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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难小议》            

    题目是窃取王勃的“五美俱,四难并”一段。好在人已渺如黄鹤,不存在版权问题了。
要言之,作品要好,我觉得起码得有立意,语言,人物塑造,情节这四样,四者都成功是极
品,其中两者强即可成好作品。

    一  立意

    林黛玉教作诗,说第一是立意。这话有理。立意重要到什么地步呢?一篇作品,抽去其
余的要素,只留下供其存在的最基本的语言,仍然可以是极富有美学价值的,格言,哲学,
数学都是例子。好的作品,比高斯的毕业论文(代数基本定理)给人以美的享受。又比如素
数无限的证明,爱因斯坦的E=MC2,都具有内在的美。所以本质上科学与艺术有相通之
处。

    立意说容易也不容易。鲁迅的“立意”那篇文章本身就是个好例子。大家说:“这孩子
要作官。”立意都不错,就是平庸点。只有一个人说:“这孩子要死。”这立意就不错,妙
在平凡中的不凡。人的各种束缚太多,往往对生活中基本的真理视而不见,或是自欺欺人。
作家应能以特有的敏锐在平凡中发现不凡,把这些东西揭示给人看。鲁迅的狂人日记,阿Q
正传那种震撼性的作品都是这种观照法的范例。

    通俗小说之所以通俗,立意平庸是一个重大原因。比如美国的浪漫小说,就是那种封面
老是一男一女的,恐怕就是一个立意:爱情战胜一切。又比如几个样板戏,立意也是一个:
革命终究要胜利,共产主义要来到。

    前两天听一个美国人讲立意,她是把美谚“时间治愈一切伤害”反过来,成“时间伤害
一切治愈”,倒也新鲜。话说回来,聪明的立意未必能变成好的文学。不信把黑格尔的“存
在的即是合理的”命题拿出来贴上点儿日据时期的情节,搞不好非让人当汉奸抓了不可。再
试试写篇小说图解E=MC2,还不如自杀了痛快。

    金庸成功的支点之一就是把很玄的佛理形象化了,这没功力不行。抽象之外,复杂是立
意的另一个可能属性。比如红楼,当初作者立意到底是什么?作品就摆在前面,红学的人海
战术打了这么多年,计算机都用上了,可今天“解其中味”的恐怕仍然不比“云作者痴”的
多。曹老设这迷魂阵,用小凿子一点点儿凿看来很难攻破了,非得有大力量,特野蛮,会使
原子弹的才炸得开。

    二语言

    语言这东西还是挺气人的。从小说到大,盐都吃了几背箩了,还是说不好,或是简直不
会说。不信你喽喽当教授的,很多是半辈子玩一本书,能真教好的有几个?再刻薄点儿说,
平常的人,能把话说利索的有几个?我看毛泽东就口齿不清。手握大权,绝对优势,当着政
协一干人众,他就辩不过梁漱溟,最后是老娘们泼脏水了事。不是说他没思想,没思想能当
毛主席吗?只不过他那思想和语言之间有几口大铡刀外加一具搅拌器。本来是整段儿的进
去,那头儿出来就成杂碎了。

    当然只要原料营养丰富,杂碎也不坏,中国在美国不就以杂碎出名么?日本相扑也是杂
碎养的。所以毛泽东的话说出来扑朔迷离是假,有劲儿是真。有人起个名儿,叫“气势”。
其实毛比曹操的气势还差一截子,算不了特牛的。当然这是题外话,还得另文探讨了。象老
毛这样有思想没口才的,在中国问题不太大,因为不用发表竞选演说,而且说不清总写得清
吧。所以毛的文章确实明白晓畅,也不影响他拿江山。可文学作品跟军令或是国务院计划生
育文件不一样,除了清楚流畅还要生动,人物对话情节描述,不生动活不起来。比如脸一
样,光五官端正,眉目清楚还不能选美,要生就得生得俏皮一点。一张脸,一看就让人泄
气,时间长了能让您得忧郁症,合适吗?

    好的语言读起来真是享受。以前读聊斋,读儒林外史,实在佩服得紧。有的语言,沥青
似地,浓得化不开,读到嗓子眼儿就堵上了。嗓子眼儿不通还好,弄一脑血栓就麻烦了。象
这两本书的语言,绝不叫你有这感觉。秋天来了,夜里您点盏灯,就着雨读,似远还近,疏
密得当,又有韵又有味。现代的象周立波的暴风骤雨,王朔的编辑部的故事(就看过这一
部),老舍,钱中书,都是上选。我个人特别欣赏“棺材铺子”和“赌徒”的作者杨争光。
他的语言风格并非模仿某一种方言,纯粹是自创的,不动声色,玩的是张力。

    当然,语言还有一个和人物、情节,以及全作品基调配合的问题。比如金庸的语言就很
平庸,甚至出现败笔。可人家情节是上选,用平庸的语言,正好增加作品的真实感,还把人
物垫出来了。是耶非耶不论,总之是化做蝴蝶了。张爱玲是另一极端,她的语言色彩斑斓,
极尽曲折委婉之至。可情节人物失之寡淡,语言又这么一夺,反而不妙。

    三情节

    凡看过欧亨利小说的很少不为其巧妙的构思所折服。藤叶和麦琪的礼物都是进了中学课
本的。这两篇谈的都是爱情与牺牲,本来挺陈旧,可一到人家手里就翻出新意。到了结尾老
能教人蓦然回首,有点惊奇感。纯粹用情节,把读者带到王国老的第三境,不容易。中国古
代很多小说以情节见长,蒲松龄许多故事之复杂,绝不下数学定理。

    读金庸,您看他那高潮叫营造的:一颗心提起来叫你放不下,大开大合大忽悠,放得出
去,收得回来,有穿插,有突袭,有遭遇,有迂回,那是海陆空立体作战,场面壮观令人叹
为观止。

    情节运用,似乎也得得当。单纯复杂也令人烦。比如克利斯蒂,福尔摩斯,翻开书老有
撬开表盖儿的感觉,太精密,一不小心装不回去。复杂到了有暴力倾向的时候,读者容易得
心绞痛。本人的大脑不是为读人家那书构造的,只好敬而远之。

    情节设计好象还是得和主题相配。比如鲁迅的阿Q,情节并不复杂,可设计得贴切恰
当,正好能丝丝入扣地表达他沉重的心情,所以读起来特仙。琼瑶的爱情在下很佩服。小说
没读过、电视剧是踏踏实实看完了烟雨蒙,很为其中的男女主角操了几把心。就那么俩仨
人,永远的爱情故事,让她一波三折地一白乎,怎么就那么有味?

    王朔的编辑部,情节相当不错。老有点小曲折什么的,颇给他那磁场加了几高斯。顺便
说一句,咱特爱看香港警匪片,赌神,大鳄,到唐人街出差,一天到晚泡着看。不懂广东话
看字幕也认了:设计得那叫绝,看完了以后常出一身冷汗,想:得亏畜生们是玩笔杆子的,
要是人家一念之差,当了政客,或是参加有组织犯罪,世界上咱们这忠厚善良的可就没有活
路了。

    四人物

    老爷子说了:“世间一切事物中,人是第一可宝贵的。”他老人家这话,不单是用来繁
殖人口,还可用来说说作品的。一篇作品没个把让人记得住的人物,那算是瞎操了心了。比
方说,暴风骤雨没那彻底革命派赵光腚,非成了雨打芭蕉。水浒传缺谁也不能缺了武松。哥
们儿以前听人评鲁提辖,就喜欢他把镇关西灭了后说的那四个字:“这厮诈死!”说完就
颠。北京大街上碴架的那帮傻老爷们儿,哪个有他这么好使唤的脑瓜子?所以花和尚的酒
旗,树这么多年也不倒。

    转了一圈儿还回编辑部:情况没怎么大变,代沟仍然存在,只是牛大姐那一辈儿除性别
外没太大差别。实际上性别在那剧里也没太大意义,他们那辈子全是中性人。小一辈儿的也
都相差不多,一个个是王朔的翻版。您再看老舍的四世同堂,味道不同:首先,大赤包和蓝
东洋色儿就不同。不承认不行,这就叫功夫。前两天在新华文摘上见到王朔一中篇,倒是不
贫了,可剩下的货也不多了。所以王朔要和老舍这样的超强九段争一短长,拦路虎甚多。先
把钟阿城、杨争光、莫言这几条吊睛白额杀翻了,再琢磨怎么砸大宗师的山门不迟。

    姚雪垠先生那历史小说功力不可谓不深吧?写出来自己能感动得掉泪。跟人家台湾的高
阳老先生旁边一站,用不着切磋武功,轻轻就比下去了。顺便说一句,高阳的小说读一本爱
一本,什么粉墨春秋,铁面御史,灯火楼台,考证的功夫特扎实,几百年前的人物,能讲得
那么津津有味也算一奇。

    还有一叫司马中原的,专写荒野小说,老土匪传奇的。中国实在找不出杰克伦敦,可用
他或莫言充数。

    说到底,咱作品读得不多,论人物塑造,看过的那几本比来比去,只好推金庸。岳不群
当然是隐藏得很深的阶级敌人了,连越共政治局都让他骗过去了。可郭靖太正规。要让我挑
朋友,咱还是找洪七公。老丫挺的活法儿很象美国不良青少年,无拘无束。想想也是:人活
一辈子,一盘炒蜈蚣,总得尝尝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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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wsgroups:alt.chinese.textFrom:Tuya
comment]4difficulties四难小议
Organization:IndianaUniversityDate:Tue,27Jul199317:22:29GMT

    吃鸡三境界

    图雅

    我这人崇拜有派头的主儿。比如李白,诗仙,确实仙:“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
复来。”人家活着纯是为了享受--服不服吧。还有现代的,听听这个:“我来到这个世
界,只带着纸,笔,和绳索。”马上令人想起传说中的判官和小鬼,都是有法力的角色。

    我呢?来到这个世界,为了什么?没认真想过。可能是凑数来的。世界上有伟大的人也
有凡夫俗子。伟人不能多,俗人不能少。也许这就是为了什么。

    深挖动机时,只好说,是吃鸡来的--因为我爱吃鸡。我知道这么说十分令人难为情。
可我不能撒谎,来到这个世界时,没带钱,没带纸,笔,和绳索,只带了挺旺盛的食欲。

    活了若干年,吃了许多鸡,居然也吃出些味道来:同是吃鸡,时间,地点,人物不同,
吃鸡的境界也不同。

    譬如在美国吃鸡,必须克服感情上的障碍。因为这些鸡,乃是不幸的动物。不知是谁的
缺德主意,先给它们服用超量的荷尔蒙,使之变成白痴,并产生病态的食欲。然后塞进笼
子,放到流水线上,周而复始地经过食槽,水槽。在强光照射下,不休不眠地进食。三十个
昼夜之后,强行处死,送入超级市场,并且一概斩首,不得全尸,其中特别不幸者还被大卸
八块。

    想想吧:同样是鸡,生在伟大的文明古国,便成为老太太的宠物,每下一个蛋,必有一
把米,死了,也许还能有眼泪陪葬。生在美国,却被横加迫害,当成机器,从流水线到超级
市场,连太阳也没见一回。这不能不说是命运的不公。

    要从这种鸡身上吃出境界来,非得独吃,在圣诞之夜,无亲无朋,一人独坐,两眼苍
茫,鸡肉入口,如嚼木屑。几大口伏特卡之后,只觉家国万里,鸡翅,鸡腿,恍如机器零
件,难以下咽。零件吃下去,仿佛自己也变了机器,在世界这广大的传送带上,周而复始地
重复着吃喝,睡觉,读书的简单程序,终于成了一种标准化的产品,在市场上待价而沽。于
是一种凄凉,绵绵不绝,涌到心头。隔壁美国胖子,不早不晚,偏于此时经过,摇摇晃晃,
眼见他走着走着,成了一只鸡。想笑,又不知是笑他还是笑自己好。

    “人人都说美国好,唯有吃鸡忘不了。”这是一种境界:去国境界。给你一个机会,体
会一下自己的渺小与无奈。量一量树叶与树根的距离。想一想在生命的哪一个关头吃错了
药,为什么蜕变成了一只鸡。

    去国境界如此,乃是由于地理的距离所造成。那么在国内吃又如何呢?这就得提到开国
境界。

    有典故。说的是朱元璋落难,被和尚收留,吃了一碗豆腐白菜汤,得以活命。彼时饥
饿,豆腐白菜,滋味胜过满汉全席。吃完了,遂有大明两百年江山,故可称江山菜或开国
汤。

    本人并无利用吃鸡颠覆无产阶级专政之野心。开国者,取其艰苦奋斗的革命精神也。因
此开国鸡的来源,洋鸡不如土鸡,土鸡不如野鸡,买鸡不如偷鸡。鸡的做法则以清炖为妙。
盐以外,一切佐料都是对革命的不敬。地点设于村外乱坟岗子。取其背人,背风,且棺材板
子多,容易架火。参与者以三月不知肉味者为好,知青最佳,因他们嘴馋,且不怎么要脸。
接受了再教育之后,十分膘悍,对付鸡并不用筷子,以手指捞之,你争我夺,特别烘托气
氛。插队之时,口粮不够,常饿得眼睛发蓝,飘飘然有如老外。不得已,吃了几次开国鸡。

    鸡的来源是本村和邻村贫下中农的鸡舍,晚上月黑风高,宜于演出周扒皮,转到鸡笼,
手伸进去,一要轻,二要慢,鸡察觉了,会咕咕叫两声,这时不可惊慌,若弄出动静,鸡被
吓坏,会立即炸窝,警车似地叫起来。

    正招儿是采用安抚政策,轻轻地捋。鸡以为你不是黄鼠狼,遂安静下来。摸到鸡脖子,
攥住,一拧,咔的一声,鸡顿时毙命,连扑腾的机会都没有。

    白天动手,较为困难。因为鸡这东西白天十分大惊小怪,通常不等你走近,就扑着翅膀
跑开去。但并非绝不可为。有一朋友,绰号小万。万者,十千(时迁)也,果然不负他的外
号,常常光天化日之下把鸡绑架回来。他是采用牛顿定律,弄一根长长的尼龙线,在一端系
一重物如小铁块之类。走到离鸡七八米之处,将铁块贴地面甩去,惯性就把鸡腿绕起来。鸡
不懂物理学,故声嘶力竭,亦无解脱之道。当时另有一位座山雕朋友,开过一回百鸡宴。号
称是百鸡,实际也就五七只,匪徒倒有二十来个。手忙脚乱,把鸡整好了,斩成大块儿,分
三个脸盆煮。将熟未熟之际,香味最为要命。众匪环坐,眼睛由蓝而绿,由绿而红。熟了,
便吃,当时怎么吃的,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吃完了,没人说得清吃的是鸡身上哪一块儿,
众人都舔舔鼻子,异口同声地赞:好鸡!觉得这辈子值了。然后是小万司仪,拖着声音喊:
给三爷拜寿啦--,大小娄罗齐喊,山鸣谷应:寿啦寿啦……三爷一高兴,特慈祥,赐土制
高梁酒一瓶。喝罢,鼓盆而歌,歌曰:我oooo们--共产党人,好比--(呀)种--
子,人nnnn民好--比土uuuu--(呀)地……

    当了一阵子共产党人,吃了不少的开国鸡,情况起了变化。先是村民公报私仇,借招工
之机送走了座山雕。后头是小万的父亲出了牛棚,仍然官拜公安局副局长,小吉普径直开到
村里,把小万接走了。我因蒙贫下中农错爱,招工无望,又因父母贵为工人阶级,故吉普亦
无缘,仍然做种子。直至父亲病退,才算脱离了土地,进城世袭了他那清洁工的爵位。

    袭爵的生活充分体现社会主义优越性。每月三十六斤粮食之外,还能有斤把肉。故眼睛
的颜色基本正常。星期天常去胡同口那家小铺子。老板秃顶,身着小背心儿,手摇大蒲扇,
从旧社会走过来,一口一个您。我惯常是要一盘卤鸡,二两五香花生米,用油纸包了。回家
携一把懒椅,两本闲书,去那大槐树下坐下,吃一口菜,翻一页书,清风徐来,鸟语飘落,
不觉睡去。待醒来,并不知钟点,只知道落了满身满地的槐花。

    当时心情,恬淡自然,类似在皇城根儿拎鸟儿的神仙人物。

    鸡吃得渐入佳境。了解到鸡身上各部分味道原来不同。胸脯肉厚嫩但寡味,宜于白切蘸
佐料,由小家碧玉,手似春葱,挟了细嚼慢咽。腿肉雄浑苍劲,适于拉排子车者,敞着怀,
肩上搭半黑不白之汗巾一块,以手持之,空腹而食,方能得趣。翅膀持中庸之道,无论阶
级,肥瘦皆宜。而脖子乃我所偏爱,取其精致味美,有解析几何的复杂,用来下酒,可谓
“曲”尽其妙。

    大槐树吃初夏是刚进城时的勾当。馆子里吃隆冬则是在改革实行了了几年以后。那时改
革遇到了瓶颈,有点哮喘,但我辈口袋里总算有了几个闲钱,脸上气色也还不错。狐群狗
党,免不了聚一聚。

    须是林冲雪夜上梁山的天气,雪大片的下,云压在头顶上,天暗下来街上人走得悄没声
儿,饭庄里清寂无人,时机最好。馆子要挑老字号,桌椅黑沉而有暖意。装点须有朝代感。
墙上挂有大幅狂草墨荷之类,至少也得悬几个郑板桥的病字儿。参与者多属粗通文墨,自称
知识分子,人称吃屎分子,格外欠打的那种人。几个人坐成一桌,叫数盘热炒,主菜乃是气
锅鸡。再弄几个冷盘,一边等菜,一边喝着啤酒,无边无际的聊。聊聊社会,聊聊物价。既
是知识分子,都能侃上几句卡穆,老庄,超稳定结构。顶不济者也能发泄点赶得上时髦的不
满。从邓小平到飞碟,社会主义到星球大战,似乎世间无题不可下酒。

    到热菜上来,已是酒过三巡,喝着鸡汤,众人的头上和话里都冒出白气,议论愈发淋漓
酣畅。超稳定结构已经异化成了哥德的怪圈,中国的问题全在于老百姓的劣根性。一时你争
我吵,慷慨激昂,各不相让,骂则咬牙切齿,笑则声震九霄,哭则饮恨吞声,悲痛欲绝,全
有欲治中国,舍我其谁的气概,都恨不能学老一代革命家,拔出盒子炮,大叫一声:给我一
个连,老子不信冲不过去!这是到了吃鸡的治国境界。骂过了,争过了,国也治了。乃各自
收了兵器,鸣金回家。

    推门出去,冷风扑面袭来。抬头望去,突然发现前门楼子还跟几百年前一样,纹丝不动
地蹲着,五路无轨也还是慢腾腾驶过,这才意识到原来中国还是中国,并没有因为刚才吃了
一顿涵盖古今的气锅鸡而发生多大变化。

    只有雪是仍然在下,路上少有行人,唯一的变化是积雪更厚,夜更深了。



    吃狗肉记

    图雅

    那年年关,有一哥们请我吃狗肉。到了日子,骑车去赴宴,突然下雪了,路极滑。我摔
着跟头,心想这哥们岂有此理,老大一北京城,住哪不成,非住得这么远?一跌一爬,到了
地方,已经又累又饿。就见那里一大堆人,都在久仰久仰,发财发财。发完了财,大家便傻
坐着,心里嘀咕:到底什么时候才干正事呢?

    过了一会,正事来了,好家伙,热腾腾的一大沙锅肉。大家嗡地一声说吃。我这人不讲
理,率先吃了几大块儿,那肉烧得贼烂,入口满嘴香,再咕嘟一声,来一小杯温好的花雕。
正吃得死去活来,忽听一人说:好咬口!这是只黄狗吧?大家听了,说:咦,怎么吃狗肉还
能吃出颜色来?我斜这位一眼,也没见什么特别,就是打扮土点。主人说:还是表哥厉害!
又对大家说:表哥在乡下教书,吃狗是他的绝活。任何狗肉,只一口,不但颜色,年龄,连
籍贯,性别,婚否都吃得出来。大家听了,哄堂大笑。

    表哥挺谦虚,说:诸位见笑了。论味道,当然是一黄二黑三花四白。不过品肉是小道,
咱们是吃哲学,讲究吃什么补什么,比如王八命大,吃了就补命。大家没吃过蜉蝣吧?众人
纷纷摇头,表哥接着说:这就对了,千万别吃,吃了命短。还是吃狗,为的是补脚力。您看
大雪天,狗闲着吗?不!该怎么跑还怎么跑,满世界找吃的,而且还边吃边聊呢。众人猛
醒,跳起来说:好,表哥绕来绕去,原来是骂大伙儿?不行,罚酒!

    表哥被逼不过,笑着干了两杯,又反扑说:说实在的,咱们这吃狗,完全是捣乱,人多
热乎,吆五喝六,肉是红烧,味道又俗,连痞子吃狗都算不上。大家又不干了,说:什么,
咱们连当痞子都不够格?今天你非说清楚不可。表哥说:不是看不起大家,在座的谁会杀
狗?这杀狗的学问大了。

    大伙儿竖了耳朵,正要听他说下去,忽然一人说:NO,NO,对不起,听你讲了半
天,一点正经没有。这杀狗在国外是犯忌,我看还是别说了吧?如果真懂,你给考证考证为
什么黄狗肉最好吃?大家一看,原来是一位文质彬彬,戴金丝眼镜的爷们,心想正要听杀狗
的法门,哪蹦出来这么一位?还NO,NO的,好吃便好吃,还为什么?表哥也愣了,勉强
说:这个倒要请教了。

    主人看气氛不妙,急忙说:对对,贾先生学富五车,正要听听先生的高论。贾先生却不
急着说,只把金丝镜摘下来,对着灯细细地擦。好半天,才说一句:我们美国不搞怪力乱
神,什么都讲究科学。黄狗这个学术项目,在下随戴维斯教授研究了三年。大家一听,哟,
原来这位是正牌的专家,难怪难怪,都用另外一只眼睛看了看他。

    贾先生不慌不忙,说:其实说来简单,不论什么种群,越适应环境,越发展得好。中国
是黄土,狗沾了土气,自然黄色为好。兄弟看杰克伦敦的电影“雪虎”,那只白狗多么英雄
了得,马戏团一战,连续坏了十多条其它颜色的野狗。什么道理?那地方冰天雪地,狗当然
是白色的好。在下从此养狗都养白色的。说来这白狗还就是聪明,才六个月大,已经懂得了
到外面撒尿的道理。内人把它宠得要死,常抱去赴宴呢。

    大家听了,点点头,说这个是应当的。贾先生喝了一口酒,伸出筷子要夹肉,不料那时
表哥插了一句:贾先生,佩服佩服。您在美国跟着大家宠狗,到中国又跟着大家吃狗,这跟
狗的适应环境是一个道理吧?

    贾先生哈哈一笑,说:不错。我一下飞机,就发现本地人肤色太黄。不信你们互相看
看,马上就明白没冤枉你们。大家互相看看尊容,不由暗叫一声“惭愧”--果然没冤枉我
们。唉,都怨这环境,土黄不说,每年还只下三五场雪,抵得什么?弄得大家这脸色老跟有
病似的。

    贾先生看出我们尚知廉耻,乃满意地点点头,说:大家也别觉得太难为情。兄弟刚去美
国,也是这个感觉,水土不服吗。埋头读书,埋头吃面包,日子长了,自然变白了。众人仔
细看贾先生,确实白,不服不成。贾先生又说:这方面的例子,还可以看看南非,那里的白
人住不安生。这个用政治学叫种族歧视,用医学就叫水土不服了。

    水土不服论提出来,大家议论纷纷,有人说白人尚且如此,我们黄人,也就别要求太高
了。又有人说幸亏中国不是非洲,现在还吃得上一口狗肉。主人笑着说:没错,肉今天管
够。说着又端来满满一盆,说:咱们哥们的理论最简单,叫个今天有肉今天吃,亏待什么也
别亏待肚子,有反对的没有?说着夹了一块烧得滴汁的狗肉,放进嘴巴大嚼起来。顿时群情
激愤,都说对,趁能吃赶紧吃,纷纷跟着下筷子。

    主人咽下一口狗肉,用筷子点点贾先生,笑着说:贾桂滋,你小子也算会吹的了。你光
棍一条,哪有什么“内人”哪?再说咱们在国外,一天到晚让教授关在实验室里干活,太阳
都难得见,能不白吗?人家真正有钱的,哪一年不到佛罗里达夏威夷晒上几个月?人家那是
越黑越有派。贾先生正要夹肉,听了一愣,答不出话来,筷子伸了半截,僵住了,憋了一会
儿,才把脸色缓过来说:这可难说,人家那说不定是晒黑了,好到非洲吃狗去呢!

    大家一伸舌头,心里说:别笑别笑,大年下的,多少给人家留点面子吧。

    【故事会】曹操吃瓜

    图雅据《花木考》撰

    天热!热得人恨不能跳井。连号称工作狂,坐镇总理办公室的曹操也坐不住了。于是拨
了经费,在万顷湖凌风阁上摆了消夏宴。对街道干部出身的曹总理说来,这笔钱花得相当肉
疼。可这几年事业越办越大,也明白了钱这东西当花就花的道理。更何况花这钱,他自有他
的用意。看吧,手下的那帮吃货,凡请到了的,比上操还齐,都来了。

    照例先喝酒,“只谈友情,不谈政治”。到酒喝得差不多,淡也扯了不少,三老四少的
可就满头是汗了。曹公是体谅民情的,一挥手,“上瓜!”

    话音才落,不知打哪儿冒出来一位千娇百媚的小姑娘,你看她:穿着鹅黄的轻衫儿,低
了头,捧一盘切好的瓜,红是红,绿是绿,款款走上来。顿时吸引了不少同志带有酒精度数
的眼睛。能怨他们吗?就说曹公,那么大的干部也不能免俗,满脸笑眯眯,一付和蔼可亲的
模样。

    “这瓜——熟不熟啊?”

    “回您老,甭提多熟了。”

    总理办席,能错得了吗?您瞅小姑娘这一开樱口,说出话来都是沙瓤的。众人的嗓子里
简直恨不能各自伸出手来,抓一块瓜收进肚里去。

    “砰!”

    众人一惊——风云突变,总理拍一下桌子,出乎意料地发怒了。

    “——混帐!拉下去!”

    大家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几条穿便衣的大汉,都是胸口有毛的那种,已经把吓得
半死的小姑娘一阵风拖了出去。

    片刻的寂静。

    滴答,滴答,那盘瓜,有一块显然是吓出毛病来了,歪歪地瘫着,汁水神经质地滴下
来。

    “再上。”

    曹公一挥手。宾客定了定神,发现自己尚有思考能力:对了,那倒霉的小丫头,显然是
别有内情,或许是五类分子,早就该镇压了。再说以曹公之显赫,别说杀个普通公民,即使
杀个把老同志又怎么样呢?他妈的,这么沉不住气,还是多年的老干部呢,惭愧!

    第二个小姑娘上来了,端着瓜,一样的柔美,一样的抚媚,走得象一阵轻愁。

    “照你看这瓜怎样呢?”

    ——怎么,同样的问题?

    而服务员显然是悲观主义者:

    “不——不生……”

    “唉——,”曹公以一声万般无奈的感叹,打断了她的回答,他的头摆了一下,几乎看
不出来。有毛的角色们又如此这般地忙和一阵,下文呢?大家都有一颗肉做的心,还是以不
问为好。

    第三位美人出场时,宴会的气氛已经不详到可以使人联想到历次政治运动。那些老运动
员,以天线般的敏感,看出这一事件绝非寻常,开始紧张地猜测幕后可能隐藏的路线斗争。
而有着刘备、孙权方面背景的同志,更是在私下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坐下的席子,
变得麻木而厚重,有些像厨房的肉案。几位著名的不倒翁,已经在权衡是主动向上头交心,
还是再挨延一下。当然,大义凛然,且铁青着脸的不是没有:如果东窗事发,就这么不明不
白地栽了吗?不行!怎么也得拉个当棺材盖的。上次密议,刘老就显着不稳,小吴倒很激
进,可也保不住不背后捅刀子,咳——别想那么多了,到时候——干脆,全他妈揭发了,死
活在一块儿吧!

    “好吧,你来说,这瓜如何?”

    ——又在发问了。所有的眼睛,都紧张地盯着美人。

    “报告总理,我认为,这瓜挺甜。”

    “砰!”

    “答得好!”曹公腾地站起来,且神色不寻常地激动,

    “——来人,给我把她拉下去,尽速砍了!”

    他站起身,戟指着那服务员,坐在他附近的几位部委办的头头,注意到他手指微微的颤
动,有如恐怖片的特写镜头。

    “——砍了!”他近乎歇斯底里地喊,在大家的脑袋里产生山谷般的回响,并意犹未尽
地追出几步。

    直到汉子们的脚步渐次消失,曹公才长嘘一口气,缓缓转过身来,那时他发现了一幕惊
心的景象:

    黑压压地——所有的人,从白发苍苍的装甲兵司令,到亲手提拔的年青的办公室主任,
都跪下了,在他面前诚惶诚恐地跪成了一片。

    “这是干什么?”

    没有回答。曹公一跺脚——

    “搞什么花样!——你说!”

    被点名发言的正是绰号“猪头小队长”的教育部长。

    “总理,我们,”猪头咽下一口艰难的吐沫,吭哧吭哧地说下去,“我们,犯了错
误,……诚心……意……接受批判,组织上……”

    诸位,猪头者,老运动员也,特别对球类运动有独特的心得。话虽结结巴巴,好像比他
老人家的绰号还夯实,实际把球轻轻踢给了曹总理。假如总理并不知道他贪污四十万公款那
码事,那么这些加于自己的大帽子于他毫发无伤,假如知道呢,他也算及早认识了错误。所
以他这么一说,大家暗暗佩服:唉!瞧瞧人家,都小七十的人了,比练过轻功的还利索!

    “哈哈哈…,”曹总理并不接球,反而非常洒脱地笑起来,那种进城初期的笑,《大风
歌》式的笑,带有横扫六合,开疆拓土的恢宏气度。

    “——荒谬,荒谬!都给我起来,回你们的位子去!”

    大家迟疑着,观测着曹公的脸色,最后终于确定总的变化趋势是“多云转晴”,才小心
翼翼地爬起来,扭扭捏捏回到坐位去。

    “好啦好啦,吃瓜吃瓜。都是老同志了,以后不要动不动搞这一套!”

    曹公捡了一块西瓜,咔嚓,以身作则咬了小半块。自顾自大嚼起来。似乎想恢复一下气
氛。众人稍感释然,外交部迈部长伸出筷子,谨小慎微地夹了一小点菜,参议院胡高参拿起
西瓜,颇为秀气地咬了一小口。然而所有的人都很清醒,这种内张外驰的局面,情况未明之
前,谁敢掉以轻心。

    果不其然,曹公的下巴若有所思,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

    其余的下巴们不约而同地放慢。

    “唉——,”曹公叹了一口气,把小半块西瓜扔在桌上。

    大厅屏住了呼吸。

    “——你们说,我为什么杀她们?”

    所有的人都皱起眉,好像得了第三期的脑癌,低头默哀起来。猪头本能地往后挪了挪,
碰了一下桌子以后,又慌忙去扶。要在平时,这一小插曲早就被汹涌的咀嚼之声淹没了,可
在这个时候,那动静简直超过法场上毙人的枪声。一刹时多道目光杀人似地照在他身上,其
中有一束特别强劲的来自曹公的方向。灯光烧烤他,他油然想起广东饭馆装在大盘里的烤乳
猪,皮肤小孩嘴一样咧开,渗出晶亮的汗珠。他咧开,他的痛苦有如拔牙:

    “总理……这个……平时学习不够……战略意图……不敢胡乱猜测……”

    “糊涂!”曹公再次站起来,踱到中间的空地上去,他背着手,边踱边说着。

    “糊涂啊糊涂。难道你们一个都没看见,前两个上来时,瓜端得多么低吗?办公室多次
发文,三令五申,在这样严肃的正式场合,端盘子必须齐眉!而她们却置若罔闻。你们再看
看她们怎么说话,一开口,竟然都露出了牙齿!这还有个尊卑之分吗?同志们,我们之所以
有今天,靠的是什么?纪律!铁的纪律!你们说,对她们的处理应不应该?”

    这一番话,直如拨云见日,众人如一群特赦的囚犯,轰然地说:

    “应该,应该!”

    曹公面有得色,又谆谆地说下去。

    “那么,你们一定明白我除去第三位服务员的理由啦?”

    这一次没有怯场的,都奋勇争先,像小学生一样抢着举起手来。

    “明白,明白。”

    “我亲眼看见她说话时露出牙来,溅着吐沫星子,一付凶相!”

    “没错,盘子也端得很低!”

    “是呀,当时我就想指出来!”

    “……”

    “都不对!”曹公喝断了这一片喧嚣。

    “她上来时,中规中矩,盘子举到齐眉,说话也不露齿。可是,她犯了一个更致命的错
误——那就是——她竟然没犯错误。她完完全全地猜破了我的想法。这种人,能留在世上
吗?”

    一股森然的凉气从脊背升上来。

    吃货们的目光降旗般垂了下去。

    “继续吃瓜!”

    曹操傲然环顾,且深不可测地笑了。

    第五维

    ·图雅·

    美国科普作家阿西莫夫讲了一个维数的故事,说是一头在二维空间生活的驴子会碰到许
多不愉快的事。譬如说,纸上有一头驴,这头驴侧面对着咱们,头朝左。现在有一位右视眼
的美学家说,你这样我看着不大方便,你转过来,头朝右吧。这驴想了想说:好吧。于是它
向前打一滚儿,四脚朝天,说:现在头朝右了。美学家生气了,说:你这不是捣乱吗?这样
不但在构图上很不美观,而且在心理上也很难接受,特别是很难让动物保护主义者接受。公
平地说,这位美学家错怪了驴子,他也许忘了,转向对一头三维的驴子来说很容易,只要原
地转个圈儿就行了。但对二维驴子来说却比登天还难,因为它没有那个可供转身的第三维。

    既然维数太少了对心理和美学都不利,我们对维数问题就不能掉以轻心。有人说:这世
界上只有四维,时间一维,空间三维,我看这个很可以商榷。我的愚见是这样的:对于人类
来说,四维的自由度太少,似乎还应该加一维,就是“思”维,简称第五维。当然我不是说
说就算,得给大家一个说道儿,或者叫证明,以表示这个特科学。

    首先,第五维跟其它的维有许多相似之处。例如,它跟时间和空间一样,都是客观的。
“心之官则思”,只要人存在,人的思维也存在。历史上许多国家的元首都想消灭一些令他
们恼火的思想,结果都没成功,这是由于他们没认识到第五维的客观性。不能消灭思想,正
如不能消灭时间或空间。一个人可以当男人,或是当女人,当汪精卫,或是当韩世忠,但他
不能选择不思想。一个人尚且这样,人类整体的思维活动当然就更是,它是一种连续流,恰
恰象时间的流逝,或是空间的绵延。可见思维是人存在的方式,正如时间和空间也是他的存
在方式。

    其次,第五维有它的不可替代性。一棵苹果树,它的要求不高,有点空间伸展枝叶,有
一些时间生老病死就行,有一位牛顿在下边躺着想想万有引力就更好了。所以对它来说,四
维已经够了。人就麻烦,所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人得读书,做作业,长大以后还得
伤心,找朋友,自寻烦恼,假如要出国,还得复习英文,假如要发财,还得考虑如何损人利
己,假如不幸做了官,那便要处心积虑地计算收贿的危险和可能性……。总之,对一个人,
除了给他几十年时间折腾,给他一块地盘捣乱之外,还要给他相当的思维能力,以便他顺利
地做这些事。特别是使他撞墙的时候,不至象阿西莫夫的二维动物那样,不知如何转身。

    第五维的不可替代性还表现在它的超越时空。最近我的朋友和我呼吁授予金庸诺贝尔文
学奖,许多在美国,加拿大,和台湾的中国人都一致赞成,这说明处于不同地点的人们可以
超越空间,共享同样的想法。通过思维,时间也可以超越。一位纽约的强盗,走在黑暗的巷
道中,想:嗯,今儿晚上没月亮,打闷棍合适。他的这个想法,正好跟好几百年以前的一位
中国同行叫做李鬼的想法相一致。这也是拜第五维所赐。从正面来说,有了第五维,我们可
以欣赏苏轼的月亮,斛律金的风,草,和牛羊,以及萧峰的精湛武功,甚至可以和根本不存
在的人神交。试想没有第五维,生活是多么的乏味,所以这一维一定是不可或缺的。

    有人说,不行,时间和空间可以独立于人存在。思维可就不能了。这个有理。但是,第
一,这正是第五维的特殊性之一。如果它跟别的维完全一样,那还要它干嘛?第二,第五维
是相对于人类而言,不是针对花岗石或三叶虫。尽管严格地说,三叶虫到底有没有思想不好
下断言。庄子不是说过蝴蝶有梦吗?第三,假如人类都不存在了,讨论任何一个维数本来也
没什么意义。不要忘了,我们之所以建立维数的概念,完全是为了自己讨论问题方便,而不
是为了跟自己为难,更不是为了某种神秘或神圣的理由。从实践的观点看来,第五维的重要
性丝毫不比另外的四维更差,不能用其它维的独立性来推倒第五维的存在性。

    为了说明第五维,现在举几个例子:

    例一:植物人是四维空间的一个曲面。他不能思维,所以他只占有时间和空间,仿佛一
块石头。实际上他是一个以自己身体为边界,沿时间延伸的一个柱体。这不是说他没有思维
坐标,只是说他的思维坐标处处为零,他的函数,与它在四维空间的投影相等。

    例二:睡觉时人生函数呈柱体。大家知道,对于一个睡觉比较踏实的人来说,几个小时
之内身体是不做位移的,所以他的空间坐标不变。但因为时间还在流动,所以那段时间他跟
植物人基本相似而呈柱状。假使他做梦,他会沿第五维做位移,柱的美学形态被破坏,当晚
他的函数便有些象没有长好的树干,会扭曲,甚至于分叉。假如做恶梦而惊醒,起床吃一片
镇静药,他的函数沿时间轴便不可导。

    例三:第五维在辨别忠奸上的应用。既然一个人在任一时刻的状态可以为五个坐标所确
定,反之亦然,那么如果我们知道一个人的坐标,便能判断这个人。这个很重要,也是我引
入第五维的基本考虑之一。假如只用四维来描述,岳飞和秦桧就没什么区别,因为他们只是
宋朝那个时代,两团占有大约相等的空间的物质而已。那么好人和坏蛋便无法分辨了。而今
天我们之所以懂得敬仰岳飞,以及向秦的跪像吐唾沫,就是因为有许多历史学家,替我们研
究了他们第五维的缘故。

    □图雅<Tuya

    听笛与挠痒之余

    ·图雅·

    故乡很具体,乡情却微妙。席慕蓉形容道:“故乡如一支清远的短笛/总在有月的晚上
响起。”我觉得不够尽意。因为我那一支短笛相当蛮横,并不管有月无月,白天晚上,该响
它便响。甚至有时下雨,连日不开,也还是要响起的。而月亮何罪?从古到今,多少乡怨全
着落在她身上。世上多情人士,也该给她放放假了。

    那么动点粗的如何?“一夜乡心九处痒。”

    也难办。人毕竟只有两只手,何能同时挠九处?挠了一处,再挠一处,此起彼落,不亦
乐乎。而思乡是一件相当严肃的事,一般都做“沉思状”。嘻嘻哈哈,成何体统?终于还是
不对。

    其实呢。我是不吹笛子也不挠痒。故乡之于我,倒很像一件旧衫,穿得久了,便产生一
种说不清的感情,似乎它也成了自己的一部分,把它扔了,自己就残缺了。虽然自古“因乡
致残”的事件尚未真的发生过,但屈原毕竟还是投了汨罗江,而不是颇负盛名的长江或是昌
平一带的大清河,周恩来当年也不嘱咐把骨灰撒到安第斯山脉去的。

    概言之,中国人是爱故乡的。身上套了旧衫不算,名字有时也难免。郑“板桥”之前已
有韩“荆州”。魏京生固然是囚徒了,身披大镣,可他不仍然叫魏“京”生吗?

    说名字,又想起毛泽东。这名字令人想到湖南的洞庭湖,“南极潇湘,北通巫峡”,真
个“浩浩荡荡,横无涯际”。比起充满了板凳味儿的称谓“主席”,高明不少。

    而毛的确爱旧衫。据卫士李银桥揭发,他在这个问题上有着山西人“交枪不交醋”的那
种顽固——他对犯了错误的老战友,左膀右臂,当“断”则“断”,不受其乱,但旧衬衫他
绝不扔,露肉也不扔。有新的不穿,偏穿旧的,看来只好重修三字经:把“人之初,性本
善”弄成“人之初,性本贱”就对了。

    然而人性似乎是相通的。我到了美国,从东岸吃到西岸,从鳄鱼吃到马哈,吃了大洲吃
大洋,却老觉得有一样还没吃到。耿耿多时,危机感日重。直到忽然一天,在一本破杂志上
读一位先生谈炸酱面的文章,才触类旁通地醒悟过来:原来这朝思暮想的美食,就是咸菜稀
饭哪!那一刹那时光倒流了许多年——回到了夏日的傍晚,光着穷脊梁,抱着老海碗——那
是雪白的稀饭,一碟切得细细的酱疙瘩丝,再淋上喷香的麻油。稀饭是唏漓呼噜地喝,咸菜
丝嘎崩嘎崩地嚼,汗滴滴答答地流,蚊子劈里啪拉地打,老太太呢?也还是颇有韵味地用那
南方乡音叨叨着——说故乡,道故乡,这不就是故乡吗?任你腰缠万贯,饭馆酒楼,花团锦
簇,这一碗稀饭吃不着吧?

    住在台湾的湖南佬洛夫跑到香港去遥望大陆,说是望远镜把他的乡愁放大了十倍,而且
一望之下,就有一座山飞来,把他砸成了严重的内伤。他这话我信,因为他是大陆长大的。
但台港明星们把“不管在哪里,我是中国人”唱到死去活来,我却还是有些狐疑,想,连歌
都唱了这么多,很可以算是中国人了——可为什么总唱不到酱疙瘩呢?

    看过张艺谋那些满头高粱花子的“妹妹”,就对邓丽君那些抹口红的妹妹们生气,这也
是人性之一种:不知足。

    传统与文化,已经有了许多的宏论。苏晓康先生前几年著书拍戏,“黄色文明”固然狗
血淋头,而先生也名满天下。日前有幸听先生讲演,满以为是彻头彻尾的蓝色派,不料一番
分析之后,结论是:不要盲目地反传统,传统是什么都不知道,反什么劲儿?说了半天,究
竟目前是黄色,抑或蓝色,或是蓝黄之间?仍是未知数。我暗自揣测:先生是乡人,来到洋
人的国度,毛料与黄油一番之后,也许还是记起了旧衬衣与酱疙瘩。

    所以是不是吾乡人,对我来说很容易判断:不在乎能否血肉模糊地唱“新的长城”,也
不在乎红黄蓝色,只要看是不是热爱酱疙瘩。据我看,对酱缸深有研究的柏杨先生是同乡,
知酱味以外,似乎还擅长于搅和。

    衬衫旧了之后,确实穿得熨贴,非那些赶时髦的冷冰冰的新货可比。虽说出国几年,身
上的旧衬衫早已无迹可寻,心中的这一个老疙瘩,倒是一直在解。

    花钱与做鬼

    图雅

    中国话一音多字,祖宗居心很深。譬如钱字,恰与前字通音,细想绝非偶然。夫钱者,
前也。世事无常,前路未卜,今日金玉满堂,焉知明日不家徒四壁。存钱,为前途预留地步
也。俗云“钱能通神”。查神者万能之主宰,通了神,前程自有保障。故解钱为前。观我国
人,多能居安思危,谨遵祖训,省吃俭用,攒一笔命运的赎金,以防阴险的不测。

    西人或称鬼佬,属鬼类,发音介乎不阴不阳之间。我教的几位,总喜欢念成欠,考试随
你扣分,我行我素,绝不更改。以至我怀疑他们对钱的正解就是欠。上至总统,下至百姓,
似乎都为这个解做脚注。买车向明年欠,买房向将来欠,百姓向政府欠,政府向外国欠。这
辈子不够欠,再向下辈子欠。好象没有明日,只有今天。手有几百,必不自在;手有几千,
坐立不安;有几万,则如火烧屁股,必欲立时奔出,挥霍干净而后快。既然花欠不花钱,念
成欠似乎也顺理成章。

    有一相识,岁入六万,却常常青黄不接。问他,答曰抽白面用去两万,去中国一趟一万
二,买一栋海边别墅两万,因交不起分期而全数复没。所剩无多,又要付房款,又要还前
债。我听了这话,觉得他居然还活着,简直是世界第八大奇迹。出于仁爱之心,问他下一步
怎么办。他听了,顿时神采飞扬,说是要买一艘现代游艇,合家去泛太平洋,泊夏威夷,经
香港而上海,略事休息之后,到俄国,经阿拉斯加返大陆。至于日本,因其向美国倾销汽
车,为惩罚计,这次不列入计划,以观后效。

    计划很宏伟。令人想起大跃进时代的毛泽东。关于钱,我没问,不忍心。

    想了半日,好象明白过来一点:既然是鬼,时间对他们必定是无穷地流逝,生老病死都
不是问题。前途和明天有永恒的保险。以前听人讲数学,别的统忘记,只剩一个“无穷大”
的概念。那是用旅店做的比方,说一个客满的旅店,无论如何不能再安插一个新客。但如果
这店有无限个房间,则好办,因为你可以让第一间的移到第二间,第二间的移到第三
间,……,如此下去,并不会有捉襟见肘之时,而第一间可以腾出来给新客。这样看来,只
要前途安稳,把明天预支给今天也未尝不是一个好主意。

    这就又想起聊斋来。那本书,唯一的主题就是劝人别做好人。好人得忍受种种的欺辱与
压迫,还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一步迈错,一句说错,一个梦做错,都万劫不复。相比起
来,做坏人就比较好,可以说,可以做,可以动用政权,杀,关,管。不想做坏人吗?好,
做鬼吧。做了鬼,简直是得了彻底的自由。可以把美丽的梦托给人,也不用担忧毛泽东所说
的“柴米油盐”以及“生小孩子”的问题,还加一条,来去自由,如此宽松,简直超过马克
思的共产主义。

    这是劝世呢,还是讽世呢?如果是一种骂人,我承认骂得挺华丽。可我不能服:要自
由,非做鬼吗?



    说圆

    图雅

    小时上学,起先怕画圆。盖因圆规这东西古怪:一气只能画半个圆,另半个怎么也转不
过去,非得站起来,推磨似地围课桌转一圈方得功行圆满。幸亏是乡下,书桌不大,否则非
长臂猿不办。

    有次考数学,刚推了三两圈,就有刘老师,晚娘一样走过来,拎定我的耳朵,质问:为
什么偷看豆花儿的卷子?那时不懂所谓“耳提面命”乃是格外的亲切,只觉得疼痛非常,急
了,辩道:那道题,她得四个球,我得两个半,怎么可能是偷看?老师点了双方球数,果然
是实,不但没扣我分,还说我诚实可喜。这下子大大提高了我对圆的兴趣。每逢考试,总希
望考到圆。

    及长,读《红星照耀中国》,得知伟人毛泽东少年时做过抽象派。考美术,他是画直线
一条,圆半个,美其名曰“半壁见海日”,居然蒙混过关,升了师范—到底是伟人,后头得
了天下,并不忘本,军国大事,请示报告,一概大笔一挥:圈阅。

    圈阅恐怕也有上瘾一说,终于给自己画光圈一个,做了红太阳。

    常见人埋怨当官的只知画圈,这是不明事理。画圈有什么不好?画了几十年,这不眼看
就要“小康”了吗?持之以恒地画,保不准也能从“半壁见海日”开始,把自己画到天上
去。

    小小圆圈,哪能那么玄乎?你别不服,远的有祖冲之,计算圆周率,近的有华罗庚,一
本《从单位圆谈起》,洋洋数万言,一直弄到函数论。就是阿Q这人,一向马虎,挨几个大
耳刮子,满不当回事的主儿,轮到画圆之时,也是一丝不苟。圆的神奇,可见一斑。

    古人云“君子不党”,那是过时之论。如今讲究的就是圈子。讲座,沙龙,编委会者,
圈子也。一有圈子,问题就严重了:外头的进不来,里头的出不去,活活一个“围城”。

    画圆有圆与不圆之分,说话何尝不是?善者能够“自圆其说”。曾国藩上奏章,“屡战
屡败”改成“屡败屡战”,深合圆的辩证法。所谓“车轱辘话”,转着说,怎么说怎么对。
有了轱辘,就有了南辕北辙的故事。记得老师问:目的地在北,车向南,走得到吗?不想就
有一位头上长角的,说:能。一时哄堂。

    地球是圆的,你有治吗?

    国民党深通南辕北辙之道。当年打了败仗,并不叫撤退,叫“转进”。盖球面上各点平
等,本无所谓前进后退的。看来要当战略家,非得懂球面几何不可。不明白的是:既然叫转
进,干吗不索性叫追击。敌人从南来,我向北面追。抄其后路也。

    民主党派,对革命功不可没。党不犯错误时。做文章说:伟大光荣正确。党犯错误怎么
办?别急,也有话:不错,党是犯过错误,可党又承认了错误,更说明党的伟大光荣正确。
这是圆的高等数学,博大精深,一直说到令人眼花缭乱。

    几天前读一篇文章,说文革时有人向毛泽东汇报,提及他老人家的小舞伴,空政文工团
的孟锦云“犯了错误”。毛哈哈一笑:年纪轻轻,有错不大。由年纪推定无罪,弧度已是不
小。不料那人又说:孟大不敬,居然用例假书写忠于领袖的血书。问题顿时严重。须知例假
又称污血,泼到头上是要走霉运的。谁知毛听了,又哈哈:例假也是血吗!这就是所谓的
“彻底的唯物主义”,非你我所能窥测的了。

    待人处世,可以用到圆的性质,“圆转”、“圆通”,所谓“人情练达,事理通明。”
也有难听的,叫“圆滑”。可圆滑有什么不好,太极推手,踢皮球,都要功力。从拖动摩擦
到滚动摩擦,不能说不是进步。

    中国人做事,向来追求圆满的境界。不信去翻报纸:整党,反腐败……,哪一件不是圆
满完成?当然,饭要一口口地吃,党整好了,不等于腐败也反好了,所以要再反腐败,“循
环往复,以至无穷”,不能怕烦。

    圆的道理,不限于中国。有些日本人似乎也学得不错。比如日本首相,指称美国工人没
有工作品德,上五天班,只干三天活。令人感动的是:引起公愤后,又解释说,我这是为了
美国好。这种“打是疼,骂是爱”的解释,确实比原话又高明了许多。

    想想也对,没有珍珠港,就没有美国战后的霸主地位。没有广岛,日本也不能有今天。
所以非打不可。互相打一打,是为圆的国际关系学。

    圆的魅力在于它的无始无终,读中国百年史,改革--失败,改革--失败,……一圈
圈,任你推磨,得出的都是它本身。

    圆的魅力还在于它的一致性。圆周各点至圆心相等。大到地球,小到饭碗,都是圆的。
过去老百姓造反,讲平均地权,现在讲共产主义,人人平等,恐怕都和圆有关系。

    对圆的研究还在深入,据说已经有人把圆周率背到了一万位。借助计算机,算到几十万
位也不是难事。不过我大胆说一句悲观的话:圆代表了一种至高无上的美学境界,故无论文
明多么进步,人们对圆的研究与追求是永远不能终结的。



    《感恩节苦谈》

    图雅11/93

    感恩节年在即,谈苦似乎煞风景。然而上小学的时候,逢年过节,当局的确是常搞“忆
苦思甜”活动的。

    那是请年老的工人或农夫回忆过去。所说情事,天地良心,确实是苦。如有一位先生,
过去做奴隶,偷了一块糖。藏在怀里,每天拿出来舔一下,舔了半年之久,才完成了这件艰
巨的工作。谁知事机不秘,让主人发现了,乃狞笑一声,命其跪煤渣子。回忆至此,把衣服
掀起来,展示骇人的伤疤。就有女同学不失时机地尖叫,抽泣等,乃达到戏剧性的高潮。

    听了数次,产生一种微妙的效果,有一些朋友,好象生出抗体。成了鲁迅说的那种“猛
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淋漓的鲜血”。有一位听了一次新的之后,竟少年老成地
说:“这算甚么苦,跟河南那老太太比起来差远了”。当即遭到迎头的痛斥。

    这很象喝酒。有人一开始喝一小口,即面红耳赤,咳嗽起来。稍有历练之后,却能飞觞
醉月,连尽数杯。假如只给他喝一小口,倒要怪你不够朋友了。

    当局的对策类似把酒杯换成梁山式的海碗,所谓“看看高家庄的地道能盛多少水”。于
是在老奴和大疤之后追加了一个“吃忆苦饭”的节目。那是在悲愤的气氛中,由两位炊事员
送殡似地抬出一屉糠窝头与菜团子,诸生肃容,俱各取而食之。菜团子味道尚可,只是未曾
放盐,“嘴里淡出鸟来。”糠窝头则极之恶劣,未曾当过贫农的食管是很难接受的。

    我吃了一次,便不再吃。对老师的质问,我说:不过是想试试什么都不吃,干饿着又是
怎么个滋味。老师想了一下,似乎也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走开了。第二天,就有叫罗勉的
同学受到表扬,据说吃了三个仍不下火线。我看着他细细的脖子,简直不敢相信这个颇有书
卷气的家伙能表现如此的英雄气概。

    而表扬有效,到了下回,就有吃四个,五个,甚至六个的。记录不断被刷新。

    其实大家或许都犯了一个可悲的逻辑错误。夫忆苦饭者,目的是体现“苦”,苦得不堪
下咽,才说明忆苦者所言非虚。狼吞虎咽,有失斯文之道,至少不算大将风度。因为吃窝头
与喝酒不同--川人有云:“酒醉英雄汉,饭胀日弄包”嘛。

    假如有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说罗勉和老师借题发挥,恶意讥嘲,里头的干系可就
大了。

    年长以后,逐渐懂事,才知道那种态度是错误的。老人都爱讲古,曾经沧海,没有功劳
也有苦劳嘛,怎能加以嘲笑呢。人非圣贤,我辈虽然没有伤疤,难道就没有伤痕吗。

    在美国也吃黑面包,生菜,直至绝食。但那是为了防止心血管系统疾病,和糠窝头不可
同日而语。假如为了写文章,有一段送报纸的经历倒可以谈一谈。

    求职不算难,一个电话过去已经讲妥。待见面,工头是一个小伙子,名叫彼得,和蔼可
亲地笑,分给我两条路线,据说是富人区,每月报费很少拖欠的。

    万圣节前后开始送报,方知上了大当。盖富人区多为深宅大院,曲径通幽的所在。故一
脚深,一脚浅,跑了许久,仍找不到门牌或报箱。而富人爱蓄纯种狼犬,大小与牛犊相仿
佛,不叫,亦不动,只是在门口站定了,眼睛绿莹莹地射着光,为什么如此,颇令人费解。
又让人不知所措,好象做了贼。

    数次之后,乃知美国犬多为良性,不叫者也不一定咬人。然而危险也在于此,因其经常
不叫,反而不知其居心何在。一天前去收费,过来一只,样子与尺寸都类似一只翻毛皮鞋,
在我腿上挠了一阵子,然后奋力咬了一口。因其嘴小,只在裤子上咬了一洞。富人珠光宝
气,为我主持正义,说:“乔治,这是不礼貌的!”乔治并不松口,只是发出一种快活的呜
咽,使人怀疑它的主人平常是不是就用这话当做抢骨头的口令。

    感恩节到圣诞节,美国西部开始下雨,阴风怒号,连日不开。本地的奸商大发广告,俱
各宣称本店倒闭,欢迎各界乘人之危,前来采购。照理说焦大不爱林妹妹,他倒闭与我何
干。但报纸里夹了大量广告,份量重了一倍,这就直接关系到国计民生了。我背负了这些奸
商,在泥泞的路上奔驰,愤然想起工头彼得的笑。

    有一天正在挣扎,突然有人叫:“嘿!”原来是一位订户,手挥报纸:“你看--湿
了。”我看看,是有几个铜钱大的湿迹,笑笑,把衣服拉起来:“你看--也湿了。”

    那人在彼得处告了一状。彼得责问,我说:“算钱吧,不干了。”他大急,原来工头是
承包制,我不干,他就得干。都是人生父母养的,知冷知热,他也明白此事不当耍子。于是
倒戈,陪笑,大骂订户。我亦笑笑,并不对该订户的报纸施加特别保护--直至有一天,那
人在报箱上赫然挂了一个信封,宣布从本月起,另加小费若干。我想劳资双方斗争至此,在
“水能载舟亦能复舟”这一点上,总算达成了共识。

    送报生涯结束之后,又干了许多其它的勾当,逐步爬到了订户的地位。可是很奇怪,每
当同朋友经过那一带,总忘不掉如数家珍地指点一下当年的领地:某家经常拖欠报费,某家
坚持在早上六点之前收到报纸,在某处曾经被青苔滑了一跤,等等,等等。

    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也算是以伤疤示人。可惜众人听了,大多应付差事地点点头,并不
失声尖叫或是抽泣。这或者是因为我还没学到老贫农的神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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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7-5 16:03: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