意表现谦卑的,甚至不惜显得做作而骄傲。
即使使人有所感觉。也仅仅是不由自主地流露,并非我本意。我是很自尊很珍视自己,这也
不是因为我过高地估计了自己,而是出于仅仅不愿被别人无端地踩在脚下,你管这叫骄傲自
珍我承认。”“你认为我们不平等吗?”
“我认为我们很平等。但平等不等于投桃报李,我总有我自己固守的东西,你也有你自
己固守的东西,尽管你看上去或者说你极力给人一种浑浑噩噩、稀里糊涂的感觉,但你骨子
里是极世故的,有自己不能为他人左右的一套。”
“我有吗?”我笑,“没有吧?我怎么觉得自己是随波逐流,得过且过的人,”“你看
你又不说实话了。”李江云说,“刚正经会儿又不正经了。我在希望你认真点,否则我们就
开玩笑好啦。”
“好好我认真,我是绵里藏针,肚里容珠。”
“你是个自视颇高的人,这你不承认也不行,否则你为什么对自己的过去非要一事一人
搞清楚,你完全可以在任人……”“不摘清楚是要杀头的,我的小阴。”
“这是一个借口,从你对这件事的关心和热衷程度看你,除了要搞清这件事证明你的无
耦,更多的是想对自己心中有数。你那么慌,因为你突然不了解自己了,少了一块东西,你
拼不出自己的形象了。我想如果你清楚你那段时间在干什么,哪怕干的是坏事,你也不会这
么慌。再也没有比对自己有个透彻的了解更重要的事了,起码你可以知道自己下一步干什么
怎么干,让别人决定去向是可怕的。”
“我看你就很了解我,比我自己还了解自己,我怎么早没碰上你——我想你一定记日
记。”
“记的,我不会因别人说了什么突然也怀疑起。”
“你这种人也比较可怕。”
李江云微笑,隔了很久后,第一次安详地微笑。“谈完了是吗,你不想再认真地谈思想
了?好吧,就谈到这儿,我也累了。”“下面咱们谈点正经的。”我说。
“刚才咱们谈的不正经吗?”李江云说。
“正经,刚才谈的正经,我是说咱们现在谈点实际的。”我撑住地铁车厢门,让李江云
先进然后跟进,“怎么样?比较绅士吧?”“噢,自己说出来就不好了。”李江云笑,“效
果差多了。”
我也笑,抓住车厢摇晃的吊环:“我那个家眼下回不去了,说不定什么时候警察就冲进
来,你说过,让别人决定去向挺可怕,这个我同意,就算警察圣明,最后能搞个水落石出,
咱们也不能把宝押在别人能力上,咱得自个决定命运——万一是我杀的呢。?咱们不就傻
了?一点脾气也没有了?”
“别咱们咱们的。”李江云笑,“听着就象咱们是同谋似的。”“我反正是把人当成同
谋了。”我说,“我被逮了也要咬你一口,说你日记都伪造的,杀人其实是你主使的,图财
害命——你看着办吧。”“真无赖。”李江云笑,“我倒想看看凭别人胡说能把我怎么样—
—这个队伍谁当家?”
“这个队伍是你当家,可是皇军要当你的家,真的,我在你那儿卫阵了吧,没别的意
思,就是躲躲,早晚咱还能交流交流思想,谈谈人生、世界。”
“饶了我吧。”李江云笑着闭闭眼“你还真不能在我那儿住,也没别的意思,不安全。
你想我一个单身女人,左邻右舍还不盯贼似地盯着我?万一有人报告说我收留了一个流浪
儿,我受连累倒是小事,岂不把你小命送了我多不忍。”
“听这话数你疼我。”我说,“我也不是没朋友,但老朋友家都不能去,太明,警察一
逮一准没躲一样。”
“这样吧,”李江云说,:“我给你找个地方。我的一个女朋友自己有套单元,我给你
说说,你可以在她那儿住几天。”
“我一般不爱住生人家。”
“你会很快跟刀熟起来的。”李江云笑着说,“她可一点不骄傲——对你脾气。”“咱
们俩之间只当我是太监。”
我在家里收拾细软,李江云坐三边替我数着:“带上牙刷,带上洗脚布,带上擦脸油,
围嘴呢?围嘴也得带上,宝宝。”
我笑着摘下那只灰色女皮包:“哥哥没什么准备,这个包送给你当见面礼,赶明儿再买
新的。”
“李江云接过皮包翻着里面的东西笑着说:“宝宝真可怜,平时就用这些破烂儿过家
家?”
“这都是你嫂子留下来的,当年你嫂子就是凭着这种劣势站备推倒的三座大山。”“特
别睹物思人是吗?慢慢地,慢慢地给我痛说家史。”
这时,铃响了,我拿起电话“喂”了半天,俄顷,才有一个女人的声音问我:“你不是
去美国了么?”
我楞了会儿方想起是谁,随口支吾道:“是去了又被驱逐回来了,移民局查出我有‘甲
肝’。”
“既然你已回了国”,女人说,“一时半会儿也再出不去,我劝你还是去看看凌瑜。”
“明天吧,”我诚恳地说,“明天下午三点我去医院。”
“你明天下午去哪儿?”李江云用灰包里的口红在自己嘴唇上试色,问我。我放下电
话,走到跟前看她:“哪儿也不去,傻某呢,我没空和她们罗嗦。”“你太坏了。”李江云
把口红涂满嘴唇,照照镜子,又问我,“怎么样?”我呆呆地看着她,板起脸上下瞧,“我
们现在是在梦里吗?”李江云挣开我的手,使劲擦去口红,笑着说:“我从来不涂这玩艺
儿,我总觉得一个女人嘴唇鲜红欲滴非但不妩媚反而有几分狰狞。”
九
坦率地讲,我认为这完全是偶合,当我和李江云在阳光灿烂的小胡同里转来转去时,我
只在和她不住嘴地献着殷勤,并没太注意正在往哪去,直到走进一条满是吵吵嚷嚷背着书包
往家走的中学生的胡同,我才在人流中留神眼看位于那条胡同里的那所中学,接着我就看见
了有着一组店铺的丁字路口。“我们这是去哪儿?”我在一群群擦肩而过的中学生中大声问
李江云。“去丰姗家呀。”李江云安详地微笑着说,“前面就到了。”
拐过丁字路口,我看到胡同尽头那个大院的位置上存在立着一排排高大的、一模一样的
公寓楼,楼群的阴影投射在胡同内荫了半条街。我们走近楼群,阳光留在咫尺之外,我身上
暖意顿逝,楼群同时刮过强劲的风。
楼道里很静,空空荡荡,没有寻常居民楼每层堆置的菜筐纸箱自行车,楼道各层门窗完
好紧闭,但拾级而上时却能感到楼道内流动着凉浸浸的气流。我们爬到顶层,高空风很大,
楼窗户被吹得“哐哐”作响。李江云掏出一串钥匙挑出一支打开了顶层两套单元中一套的
门。
房子内各屋无不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因通风不良滞留的暖气,桌椅床柜井井有条,我从
屋内的窗户往下望去,下面是一大片无边无际的鱼鳞头的民房屋脊,那所中学的灰色教室楼
凸出在远处,顺着两边民房屋的低垂房檐之间露出的狭长胡同可以一直看到丁字路口的小店
铺。
“你的姐们儿、那个什么丰姗不在家?”我在干净、充满女性温馨的床边坐下,“怎么
没跪迎出来?”
“她还在班上。”李江云忙着把我的东西取出衣服放进柜,牙具放进卫生间,“你放心
住吧,一会儿我去找她,一切没问题,你会像仍住在自己家里那样感到舒适。”
“我倒从没在自己家里感到过舒适。”
“那就比你家更舒适。”李江云看我一眼,微微一笑,又继续忙碌着,拉开桌上一个带
锁的抽屉对我说。“你所有见不得人的东西都可以放在这里。”
我看了眼那抽屉,又东张西望地看起屋里其它的摆设。我随手拿起床头柜上的一瓶香
水,揭开盖,按着健钮向屋里四处喷洒,“百姗打呼噜吗?”“不会让你和她睡一间屋里
的。”李江云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走香水瓶,扣上盖,放回原处,“那么我和谁睡一间
屋?”“和它。”李江云拎起床上一个毛茸茸的东西扔到我怀。我抓住定睛一看,是笑容可
掬的玩具熊。
“你不在这儿住吗?”我问李江云。
“我自己有家。”李江云笑着看着我。“我又没干过什么亏心事,需要抛家别业地躲
藏。”
“一起住多热闹。”我热心地向她描绘,“亲亲热热那才像个过日子的样儿,一个人多
冷清。”
“我还不知道,”李江云瞅着我,“我还不知道你是个具有传统美德的人。”“真是传
统。”我抱着玩具熊站起来。我一向同现代派格格不入,我比较烦他们。”
“那你干嘛不娶个姑娘,结婚生子,吃着馒头踏踏实实过你的传统日子。”“我想这样
来看,可没机会,平常的时候谁都够不着,好容易碰见你了你又没点乐意的表示。苦呵。”
“别装了,我说你别装了好不好?咱们都这么熟了,你老扮着角儿也不觉得累又没什么
效果。”
“我真的。”我走到李江云跟前沉痛地说,“我其实心里特苦,这点苦水儿我不倒给你
倒给谁?我,唉,活活一个苦儿流浪记中国版。”我走到一盆开着花儿的君子兰前俯身嗅那
花朵。“苦儿。”我闻声回头,李江云拿着自己的包走过来。“我去找百姗了。你先自个呆
会儿。”“告诉她,家里给她新设了一位‘御用挂’。”
“告诉她,刀新领养了一个孤儿。”
李江云笑着走了,我手抱后脑勺仰面躺在床上,随着一声门响,屋里又恢复静寂。这
时,我闻到屋里一股淡淡的“紫罗兰”香气,我起身拿起床头柜上的香水瓶,看看商标,揭
开盖又喷了一下,“紫罗兰”的气骤然浓起来。
整套单元里到处飘散着“紫罗兰”的香气。我在各间屋里察看走动,卫生间里摆满各种
香波浴液以及面霜雪花膏,所有瓶子都是未开封的满满漾漾但商标色泽已经黯谈了。我来到
厨房,一应厨具锅碗瓢盆调料油盐酱醋俱全,只是也都簇新未曾使用过。单元里另一间卧室
的门闭着,我推了推门上有锁。我回到我住的房间,走上阳台,伏栏眺望,远处,市街的嘈
杂声隐隐传来,楼群间却是一片寂静。对面楼上的一扇窗户的窗帘动了一下,我感到受人窥
视,便回到了房间。这时,我看到屋里站着一个年轻女子。
“我是百姗。”她说。两只大眼睛像盲人一们漠然地看着我。她的鼻翼两侧的颊上各有
一块鲜红的蝴蝶斑,边缘凸起,象是一只大蝴蝶扑翅欲飞,上面的毛细血管清晰可辩。她不
漂亮,但身段阿娜。“坐吧。”她在屋无声无息地走。也许是她刚从外面进来,她的身上带
着一股寒气,“李江云都对我说了。你在这里不要客气,你要客气我反倒要别扭。”
“给您添麻烦了。”她又象盲人一样地看着我,她的眼睛很大的瞳仁上也未见云黯,不
知为什么会给我无视力的感觉。可能是因为她的瞳仁灰暗混浊犹如烯熄的灰烬。
“你一人住这儿,够惬意的。
百姗置若罔闻地走到床前伸平刚才被我压皱的床单,将我动过的香水瓶重新摆好。“我
这儿的东西你随便用。”她说,忽然露出笑意“我很高兴又有人住在这儿了。”
她走出房间,我听到她打开另一间卧室的门锁,接着一响,四周又复了片寂静。那天夜
里,李江云没再回来,百姗也没再露面,我一个人呼呼大睡,半夜,我被一种声响惊醒,有
人在外间屋打电话。我听到号码盘一圈圈转动的“哒哒”声,但拔完号又没人说话,稍待片
刻,号码盘又重新拨了一回,仍不见人讲话,最后,过了很久,电话挂上了。我听到一个女
人在外间屋大声哽咽,门上响起一阵类似爪子挠抓的刺耳声音,听得我毛骨悚然。我大声
问:“谁在外边,百姗么?”
挠抓声和哽咽声倏地消逝,我下床打开门,外屋黑漆漆的一片寂静。电话放在饭桌上,
蒙着手帕,百姗那间卧室的门关得紧紧的。那天,西北高原刮直大风,被吹起的漫天黄土随
着高空气流带到本市。早晨,当我睁开眼时,外面城市空中一片混悬昏暗的黄色,数以吨计
的黄土均匀、帷幕四降般地徐徐自天而落。无孔不入的黄尘微粒飘进室内,窗台、桌椅、地
面甚至床上都落下了一层薄薄的黄土,我掀被而起就象从被人掩埋的坑里坐起。我走在街
上,城市空中下雨似地漫天洒降着黄土犹如天上无数翻斗卡车在倾泄,行人、车辆,楼厦一
切景物都变得影影绰绰,到处是黄雾,地面积了一层土。这情景简直就像一场噩梦,一场掩
埋整个城市的的噩梦,我走进一家有公用电话的牛奶店,给刘会元打了电话,告诉他我现在
在什么地方,然后找张空位子坐下。牛奶店里开着惨白的日光灯,灯光下到处一片惨白:巨
大的冰柜、服务员的白衣白帽以及冰柜上摆着的各种冰激凌和奶制品,连人脸都是一张张地
惨白,在窗外一片天昏地黄之中显得极不真实,色调极刺目。
刘会元来到牛奶店时,我正浑身哆嗦地喝着一杯黑色的热可可,精神亢奋。
十
刘会元的朋友李奎东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仪表堂堂,在国家某机关当处长,他在一间
小会议室里接待了我们。他和刘会元很亲热,有说有笑,我,沉默寡言地坐在一边心情很黯
淡。刚才刘会元告诉我,昨天晚上警察搜了我家,来了不少警车,院里都传遍了,说我犯了
大案畏罪潜逃了。警察还找了他和吴胖子查问我的去向,他们一概都回答不知道,警察好像
知道的事不少。还问了那对新人和一个女的显然是指李江云。他们把那对新人的情况讲了一
些,对李江云没说什么光说不认识。我非常担心警察顺着李江云控着我。我相信警察一直在
用一种巧妙的方式监视着我,我甚至怀疑这个仪表堂堂的处长,虽然他并不知道我的底细。
他和刘会元聊了会儿,拿过我带去的照片看了片刻,又打量了我一下问我:“你找她干
吗?”
我把我编好的一套伪托他人的完全无害的谎话说了几句:“一个朋友要评职称,想找她
要回放在她那儿的毕业证,当时他们住在一起。”“没其它意思。”刘会元帮我说,“没恶
意,时间过去太长,人的变化太大,老地址已经找不着这人了。”
“这人现在住哪儿我也说不清了。”李奎东说,“我跟她分手也很多年了。我认识她后
她就住在我家,所以别看我们有段时间很熟,要说她住在哪儿我也说不上来。”
“你们是哪年认识的?在哪儿?当时她是干什么的?
“当时……”李奎东停下来。“你问这些干嘛?”
“我看你还是跟他说了吧?”刘会元对我说,“要不谈起来也不方便。”“好吧。”我
把第二套谎话端出来。“她是我姐姐。十年动乱中我父母双亡,我给寄送到外地的一个亲戚
家,姐姐去东北农村插队,从此失去联系。这些年我一直在找她一点音信也没有。只剩下这
张照片不知道是哪年照的。要不是这张照片我连她模样也记不住了。我想她这些年一定很
苦,一个女孩子无依无靠四处飘泊,天下哪有那么多好人。一想起这些我就心酸。”“够惨
的。”刘会元说,“我们这哥们儿自个也够惨的,所以我说这事无论如何我得帮他。”
“嗯,”我擤擤鼻涕对李奎东说,“我这不是要找谁算帐,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说句
官话,帐全记在‘四人帮’头上,我现在只想找着我姐姐,别的像你这种收留过我姐姐的人
我只能说感激。”“我们认识也得有十年了。”李奎东眨着眼儿不知所措地说,“当时我也
刚从兵团回来,没有工作,成天在家闲着。离我家不远是红塔礼堂,那会儿那儿老演外国
片,没事我就去那儿等票。那好像是春天,天还挺冷,还得穿大衣。那天红塔礼堂演什么片
子我忘了,好象是《勇士的奇遇》。我在门口等票,电影都开演了。拿票的人全进去了,礼
堂门口台阶上稀拉拉没几个人,我正想走,那个女的——你姐姐来了。穿着件军大衣,手揣
在兜里从我身边过,我问她有富余票吗?她瞧了我了眼点点头说有,也没有把票给我一起交
给把门的撕了副券把我带了进去。我说给她钱她也不要,这样我们俩就一起看了场电影。看
电影时我们胳膊肘挨在一起,散场后我问她有没有事,她反问我有什么事。我说没事我们一
起去吃饭,她想了想就答应了……”
“后来呢?”见李奎东中断了,我问,“就这么简单?”
“后来我们就认识了。”李奎东有些焦躁地说,我想他对一个不摸底的人讲述这些很不
情愿。
“每次分手我们都约好下次见面的时间和地点,经过一个不长不短的过程,她就住在我
家去了。她对我说,她也是刚从兵团回来家里已无人,从我对兵团生活的了解看她的确在兵
团干过。我从没怀疑过她,也没道理怀疑。她是那种饱经风霜的人,对一切变化都采取泰然
自若的态度,一切都不需要明说,一个眼色一个面部表情的微小变化都会使她立刻明白自己
的处境和对方的意图。她从不执拗他人,也不使他人为难,很温顺很平和,和她相处我很松
弛,因此得出错误的印象认为她是个凄恻寡言的活动木偶。她很爱说爱笑也很风趣,在人多
的场合从不怯场总能落落大方应何自如,这点刘会元可能知道。她没有小家子自怜自爱的忸
倔作态,同天真未琢的不同的是,她欢快并不恣肆,雍容并不轻浮。任何调笑撩逗一旦变味
变得狎邪变得不尊重,她就立刻感觉出来。我不是说她就立刻形于色,她感觉得出来但含而
不露。所以我说她饱经风霜,有一种超然物外的镇定与从容,皮衷已锈但污无妨,当她垂下
眼皮时你哪怕将她拥入怀中甚至浸入身体你也会感到她神飘天外与你距离遥远。”
“她和人在一起时,用的名字是叫刘炎么?”
“是的。我也一直怀疑这不是她的原名。就在我和她最熟识的阶段我也总觉着她是个陌
生人,一个隐姓埋名的女子,你知道吗,她给我的不可捉摸的感觉太强了。”
“就为这和她分的手?”
“不,我不是非彻底了解一个人才能和他共处,有些事我倒觉得不知道为好。像我现在
当着这么个小官,居于一些人之上,我更觉得保持距离的必要,均匀分布才能稳定和谐——
是为这个。”李奎东吸起一支烟,吸了两口掐灭,看着我说:
“她说谎,这点我不能容忍她,我一而再、再而三终于忍无可忍。我不知道她出于什么
心理,她完全没必要跟我撒谎,我从来没对她这个人之外的东西感兴趣——她主动骗我。我
只能认为这是她的一种习惯。她从来也没有像一般骗子那样撒谎是有目的并想通过期骗取得
什么,也不像一般女人撒句谎是出于防范,也完全是无端的,下意识的这点比较可气。你要
说你有什么难于启齿甚至有什么目的我还好理解点譬如我们走过路边一排楼时她就指着其中
一幢说她家就住在这儿,什么门牌多少号,家里有几间房,什么摆设养了狗啊猫的。有一次
我就按她说的门牌去找她,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让她惊喜一下,结果敲开门住在里边的人是
我的一个仇人,更完全没有关系听都没听说过她,这实在太捉弄人了。我质问她,她却完全
茫然忘了自己曾说过这样的话。还有一次她对我说,她养了一条亲密的小狗,如何如何可
爱,毛如何如何长垂下来盖住眼睛,常得用剪子绞才能看清道。她还领着它逛公园,警察叱
她,她对小狗说,“跟叔叔说‘对不起’,小狗就‘汪汪’叫两声,说的有鼻子有眼。我叫
她带来给我瞧瞧,她老说常带老不带。后来搬到我家住时煞有介事地拎着个提包说小狗装在
里边,打开一看是一只玩具狗。”
我笑:“这人倒挺有意思。”
李奎东疑惑地看看我:“天天跟你来这么一套你就有悄起来了。我就跟她说:‘你老这
样骗我怎么知道你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她说‘我改’,接着没两天又跟我说她的一个朋友
要叫她去聚聚,一帮朋友等着要见她,我说那你就去吧,好,到时间她走了,我正好有事要
去西单跟着也出去了。路过木樨地时,看见她一个人坐在街边花园逗小孩呢,她其实没朋
友,我跟她认识这么长时间除了我的朋友没见她有过一个朋友。她每次说去朋友那儿都是在
街上瞎逛,可她隔一阵儿总要出去一趟说看朋友。“大概就是第二年。说实话,这点我不想
隐瞒,我也没打算和她——和你姐姐结婚。大概她也看出这点,一天她走后就没再回来,我
等了她很长时间,有段时间,每当门响我就以为是她回来了,可每次都不是,后来时间长了
也就淡了,人总得结婚。我就和现在的妻子结了婚,你要是不来我就把她忘了。”李奎东又
抽起烟。
“后来你没再见过她?”
“见过一次。”李奎东说,“一年夏天是在王大人胡同还是磊王八胡同我忘了。我和媳
妇骑车路过,看见她和一个男的穿着拖鞋从胡同走出来,她没看见我,我也没喊她。就那走
过去了。我听一个朋友说过,他有次在个舞会上见过,还把她带回家过了几夜,那人是个酒
色之徒,总吹自己和多少女人睡过。他的话我不太信,不过也没准——王匡林认识吗?”李
奎东问刘会元。“不认识。”刘会元说,“想不起来。”
“你有这人地址吗?给我写一份。”
“有的。”李奎东说,“你们要找他别说我叫你们找的。”
“不会的。”我看着李奎东给我写下地处,把纸揣进兜里,“那我们就走了,以后你要
还听到刘炎的什么消息劳驾告诉我一声。”“我到哪儿找你?”“你找刘会元就找到我
了。”
“你姐姐绝对气质好。”李奎东似乎聊得上瘾,还想多谈谈刘炎,“样样出色,舞跳得
好冰也滑得好。如果滑冰有业余段,她一定是高段。每次一下冰场绝对醒目高出其他人一
筹,提刀旋转玩似的,像是长期生活在冰天雪地的女人。”
十一
“什么弟弟寻找姐姐?别逗了,现在国泰民安哪还有这种人间悲剧?哥们儿我见过你,
你什么时候蹦出个姐姐?你姐姐早让你爸甩墙上了。”王匡林是个相貌猥琐的瘸子,穿着笔
挺的深色西服,两只小皮鞋擦得雪亮。一只跟高一只跟矮原地站着十分威武。我和刘会元找
到他时,他正在楼下存车棚的公用电话处给人打电话。听到我们问存车老太太“知不知道王
匡林去哪儿了?”拿着电话筒探出头来喊:“到这儿来到这儿来,王匡林在这儿。”气派十
足地吩咐我们:“你们先站这儿等会儿,我打完电话再跟你们说话。”然后伏在电话机的窗
台上没完没了地说:“你们该动动了。巴黎银行那七百万美元已经汇进了瑞士银行,汇票我
都见着了。巴拉万先生已经很不高兴了。这么大笔款子在欧洲调来调去下不了崽儿净听故事
我都不好意思再跟人家见面了。你们唬弄别的洋鬼子我不管,巴拉万先生不合适;人家那么
热爱中国,要‘拨了奶子’汽车人家也给了。咱们都是有身份的人。你们要为难,我给赵办
李办打电话……”存车老太太小对我们说:“见天一通电话不带重样的。这瘸子是干什么
的?”“国务院‘瘸办’的负责人。”我们说。这时王匡林打完电话满面红光地转向我们,
我们忙收住笑把来意简单地跟他讲了,还是那套“磕儿”,没想到瘸某还挺精,根本不信。
“王爷是谁?甭想对付咱们,心里明镜似的。”
我忙笑:“既然王爷明白,我也不瞒您。我那么说是蒙傻子不是用来蒙王爷。这人我们
找她,她手里有哥们儿一笔钱,哥们儿急着用;再者说没用也不能瞎她手里,哪怕给咱王爷
使呢。”“兄弟不成呵。”瘸子吮着牙花子说,“瞧咱,玩妞儿讲究的是使别人银子。自个
一个大子儿不掏。”
“那是,谁能跟咱王爷比。”
“这么着吧。”瘸子一拐一拐扭出存车棚对我们说。“反正我也要吃饭,咱们就一起吃
吧,找个地儿。”
“您挑。”“咱也别远喽。”瘸子带我们走过楼前停着的一辆小汽车拍着后备箱说。
“我这车没油也没法开,咱就近处找个馆儿。我现在也忌油腻,随便改摄素净就得——咱这
车地道吧?法国‘牛奶子’,世界四大名牌,北京独一辆。”
“也不看是谁的车?”我们跟瘸子出了楼区,穿过一条没铺完支着大锅正煮沥青的马
路,捡了个标致门脸钻进去,直奔雅座。点菜时还热闹一阵儿,服务员拿来菜谱谁都不看,
跟瘸子学着都扬着脸:“人们这儿都有什么吧?服务员拣着海大的虾报,我们就对着眼儿互
相看说“没劲不爱吃”。服务员接着报肉丸蹄筋黄花鱼,我们又说“俗气吃腻了”。后来服
务员合上菜谱问我们“你们想吃什么吧?”我替瘸某说:“炒豆腐扁豆烧匣子。”服务员说
时令菜一概没有,“想吃家吃去。”我们跟瘸某交口说:“小馆子是不成,什么都不全。”
服务员索性一边坐着去了,“想好了喊我。”我们议论一通想妥了“凑合着随便来点。”拾
起菜谱从下往上点了一溜肉线肉片,瘸某要了二斤饭。付款时丫挺的还跟我争,我钱都掏出
来了他还拧着我的胳膊往回塞,非他出,然后他手就长在兜里拔不出来了。
“咱们还来这套?”我问瘸某,把钱交给服务员。
“不是,不合适,”瘸某手托腮若有所思,“这是我的地盘。”
酒菜上来后瘸某特高兴,小手把住筷子在桌上对对齐又快又准地夹肉片不歇气地往嘴里
塞。
“你们怎么知道我认识刘炎的?”瘸子美滋滋地品着肉味,颇自得地问,“这事我捂着
还传那么广。”
“谁都知道这还用问,”我恭维着瘸子,“全北京都在传。”
“不对,”瘸子狡滑地笑,显出自知之明和清醒的判断力,“这事只有李奎东知道,你
们肯定是听他说的。”
“不是不是。”我替李奎东遮掩。
“虽吃葡萄不吐籽假装一兜水了。”瘸子略还铠讽地笑。“瘸爷不呆不傻长这么大还不
知道谁是怎么回事……谁说的也没关系,瘸爷不在乎。李奎东肯定跟你们说姓刘的小娘们儿
气质多么多么好,人多么多么高贵,属桃的烂皮儿肉不烂叫白活,一辈子没见过活人簸箕,
不锈钢漏勺拎着数不清几个眼儿,蒙被窝嗑瓜子只当下肚的全是好仁儿。我告诉你们这刘炎
其实是北京最脏最脏的‘喇’,要多脏有多脏你想吧,收推得娘娘似的,其实是个胡同串
子,我还不知道也?她爸就是个蹬板车的,她妈是个拣废纸的,从小到大没刷过牙没洗过脚
——胡拉劈哩叭啦往下掉活物儿,整个一个酒‘西施兰’主儿,谁招一回泡三宿澡堂搓出血
来也去不掉味儿,那得就着葱蘸着酱闭着眼才能往下咽。”
王匡林说得是几年前在一个舞会上把刘炎捡来的。“到今儿还悔,”我拿出照片让他看
一眼再说,别搞错人。他瞄了眼照片说没错就是她,“瞅她那德行。”他说那次本是他办的
一个挺高的舞会,来的都是师以上干部,一个叫“五粮液”的姑娘想把刘炎带来,“她当我
是开委托行的呢”。当时黑灯瞎火烟雾腾腾看不清闻不着的他把刘炎当天仙了。
我正跳得翩翩的,瘸子说,“五粮液”把刘炎杵我怀里说交给我了,刘炎就跟咱腻小膏
药似地贴上了,她跟咱说佛拉芒语。比利时咱熟呵,跟咱说佛拉芒语那不等于跟咱说家乡
话?咱就跟他对说看谁说的溜儿。她见咱会佛位芒又改希伯来了。咱老家哪儿开封有根儿您
算碰上正宗儿了。希伯来完是闽南,闽南完了是傈傈,后来我急了,咱这是跳舞呢还是练鸟
叫呢——你到底是什么为的直说不就完了,她躁了,吭哧半天才说还是咱老北京,八国联军
进城时也没留人在家。我说中国人别来这套假装是洋蛋孵的挺光荣。干吗呀,咱经谁差?就
说我们姓王的,东汉时代皇后成捆皇上全是我们生的,未了江山也姓了王,我们说什么了我
说什么了还不是忍丰,有没有身份不在那个,后来有一次我在魏公村附近碰见她,那儿不是
有几个歌舞厅吗,她也弄得跟演员似的在街上逛。见到我在菜市场门口就谈起音乐提这个提
那个假装跟文艺界的人特熟。我实在不可名状。就说,噢,原来音乐就是这个。我早知道不
过叫法不同:你们叫音乐,我们中鸡插。
这时我插进去问:“你和刘炎前前后后有多长?是在哪年?这期间你知道的她都和谁交
往多?”
“没多久。”瘸子说,“这种人几次还不够,我一条腿不好第二条腿也不能使坏了。不
过该怎么说怎么说,刘炎活儿还是不错,瘸子淫亵地眨眨眼。“真会伺候人。”
“活儿好。”我点头赞同,“人不知道她后来又跟了谁吗?”
“不是跟你了吗。”瘸子突然说,“你当她是全封式打火机呢,你使完别人再灌不了气
儿——她跟的人多了,甭数那个,你既不是头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操这份心同完。女人全
一样,掏掏灰扑落扑落脏打遍漆扣上‘美的因拆呐’就当新的卖了。”“我不是这意思。”
我说,“我不想打听她先后有谁,我是想问你知道不知道她是怎么跟我认识的?”
“这话我不明白了。”瘸某警觉地看看我。“你把话说明白还是话里有许,告诉我这话
怎么讲?你问知不知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是的,”我神经质地笑,“我想知道我全忘
了这里联着别的事我……”我一时语无伦次。
“你们,你,是在广州和她认识的。”瘸子仍然警惕得象只正跑着发现地中间有块肉的
狐狸,既想不通为什么肉摆在这儿又看不出周围有什么危险。“你们那会儿正在广州各宾馆
假装谈生意实际上滚港客的包,挨闻推门哪门不锁就进去席卷一空;骗服务员钥匙留宿港客
房中半夜穿上港客衣服蹬上港客皮鞋拎上港客箱子开溜,你香港脚臭腹肢全是那会儿染上
的。你们那侍儿成王道了;骗吃骗喝骗姑娘打黑棍仙人跳就差往港客脖子上挂手榴弹了。”
“我还干过这事?”我笑着说,“我怎么全不记得了?”
“刘炎是自己飞到广州去的,据她讲是为了响应叶委员长的九点声明为海陕两岸扩大交
流以身作则‘三通’变四通成立‘台湾同胞流动接待站’。你们在白云机场候机楼相遇。你
去卖昆明的飞机票,她去机场送国民党特务,人群中互相听到乡音倍感亲切,机场休息室坐
着谈了很久,后来一起走了两人眉开眼笑。”“当时你在哪儿?这一切你亲眼看见,可我对
你没印象。”
“你是对我没印象。你没看见我,可我看见你们了,我就坐在你们不远处。刘炎看见了
我,你没发现她和你谈话时频频向我这边看?其实你注意到了,你还顺着她的视线也往我这
边看了一眼,不过你不认识我,所以没印象。”
“后来呢?”“后来得问你呀,后来是你和她在一起而不是我。你高洋、许逊、汪若海
还有高晋成天在一起,你们的事你们最清楚。你们见了我连招呼都不打,你还情有可原,本
来不认识,高晋,许逊我没少帮他们办事,还有汪若海见了我也跟不认识一样。不过我不在
乎,我有我的事。”
“你是说高晋,许逊他们也见过刘炎?”
“你到底跟我打的什么仗哥们儿?放心,你的事我不感兴趣。你要找刘炎就去找‘五粮
液’,她们俩是一对脏,互相的事全知道,跟我兜圈子是瞎耽误工夫。”
我再问什么,瘸子全不说了,一再推说不知道。我问他“五粮液”的地址他也不说,让
我自个打听去。“五粮液”部谁方便都知道”。我问瘸子近几年、最近听没听到刘炎的信
儿,瘸子说听说过前一阵有人见着她和汪若海在“十渡”山上站着,还有人看见高晋和她在
宫厅水库中间蝶泳。这话我不太信,因为我知道汪若海大刑刚上来,在喀喇昆化山见着他还
差不多,不可能痒“十渡”山上;而高晋以他现在的职务和民根本无法想象他有闲情逸致拈
花惹草,尽管他的确会蝶泳,但要在宫厅水库蝶泳非得是刚从直升飞机跳下来。我想瘸某是
开始和我打岔了。瘸某和刘会元讲起别的,他对刘会元说,那边坐着的一个女的特有戏老往
这边看,你信不信我一勾搭就能把她勾搭过来。我们往不远处一张餐桌上看果然有个风姿绰
约的女子独坐桌旁摆着筷子等菜,瘸某抖擞精神整理西服,刘会元说别别别惹事。瘸某说惹
什么事你们胆太小,即有魅力地笑原地坐着不动冲那女的说:“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我
想着自己的事没太注意下边的过程,待我重新抬起头时一条大汉已经像座山似的移到瘸某面
前:“你有什么话跟我说,瘸某坐着蹭胳膊挽袖子:“怎么着楂架呀?”大汉哪吃这个,揪
着瘸某脖领子拎小鸡似地举起来:“你骨头痒痒了吧?”我和刘会元立即站起来拉架:“别
动手别动手。”刘会元小声对大汉说:“我们这位同志有毛病,从安定医院出来。”大汉把
瘸子往地上重重一跌骂骂咧咧:“瞧你德行还跟这儿起腻呢。”瘸子跟啮一下重又坐回凳
子。“我让你俩。”大汉又冲了过来,我们忙挡在中间连劝带说。瘸子还嚷:“别拦着我,
我让他欲哭无泪。”“你要再这么着我们可就不管了。”我说瘸子。“你要管你是孙子。”
瘸子骂我。刘会元一拉我:“走,甭理丫的。”我和刘会元走出餐馆,听到瘸子在里面杀猪
似地叫。
“瘸某说的还真惊心动魄。”在街上我干笑着对刘会元说。
刘会元瞅着我,微微笑:“看来你隐藏得还挺探。”
“呵,”我抬头挺胸,“我也没想到我过去那么了得,敢情咱也瞳过黑道,我还以为我
这辈子一直就这么窝窝囊囊,原来也出息过也骑过人。”“这么说瘸某说的是真的了?”
“他那么说全是亲眼看见,我也只好认为是真的了。不过那钱呢?当年咱打土豪弄来的
浮财呢?咱怎么还是穷光蛋呀,一点享受过的印象都没有。”
“刘炎呢,这你倾向于相信李奎东还是瘸子?”
“这我不信瘸子的,我这人一向从不招脏惹腻。”
和刘会元分手后,我在路边一家电影院买了张票,进去坐着在黑暗里胡思乱想。银幕上
演的是部外国悬疑片:一个彬彬有礼的男人在两个各具风姿的女人之间穿梭。片子放过无数
次,彩色已经有些黯淡,还不停出现各种明灭的斑点和划痕,整个片于像是雨后天晴,一些
衣着华丽的男女在遥远的异国的花园洋房里说着莫名其妙的话。我神不守舍,片子看的断断
续续:一个男人在海里驾驶帆船,一个女人在岸上注视着他;小汽车在雨中急驶,亮着灯光
的别墅中有一男一女的对话传出;空无一人的卧室,被子拖在地毯上;人们在窃窃私语间杂
有隐隐的音乐;机场大厅内人群在走动,一个穿风衣的年轻妇女站在人群中疑视着画外……
我想着我在同样嘈杂宽阔的机场大厅里和刘炎相遇的样子。我同值班室的女工作人员说完话
转过身来,视线穿过人群和站在那里向这边望的刘炎的视线相遇,她粲然一笑,另一端的沙
发坐着的瘸子正好抬起头看到我穿过大厅向刘炎走去。我们眉飞色舞地说话,然后一同走到
一旁坐下继续眉飞色舞地交谈。刘炎主要是听,偶尔说上一句,我哈哈大笑,穿礼服长裙的
外国男女在一间摆着烛台鲜花的私人餐室的长桌周围就座,男士为女士摆椅……我们一伙和
刘炎说笑着在一间长阔的大餐厅的一张张餐桌旁穿过,正坐在一张餐桌旁的瘸子抬头看我们
一个个走过谁也没理他。我们在餐厅远处的一张桌旁围会,我不时欠身起来为刘炎递东
西……银幕上的人在饭店的走廊里走,我们也在饭店的走廊里走;银幕上的人进房间坐下,
我们也进房间坐下;银幕上的人上床我们也上床,也一起呻吟;窗帘也飘动……电影完了,
影院顶穹的无数只灯一起射下橙色的光芒,我坐在原处,相当愤怒,这不是我和刘炎的故
事,当然我们也如同他人一起吃饭一起聊天一起上床,但这一切决不会笼罩在某种罪行的氛
围下,我相信我和刘炎是在人群中相识,众目睽睽之下的偶一回眸,但我同样相信斯时斯地
我决笑不出来……我拿出照片,看着相隔久远的年代一动不动垂着眼睛坐在昏暗的角落里的
刘炎,我心里清楚,当我在爱的时候我同平时会判若两人的——除非本来就是扯淡。
走出电影院。我脑子里只有一个抹不掉的场面,我独自一人在一个昏暗的套房里摆着一
张张扑克牌,周围静得象没有人。我猛地站起拉开套间门,另一间屋内,惨白的灯光下,整
整齐齐坐着高晋、许逊、汪若海、乔乔和刘炎——瘸子背对人站在墙旮旯。
十二
楼下树旁停着一辆后开门的北京吉普,这辆车在这儿停了很久了,车里有人吸烟,时而
亮起一颗红红的烟砂。尽管这辆车没有标志,明眼人也能认出这是辆警车。夜色如墨,遥远
的天际有几颗徽弱的星辰,对面楼上的人家全在看电视,几乎隔几扇窗户便有一间屋里蒙光
闪闪。楼道里很暗很静,楼道灯的定时开关上的绿蒙光熠熠发亮,电视里的人物对白声和其
它音响从楼里住户的门底逸出,蒙回在漆黑的楼道里,有人在激烈的争吵有人在哭泣还有人
在哈哈大笑,各个频道上的人物正处在不同的情绪中。
这时,楼里一扇门找开了,楼里顿时响起几个人的高声话语接着一阵纷乱的脚步声下楼
而去——那三个找过我的警察从楼门里鱼贯而出,走向吉普车。一个送他们到车前,和他们
笑站说着什么,三个警察分头上了车,车门乒乓关上,吉普车开走了。那个人转身往楼走,
楼里响起他慢腾腾的上楼脚步声。我从楼上下来,在他家门口看着他一步步走上来。
“你怎么在这儿?”汪若海抬头看见我,毫不吃惊,“警察刚走。”“知道,我看着他
们走了才下来的。”我笑着说。
汪若海往黑漆漆的楼道上面看了一眼,打开门,“你一直呆在楼道里?”“不,我刚飞
进来,你们聊的时候我也正在你们头顶上和吴刚聊,美国人把国旗插在他和嫦娥的茶园子里
了,嫦娥正和美国人吵。”汪若海的屋里也正开着电视,但音量开关被推到头没有一点声
音,只有画面在不停地变换忽明忽暗。那是一场夏天的欧洲足球杯比赛,看台上的白种男女
都穿着花花绿绿的背心短裤戴着墨镜,又跳双叫磉鼓掌又吹口哨无声无息地在乱闹。“你们
挺熟是吗?”“里面那个老家伙当年处理过我。”
“那么说,这事还是和当年发生过的事有联系?”
“这是比较笨的警察的看法,他们总是认为所有的事都互为因果。”“咱们当年真不讲
理对吗?国家已经宣布不打仗了,共存共荣了,咱们还是当兵的脾气,见着资产阶级就压不
住火儿,不打不舒坦。”“什么乱七八糟的?”若海瞪着我,“你是不是刚才正和吴刚侃这
些,这会儿还刹不住车呢。”
“咱们是不是订过纪律,自己对谁都得保密,自个也不能知道自个在干什么——这可是
头一份儿的铁纪律。
“我可没参加过你的反动会道门,你干吗不说喝鸡血。”
“这就对了,就得这样,谁问咱等告不知道,要没这种精神,咱早让人一窝端了,你受
苦了,这么多事让你一个人扛着委屈这么多年滋味一定不好受吧?”
“你是不是别进公安局改进精神病院得啦。”汪若海俯向近我,“不是,你干吗呀?你
放着好孩子不当非要当强盗,自个往自个脑袋上扣屎盆了,我倒霉是我罪有应得,你好好的
何必自找?没你事,我们紧着为你开脱,你还紧着往里钻,你是不是当真活腻了?”“不
是,我觉得好汉做事好汉当。”
“虚荣心。”汪若海走开,回过头盯着我,“你这虚荣心忒不是地方了。”“干吗有我
你非说没我?”我也着急上火地说,“是不是我一直是外围成员?你们也太不把我当自己人
了。”我相当难过。
“好好,你是核心,你是中坚。”汪若海腻歪的瞧着我,“我看你是有病。”我笑:
“跟你逗着玩呢,这又不是差额选举选上了杨眉吐气,选不上丢人。说正经的,我也特同意
你的观点,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当时没逮着咱们过后逮着了咱也不认帐,我跟别人也都这
么说。”
汪若海龇了一下牙花于,扭头看电视。
我笑着对他说:“不过这件事我完全无辜这倒是真的。那女的我摸着了,就是上次我跟
你说过的那女的,你楞告没这人,现在咱找着照片了,你还记不记得那会儿和咱们在一起的
女的里有个叫刘炎的?”
汪若海背着手看着电视沉默半天。“不记得了。”
“看看照片。”我掏出照片递给汪若海,“有人说你认得她,那会儿她老参加咱们的活
动。”
汪若海接过照片扫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还给我。“没印象。”“怎么可能?”我小心翼
翼地把照片收起来。“她和咱们一起吃过饭一起聊过天也许还一起上过床,明明是高鼻抠眼
的美人你偏说人家是扁平疣,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多年谁也不提她?我提她,你们还个个跟
我打岔儿,她和我到底怎么啦?是不是个让人断肠的故事?别管我,别怕我伤心,事情过了
这么多年,我会很坚强的。”
汪若海看我一眼,叹口气:“我真羡慕你,你怎么总能保持那么好的自我感觉,听着真
叫人感动。”汪若海在沙发上坐下,“既然你认定这个女的是你的‘情儿’,那你应该比我
清楚你们俩的事,老是向我打听这我就不懂了。”
“我不是忘了嘛。”我也笑嘻嘻地在沙发上坐下。“俗话说好马不吃回头草,不不,这
意思不贴切,好汉不吃……也不对,我也表达不清了,就是那意思,不堪回首之类的,她是
不是死了?”我严肃地说,“要知道殉情的事是经常发生的。”
“不知道。”汪若海懒洋洋地说,“你不记得我就更不记得了。”这时,电视镜头从中
球场上拉到看台上摇到一位美滋滋的金发女郎的身上停住,金发女郎向镜头转过她戴着大墨
镜的脸抬起手向画外招。我也举起手抬了一下:“回见。”
“你听说过‘五粮液”吗?”我问汪若海。
“当然。”“知道在哪儿能找着吗?”
“掏钱呗,只要肯花钱,哪儿都能买着。”
“我说的是个人,一个女的,算了,看来你也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高晋、许逊会知道吗?”
“不知道。”电话铃响了,在黑暗中很震耳,我拿起话筒递给汪若海,他耳朵紧贴着话
筒不作声。电话里有一个人说了半天,汪若海说:“我去不了。”电话里的人又说了半天,
他连连说“不是”。然后稍停,冷漠地说:“在。”对方立即挂上了电话,汪若海则又举了
会话筒才慢慢挂上。
“生活的路呵,怎么这样难?”
汪若海看着我,片刻,垂下眼睛。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烦?”我站起来,双手插在裤兜里,在屋内慢慢地兜着圈子,嘴里
哼着小曲:“呵,爱拉浮油,不知你是否爱我……”“我也觉得自己特烦。”我笑着看汪若
海。“这些年我简直成了个事儿篓子,疑心特重,老觉得别人想害我,别人说什么我都不
信,说的越肯定我就越打折扣,可能真象你说的是有病,这真不好,我总觉得不好但改不
了,好在这是个毛病我也承认,了解我的人一般都不会跟我计较,只当我这人混蛋吧。”我
把电视的音量开关推到最大屋里立刻充满足球场上的逞闹声:解说员在上气不接下气地评
论;看台上人声如潮夹着裁判的哨音和时断时续的的喇叭声。
“我们那年从南边回来就开始疏远了吧?”我看着汪若海,保持着微笑。“咱们中间出
了什么事?我做了对不起你们的事吗?为什么你们那时就开始老躲着我?”
“没有。”汪若海闷闷不乐地说,“你想到哪儿去了,没人躲着你,大家都工作了,各
有各的事。”
“咱们互相都说点实话好吗?下不为例。咱们也是多年的哥们儿了,就是不当哥们儿了
也可以直来直去的地谈一些事。”“你找我真是找错人了。”汪若海说,“这件事说实在我
也就是旁是,我没什么疚的,你也不必对我搞神经战,不起作用,你很清楚出了什么事,你
要觉得我有责任想报复我,我也不说什么,反正不管你对我怎么样,我是不会动你一指头
的。”“你说的什么呀?”我笑,”什么事我要报复你?”
汪若海一言不发。“你倒是把话说清楚。”
“我这话还不够清楚?”汪若海说,“谁也不是傻子,你以为高洋死了谁都不知道怎么
死的?算了吧,我看你算了吧,高洋反正也死了就到此为止吧,何苦非把所有哥们儿都毁
了,那事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什么深仇大恨也该消了。”
这时,我在电视的一片喧嚣声中听到单元门锁上轻微的钥匙转动声,接着一个女人的声
音在门厅里响起:“怎么把电视开这么大声,一进楼道就听得一清二楚——警察走了?”那
女人走进屋。我把电视音量开关推到无声,在一闪一闪的荧光下,我、汪若海、乔乔三个人
的脸都铁青,乔乔手里抱着一个很小的头上扎着蝴蝶结的小女孩儿,她弯腰把孩子放到地
上,小姑娘蹒跚走着,张开两手扑到汪海怀里,嘴里叫道:“爸、爸。”汪若海紧紧抱抱
她,亲她的脸。小姑娘在汪若海怀里扭过脸瞧我,两只眼睛又黑又亮,我想黑葡萄般的眼睛
只能用来形容孩子,成年人一概不配。我看着小姑娘惨笑,对汪若海和乔乔说:“我走
了。”“不,别走。”汪若海抱着小姑娘站起来,对乔乔说。“把该告诉的都告诉他,我去
那屋哄妞妞睡觉。”
“我们结婚有两年了。”
“真好,真的。”汪若海抱着孩子走了,我们把电视关了,开了灯,隔着个茶几各自坐
在一只单人沙发上,眼睛都看着对面的书柜。
“从哪儿说起呀?”乔乔扭脸问我。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看着对面书柜玻璃里的排排书脊上黑体字的书名,每本紧
紧合着的书里都有一个杜撰的动人故事。“我没有在昆明看见过你。”乔乔看着自己搭在一
起的脚尖说。“我只是在一家饭店的旅客住宿登记簿上看到你和高洋的名字。我去你们房间
只见到了高洋,他说你出去了,可当时卫生间里有一个人躲着不出来,我就认为是你,现在
看来也可能不是你而是另一个人;那家饭店的登记手续很马虎,随便找个介绍信胡乱填个人
名就能住。”
“我们当时都干了些什么?”
“这我也说不清。你知道当时我也只是和你们一起玩,我又是女的,你们的事不会告诉
我,我也不想打听。说实话,当时我在你们那群人里还是外人,虽然天天在一起,嘻嘻哈
哈,但咱们互相没有怎么聊过,谁也不了解谁。”
“……”“我印象里你比较老实,见女人说话都脸红。汪若海和许逊也不错,没心没
肺,嚷嚷的凶嘴比谁都荤,可真也没见他们干了什么,没事就呆在宾馆里打扑克。高洋那人
也可以,爱吹爱交际,谁都认识,来找他的人也比较多。最阴的就是高晋,不哼不哈最不显
最有主意,动不动就一个人出去了半夜才回来没事一样,要说你们几个有人在暗地鼓捣什么
我看也只有高晋了,他最可疑。有件事我印象很深,一天晚上我去别的宾馆玩,看见高洋正
和一帮华人坐在酒吧喝酒,眉飞色舞地和人民瞎侃,许逊和汪若海也在那家宾馆里玩,换了
一大堆钢崩儿在门厅的电子游戏机前大战外星人,得了手便互相嘿嘿乐,唯独不见你和高
晋。后来我一人上楼去,在顶层客房走廊看见高晋拎着一只带密码锁的皮箱从一个房间轻手
轻脚出来,看到我便怔住,我刚想和他打招呼,他理也没理,我便从楼梯下去了——没走电
梯。我下楼后想找许逊、汪若海,他们也不见了,唯有高洋仍在那儿不歇气儿地神聊。我回
到咱们住的宾馆,许逊、汪若海早回来了,正在房间里傻乐,也不知乐什么呢。高晋过了很
久一直到半夜才和高洋一前一后回来,我听见他们在他们的房间里还滴嘀咕咕说了半天
话。”“我呢?那天晚上你没看见我吗?”
“看见了,你一直呆在你的房间里,我想去找你,汪若海不让,说你在房里‘有事’。
我以为你是和夏红在一起,还去推了次门。门没锁,一推就开了,我看一眼吓得立刻带上门
跑回来了。”“我在干嘛?”“你在哭,房里还有一个女人,不过不是夏红,那女的我没见
过。”“我在哭?”“是的,你哭得很厉害。当时屋里很暗,拉着窗帘开着一盏台灯。你边
哭边说,说什么我没听清,当时我们都知道你在谈恋爱,为这事儿我们没少在背后取笑
你。”
我取出照片:“是她吗?”
“不,”乔乔把照片还给我,“那女的我没见过。”
“那么,这女的你见过了?”
“是的。”乔乔说,“她不和我们住在一起,但有时吃饭能遇见她。”“她,照片上这
个女的是不是叫刘炎?”
“不,”乔乔哦吟片刻说,“她不是刘炎。”
“谁是刘炎?”
我看着乔乔,乔乔也看着我。
“她不叫刘炎。”“她叫什么?”“不知道。”乔乔摇摇头。
我垂头看着照片出神,照片上的女子无动无衷。
“你还记得什么?”“我记得那以后不久,你就走了,离开我们先走了,他们说你是和
你的‘情儿’一起走的。”
“我先走?不是高洋先走?那咱们最后一次吃饭是怎么回事?”“那件事咱们都搞错
了。”乔乔说,“关于最后一次吃饭咱们互相说的不是一回事,那是两次,在同一个酒家的
两次送别宴。第一次送你八个人,第二次送高洋七个人没你,所以谁也不记得你跟谁走,以
为你和高洋走了。其实那次饭后和高洋一起走后再也没露面的是那个穿条格衬衫的人。你根
本不在那次的饭桌上,那时你大概已经回到北京了,你不但不是最后一个见到高洋的人反而
是最先和他分手的,如果你没有又折到昆明去的话。”“如果我折到昆明去的话,你在昆明
就会看到三个人。你记不记得那个穿条格衬衫的人叫什么名字?”
“姓冯,叫冯小刚。”乔乔吐字清楚地说。
“你没在旅馆登记簿上看到这个名字?”
“没有,如果看到我会有印象的。”
“他是哪儿的你不知道吧——这冯小刚?”
“不知道。听口音是北京口音,但我从没见过他。我记住他是因为他和电视艺术中心的
一个美工同名,那个冯小刚经常客串越南军官犯罪分子什么的——长得也像。”
“走了”。我站起来,“顺便问一问,你听说过‘五粮液’吗?”“没有。”乔乔眨眨
眼说。
我笑:“我说的是酒。”
乔乔也笑:“你又开玩笑了。”
“你女儿,”我走到门口,回过头说,“像你。”
乔乔掩饰不住自豪地笑:“别怪汪若海,其实他也是老实人,让人当枪使,要不也不会
蹲那么多年。”
那天夜里百姗家灯火通明人影倏晃,我一进胡同口就看见夜空中那一排明亮的窗户像是
有很多人在里面狂舞或翻箱倒柜。我走进楼道也听见上面嘈乱的人声和纷乱的音乐,但当我
敲门时这一切就蓦地消逝了,屋里只有李江云一个人,一切物品井然有序原封未动。李江云
冲我笑,笑得很动人。她说她在等我,既然我安然无恙地回来了她也就该走了。我说你不能
走,今晚不行,今晚我需要和人在一起,今晚我心情寂寞。这时那声音并没有完全消逝,只
是微弱了仍滞留在这套房子的各个角落,只要我们闭上嘴不说话,便稠稠地飘动起来,不同
年龄不同性别的人用不同的音频窃窃私语时,爽朗笑时,而哭泣夹杂着时断时续的音乐,椅
子倒地的咕咚声和火柴擦磷纸的嘶啦声以及瓷器相碰的丁当声,开门关门脚步走路水龙头流
水等等就像一盘录下某年某月某间房内发生过的一切的录音带正在转动。
我边脱衣服边对李江云说这是一间有记忆的房屋对不对?这间屋里发生过什么凄侧感人
的故事?故事的主人公们现在哪里?李江云说主人公们已忘了自己来过这间屋子,那记忆只
存在这间屋子的砖缝里了。每逢天阴或有大风会有一些回声。我脱光膀子簌簌发抖地问李江
云那时我在哪儿那时你在哪儿。那时你在天空那时我在沼泽。李江云说,忘了吗那时碧天如
洗一览无余你我都无色透明。想起来了我笑着说,轻风吹过我的脸,你我紧挨在一起沉甸甸
地弯下腰,田野金黄,你我吸天地之雨露日月之精华在同一个麦穗上分孽,随后分头脱粒分
头装袋分头磨面分头吃下分头循环分头分泌——敢情咱们原来是熟人。我过去拉李江云,既
然熟门熟路那也就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李江云任我拉着手就是不起身:我可真是引狼入室。
李江云笑问,难道真的在劫难逃?我掉头爬上床披着被子盘腿坐在床上对李江云说:“放
心,我有艾滋病,不会昧着良心传播的。”
“你倒也配。”李江云笑着说,“那是洋人的长技。”
“我们坐一宿吧。”我郑重地建议。
“那倒用不着。”李江云笑,“戒烟不在吃不吃戒烟糖。”
李江云大方地脱衣服,灯下我看到她紧身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毛衣,随之,灯熄了,屋里
一片漆黑,只有窗帘被月光透射现出剔透的花纹图案。
出于礼貌,就寝后我把手轻轻搭过去。她握了握我的手然后推开:“谢谢。”“和蛇呆
在笼子里就这劲儿吧?”我裹紧被筒小声嘟哝。
一只冰凉的脚伸进我被筒,我一哆嗦,另一只脚也伸了进来。这只脚同样冰凉。当我们
的喘息都平稳、均匀了后,我听见一种近似箫的音色的长笛声远远传来,随着风向的变换忽
强忽弱,慢漫渗进屋内停在窗上幽幽地萦回不已。那些声音又回来了,像一根根弦接连绷
断,铮然作响后在寂静中余音袅袅。
我好象在酣睡,又好象从床上坐了起来,循声赤脚走到外屋。外屋仍是灯光雪亮,一个
脸上有鲜红蝴蝶斑的女子在那里打电话。她一遍遍拨着号盘举着话筒长时间地等待对方接电
话,嘟——嘟——的电话音在整套房子里回荡,那节奏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心脏在我耳边跳
动。我好像并没有开口同她说话。她也没看我一眼,但不知怎么就像是有人在说话。我似乎
知道她是在给一男人打电话,那是她从前的男友留下来的一个号码,她很久以来就一直在夜
里拨这个号码,却总是通了没人接。房间里有个声音老在说着一句话,那句话像是我对那女
人说的又像是那女人对我说的。那声音不断重复这句话,瓮声瓮气,愈来愈扩大,仿佛有一
张巨大的脸对着麦克风正念着,唱针不走了唱盘在原位一圈圈地转着。我回到了卧室又像是
仍在明亮的外屋站着,那女人仍在等人接电话,那声音仍在屋内回荡。我躺在李江云身边睡
着,室内晦暗,那个女人站在床边看我,脸上的蝴蝶斑就是黑暗中也十分鲜红。她躺到了我
和李江云之间,我想赶她走又似乎无动于衷。她把手伸向我的脸,我看着那张开的手掌一点
点逼近,我从被窝里伸出手握住那只手。那只手从小臂那儿断开了像胶粘的假手从原断裂处
脱开了。那个声音仍在无休止地重复着那句单调的话,直到天明我从床上醒来那女人那断手
那声音才一起倏然而逝。阳光充满室内,李江云已不知去向,我独自躺在床上想着那句话,
梦境已模糊,但这句话格外清晰:“在你身上有一种我熟悉的东西。”我起身走到外屋,百
姗卧室的门紧紧关着,我推了推,门是锁着的。那天,我盘腿坐在床上哭了很久,鼻涕一把
泪一把。
十三
“瘸子说,刘炎的样子已经变了,他完全是凭直觉一把蓐住了她,蓐住了才打量,要不
是咱们刚找过他很可能对脸走过去认不出来。”我和刘会元在街上匆匆地走,阳光照在路边
公园的冰面上水琳淋。一些滑冰的人在水淋浴的冰面上战战兢兢地滑,象一群没大人领着的
蹒跚学步的孩子。今年暖冬,时常听说有滑冰者掉进冰窟窿。“瘸子也够能耐的,他要再不
瘸非成了精。”
“他要不瘸那天理不容。”我笑着说,“我倒非常关心他是不是被彻底打残废了。”
“你认为刘炎会不会还记得那些事?她若也像你一样全忘了那就有好戏了。”“那我就找一
个最近的茅坑,一头扎进去——我还活么劲。”“你真的,嗯,‘耐’过她?”刘会元瞧着
我笑。“一想到你居然还有过这种经历我就觉得有意思。”
“咱们不含糊,”我兴冲冲地往前走,“当年咱们也轰轰烈烈过。”我一进瘸子的窝就
发觉中了圈套。屋里有很多人,都象在等我。瘸子十分得意,小脸光溜溜的没留下受过荼毒
的痕迹,笑着说:“哥们儿你们那天忒不仗义了。”
一个相当面熟的男子站了起来,我看到这屋人里没有刘炎。“可惜你们没看见我怎么抽
那胖厮的。”瘸子笑说,“打得那惨,真是惨不忍睹。”“人在哪儿呢?”刘会元还问。我
已经认出这男子就是曾在街上嶷过我的那个穿黑皮大衣的人——黑皮大衣就扔在沙发上。
“人在哪儿呢?”瘸子笑眯眯地问黑皮大衣。然后又对我们说:“他知道。”黑皮大衣笑着
说:“你找她,她也正在找你,我看你们谁也别费劲了,我全替你们办了。”
“瘸子,”我冲瘸子点头。“咱们这辈子还见呢。”
“不见了,”瘸子冲我摆着手,“见不着了。”
“怎么回事?”刘会元冲瘸子嚷,“我们来这儿可不是看糙爷们儿的。”“没咱们的
事。”瘸子拉着刘会元,“咱们到那屋去,给你看看瘸爷心爱的东西。”“躲开,别拽
我。”刘会元甩了瘸子一个翘趄。
这时,坐在一边两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噌地站了起来。一看他们,我笑了,这两汉子坐着
十分唬人,上身宽大,但一站起来却只到我膈肢窝,一个O型腿一个X型腿。很快,我就不
笑了,这两汉子各抽出一把垫在屁股底下的刀,那刀恨不得比他们俩都个儿高,那是日本兵
在二次世界大战时步枪上用的“三八”刺刀,一把顶住我腰眼一把顶住刘会元,我纳闷地
说:“什么时候警察也都带叉子了。”
“警察?”黑皮大衣怔了一下说,“别打岔,这会儿你就是按快门警察也来不了。”
“别用劲儿别用劲儿。”我仰弓着身子往前走,不满地说,“尖儿都扎着肉儿了。”我对黑
皮大衣说,“你管管他们,咱们有什么说什么,不带上刑的。”
“讲理?讲理就好,我这人一向喜欢讲理,咱又不是粗人。”黑皮大衣对他手下的汉子
说,“悠着点,这是咱的客人。”
“我没用劲。”汉子在我身后分辨。
“你得想着他比你个高,你没用劲他已经透了。”黑皮大衣白了汉子一眼,又满脸是笑
地对我说,“坐吧,既然和和气气。那咱们都和和气气的。”
汉子们都收了刀,继续站在一旁。
我坐下,看了一眼那两个汉子又忍不住想笑,那刺刀竟可以象指挥刀一样被他们双手扶
柄杵地站着。
“你怎么净用的是这种人?”我问黑皮大衣。“漂亮点的流氓没有?”黑皮大衣脸刷地
红了,挥挥手,对那两个汉子说:“你们到那屋去吧。”“走走,咱们也走。”瘸子拉着刘
会元跟着凶神恶煞的汉子们进了里屋。“这都是瘸子的哥们儿,”汉子们走后,黑皮大衣对
我说,“我也觉得特不体面。”我低头闷了会儿,想装作特内行,又不知道黑话该怎么说,
半天,才说,“你们哪部分的?”
黑皮大衣一抱拳:“高高山上一头牛。”
我久久瞅着他,迟疑地说:“两个凡是三棵树!”
黑皮大衣也楞了,半天回不过味儿,末了说:“你辈份比我高。”我得意地笑了。“那
我就得罪了。”“得罪吧,没关系。”我好脾气地说,“到底怎么回事?你们舞刀弄枪的,
成立义和团呀?”
“既然都是组织的人,我也跟你明说吧。”黑皮大衣说,“其实我也说过她,别把人都
想成坏人,老爷们儿怎么会昧你的钱?一时缺,借些,早晚会还,狠心也就是说说,中国人
——哪个不仁义?”“我借谁钱了?”“不怪你。”黑皮大衣说,“你哪知道那姑娘认识我
呀是吧?你要知道了也不会这样。我就跟那姑娘说了,放心,方言,我们都是朋友,一句
话。”“那姑娘在哪儿呢?”我说,“她叫刘炎?”“叫什么我还真说不上,你她叫什么
呢?人名还不就是穿戴,高兴怎么换就怎么换,耳屎还叫耵聍呢,咱说的就是这事。”黑皮
大衣把两手食指含进嘴里打了个极响的胡哨,一个姑娘从里屋出来。我感兴趣地看着她,这
姑娘打扮的就像要去什么“风采美大赛”报名处。进了屋就东寻西嗅地转着眼珠找人。“看
来这记性不是我一人不好,”我对姑娘说。“别找了,你找的就是我。”“你?”姑娘看着
我,风骚地笑了,“别逗了。”
“怎么是逗?”我没言语,黑皮大衣先急了,“你找方言我们给你找来了。别害怕,是
他,你就说是他,有我呐。”
“他怎么可能是方言?”姑娘上下打量着我,“方言怎么会是他?人家穿的可是英国
‘快扒’。”
“真侮辱。”我笑着站起来,“那要不是我,我可就跟你没完了。”“我什么时候借你
的钱?”我走近问姑娘。
“错了。”黑皮大衣忙拦住我,“算了算了,这事错了。诳了她钱的是另一个人。”
“问清楚吧。”我推开黑皮大衣,“我不想把这姑娘怎么,就想问问。我还真没觉得这姑娘
斑谰。”
“错了还有什么可问的?”黑皮大衣又挡住我,“问我。”
“没你的事。”我说,“是那个方言的事,我想打听打听。这事怪有意思的,还有一个
方言,是吧,款姐儿?”
我让黑皮坐下,微笑着,听听故事。“这事我比你感兴趣,”我对姑娘说,“那个方言
也欠我一笔钱。”“我是在友谊商店门口认识方言的。”姑娘讲。“那个方言又高又胖小平
头戴副黑框眼镜,她把他当日本人了。她对他用日语说希望跟他兑换些日元外汇券或他身上
有的其它什么,总而言之用她的特产换他的特产。他对姑娘用汉语说跟我讲中国话,我听得
你讲日语我反而懵懂,总而言之装的像个大尾巴狼。我把他当成日本的中国油子了,姑娘惭
愧地说他叫我跟他一起坐出租车走,我答应了。他说他叫方言太郎。这个方言太郎自称是一
半一半,父本中国母本东洋。所以日本中国的猫匿全知道,满口的北京土话连我都听着不明
白,没两下子就被他哨晕了。姑娘跟他坐饭店泡酒吧进宾馆客房该干的全没省略,发现这位
即便不是日本人也是个地地道道的国际“大款”,出手大方服装考究贴身总是一百二十支纱
的高级条格衬衫。“他很古怪从来不在一个饭店住一夜以上,象个不停跋涉的旅人却又漫无
目的,从未见他办过什么正经事和什么人接触,只是终日东游西逛。他不喝酒,烟抽得很
凶,到任何地方都是贴边走贴边坐不停地觑视周围的人。有一次他在睡觉,我阉着没事戴他
放在桌上的眼镜玩,发现这是一架平光镜,可他鼻侧已经深深留下了镜架的印迹。他对北京
很熟,有时风大天寒,他就叫上一辆出租车在城里转,指点司机穿各种各样的小胡同在一个
地方停下来看很长时间行人,那都是些普普通通的居民区而他看的却是那么专注默不作语,
甚至一而再再而三地去看我。想起码有一次他眼里有泪水,他告诉我,这都是他父亲过去住
过的地方。
“有一次我午睡起来发觉他不在,便自己下楼去饭店商店区逛,路过一个酒吧时看见他
和一个男人坐在一起。我逛了一圈回来时,他们仍坐在一起。我从他身后走近他们,坐到他
们邻桌想听听他们谈什么。他们却很长时间一句话不说,就那么坐着。我不知道这男人是他
什么人,显然这男人常来这家饭店,所有服务员都认识他而且毕恭毕敬。我想他也一定很有
钱。“我离开酒吧走出很远回了一下头,发现方言太郎隔着玻璃幕墙盯着我,他的目光很冷
漠。
“隔了不久,我又接了一个电话,是个男人打的,问了句‘方言么?’我刚说‘不
是。’对方就把电话挂了。方言对我接了他的电话表现出的不可思议的暴怒令我很吃惊。那
之后的一分发生夜,我醒来发现他不在了,我没在意又睡了过去。早晨,我起来发现他走
了,卷了我所有值钱的东西走了,连房钱都没结。我特愤怒”。姑娘瞪圆了眼睛瞧着我们
说。我嘿嘿地笑,“我倒觉得方言太郎比较棒。”
“没这么卑鄙的。”姑娘白我一眼,“中国人都干不出这种事。”“后来呢?”我笑着
问。
“没后来了。”姑娘说,“我还能怎么着,只好赶紧溜吧!他倒还客气没把我衣服也卷
走。
“到底没人付房钱。”“我已经受损失了。”姑娘讨好地冲我笑,“其实我也想过,他
用的是假名,方言可能不是他的名字。有一次我和他在大街上走,路边有人叫方言,他吓得
头也不敢回,虽说没跑也着实竞走了一阵子。当时我以为他不愿被过去的熟人碰见。那会儿
我已怀疑他不是日本人了,现在想来那人叫的一定是你,你当时大概也正在街上走。”
“我觉得,”黑皮大衣对我说,“这个方言没准是你的熟人,你认识他,要不他干吗不
叫我的名字。”
“这很难说。”我正儿八经地说,“谁不喜欢有个响亮的名字。我这个姓氏一度很显
赫,鄙人祖上很出了些名臣,就是当今内阁也有鄙人同族人在任‘行走’。”
我走到里屋去叫刘会元。刘会元正坐在那两个执刀的粗坯中间推心置腹地对他们说:
“这事要放在从前,你们这么干我决不答应。”
十四
这地方一片漆黑寂无声息,我还以为我进了一座空房子,接着一道白光掠过,瞬间照亮
了挤挤挨挨的人头,厅内变成雾状的桔红色,音乐滚滚而来,人群涌动起来,一个沙哑的男
声在人头上四溢滞留。“我的心在等待永远在等待,我的心在等待永远在等待……”我撅着
屁股高抬腿一跳一蹦地钻进人群,在每个姑娘的脸上打量察看。我转到一个醉酒般摇摇摆摆
原地抽筋的姑娘面前围着她跳跃像鸽子围着鸡盘旋。
“谭丽,谭丽。”我大声叫她,“睁眼看看我,还认识我不?”
姑娘睁开眼,慵懒地瞅我,又闭上继续摇头摆尾。
“我是方言,跟沙青特好的那个,想起来了?”
姑娘又睁开眼。旋即闭上,点点头。
“沙青在哪儿?我要找她,找她有事。”我四处环顾,跳着,踢着腿,不时踢在自己屁
股上,“这他妈曲子这么长,咱们到外边说去。”我扶着晕乎乎的姑娘分开人群往外走,一
路仍晃着头颠着脚。来到舞场外头,我松开姑娘,震耳欲聋的音响弱了些,舞场内变成一片
雾状的海蓝。
“我是方言,你把沙青的地址告诉我。”
姑娘大汗淋漓,呆滞地瞧着我,似乎不明白为什么我对着她脸说个不停。三个瘦瘦的小
伙子从人群中挤出来,围住我好几只手推操着我:“你干吗?”“不干吗?”我保护着自
己,“就问她个人问完就走。”
“问什么,有什么可问的?”三个人开始动手打我,往外打。我一边护着头招架着,一
边退着说:“别打别打,我这就走——谭丽,沙青住哪儿?”
“走吧,甭理丫的,咱们跳舞去。”一个男的腾出手带着谭丽往回走。谭丽怔怔地走了
几步,忽然回过头喊:“拉索发米来多。”
“音乐学院?”我肚子上挨不一拳一下岔了气,但我猫腰时明日了过来:电话号码。
“他穿得比你整洁多了。”
我和沙青站在大栅栏的环形电影馆里。这是个球型建筑,游艺性质。每天不停地在一百
八十度宽的银幕上放两部表现飞翔和疾驶的短片,买一张票进去可以无休止地看下去。沙青
是个娇小的姑娘,光嫩的脸上没有丝毫被做旧的痕迹。她对我贸然打电话相约十分警惕,坚
持不肯在私下场合见我,我们就约在了这个闹中取静的地方。弯形馆内一无所有空空荡荡,
只在地中间横设一栏杆,看电影的人大都散站在后壁,唯我二人和几个孩子倚栏而立。
我们是在北京飞广州的飞机上认识的,我们邻座。那是春天,我为出版社组稿。他说他
是作家,语调低沉有半音阶,面目矜持有儒者风度。他说他写过《春之眼》《铃之闪》和
《活动变人形》毫无愧色心地坦然眼中流露谦逊之光。我说久仰!书我都看过,不但看过,
还编过其中一本。你胖了也长个了连眼镜片也薄了,是我没认出你,还是你换了砂型。他扬
着脸从容地说是你没认出我,那个当了官的是假的,真人比他要胖象我这样。他始终不笑,
谈学运谈流放谈写作,虽不夫云山雾沼却也有板有眼。我简直被他感动了。我从没见过这么
硬吹硬侃被戳穿了仍不改弦更张,这非得有点不屈不挠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二杆子作
风。沙青说她从起飞到落地二个半小时楞是被这个又高又胖戴墨镜西服内衬条格杉的方言侃
了下来。沙青和他步出机场接沙青的人没到或是没走出来,她和方言乘上他叫的计程车去了
市里。在一个大饭店分头开了房间。沙青很烦躁而他很惬意。他请她吃饭洗蒸汽玩地滚球打
台球。他像回到家一样自在熟悉各种玩乐技巧:台球一口气能打上百分将台面打得稀稀落
落;那悠闲那从容十足一个终日借此消磨时光的老手。他坚持说舆是作家,“我和他们没有
质的区别,唯一不同的就是他们写我不写。为了便于说明问题,我随便举他们某个人的作品
说明身份实在无可无不可。”他说他喜欢沙青,他这么说并无猥亵之意。沙青说他喜欢我的
意思是喜欢我的声音,在异域听乡音令他有莫大欣愉。像我这种职业的人你知道总是要四处
跑的,久而久之南北荟萃人如轻絮反认他乡是故乡。他这么说根本不像刚从北京离开,听上
去有些古怪颇似造作之语,否巴便有什么难言之隐。我和他坐了半日也觉无聊,况有正事在
身抽暇给接我的出版社打了个电话。对方正急得叫苦连天没接着人,生怕一个女孩子人生地
不熟遇见什么坏人被人拐走没法交待。接到电话喜出望外叮嘱她原地别动这边立刻派车去
接。接来了一老一少两个男人,一进饭店大厅就四处寻觅,看到沙青和他坐在一起走过来连
连握沙青手催促她马上走,警觉地打量这衣冠楚楚的男人。他们的态度不太友好不太礼貌。
后来他们也说了他们认定他不是好人心怀叵测,但他毫无局促毫不理会坦坦地坐在那吸烟连
站也没站起来。当我向他特别时他也只是点点头眼睛立刻看向别处其冷淡客套就像他从来没
见过你也没跟你说过半天话。那天我和当地出版社的一个男编缉去饮早茶。他是个刚分来的
大学生,对我很好也很机智。这几天都是他陪我跑,我们相处甚洽。你知道他对我的好意已
经带点浪漫色彩了。在这个豪华餐厅比比皆是的城市,我们去的那个餐厅并不特别有名,按
当地标准也只是中档。顾客大都是附近居民,我们也是顺脚,那个餐厅就在出版社街对面。
那天早晨已经很燥热,阳光透过梧桐树繁茂宽大的叶子斑斑点点洒在湿漉漉的马路上,路边
有条暗绿色的河,上面飘着厚厚的浮萍团叶相联,临河便道上有滑溜溜的青苔,快慢车道之
间和餐厅窗外以及河对岸的居民区屋前房后到处可见芭蕉铁树鱼尾葵,白雾缭绕在绿色植物
丛间。我一直想给方言打个电话问候一下,我总觉得应该这么做即便是萍水相逢;我也的确
打了,可他住的房间换了人。我心里总惦记着这事,不知他在哪里闲坐。
餐厅里熙熙攘攘。人们在吃在喝在聊天。我看着各种随意端取的玲胧剔透的糯米和肉类
制作的早茶点心欣喜暗生,什么都要尝一点,样样感到可口,那个本地籍的同伴也因此十分
自豪。我正在吃一种闻所未闻的虾饺,看着另一种闻所未闻的透明马蹄糕。注意到了人丛中
的一张脸,一张没戴眼镜的胖脸,他正在吃一根小巧的油条。我觉得他跟周围摇着扇子穿着
汗衫趿着拖鞋的本地食客毫无二致,一杯茶二件点心一副闲适的神态。我想周围有些人还认
识他,他们在用广东话聊天,他不但会意报之微笑还间或用广东话插上一句。我在他脸转向
这边时朝他微笑,指着旁边的一张空位叫他过来。他戴上眼镜走了过来坐下什么也不吃,发
现我有个伴后对那个男孩子十分客气,客气得有些谦卑。我和他聊天打趣问他近日动向,他
什么也不讲只是微笑。老气横秋地和那个男孩谈工作谈辛苦,两个人谈的很累。男孩明显在
敷衍他,我想他也感觉得出来。但仍不卑不亢锲而不舍。男孩听我说他是作家后很说了些刻
薄话,貌似调侃实含讥诮并做出种种与我亲密状。他告辞了,颇为得体地告辞了。说他要去
赶飞机,在餐厅外的路边叫了一辆计程车还回过头来向我们招手。我们在街道上急剧地拐
弯,背着书包的儿童在前面过马路,我们从他们身边危险地擦过,街边鲜花店水果店一片艳
丽,首饰店的珠宝光华熠耀。男孩告诉我他决非去赶飞机肯定是乘车到哪个公园湖边坐上半
日,然后再叫一辆计程车在城市里绕上个大弯,悄悄回到他在这儿附近的寓所。他见过多次
在早晨散步和黄昏纳凉的人群中,因他总穿着条格衬衫而有印象。这人是个骗子,百无聊赖
拈花惹草的骗子。他的一口洋泾浜广东话一听就是外地人。男孩谆谆告诫我,大凡栖在这个
城市的北佬十有八九不是好鸟。我嘴上唯唯诺诺脸上很乖很驯顺,心里说弟弟:你不必把你
的生活经验加诸于我。
我始终没告诉那个男孩,我和他又见了一面。那是我临走前一天的傍晚,我在晚风中散
步怀着憧憬,他迎面而来。实情可能正如那男孩听言他住在附近,可我仍感到欣慰感到愉
悦。我喜欢和他再三邂逅。我们并排走。我告诉他那男孩的看法,似乎在他面前我什么都肯
说。他说那男孩说的是对的。任何事情总有它规律性的东西可循,人也一样,陈腐俗套也往
往一语中的。他说但是一颗鞭炮不可能无穷尽地响下去,山崩地裂之后便是无害的了,即便
鞭炮不甘也无余勇可贾。他自称是个“幸存者”,是一朵纸屑,被火药熏黑的纸屑、远远炸
飞的纸屑。他对我谈起燃放鞭炮前的兴奋和期待以及巨响过后的寂静……街市昏暗,人车如
织。我看到那三个警察在人流中迎面缓缓而来,交臂、错肩、走过——我戴着口罩象从碉堡
的炮眼向外张望。许逊和乔乔走过来,走过去;瘸子和黑皮大衣走过来,走过去;李奎东、
汪若海、吴胖子和刘会元一一从我面前走过。我简直没有勇气再往前走了,我想我还会依次
遇到张莉、金燕、胖姑娘和每个我认识的人。沙青在我身旁咬着唇默默地走,蓦地也掉过头
顺着大家走过的方向走了——她看到胖姑娘后面的谭丽。我孤单一人向前走去,看到高晋,
看到夏红、新郎新娘、糙汉壮汉、认识的和不认识的形形色色男男女女等。我走到一个街
口,人稀少了,路口的店铺都上了板,路灯幽亮,一片空旷。塞得满满的果皮箱口不时被风
吹落一张纸屑在街道上打着滚儿地走一阵停一阵。一个人穿着大衣迈下马路走过来,走过路
灯时我看清了他的脸,是高洋。后面又有一个人大步追了上来,从军装式样上我认出是卓
越。他们毫不停顿地走,消逝在黑夜中。我立在街口等着,一个高个苗条穿着华贵的女人踽
踽独行慢慢走到路灯下,是刘炎,像照片上那样垂着眼皮面无表情。我小剩地叫她,她缓缓
地转过脸,抬起眼,走过来,诧异地辨认我,当她抬起眼时我认出了她。
“你在这儿干什么?”李江云问我。
“我在等人。”我看着四周说,“你怎么会来这儿。”
“这么晚了等谁?”李江云回头往黑暗的街道上看,继而露出微笑,“不是等我吧?”
“你从哪儿来?”“你到哪儿去?”李江云挽着我转身往回走,“回去吧,你等的人不
会来了。”她的手紧紧有力地攥着我的胳膊,我挣扎着扭头往回看:“就差一个了。”
街道上空空荡荡,那个人没有出现,连影儿也没有。
“已经过去了。”李江云再次拖着我往前走,“你等的人已经过去了。”
十五
“你这是犯罪呀。”“犯罪就犯罪吧。”“你不能再等会儿吗?让我喘口气,就这么下
车伊始?”
“我不想跟你多说话,但凡一说话就不定被你岔到哪儿去了,我们说的够多的了。”
“让我自己来让我自己来,你慢点,你把这个都扯坏了,这儿还有个暗扣,这种机关就
是专门设计用来防范你这种人的。”“我看我们就免了那些繁文褥节,单纯一些吧。”“我
也看不出你有什么锦上添花的本领。”
“我这人,嗯,不能分心。如果过分沉醉于手段,最后总把目的忘了……别动,现在很
关键。”
“怎么样?差强人意志吧?你干吗还睁着眼睛,这么看着我,就像这件事和你没关似
的。”
“你不觉得你话太多了吗?你总是一向在这种时候唠叨个没完吗?”“我怕你紧张,和
你说说话可以使你松弛一些。”“你这几天,事儿跑的怎么样了?”
“有些进展但离见分晓还早。”
“那么,你对你过去的事有了一些了解了?”
“是的,这种了解是很激动人心的,你应该感到荣幸,要知道你是在和一个非同寻常的
人打交道。”
“你过去是什么样儿?”
“据说,从种种迹象看,我过去是一个很有些无情的匪徒。”“你有那么精彩吗?我看
不出来。”
“是呵,经过这么多年,我看上去是很普通了。”
“跟我讲讲你过去的事,那人真是你杀的?”
“我不愿讲过去的事,那些事过去就让它过去吧,我很满足目前的生活。人总不能一辈
子疯疯颠颠,年轻的时候该闯该打可以闹些事情也算痛快过,上了年纪就安安静静地修身养
性颐养天年了。”“这话听着倒像是饱经沧桑的人说的。”
“我是饱经沧桑。想当年,我们一群朋友从部队刚复员,那真是风华正茂,精力正旺
盛,没不想干的事,没不敢干的事,那才回国家的主人呢。想爱就爱,想祸害就祸害,谁也
拦不住。也就是没赶上好时候,落草为寇了;退几十年,哥儿几个也割据了……睡着啦?怎
么不吭声了?”
“嗯,我都睡了一觉,你抒情把我抒迷糊了。”
“精神点,我就怕你睡着,所以才说个没完。那会儿我可不像现在,受了气也就忍了:
挨了耳光还得冲人笑显得宽厚不计较。那会儿,嘁,一个眼神不对,菜刀就上去了,没客
气;哥们儿犯着了,该急该拼也照样儿。”
“你觉得有意思吗?”“什么?怎么没意思?咱这儿唠着磕儿动弹着哪儿都不闲着,身
心多愉快。”“我给你划块特区吧。”
“别动别动。”灯亮了,我和李江云都坐了起来,倚在床头,李江云打量着我。“别,
别,别假装特激情,特陶醉。”
“我很惭愧,我的颠峰时期已经过去了;过去别人在事后总是极为幸福,意犹未尽。”
“别难过。”李江云抚摸着我说,“这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谁也不能一辈子独占
鳌头,谁都有完的那一天。你已经活得很有点豪杰的味道了,不是杀过人就是奸过人,占上
哪条都够人尊敬的,都算没白活。瞧瞧别人,有杀人比你杀得多的,好人不比你奸的少的,
现在不也都安分随时地打着大极拳,跳着‘的士高’,小酒喝着小觉睡着,冷眼看上去也就
是糟老头子一个。拿出点末路英雄的劲儿。”
“可我手脚还利索,我还想有所作为。”
“可以啦,都让你一个人‘作为’,别人不全闲着了?‘作为’就像一块蛋糕,一人一
块还有很多轮不上的,吃了还去切那就算多吃多占了。”“你的意思我这辈子这么着就算交
待了?再活也是瞎活?看来这人要不是我杀的我还冤了。”
李江云瞅着我,一笑。
我看着,半天,“唉”地叹出一口长气。
“别别,你可别叹气,我见不得别人叹气。”
我看着李江云,不再叹气,只是看着她。
“怎么啦?”李江云笑着问,“干吗这么看我?”
“咱们还有没有正经的?”我问李江云,“咱俩,你我之间还能不能谈点推心置腹的
话?”
“你别急呀。”李江云抚慰我,“别急别急,当然可以,你想说什么就说,我听着
呢。”
“要是连咱们俩都什么也不能说了。”我说,“那我就再没人可以说了。”“说吧。”
李江云严肃起来,坐正。“我不笑了。”
“我……”我吭哧半天,涨红脸,垂下头。“算了,也没什么可说的,说出来也怪没劲
的。”
“那就睡吧,想起来再说。”
李江云躺下,我也躺下,我欠身问李江云:“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人特坏特无耻?”“说
老实话,”李江云睁开眼,“没有。说老实话,你还够不上坏,我深知坏的含义。”
“真的?”“真的。”“我要说我听了感动,你肉麻吗?”
“肉麻,”李江云闭着眼微笑说,“睡吧,你的灵魂也该安息了。”李江云已经熟睡,
我却仍然毫无睡意。我下了床,巨大的黑影伴随着我在屋里移动,我点起一支烟闭眼遐想,
无边的黑暗中慢慢渗透出其它颜色,组成一个个斑斓晦暗的画面:我在残阳如血的群山间行
驶,越驶越远,一个人影被另一个人影从山脊上推下去,飞舞的胳膊晃抖,倾斜的身躯交
错,踢起的腿久久印显在嫣红的暮色中;我在铺着猩红地毯笼罩着赭黄光线的走廊上蹑手蹑
脚地走,拎着一只别人的皮箱,条格衬衫在楼梯拐角露出,这时高洋拎只皮箱从走廊另端蹑
手蹑脚走来像我镜中影象;刘炎紧挨着我,浓郁的香水味在车内扩散,夜色中空荡的街道退
去一条又展现一条,每一个街口都放射状地伸出去无数条黑黝黝的街道,商店一排排不锈钢
门帘泛着光泽。这一切既清晰又虚浮,我无法分辨哪些是确有其事,哪些仅仅是想像。我们
踹开胡同里一座四合院的门手,端着无形的冲锋枪,嘴里发出“哒哒”的声响向院里扫射;
我们拖着少年的高洋走过柳枝飘拂的树下用绳子将他绑在树上挥舞着柳枝抽打,挨打的和抽
打的都咧着嘴笑;少年高洋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脸色苍白,卓越含了一口水向他脸上喷去,
他倏地坐起。这是我们小时候常玩的一种杀人游戏,几个人扮凶手,其余的人扮官兵,给凶
手几分钟的时间四处藏匿,然后官兵出动追捕。尽管官兵享有逮着凶手后严刑拷打的权力,
但所有人都争当凶手,因为凶手在逃跑时可以捉弄大家,被俘后又有表演的权利,尽可不屈
不挠是游戏中最出风头最有创造性的人物。凶手无一例外地被我们演成好汉。我把刘炎的照
片拿出来放在桌上,光滑的照片在台灯的光晕中泛着光,斑斑驳驳更加模糊,人脸象是深陷
进雾中。我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些陈旧的片断往事:我踩着厚厚的积雪吱吱作响地在小胡同里
走,前面有一家门脸挂棉帘子不时冒出缕缕热气的小吃店,从气窗伸出的铁皮烟筒挂着罐头
盒淌着焦黑的煤烟油……我坐在铺着白塑料布的方桌旁吃可可馅元宵又香又软,身后背的装
着冰鞋的大书包老是滑到前面;灯光昏暗的冰场上人们密密麻麻地无声地滑着,冰刀磕冰清
脆响亮,我在暗处芦席围墙边跌跌撞撞地滑,脚下捧着蒜冲到一个人怀里,那人稳稳地将我
托住,我们扬脸笑;松树上落满雪,我眯着眼笑盈盈地站着,照相机的闪光灯耀眼地闪着,
耳畔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远处有朱红的宫墙和黄琉璃瓦吻兽的飞檐;我们在厅柱上挂着木刻
楹联的酒楼上吃鱼,临街窗下人来人往;不远处的河上戴毡帽的船夫脚蹬桨手扶舵划着乌蓬
船穿过拱形石桥顺流而下,狗和女孩儿蹲在船舱旁,河对岸是一望无尽的金黄毯般的油菜花
地;我们在山上宽敞的殿阁中吃菜嗑瓜子,雨似油滴断断续续,周围群峰如笔,白雾缭绕,
山静林幽下有竹筏过江,人戴斗笠,山路石阶滑溜,竹林苍翠;我们互相搀扶,衣衫俱湿,
峭岩上有红漆大字:浣心;我们卧床隔窗听雨,一个女声喃喃自语:“好像好像。”这一切
都历历在目,声息俱存。但一看到照片上的脸又一切顿逝、推远、支离破碎,这女人始终融
不进画面,连轮廓也格格不入和那臆想中的人形无法吻合,越端详越觉得陌生——
我第一次感觉到这个刘炎陌生。
窗外,风忽啸起,象有人在远处的夜空中打着唿哨,猫在暗处一声接一声凄厉地叫,乌
鸦蹲踞树根默不作声,有个东西在活动,虽无形却神意可感。风猛地将窗吹开,窗帘狂舞。
俄顷,门也一扇一扇打开,猛烈灌进来的风带着加倍响亮的哨音在各屋穿行,照片被吹落到
地上。我站起来,看到李江云仍在熟睡,脸色苍白死人一般毫无声息。我走到外屋,通往楼
道的门敞开着,冷风在我周围打转,很快使我变得冰凉。我感到那个东西就在屋内,空气中
有一股淡淡的“紫罗兰”香气。那个东西移动了,气流产生变化。
“是你吗?”我小声问,向黑漆漆的楼道走去,“干吗不出来?”我走出门,楼道里空
空荡荡。我顺着楼梯下了楼,走到楼门口,四周一片寂静。我听到楼上门一扇一扇地关上,
发出巨大的声响。
十六
“你使我想起一个人。”
我们在一家餐馆吃午饭,餐馆里人很多,熙熙攘攘。李江云带了个风度潇酒的中年男
人,他穿着考究的细呢大衣,每当我们视线相通时便露出微笑,这顿饭由他作东。
“经常听李江云说起你,所以很想见见你,听你聊聊。”
我客气地冲中年人笑笑,对李江云说:“早知道我就把角留着了。中药铺老缠着我没办
法,他们说那方子里非要这味药,要不不治病。病人也老来我这儿跪着,非摘我的角泡酒
喝。我只好锯给他们了。”
“神呵。”中年人笑着看着李江云说,“有意思。”他端详着我。“你和我认识的一个
小伙子非常象,言谈、手势、表情都有很多共同的东西。他也总是喜欢和比他大的女人混,
一天到晚乐呵呵的。”“又是你那老掉牙的爱情故事,你讲了快有八百遍了。”
“没关系。”我对李江云说,“谁聊都一样。”
“实际上我也只见过这个小伙子一面,但他给我留下的印象极深。”中年男人说。“别
以为这事里有他。”李江云说,“这其实是别人的事,他听说后便记了下来到处讲,就象他
是当事人。”
“不完全是听说,宝贝儿。”中年人温存地看了李江云一眼,和蔼地对我笑,“这故事
的女主人公一度和我很熟。我们是老同学,又一起去兵团,一起回城,现在仍时有联系。”
我看着李江云:“这不是李江云的故事吧?”
“我们不提她的名字吧?”中年人看着李江云说,“就说这事,不提具体人名,好不
好?”
“你不会认识她的。”李江云说,“她已经有很多年音讯全无了——他说仍跟她有联系
是那种为了显示自己重要的人常玩的手法。”中年人微微地笑,并不介意,对我说:
“你尽可以把这个事当成天方夜潭。这的确是个很老很旧的故事,今天聊起来,纯粹是
一种茶余饭后的闲话,与我们在座的都毫不相干。”“对对,咱们只当是都没带脑袋来,只
当谁都不是人;这儿也没有一个人,一片田野一地庄稼,农民在施肥,几个远道而来的苍蝇
在这儿打转,嗡嗡一阵,庄稼该长该收全没关系。”“你们俩那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劲儿大
了。”李江云笑说。
“得这样,”我正儿八经对她说,“要不全不塌实。”
“她父亲是个很有名的语言学教授。”中年人说,“当年可说是名重一时,现在你们是
不会听说过的,‘文化大革命’刚开始他就自杀了和他的夫人。我说的这个女人当时还是个
女孩子,当然很惨,无处栖身。后来,就是最近我们才知道她还有个弟弟,据说这个弟弟正
在找她,我想他也不会找出个结果。正像李江云所说,她已经音讯皆无很多年了。”
“就是见着了也未必认识。”李江云说。
“恐怕是这样。”中年人说,“当时不知道她还有个弟弟,只是看到她孤零一人,无依
无靠,很可怜,于是我们就设法把她带到我们一起要去的兵团,本来她是不够格的。在东北
兵团我们呆了八年,很艰苦,不必说了,我们都挺过来了。回了城,生活进入了正轨,大家
都觉得熬出了头,有什么本事都可以施展了,苦尽甘来了,她却突然垮了,一直好好的也分
了差强人意的工作,想考大学也有了机会,她突然垮了。当时大家都在忙,忙上学忙工作忙
婚姻忙房子,谁也顾不上谁。我记得我们很多人记得她曾来找过我们,但大家都忙也顾不上
细聊,简单说几句就把她打发走了,后来她也就不来了。等大家忙完了都有了着落闲下来想
聚聚再见面时她已经变了。先是和我们兵团一个最窝囊最不起眼的人姘居,姘了一段时间就
跑到社会上去和各种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出人舞场饭店,打扮得像个交际花,喝酒抽
烟,说话也变得粗俗下流,言谈不离饮食男女,别的一概不感兴趣。她本来是个天资很高的
人,弹得一手好钢琴,会几门外语,舞跳得好,冰滑得更好,到头来这一切优秀秉赋全成了
她卖弄风骚的资本。我想她堪称烂。有一次我碰到一个委琐不堪的瘸子说起她,那言词简直
不堪入耳,连这种东西也没把她当人。”
“他很难过,你发觉没有?”李江云笑着对我说,“他本来对这个女人抱有很大期待。
他是个懦弱、自卑的人,一直不敢把他对这个天仙的单恋表露出来,等他觉得自己资本雄厚
了可以象贵族似地来一次优雅感人的求婚,却发现他的意中人已经一钱不值了,随便一个骗
子、流氓都可以轻易地占有她。”“这种老式的恋爱方式你们年轻人一定不屑吧?”中年人
微笑地看着我,看得出来李江云的刻薄话丝毫不能刺伤他,“和你们比起来我们是显得顾虑
重重、优柔寡断,这和我们成长的时代的影响有关。我们为个人追求时不像你们那么大胆、
一无所有却勇气十足、我认为值就不措一切;我们考虑问题时更多的是注意到和整个方面的
平衡。我们受教育一贯是把个人置于一种渺小的境地。这是我们的悲剧也是我们的习惯,很
明白却无能为力。”“这话我和李江云说过,”我说,“你不必把我和你们划成两代。”
“恐怕不划也是两代。”中年人说,“文化大革命开始时你念几年级?”“噢,这么划分不
科学。”
“别以为我是小瞧你,如果任我选择,我宁肯和你同龄以具有你的某些勇气。”“没人
拦你。”我转向李江云,“我们已圈养改为放牧。”
“这话说的就是年轻了。”中年人微笑,“拦我的东西很多,包括你,也会觉得拦你的
东西会越来越多。我们还是回到故事上来吧。有一天,我们已经不再邀请那个女同学参加我
们的聚会,她自己突然来了,带着一个年轻人,就是那个你使我想起的年轻人。”“不是我
吗?”我笑着说,“也许那个年轻人就是我。”
“不不,”中年人笑着说,“你们有相像的地方,但不是你,这点我很清楚,李江云也
清楚,她也在场。”
“不是你。”李江云说,看着别处。
“他很漂亮,很英俊,穿着得体而不刺眼;很规矩很有礼貌,眼神中甚至时时带有一种
怯意。你可以想像出我们对他的冷淡,我们几乎没一个人不认为他是那个女人的露水情夫;
更糟糕地说我们甚至认为他是个面首,仗着小白脸在女人中厮混的那类玩艺儿。我们谁也不
理他。有些女同学公开表示对她把他带到这几来的气愤。她不在乎,该说笑照常,甚至有意
说一些刺耳的,今大家难堪的话,我们一致觉得她变得厚颜无耻了。他们俩始终被排斥于聚
会的中心圈之外,女的有时还可以硬插进去不顾周围人的白眼使自己成为谈话的中心,那小
伙子却尴尬地可怜巴巴地一直坐在角落里端着一杯酒看着自己的鞋尖。我有点不忍,看上去
他是那么老实毫无油滑之气因而显得无辜。我是聚会的主人,我不想让他觉得我们这些人无
礼,于是便走了过去和他攀谈起来。”
“这一切我当时都看在眼里。”李江云对我说,“我认为他这个人伪善就伪善在这里,
明明心里对人有不同看法,面上却装得热情。总想让人们都觉得他是个彬彬有礼的人,他谁
也不想得罪。”“我承认,”中年人笑着说,“有时我是有那么一点不分好恶的客气,但我
认为是必要的。”中年人继续对我娓娓而谈,“他见我走来,在他身边坐下,便露出羞怯地
微笑。我还记得他当时对我说:‘我很好,不用管我。’我问他认识我们那位女同学有多长
时间了,他说不长‘才几天’。我问他有多大,他告诉了我大概才二十来岁。我问他从事什
么工作,他腼腆地说他刚从部队复员‘还没工作’。这时他完全显露了他纯真的一面,简直
象个老实的小姑娘。这从根本上改变了我对他的印象,我甚至觉得是我们那位女士腐了他;
可有些话我又不便明说,于是我笑着说,你可比我们那位女士小多了。这时他笑了,说了一
番话,意思就是他喜欢比他大的女人,他对小姑娘没兴趣,他认为她们太不懂事,一旦她们
懂了事也老了,‘那时我也就和她们一样老了。’他非常有趣非常率直。说到他的情人时,
眼放异彩频频去看那边正在粗鲁调笑的那个女人。象真正陷入爱情的小伙子既激动又掩饰。
他对我说,我们并不了解那位女人‘真正名贵价值永恒的钻石是经过琢磨之后的’。我问他
是否真像他所想像的那样了解那个女人?‘拿钻石比拟高品位的女人并不贴切,我们习惯的
倒是视女人如素缟’。我承认我说这话时含有一些卑鄙的暗示。我承认卑鄙。他脸红了,那
个男孩子脸红了,他说他懂我说的意思,他全了解那个女人一点没对他隐瞒,他不在乎;
‘别以为我是初涉社会的雏儿,关于女人我懂的也许比你还多点,这大概就是我们之间的分
歧所在。’我很惭愧。他刚说完我就感到惭愧自然而然的惭愧。为了掩饰这点,我便问他是
否打算和那个女人结婚。他诧异地看着我‘当然,否则我干吗要说那么多?’不过他又接着
说,目前他还不打算结婚,他了解组成幸福需诸种因素缺一不可,而眼下他还不具备条件;
‘我会设法的,瞧,我不象你想象的那么幼稚吧?’他大笑,既险恶又可爱。我理解他指的
是钱。我想这又是我和你们这代人的不同,你们绝少不切实际的浪漫。我问他怎么设法?
‘有些事情说说很容易’。他说他会‘象宝石一样,无坚不摧’。我问他就不怕感情变质?
他大笑说,‘不这样才会变质。谁见过风筝没线牵着会稳在空中?’我对他的话很震惊。
“没什么可惊的。”我说,“他谈的都是实话。在我看来再也没有比这更合情合理的
了。他考虑的很周到、很全面,这才说明他是认真的,只有逢场作戏的人才热衷爱情至上、
用空洞的海誓山盟欺骗对方——没比这更不正派的了。”
“他对我提到宝石的事。”中年人看着我,“他多次在话中提到宝石,用宝石比喻女
人,象征能力,使我感到宝石并不仅仅是他信子拈来的象征物,而是彼时他脑中心里萦回不
去的具体物体,我们总是拿我们最倾倒的梦寐以求的东西来比喻其它。我们的谈话越深入我
这种感觉也就越得到了证实。他不肯具体说他将如何‘设法’,我看得出他想说他要干的事
令他很兴奋但又克制着自己不说,倒不是怕泄露秘密而是像所有想焰耀自己的人一样故意用
含混的说法使自己的秘密变得比原本更重要,在别人眼里更秘不可测。他向我透露他有一条
可靠的发财之路、‘象宝石一样可靠’。他有一群朋友正在南方等他,‘都是些和我一样的
人’。他暗示我他那群朋友都是些正干着非法勾当的人。我对他说这很危险,他笑了,就像
你现在笑的一样。所以我说你们有相似的地方,既纯真又残忍——这就是我当时从他现在从
你眼中看到的。”
“这就对了。”“是的,他当时对我说的也是这句话:‘这就对了’。”
“你没注意他穿的是什么式样的衬衫?”
“什么?”中年人不解地看着我。
“他穿的是件带条格的衬衫。”我笑说,“我还可以告诉你,他姓什么叫什么。”中年
人笑了,伸出一只手指放在唇上:“我们有言在先,不提具体人这只是一场闲谈。”
“对对,这完全是与我们毫不相干有关别人的一种趣事轶闻。”我拍拍头。“你接着说
吧。”
“后来我就走开了,走到女主人公身边对她说:‘祝贺你找到意中人。’她没听懂,问
我什么?我又把我的话重复了一遍,她笑了,对我说:‘挺值是吗?’接着她严肃起来,看
了看远远坐着的那个男孩子,凝视着我点点头,没说什么。再后来,那次聚会之后,我便听
说他们在四处借钱,所有认识他们的人都被纠缠过,我也未能幸免。女主人公找我借钱时说
很快便还,甚至说好了还钱的日子,一个月以后。那是个春天,他们走了,从此再没露面,
一去不返,迄今为止十年了。我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有没有如愿以偿。我打听
过,可毫无结果,他们就像一股烟消逝在空气中。有人倒是在南方见过他们,和一群小伙子
在一起,后来据说是出了事,有人被捕,有人死了,再后来就一点消息没有了。这些年我想
着他们,这两个人特别是那个男孩子总在我眼前出现。本来他们完全不必去干那些事的,他
们没穷到低于一般中国人的生活水平之下的地步,与其说这么做能有所得不如说更可能有所
失。他们不是小孩子,应该懂得这些——我非常想知道他们的结局。”“你干吗不说你当时
还对那个女人说了一些别的话?”李江云说,“你对她说,你不相信这种组合能带来什么好
结果,那种想法更是在犯傻,一厢情愿。”
“是的,我这么说了。”中年人微笑,“我还对她说,那个男孩并不特别适合她。他很
危险,不是对别人危险而是对自己危险,经过这么些年,我们应该谨慎一些。”
“女主人公是怎么回答的你?”我问。
“她说,”李江云说,“我们一生中一直恐惧的是什么?不就是怕白活!”“我要给你
我的追求,还有我的自由……”餐馆音箱传来由于音量极低犹如喃喃私语的歌声。
“这词儿太棒了。”我们身后一个老爷们儿对正和他一起吃饭的女友说,“这词儿我听
着真感到汗毛顿竖。‘还有我的自由’,太悲壮了,话说到这份儿上还有什么可说的?换
我,充其量也就能把我的民主权利和经济收入给你。”
“不要勉强,这些也不必给我。”姑娘说,“谁稀罕你给谁。”
“这手太厉害了。”男人兀自说,“看来这哥们儿也是被逼急了。”我们相视而笑,一
语不发,依次低下头。
十七
一夜大风。清晨,我走在街上,气温很低,伴随大风降临的寒流使一切化开或将要化开
的东西重新冻上。行人掩面疾行,树木的枯枝在寒风中瑟抖。一伙背着冰鞋戴着毛线帽的年
轻人坐在我身后,一人端着一杯热奶喝着大声说笑。他们在称赞一个人的滑冰技艺“就像专
业退下夹的主儿,有她就没咱们什么事了。”“我从没见过一个女的能站着竖起来劈叉我真
担心她的刀从后面甩过来剁着她的脸。”“我们真该和她认识一下学两手。她穿花样刀跑起
来都比我们穿跑刀快,也不知她是怎么滑的。”
从这个热饮店的窗户玻璃可以看到街对面的铁栅栏内的冰场。天空苍白,阳光惨淡,暗
青色的光滑冰面上一圈圈人在滑行,有些人姿势低些手臂摆动幅度大些速度也就明显比其他
人快些。整个冰场像一只只不同速率的齿轮组成的运转着的机器。有人在急剧地抱身旋转随
即蹬冰滑走;有人速滑而来凌空一跳落地后箭一般地远去;一队同速滑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
斜行刹住激起一股又一股白烟般的冰渣。冰场在转动,冰刀亮闪闪一片,碰撞在一起的男女
在笑在叫。因为隔着一条街什么声音也听不见,象是看一场大型的哑剧。
谭丽脸蛋红扑扑地从窗外走过,看见我,敲玻璃嘴贴着玻璃喊什么。”我冲她笑,她回
身走上台阶掀开棉门帘进来。我起身给她让座,没留神碰洒了身后一个小伙子端的牛奶洒在
他军大衣上。“对不起对不起,没看见。”我说。
“长眼干吗的?”小伙子不逊地盯着我。
“我给你擦。”我在周身找纸或手绢。
“擦就完了?擦就能擦掉了?”小伙子把空杯往桌上一礅,对其他小伙子说,“喝杯奶
还不让喝。”
一个魁梧的小伙子坐着斜着眼看我:“你过来。”
“对不起,我真不是有意的。”我站着不动。
“叫你过来呢,你害什么怕?”小伙子问我,“你哪儿的?”
“就这旁边地安门的。”
“嘿,他是地安门的。”小伙子们相视而笑,魁梧的小伙子说,“我怎么没见过你?”
“哟,谭丽。”我被我洒了身牛奶的小伙子扭头看见谭丽,和她打招呼,瞧瞧我,“你
们认识?”
“干吗呀,你们欺负人家干吗呀?”谭丽皱着眉头走到我身边,“这是我哥们儿。”
“不知道。”被我洒了身牛奶的小伙子解释,“算了算了,咱们走吧!”他对其他小伙子
说,“哥们儿就算了。”
一帮人站起来往外走,魁梧小伙子拍拍我肩膀笑着说:“别介意,跟你闷着玩呢。”
小伙子们走后,我们重新坐下。谭丽瞅着我说:“瞧你,还紧张呢!”她笑,“这可和
我第一次见你印象大不一样。”
“这要是从前,咳,不提了,我不愿坏在鼠辈手里。”我笑。“我刚才是有那么点紧
张。”“你找的人找到了么?”谭丽问我。
“什么?”我问。“噢,找到了,还得谢谢你。”
“我不是说沙青,我是说另一个女的,叫刘炎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找刘炎?”我看谭丽。
“我怎么不知道?”她笑。“都传你在找她,找不着她,你就要坐牢。”“好事不出
门。”我叹。“对,我是在找她,你也认识她?”
“听说过,没见过。我的一个女朋友和她很熟,常提起她。”
“你的女朋友?她叫什么?”
“我也不知道她叫什么。”谭丽笑,伸出两个手指比划着。“有烟么给我一支,烟瘾犯
了。”
我拿出烟抽出一支给谭丽,替她点上。她吸了一口,打了个呵欠,眼泪汪汪地笑。
“也谈不上是朋友,一起玩过几天。她从来没把真名告诉我,只知道你们男的都叫她
‘五粮液’,怪难听的。”
谭丽对我形容了半天‘五粮液’的长相:“瓜子脸,眼睛挺大,有个酒窝,牙齿不好老
戴着矫齿器,总爱穿一身白,大概是逆反心理。”她问我想起是谁没有。”她认识你。她说
过和你很熟。前两天我碰见她,她还说刚见过你。”
我点点头说:“我知道是谁了。”
“听说你有一张刘炎的照片,”谭丽说,“能叫我看看么?”
“可以。”我掏腰包,“你什么都知道,看来真是无密可保。”
谭丽拿着照片笑:“我是什么都知道,我就爱听别人的闲话。”她拿正照片仔细端详,
抬眼对我说。“没我想的那么漂亮。”
我笑:“一般人吧。”“我再看看。”谭丽又认真盯着照片看了一阵,然后把照片还给
我说,“这照片我见过。”
我没说话,看着她。谭丽把烟掐灭,捂着额头。“让我想想,我是在谁家见过的这张照
片。我记得当时看的照片不止这一张,整整一本,都是黑白照片。在谁家呢?”
“慢慢想。”我说,“要不要再来支烟。”
“不,一支够了。”谭丽莞尔一笑,又隐入苦思冥想。俄顷,抬头笑,”那人叫高晋,
我想起来了,住在一个老宅院里,院子很漂亮,我记得有游廊花园和假山,说是解放前一个
什么大官的宅子。当时外屋有很多人在打克,抽一屋子烟,我一个人在里屋看照片。”“你
还记得什么?当时高晋在场吗?”
“在,当然在,在外屋。我记得我还没看完照片,外屋就嚷嚷起来。我走出里屋一看,
新进来一个男人正在和高晋他们说笑。”“那男的穿着一件条格衬衫。”
“是的。”谭丽惊奇地看着我。“我想他刚从很热的地方回来,除了衬衫就穿了件西
服。当时北京天气还很冷,我记得屋里有个人还穿着翻毛领的空军夹克。他带了很多东西,
大箱小包,还有一把非常漂亮鞘上包着很的长刀。那人也就只好给他了。那个穿皮夹克的人
拿着刀在屋里乱劈乱砍……”
“后来呢?”“后来我回到里屋继续看照片,从打断的地方接着看。我发现这张照片,
刘炎的照片被人取走了,相簿上空了一块很显眼。我不知道是谁取的,好象只有穿翻毛领夹
克的人在我之前进过里屋一次。我堵着里屋门口站着,他要进去我必须侧身让他一下。”
“当时屋里还有谁?”我问谭丽,“你有印象吗?”
“还有‘五粮液’,那次就是她领我去的。还有三两个人我不认识,都是男的。”我点
烟,忧郁地吸:“都是男的。”
谭丽笑:“你很爱她是吗?”
“谁?噢,大概是,我想是。我们虽然惨点,爱爱总是可以的,哪怕人家不爱咱呢。”
“你真不错,你们这个年龄的人。”
“怎么啦?”我看着谭丽。
“没怎么,”谭丽低下头玩着垂下来的桌布角。“你们好歹还爱过。”“我们也是瞎
爱,有影没影自己觉着罢了。”
“听说你为她自杀过。”
“那可是无稽之主炎。”我笑着说,“你听谁说的?没到那份儿上,没那么严重,我还
不至于真拿这当饭吃。有点小感觉,也就是这点小意思;不不,绝对没有,寻死觅活,这不
是寒碜我吗?”“我觉得这没什么丢人的,有这个才动人。多好呵!能为别人去死,我就没
这福气,瞅着谁都烦,巴不得他们一个个先死。”“我一样,也老想催别人去死。”“我真
不是取笑你,我是敬佩你,该怎么说就怎么说,我觉得你特悲壮。”“我悲壮吗?别别,你
别这么夸我,我这人不禁夸,你这么一夸,没准我真干出什么悲壮的事。”
“怎么干?你也教教我。”谭丽诡秘地凑上来。“我想干还无从干起呢。”这时,一个
穿军大衣的大伙子带着一身寒气掀开店门的棉帘子进来,冲谭丽就喊:
“你怎么在这儿坐着?要不是二胖告我,我还在冰场门口傻等呢。”小伙子怀疑地看着
我,走过来:“你们干吗呢?”
“碰到一个熟人,聊两句。”谭丽天真无邪地朝小伙子一笑。“你先去吧,我马上就
来。”
“你可快点。”小伙瞅着我们说,“我就在外边等你。”
小伙子出了热饮店,在窗外走来走去,不时不耐烦地往里看。“就这号的,”谭丽看着
我叹气。“你能叫他为这死吗?”
“那话咱不提了,他多在?”我看着窗外的小伙子问谭丽,“这年龄不正是上刀山下油
锅的年龄?”
“他们这拨儿,”谭丽冲窗外的小伙子迷人地一笑,扭头对我说,“比你们差远了,活
得那叫在意。”
“我也没下过油锅。”我说,“此一时彼一时,我们那个时代过去,按现在的法则,你
可以对他动手。”
“我喜欢男人对我厉害。”谭丽整整衣帽站起来。“再见,你可以认为我是受虐狂。”
“弟弟。”我刚进屋就被一个憔粹的女人兜头抱住气都透不过来,女人在哽咽,鼻涕眼泪蹭
在我颊上、肩头、前胸。我挣扎着去看刘会元和李有奎东,他们呆呆站在一旁既感动又惶
惑,似乎对这种场面还有点难为情。
“让我好好看看你。”女人嘟哝着用粗糙的手在我脸上摩挲。“我们有多少年没见了?
我都认不出你了。”
“我同样也认不出您。”我对刘会元说,“这是怎么回事”?
“你姐姐呀。”李奎东说,“你不是找你姐姐,我把她找来了;全对,她甚至记得你的
小名。
“冬子,”女人含着泪说,“那会儿我们叫你冬子。”等等吧。”我尽量和气地推开女
人。“您再好好回忆一下,这种事情还是先弄清楚了再哭。”
“怎么,又搞错了?”刘会元不安地说。
“十有八九是错了。”我说,“我不认识这女人。”
“你怎么可能认识我?”女人伤感地说,“那会儿你还小。”
“可我一点印象都没有——我还有姐姐。”我对李奎东说,“人在哪儿遇见的这个女
人?她是刘炎么?你心里不清楚?”
“她主动找上门来的,说要找你。”李奎东不知所措地说,“她说她正在找弟弟,听说
这儿有个找姐姐的便来了。我知道她不是刘炎,可你一再强调找姐姐,我想也许刘炎不是你
姐姐,找错了,你姐姐和刘炎的经历相仿混成了一个人。我还问了她半天,她说的有鼻子有
眼儿,姐弟失散那场简直和你说的如出一辙。”“老李把我找来,我先也断定错了。”刘会
元说,“可她坚持说是你姐姐,我也给说懵了,心想敢许你真有个姐姐失散多年你自己都不
知道——万一呢。”
“你不耗认我?”女人哀恸地望着我。
“不不,”我说,“不是这么回事,这是个误会。他们搞错了,你不是我姐姐。”“可
你是我弟弟。”女人坚决地说,“我认出来了。”
“这不可能。”我摊开两手。“我没姐姐。我说过我要找姐姐,可我没姐姐。我说的姐
姐其实不是我姐姐,只不过我管她叫姐姐。本来想让事情简单点结果反倒复杂了——我怎么
跟你说呀?”“咱爸生前最大的爱好就是养鸟,书房总挂着一排鸟笼子。”“没这回事,我
爸倒常拿汽枪打鸟。”
“咱妈最拿手的是烙手层饼。”
“别编了。噢,对不起,我不是说你编,我是说这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家的事我
一概不清楚。”
“你肚上有个闱,你敢不敢脱下来让大家瞧瞧?”
“会着凉的,再说我肚上也没,痣上腿肚子上倒有一颗。”
“那是我记错了,你小腿肚子上有颗痣你敢不敢脱下来让大家瞧瞧?”“这么着就没完
了。我的天,你干吗非把我认成你弟弟?咱们哪点像?”“可你就是我弟弟,这不是我认不
认。”
“跟你实说了吧,我没姐姐,我们家就没女孩儿,我父母也都健在,说姐弟失散那是瞎
说。懂了吧?我不可能是你弟弟,不管我没长痣。”“懂了。”女人点点头。
“我很抱歉,开了这么个玩笑。我不是有意的,我没想到,请你一定原谅我。”“我不
会恨你的。”女人平静地望着我。“你有你的难处。我走了,不再打扰你了。可你记住,你
可以不认我这个姐姐,我却永远记着有你这个弟弟。”
“现在的人怎么都这样?”女人走后我朝刘会元他们嚷,“跟他们说什么都不信!”
十八
傍晚,我在街边的大酒楼附设的面包房买了一袋叉烧面包,边吃边在便道上溜达,不时
睃两眼不远处的公共汽车站。昏暗的天色下酒楼饭店灯火通明,一辆辆小汽车驶来,车上走
下一对对盛装赴宴的男女;商店一间间白晃晃,人如潮涌,商品颜色缤纷斑驳一片,排列有
致,可以分辨出服装店和百货店以及电器行的不同;远处高大的城楼垛口和更远处广场尽头
的宫殿群的重重屋顶黑鸦鸦叠成一大片,轮廓浮凸,形状依稀;路灯透过松枝散出淡黄的光
晕,把一条条走向不同的马路在暮色中显现出来成队的自行车奔驰期间。便道上人来人往不
时遮住我的视线,但我还是及时发发现那个向公共汽车站娉婷走来的女人。我斜穿人群向她
走去,不声不响地跟在她后面。昏暗的路灯下,她的脸显得很光洁,一双大眼睛奕奕有神,
毛领白皮大衣、褐色长统靴光泽熠熠,招来路人不少目光。有些女孩子甚至走过去还扭回头
看。
她在公共汽车站牌不停住,脸朝着公共汽车来的方向站着,束腰系带的白皮衣显出她身
段的婀娜。我紧着她和她并肩站着,微笑地说:“好象在哪儿见过你?”
她猛地回头,带着警觉的神情,接着松弛下来笑了,露出一嘴歪斜的牙齿和钢丝牙套。
“你好,乔乔。”“你怎么在这儿?”乔乔往我身后看。“大冷天闲狂还是等人?”
“等你。”一辆公共汽车进站,我拉着乔乔的胳膊往后退。“我有事找你,咱们找个地方说
话。”
“就在这儿说吧。”乔乔乞求地望着我。“我还急着回家。”
“还是找个地方吧。”我拉着乔乔往身后一个酒楼的快餐厅里走。“咱们就上那儿说。
这事挺罗嗦,一句两句还说不清。”
我们进了快餐厅,找了个角落坐下,我问乔乔:“吃点什么”乔乔愁眉苦脸地说:“什
么也不想吃。”
“那就来两杯橙汁。”我去柜台端子两杯橙汁放在桌上,在乔乔对面坐下,看着她。
“求你了。”我们俩一齐说。
稍停,我们俩又一齐说:“有什么事就快说吧。”
乔乔头一扭:“真可笑,你先说吧。”“你不知道我要问你什么事?”
“不知道。”乔乔没好气地说,“我知道的事全告诉过你了,真不知道你还想问什
么。”她伏身注视我。“咱们别来警察审案子那一套好不好,有什么话就直说何必拐弯抹
角?”
“好吧,直说就直说。”我坐正姿势。“我想知道刘炎的情况。”我盯着乔乔,乔乔也
看着我,她垂下眼皮,端起橙汁喝了一口:“我说过我不认识这个人。”
我撑着桌子挪开身子,叹道:“你看,是你不说实话吧。”
乔乔沉默不响。“何必呢?”我说,“别人都告诉我了,你认识她还跟她很熟,瞒着不
说有什么意思?难道,咱们就这么耗下去?”
“许逊说的?”“对,”我眨眨眼。“还有高晋。”
“乔乔端起橙汁又喝了一口:“不让我说,他们倒给说了。你既然知道了,还问我干什
么”?
“他们没细说,光说让我来找你,说你都清楚。”
“他们总是把难题推给我,自己当好人。”
“我怎么不知道你那个外号,你没跟我说过?”
“我为什么要把难听的外号告诉你?再多一个这么叫我的?”“有,”乔乔撇了撇嘴。
“背极狐狸。起这种外号的人真是缺德。”“她现在在哪儿?”我看了看以手已经很长的指
甲。“北极狐狸。”“我真不知道你老要打听她干吗?”乔乔直着脖子瞪着我低声嚷,“你
真以为找着她就能解决你的问题?告诉你,你倒霉就倒霉在那把刀上,那把所谓包银的刀上
化验出了人血,和高洋的血型一样。你就是找着刘炎也摆脱不了干系。刀是铁证,可笑的是
你还居然说刀是高洋给你的。骗得了谁?”
“她就是高洋给的我。”
“嘁,”乔乔不屑地一摆手。“随你怎么说吧,你跟警察解释去。他们信就行。”“刀
不是高洋给的我——是我硬跟他要的。”
“别找刘炎了。”乔乔坐正瞧着我。“别找了,刘炎对你没用。你那七天不是和她在一
起,你在瞎费工夫。你要证明你那七天的去向,应该多从其它方面其它人身上想想。”
“你亲眼看见我从高洋手里要走那把刀,当时你也在场。”
“这就是说,”乔乔看着我叹口气。“你非要我作证人,证明你从南方回来后又见过高
洋?我们一直保你,说你在广州就和高洋分手了第一个走的,为这我甚至把然昆明遇见高洋
的时间提前到广州分手后,以便使你找到充分证据证明你当时在北京。你知道我担了多大风
险么?为了保你,我把高洋的死期整整提前了一个月。既然你不领情,非要往自己头上揽这
件事,我也可以实话实说。对,我们都可以证明你在北京又见着了高洋,而且在我们大家都
在场的情况下那把高洋买来当作工艺品后来成了凶器的刀被你据为己有。之后,高洋走了,
你也有七天不知动向。这期间,只有我在昆明见了一次高洋,当时和他同住的人在旅馆登记
簿上使用的是你的名字。再之后,你重新出现在北京,高洋则音讯全无,十年后他被发现死
在云南的大山里被他送你的刀砍死。这都对了吧?这么说使你满意了吧?这就是你希望知道
的事情真相。”
“我很满意,尽管换了一种说法,我的嫌疑也没大到哪儿去,我仍然可以说我那七天是
和刘剡在一起。”
“你没有和刘炎在一起,这我比你清楚,因为那段时间刘炎是和我在一起,我们去了昆
明。”
“你们去昆明干吗?”“我们走赴约。”乔乔望着我。“刘炎去找她的男友,她非常焦
急地想得到他的消息,他们失去联系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他们最后分手时曾约好在昆明会
面,但届时她的男友没有来。她认为他一定是了什么事,而我们心里很清楚,他一定是不辞
而别了。这种事很普通很正常只是往往很难让当事人立即接受。”“她的男友去哪儿啦?为
什么她认为会出事?难道那是一次危险之行”?“不知道,她没跟我说。我想一个人出门久
久不归谁都会想到危险,认为他出了事,特别是女人;就是丈夫去上班晚回来一点也会引起
担心,车祸啦,不正经的女人啦,这对我们来说都是永远存在的威胁。
“那么你是认为她的男友抛弃了她,和另一个女人走了?”
“我不知道,我无法断言。”
“她男友是谁?”我问,“我们中的一个么”
“我认识,你也认识。”
“她没有找着她的男友对吗在昆明?”
“没有。”“她的男友躲着不见她。”
“你可以那么说。”乔乔看看我。“也可以说她男友不光是不想见她,谁都不想见。”
“她的男友真是个狠心人。”我笑,往喝空的橙汁纸杯里弹弹已经燃得垂下来的烟灰。
“后来她找不着就不再找了?”
“我想她一直在找。”乔乔说,“她病了,她想知道那个男的不想再见她,但她仍想和
他见一面。她一直在不停地给那个男的打电话,但那个男的已经把她忘了,不是不接电话就
是拿起电话胡乱答应一通,让她一次又一次地等,可他一次也没来过。”“他们当年很好是
吗?”
“用‘好’形容他们的关系不贴切,他们既缠绵又疯狂,当年看见他们的人无不感到惊
心动魄。他们就象锈在一起的螺钉螺母互相咬着劲……”
“这一切是怎么结束的?我指使他们脱钩的第一道裂缝。”
“很家常,那里的又看上了另一个女的。你见过哪一个男的是知道餍足的?”“她得的
是什么病?你说她得了病?”
“红斑狼疮——她一直在打电话,直到临终。”
十九
夜已经很深了,我独自沿着窄街和归处走去。我走过街口卖馅饼的小铺子,走过菜站、
副食店、修车铺及一条条幽暗的胡同,总摆脱不掉被一双眼睛跟踪、窥视的感觉。我边走边
回头看,街上柏油路面在路灯下泛着晕光泽,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一辆车。我无意识地抬了
下头,想看一眼风清月朗的寒空,我看到了丁字路口大槐树光秃的枝桠上落满层层叠叠的乌
鸦,那成人的视线就是从树上射下来的。我从大槐树底下走过,树上雅雀无声,我感到某种
沉甸甸的分量。当我走出很远隐没在黑暗的胡同中时,我听到远远的树上传来一阵翅膀的扑
腾声,大群乌鸦离枝像一股黑旋风盘卷而来,飞临我头顶缓缓与我同行,我在漆黑一片的胡
同里行走,愈走愈接近矗立在夜色中的黑色楼房,一只鲜红蝴蝶在我眼前出现,忽忽悠悠地
上下飞舞若隐若现。
我想那天里的确有人一直跟着我,后来发生的一连串事情明显带有人为的痕迹。在我走
到楼前时,似乎有人在我前面上楼,我看着楼道的灯一层层亮了,面临当我走进楼道上楼
时,又似乎有人跟着我上楼,每当我走一层下面一层的灯便灭了。我在顶层站了很久,但没
有人露头也没有脚步声。我在顶层停留的时刻,灯一直亮着,直到我开门进了屋,那灯才倏
地熄灭。这一切都象经过安排,但若由人来执行必须有超凡的敏捷。屋里的电路最初是完好
的,灯可以打开,收音机可以拧响,水龙头有水,电话也可以打出去。我拿起话筒听了一
下,里面有忙音。灯是最先熄灭的,接着一切都被切断了。我先是以为停电,但我走到窗前
往外看,对面楼道的灯仍明,附近这个街区的其它建筑上也有灯火;后来我发现水龙头和电
话都断了,我明白这一切都是针对我的。
我坐在屋里静静地等待,我认为这些将我隔绝起来的措施都是某种行动的前奏,即便是
在这种情况下我所想到的仍是个人的安危。没有人上来,那天晚上在我清醒的时候始终没出
现任何动静。后来我睡着了,半夜似乎来了电,满室通明,有人在说笑,电话铃一阵接一阵
地响,水龙头哗哗流水,总而言之,很热闹。我弄不清是在做梦还是真有其事,也没多想,
仍旧昏昏沉沉地睡。第二天早晨,我在刺眼的阳光中醒来,我感到睡得很不舒服,被子不知
道滑落到哪儿去了,我伸手去拉,手摸到冰凉地面上蹭了一手灰。我睁开眼,发觉天花板很
高,身下很硌。我猛地坐起,发现自己睡在地板上,室内空无一物,地面落着厚厚的灰尘,
墙角挂着蜘蛛网。那些家具陈设都不见了,我的包扔在地上。我站起来急急走出去,各层都
空荡荡的落满灰尘,马桶水池锈独斑斑,没有洁具没有电话没有我亲眼看见过的一应什物。
百姗卧室的门依然紧关着,我推了推没推动然后用力踹了一脚,门后的一个沉重的物移位
了,米开了一条缝。我又连踹几踹,一个物体轰然倒下发出巨大的声响,门大开了。门框上
的尘土纷纷浇焉,一连串的蜘蛛网被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