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客(11-19)
(十一)
田家大院又在搭高台了。
搭高台也不奇怪,每年这时候都要请人唱戏。奇怪的是台子搭起来了戏班子还没请,更
奇怪的是本城唯一的戏班子目前正在各省走一场马拉松大穴,没半年功夫是回不来的。那么
难道是文工团吗?也不对,文工团的小妞最近都被各军阀借去担任服务员了,只剩个据说就
要从良的林眉眉和俩拉二胡的老梆子。既然如此,这台戏谁来唱呢?
“天可怜见,不能是你吧?”小刘氓问赵大碗。
“怎么不能?不就往上头一站,扯嗓子干嚎么?”
赵大碗的确是艺术的天敌,跟他是不能谈这类话题的。好在天没全黑,这个问题已经有
了答案。
答案不很令人满意,实际上很不令人满意。台上竟然高高低低,奇形怪状地站着田先
生,贾瞎子,韩神医和林眉眉!这简直是最不可能的组合了。可是,两把二胡正在伊伊呀
呀,所有的人都穿了戏服,化了妆,分明是唱戏的架子嘛。
台下两千多名食客,费了很大的劲,可怎么也不能把这些人跟唱戏联系上。假如不是因
为有林眉眉这个小美人撑着场子,也许台下的人早就跑光了。
可是古今中外只有一个理儿:上了台就得演。林眉眉把脸蛋红一红,开始报幕了:“第
一个节目,蒙族歌曲。”两个老头满腔热情地锯了起来,台上的人俱各七零八落地鼓掌。台
下一片沉默。
二胡管自拉起欢快的调子,韩神医向前一步,抑扬顿挫地唱起来:“在一个不大遥远的
地姨姨方。。。”
蒙古族有长期的说唱传统,他们的歌有着天苍苍野茫茫的豪迈,以及马蹄达达的,阿诗
玛式的欢快。很多人马上听出来这是著名蒙族作曲家帕巴拉格列朗杰。图雅的曲子。所以虽
然没人懂蒙古话,但歌曲的大意大家都领会到了:说的是在一个不大遥远的地方,有一位好
心肠。许多朋友路过他的帐房,请他来帮忙。他说快别客气,大家赶紧坐下来,一起吃全
羊。
--多好的人哪!台下众人听到这里心旷神怡,仿佛是身临其境,左手持一杯奶酒,右
手抓着的一大块羊肉正在滴油。
音乐的曲调一变,突然如泣如诉:好心肠遭了难,一时周转不过来了,眼看就帮不上朋
友了。于是向一位神医求方子。神医当然有办法啦,说这么办吧,你不是外面还有许多账没
收回来吗?问问你的朋友有没有什么办法?好心肠愁眉苦脸地说,说那就先开个招贤大会
吧。歌曲到此也就伤心万分地结束了。
啪达,啪达,台下一片静默,只能听见受了感动的眼泪掉在地下的声音。林眉眉踏前一
步:“下一个节目,各路贤人踊跃报名。”
眼泪掉地的声音立刻停止了。
三分钟,五分钟过去了,第二个节目还没有开演。台上的人坐不住了,发生了交头接
耳。台下的人则平安渡过了丧期,正在把悲愤化做窃窃私语。贾瞎子从随身的口袋里掏出一
罗盘,正待起身,突听台下暴雷似的一声:“报告,安有阶目儿,”话音没落,人已经跳上
台来。大家一看,原来是赵大碗,这位满脸通红,一激动只会说家乡话了。
“呼拉”一声,所有的人都开始往外走,院子里乱做一团。田先生站起来:“各位各
位,请别逃跑,踩伤了谁都不好。今天各位务必帮我老田一个忙,等这位朋友表演完,再跟
我算账行不行?”一边说,一边作着罗圈揖,好一会,人群才算安静下来。
“安喝了你田先生二年轴,”赵大碗立在台上,人直话也直,“可收账安补气。大旱散
年,乡亲都木饭齐,安收账是找楔不是?安的阶目儿弯咧。”这人乾脆,阶目儿弯咧,人也
跳下台去咧。
“嘿嘿,这位赵大灶的阶目儿真好,”贾瞎子站起来,恭恭敬敬作了一个大揖,“我第
一个谢谢他。我以为他要报名,第三期的心脏病差点儿没犯了。就这脾气,能给田先生把账
给收回来吗?不过话说回来,”他把手里的罗盘晃一晃,“别说他,这台下站着的各灶两千
多名,算来算去,也只有一位能干这活儿。这位英雄是谁呢?”他得意地停住,开始摆弄起
罗盘来。
气氛开始紧张。大家都胆颤心惊地看着他的手。英雄人人仰慕,只不过慷慨激昂就义这
桩活能不接还是不接为好。手枯黄色,一边拨弄一边抖,罗盘的指针跟着抖,这玩意,夜壶
似的,精确度到底怎么样?
“哎哟!”一名中灶突然喊了起来,“你丫砸我脚了。”
“谁让你先把钥匙往我脚底下扔呢?”对方不示弱,“你以为大灶就不懂磁吗?”
这话提醒了众人:罗盘也就是一块吸铁石吗!一时间懂磁的不懂磁的,唏里哗啦,缴械
似地,都把铁器扔出来了。
“别扔别扔,回头进不了门谁收容你们哪?”贾瞎子乐了,“告诉你们吧,我这罗盘不
玩磁,是根据一句谚语:‘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你脱光腚,再跑到天涯海角,那罗
盘该指你还是你。不过大家都不要搞动乱,因为这个人已经找到了,他就是--”
“冯喧,”一个人说着话从人群的尽后边走出来,“带悬念的故事,正凶一定得在最后
关头才能出来。贾中灶,对不对?”
冯喧从容不迫地走上台子,用气势把大家给镇了,“是不是我呀?”他和蔼地问贾瞎
子。贾瞎子不说话,“这么说是我自作多情啦?”
“不不,绝不是自作多情,”贾瞎子连忙把罗盘递过去,“您看,它指着谁呢?”
“当然指着我,”冯暄把罗盘推回去,“我学过银行,当了小灶以来常常拨拉算盘,这
动静十分不小,左邻右舍的都知道,对不?看来这下一个节目是该我来演了--”
“不对不对,该我!”田先生好像突然想起来了,他用手指着林眉眉,“她她,她知
道。”
“嗯--不说我还给忘了,下一个节目的确是您的。”
“那我可不客气了啊,”田先生手里拿着一叠纸,迫不及待地念了起来,“尊敬的冯暄
先生,您在我这儿住了多年,我对您很不重视,统共就见了您一面。注:田先生,此话不够
文雅,但小三我一时也想不起其他的好词了。第二页,希望您不计前仇,收账的事就求您
了,您能答应我的请求吗?此致,敬礼,还有:我现在拜您为将,完了。”田先生表演完
毕,退后一步,期望地瞅着大家。
“哗--”,台下居然响起一片掌声。
“好吧,”冯暄道,“我的节目不精采,就叫个点兵。大家知道,这两年乡下不太平,
我出事没关系,辜负了蒙古异人就不合适了。我倒没罗盘,随口乱点,这第一位就是赵大
碗。赵大碗,你领一队马弁前往,都是博命的勾当,你丫敢不敢气?”
“敢!我现在敢咧。”
“敢咧奏好。下一个,大鼓词林眉眉。林眉眉,叫你去不是跟大碗发展感情。开群众大
会,你的文艺组得唱大鼓邀买人心,你干不干?”
“干就干呗,”林眉眉一撇嘴,“什么呀,跟真的似的--嘁!”
“耶喝,你敢藐视大将?好,我他妈不要你了。下一个,贾中灶,咱是老朋友,举贤不
避亲吗。你领导一小组,给我收集情报去。你当然是不用问的,准想去。我看你们台下,刚
才居然良心发现,群情挺踊跃,我料定还有人想去,散会后跟我的这几个手下报名去吧。明
天五点咱们就出发。”
“哗--”,要说这群众还真是一哄而起的动物,刚才还兵败如山倒呢,现在可好,他
话音没落,又没命地鼓起掌来了。
“田先生,最后一个问题,账收了,买点什么带回来呢?”
“啊,”田先生正被群众的力量所感动,正在抹眼泪,“那什么--哎呀,”他胡乱地
挥了挥手,“你自己不会看哪?这儿缺什么就买什么不就得了吗?真是的,这还用问。”冯
喧带着一帮人向外走去,林眉眉却突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十二)
“别动别动,马上就量好!”冯大将弓着腰,拉紧手里的皮尺,嘴里吆喝着,“唉--
好叻。小苟量完了,一边歇着去吧。”
“多少公分?”被称为小苟的情报员一边放裤腿一边不放心地问。
“腿粗二十二点四,比上次有进步,”冯大将埋头登录数字,又喊,“下一位!”
旁边一溜坐着五名情报员,乡下条件简陋,只能大家挤着坐长凳了。冯大将正在量贾瞎
子。“二十七,”冯大将不满地抬起头,瞪着贾瞎子,“下乡都三天了,你的腿怎么还这么
粗?你丫不是组长吗?干吗吃的?”
“这两天测字多一点--”贾瞎子想辩护。
“闭嘴!不要以为你懂点专业就能打马虎眼。从今天起,你的组长撤了,由小苟担任,
以後组长轮流当,谁腿细谁说了算。”冯大将打断他的话,站起来,问大家一问题,“都知
道是干吗的吧?”
“跑情报的,”情报员们七零八落地回答,早知道还不如不来呢。
“对,跑情报的”冯大将强调一个“跑”字,“甭把自个往好了想--玩腿,也就是当
狗腿子。看看狗腿吧,有你们这么粗的吗?所以你们的第一项任务就是给我把腿跑细了。多
细?十公分,按脚脖子计算。可是你们现在平均是二十五,摸着一个比一个肉乎,怪不得情
报没给我搜集全呢。收账全靠情报,懂吧?”
“懂,”大家一齐回答。
“好,那就把各村打架斗殴的次数报上来吧。”
许多人心里犯嘀咕:这是叫你收账,不是搞治安!架不住出来是这主说了算,一个不小
心,让他斩了算白饶的。没辙,报吧:过去一个月,有的村十起,有的村八起,有的村根本
就没打架。
“好,没发生打架的村有五个,都是饿死人最少的村,这还不能说明问题么?明天你们
的任务,就是到这五个村去偷听村民的言论,特别注意族长,甲长这一类面首的住宅。每人
蹲十个墙根儿,六个窗户,有问题没有?”
--问题当然是有,可谁敢问他呢。冯大将心情舒畅地走出去,手里拎着他的宝贝皮
尺。院子外面就是一个打谷场,赵大碗正带着一帮马弁练武,有举石毂碌的,有用铁锁的,
还有几个放对的,旁边的小孩围了一大堆。冯大将找了一个干净地方坐下来。
“来来来,弟兄们都歇会儿,”他亲切地招呼着大家,大家抹着汗围过来了,“谁先
来?”他掏出皮尺。
“就是我吧,”赵大碗领头伸出胳膊,他的犍子肉气势汹汹地鼓出来。
“你早达标了,下一个,”冯大将看也不看他,抓住下一个马弁量起来,“嗯,才五十
二公分。”
“您量的太靠下了,”马弁抗议说。
“是吗?那边那位小朋友,对对,就是那光腚的,过来一下,爷爷有话问你。”
一群小孩拥着一光着腚的走过来了,好奇地瞧着这一根胡子没有却自称“爷爷”的家
伙。
“对对,不要怕,小朋友叫什么名字啊?狗剩?这名字起得好。看见这尺子了吧,给这
位叔叔量量,就这样,见过人家绑鸡没有?”叔叔一百个不自在,无奈爷爷辈分大,敢怒不
敢言,只好让这小畜生在胳膊上绑了一圈。
“多少公分哪?”冯大将问。
这问题困难--狗剩连什么叫下雨都不知道。
旁边一个肋骨跟搓板似的孩子悄悄地教他:八十三。
“八十三,”他说。
冯大将笑了:“小朋友们,告诉爷爷,叔叔的胳膊粗不粗啊?”
“粗!”小朋友齐心协力地喊。“比我爸爸的腿都粗,”有的还骄傲地说。
“这个我可不信,”冯大灶摇摇头,“大家回去都问问你们的爸爸。问他们的腿有没有
这叔叔的胳膊粗,谁有叫他来见爷爷,爷爷给他糖吃好不好?”
“好--,”小朋友齐声回答,一窝蜂跑了。
冯大灶满意地笑了。他回头对那马弁说:“既然小朋友都有心救你,我今天就不量你
了。不但不量你,谁都不量了。你们是我的武装力量,我得好好收买你们和饲养你们。噢对
了,大家有谁去过东瀛吗?”
大家面面相觑。
“在东瀛有一种打架叫相扑,也叫‘苏谋’,这些人都重七八百斤。知道人家吃什么
吗?就是我给你们吃的这种杂碎。你们昨天都吃了几桶哪?才三桶?这可不行。我今天特意
加了黑豆,赵大灶一顿就三桶,大家都要向他学。好吧,今天就到这结束,我也该去研究一
下工作计划去了。”
冯大将在大家的目光中站起身,径自走回院子。
不一会儿,院子里便传来了林眉眉唱大鼓词的靡靡之音。
(十四)
“这块田归我。”
狗剩爹一只粗糙的大手,抓起桌子上的一张图纸,
“铮!”赵大勺就会一招:把刀子插在桌子上,“归我。”
赵家庄的贫农正在瓜分田家的田地。进行到最后这一块水田的时候产生了分赃不匀。赵
大勺的理由是:他家祖祖辈辈有喝大米粥的习惯,所以这块得归他。可是狗剩爹说他家的人
生来爱玩水,没有水田的话一家都得干死。
“好刀!”一只手把刀子拔下来了,政委本来正在翻一本小红书,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
来。
“这把刀有什么好处呢?”政委仿佛对两人的争执没有兴趣,他只是翻过来掉过去地瞅
刀子,一面自言自语。
好处?不就一把破刀子吗。分田小组的同志谔然了。
“无价之宝啊,”政委慢腾腾地说,“这刀子它没嘴,可是它经常跟众人讨论问题,天
下这么能说会道的刀子已经不多了。”
嗯,这话有理。
“可这把刀虽然能说会道,口还不够快。你朝刀刃看去,可以看到一条白线,”政委把
一根头发放在刀刃上,一吹,没断,“什么是口快的刀呢?口快的刀跟口快的人相反,它不
说话,只是沉默。你朝刀刃看去,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感不到,这种刀杀人于无形,是要
干大事的。”
现在大家有些聚精会神了。
“冯喧这人是干大事的吗?不是,”政委继续分析,“每天叫一帮人在门口举石滚子,
显摆他的胳膊粗,这样虚张声势,正说明他是一把慢刀,很慢,连白线都露出来了。”
政委笑笑,换了一轻松的话题,“大勺啊,进过城没有?”
“去年送粮,去过一回田家。”
“田家的娘们儿怎么样?”
“实跟您说,真不错,”赵大勺来了精神了,“有俩丫头是红脸蛋子,粉渣子直往下
掉,手上带金镯子,翠绿的褂子,一股香水儿味差点儿把我给呛晕过去,”这位眉飞色舞,
哈啦子掉下来,前襟都湿了。
“好,她们给你当媳妇儿。”
“媳妇儿?”丫实在是没想到幸福这么快就来临,有点不知所措了。
“两个,不怕晕的话都归你,金镯子也饶上,”政委鼓励道。
“那--敢情好!”除了这只会嘿嘿地傻笑了。
“分赃的事就这么定了,狗剩爹,人家问是胳膊粗还是腿粗,你们是怎么回答的呢?”
“按政委指示精神,各家都回说大腿没胳膊粗,”狗剩爹得了水田,精神抖擞。
“后天冯喧召开佃户大会,通知到了吗?”
“通知了,各人都预备好了短兵器。”
“这就对鸟,”政委得意的时候也露点服兰口音,“从现在起,青壮年出门都穿长裤,
对外一律说自个儿腿细。‘胳膊拧不过大腿’这句话,是咱们的最高机密,千万不能漏出
去。”
众匪都信服地点头。
“现在磨刀吧。记住:真正的快刀是看不见白线的。”
嘶拉嘶拉,赵家祠堂里,响起了霍霍的磨刀声。
(十五)
两只笼子,关两只鸡。
一只是白眼鸡,一只是乌眼鸡。乌眼鸡咕咕叫,踱着小碎步。它眼睛充血,瞪着白眼
鸡。这只鸡身上几乎没有羽毛,只有青色的肌肉,一块块露着,杀气就从毛孔里冒出来。白
眼鸡似乎被对方的气势所震摄。它缩着头,用一只脚木呆呆地站着,一付孤苦伶仃的模样。
天渐渐黑了,贫下中农正在吵吵嚷嚷地下注。
“这还用问吗?乌眼赢,一对三,”赵大勺把一张草纸似的两毛钞票拍在桌子上,按市
价,两毛钱可以买十斤树皮,或是一担观音土。有两毛钱的人是中产阶级。
“太可惜了,我要是有那么一张草纸,一定押在白眼上,”狗剩爹劳动人民,懂得钱来
之不易。
“你没瞎了吧?瞧见它脚上套的玩意没有?杀你都有富余。”一个小青年提醒说。的
确,乌眼鸡的距上套着雪亮的铁刺,那东西捅人准比攮子还顺手。
“这种白眼鸡又叫白眼狼,说翻脸就翻脸,是最恶劣的鸡。别看它示人以弱,其实越是
不动声色越难斗。不象有的傻瓜--让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狗剩爹不跟人斗,他只是实
事求是地陈述事实。
“一对六,乌眼!”
“一对八,白眼!”
乌眼派和白眼派争先恐后地下注。
“砰!”政委拍了一下桌子,“一个个来,再瞎吵吵我可不管登记了。瞧你们丫的这乱
劲!”政委受众人委托登记赌注,闹情绪了。
整整一个晚上,工作就没顺利过。本来大家带着家伙来到会场,约好以政委吐吐沫为
号,正式举事。谁知刚要发动,冯喧突然宣布收租动员大会改成文艺晚会。由慰问团的小姐
表演黄色大鼓词,入场免费。这一下可炸了营了,本地的老百姓平常除了干活便是干活,打
夯时“杭育杭育”一番是最高的文艺生活,许多人除了说脏话别的都不会。现在可好,大鼓
词,“小姐”,还带色,扔炸弹也制造不了这么要命的效果哪。众人嗡地一声,回家去叫老
婆孩子,差点儿没把打谷场给挤破了。政委让几条大汉挟着,身不由己地往外走,其中一个
长得象赵大勺,那小子混牛似的,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后来大鼓词唱起来,政委等到了一个静场,使劲往地上吐了一口吐沫。可是大家都不
动,政委以为大家耳背,又吐了一口,这次引起了周围几个老娘们儿的充分重视,不但飞来
了白眼,还说了一些不归女人说的话。
政委灰心了,彻底灰心了,要不是冯喧说下一个节目是斗鸡,众人开盘下注,今晚上可
能再也不会有吐第三口吐沫的机会了。
可是坐在太师椅上的冯喧没有等政委的第三口吐沫。
“上食吧,”他庄严地吩咐。
在旁边伺候的小苟马上抓起一块血淋淋的牛肉,放在案板上剁起来,“别吵别吵,谁胜
谁负,马上见分晓,”他掏出一包烈性辣椒面抖进牛肉,“瞧好吧,这是川鸡!”有人评
论。话音未了,小苟又掏出一瓶子酒,倒进肉里拌起来。一大股酒香弥漫开来,不用问,这
是六十度的烧刀子。拌好的鸡食送进乌眼鸡的笼子,可乌眼鸡看也不看。众人的吵闹激怒了
它,它现在不停地用胸脯撞笼子,钢距撞在笼子上,发出当当的响声。
小苟又抓出一把带壳的谷子,连同一罐清水送到白眼鸡的笼子里。白眼鸡安祥地垂下
头,一五一十地吃起谷子来。“不行,这不公平!”白眼派的愤怒地嚷嚷。小苟并不说话,
只是把乌眼的麻辣牛肉抓了几块,放到白眼的食盒里。白鸡咕咕低叫一声,把肉叼起来扔出
笼子去了。很显然,这鸡吃素--它的拥护者没话说了。“呛啷”一声,在众人的沉默中,
鸡笼打开,两只鸡放对了。
(十六)
在黄昏中没人看得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看到一道黑光和一道白光在半空交会。这是两
只鸡的声音,它们在跳,用胸脯相撞,用翅膀抽击,用爪子抓取对方的性命,但是没人看得
清它们的招数,只见到一朵旋转的乌云和白云飘来飘去,掺在一起,然后分开。如此数次
后,白云突然变成了许多碎片,较大的一片落下来,其余的小片飞开去。然后乌云也飘落
了。旋转停止了,仍然是两只鸡。
纯白如雪的羽毛纷纷扬扬地落下来。白鸡站着,乌鸡也站着。然而,乌鸡鲜红的冠子滴
着鲜红的血,无力地倒下来,几乎遮住了它的眼睛。
乌眼派的人傻了。冠子犹如一面旗帜,它是鸡的骄傲,也是争斗时袭击的第一目标,这
正如拳击手的鼻粱,高鼻粱或者有美学价值,但是绝对无助于接受左直拳,因此比赛时,拳
击手总是先把鼻粱卸下来的。鸡也是如此,一般的斗鸡,都是把冠子剪去,以免在搏斗中成
为目标。唯一的例外是常胜鸡。这种鸡从小便在群鸡中建立了不可动摇的领袖地位,没有别
的鸡敢于向它挑战。在它的搏斗生涯中,也没有一个对手能够伤害它的冠子。
乌眼失去了旗帜。
但是它没有失去斗志,它用小碎步绕圈子,寻找新的进攻机会。刚才它也算努力过了,
特别最后一招“蹬”,直击对方心脏,十有八九的对手,往往还没有弄清怎么回事就被结束
了生命,可是白眼却躲过了这闪电的一击。
人群骚动着。白眼帮的人大声喝彩,乌眼帮的人吹口哨,鼓励乌眼再次进攻。只有赵大
勺不动声色。
斗鸡和走狗这两件手艺赵大勺学习了很久。四乡有不认识他的人,但是绝没有不认识他
的鸡或者见了他敢吱声的狗。他之所以选择乌眼下注,不是因为他看中了这只鸡的外表,而
是因为他感到这只鸡的眼睛里有一种生的力量。
赵大勺走出人群,掏出一条破手巾,包上一块石头,扔向空中。
黑色的破手巾掠过天空,
几乎与此同时,白眼鸡突然闭上眼睛,咕地长叫了一声。那只是短暂的一瞬,可是对乌
眼来说已经够了。这是一个永远不会再来的进攻机会,它猛地扑上来,两只钢刺一闪,在空
中清脆地发出“叮”地一声,鲜血立刻迸溅出来,白羽被染红。白鸡的颈动脉被挑断,趔趄
一下,倒下去蹬起腿来。
乌眼雄视阔步,咯咯大叫起来。
“赢了,赢了!”赵大勺的人爆发出欢呼。只可惜这欢呼没能持久。--出现了奇怪的
事。
乌眼仿佛醉了一样,突然螃蟹似地横着走了起来--横着走,然后又倒着走。它兜着类
似于八卦的圈子,咯咯地叫,接着猛然向笼子的铁栏上撞去,它扑倒,又爬起来,再撞。最
后它已经爬不起来了,可它仍然在拼命地叫,“咯咯咯,咯咯咯”,雾状的沫子喷出来,血
色的叫声带着说不出的恐惧。
最后它也同它的对手一样,蹬起腿来了。
“赢?嘿嘿,”狗剩爹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
白眼派都回过味来了:“如果这叫赢,那白鸡也不能叫输了!”“不错,黑鸡输了!”
“什么,耍赖?”赵大勺的人一把揪住说话的,“妈的你不是找卸吧?”“找卸好办,老子
当过修理工,随身带螺丝刀!”他的人马一拥而上,眼看下一场不是斗鸡,而是要斗人了。
“精采,真精采,哈哈哈!”冯喧一点也不掩饰他愉快的心情,他挥挥手,小苟子上
来,把两只垂死的鸡放到桌子上,“我倒要看看今天到底是谁拿了赌注去。”
“还是都他妈住口罢,”政委大喝一声,“不就为这几毛钱吗,回头往我账上算!白鸡
死了,黑鸡没活,还是我最公道--这俩鸡就算打平了!现在的问题是有一口吐沫半天没
吐,大伙说,是不是?”
大家一怔。
“哈哈哈,这位这么说可就不对了,随地吐痰不卫生,”冯喧马上接过来,“而且两只
鸡虽然都死了,今天还是有赢家的,你看--”,他提起黑鸡,从鸡的眼睛旁拔出一样东
西,举起来,“暗器,对不对?”众人仔细看时,咦--牛毛细针!“我看哪,不如把赌注
奖给这位暗器名家吧,”冯喧无意中看了狗剩爹一眼。
“刷”地一声,赵大勺的人一齐把脸变了。
“笑话,笑话!”政委仿佛听到了用阿拉伯语讲的天方夜谭,“天下哪有这种赌法?”
他从地下拣起一块破手巾,“如果发小飞针就要得注的话,那扔破手巾假装老鹰的又该找谁
开工钱呢?”
“比玩暗器,不露痕迹的应当超过露出痕迹的吧?”
老鹰!白鸡的破绽得到了解释。
家鸡的祖先曾过着群居生活,跟大雁一样,它们有相互警告的本能。狐狸不可怕,随它
多么狡猾,在一棵两米高的树面前,它的智商不过是零。老鹰可不同,它的俯冲速度约等于
一架米格十七,视力则仅次于人造卫星。对付老鹰的唯一方法便是及早发现它并且钻到草丛
里去。因此所有的鸡,见到天空中的影子,不论是不是老鹰,都会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警告
同伴的叫声。
原始的本能为白鸡带来了厄运,众人恍然大悟。“不过还有更不露痕迹的哪,”政委紧
紧地抓住众人的注意力,“比如说唱唱荤歌啦,斗斗小鸡啦。我看哪,最大的暗器名家是冯
先生,”政委踏前一步,冯喧不动,政委继续说下去,“斗完了鸡,租还是要交的吧?交完
了租,一家老少还是要饿死的吧?能让人笑着饿死,这不是最厉害的暗器吗?”
啊?闹半天大家都已经中了暗器啦?匪徒们都生气了,吃了两年的观音土,谁也不愿意
再中暗器。一霎时在场的十个人倒有九个把手伸到怀里去了。
“砰!”政委见机会成熟,一拳击在桌子上,“弟兄们,给我把姓冯的拿下来!”
呼拉一声,雪亮的刀影晃动,众人围了上来。
“谁敢动!”在刀子和冯喧之间,突然出现了一个圈。那是冯喧的马弁,赵大碗手持大
刀片,首当其冲。
“哥--,”这是对面的赵大勺。
“住嘴,”赵大勺打断他,“刀子在手,今天没有兄弟,只有一句话,各为其主。”
“退下!”冯喧喝退马弁,直对所有的刀子,“诸位既然分了田家的地,又磨了几天
刀,总不能空手回去。我提一个建议:杀人无非是表达个造反的意思,杀一个和杀一百个有
什么区别?与其兄弟之间杀个六亲不认,不如只杀冯喧一个如何?”
这话说的,众人一时倒有点不知如何是好了。
“我有几句话。说完了,要杀要剐听便。”
“我操,还他妈那么罗唆干吗,”政委说,“迟早一个死,早点死了不完了吗。”“这
位性子急点,话倒是有理。不过今天我既然请大家来看斗鸡,总得有个交代。其实,今天这
场鸡还没有斗,胜负就已经定了。原因很简单:只要是斗就是输家,‘杀人八百,自损三
千’吗。你们猜这个道理是谁告诉我的呢?就是田先生,”冯喧挥了挥手,小苟把一个黑匣
子放到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放的都是债卷,“我来之前,先生亲口对我说,他既不乌眼,
也不白眼。他的眼睛是黑白不分,是非颠倒。所以各家的债,他一律不要了!”这番话虚实
相生,却说在意料之外。议论哄然而起,人群简直鼎沸了。“口说无凭,你敢不敢把债券烧
了?”狗剩爹高叫一声,截断了所有的人。
冯喧一挥手,立刻有一个火盆端上来。火光摇闪不定,他取出一张发黄的债券,轻轻地
扔下去。
债券仿佛是一声叹息,飘然落到火盆里。它在火焰中于心不甘地蜷曲起来,变换形状,
跳着奇异的舞蹈,然后便化为灰烬了。
(十七)
月白风清。
小风挺暖和,侧门半开着,小三在西厢之下,浓浓的花荫里等人。香气一阵阵袭来,实
在富有诗意,不来点骚的今儿个这月亮就糟蹋了,小三想着,不由自主地解开裤子。
“那是谁呀,这么大人了,还随地大小便哪?”随着这娇滴滴的声音,一条白色影子轻
轻飘进了院子。
“哎哟喂,莺莺吧,”小三乐得一跳,差点儿被裤子绊一跟头。
“别,先别过来,”莺莺慌忙叫道,“你倒是先把裤子系上啊。”
“依你依你,”小三系好裤子,拉着莺莺,“来,坐这儿,咱们这就开练。”
“行啊,练吧,”莺莺抱起胳膊。
“先出一个迷:白云奉献给蓝天,玫瑰奉献给爱情,可拿什么奉献给你,我的爱人?”
小三色迷迷地搂住莺莺,一口气说下去,“如果我是一棵橡树,那你就是一棵凌霄花,对
不?所以这个。。。接吻之必要,前戏之必要,放一点点浪于衰草般的形骇之外之必要。”
“傻瓜,都什么时候了--现在都讲究粗犷,气质。。。,”莺莺用扇子打小三一下,
掩护了自个的羞涩。
“你干吗不早说啊,这个我在行,”小三站起身,“刷”地一下子把褂子脱了一半,在
肚子上打一个结,接着脚底一滑,“扑通”一声跌倒了。莺莺大惊失色,伸手去拉他。小三
却把她的手一甩,刚强地说,“别理我,烦着呢!”
莺莺不敢动了,她眼睁睁地看着小三努力想爬起来。无奈受伤太重,一时不能办到。最
后他摆了一个半跪的姿势,仰起头,手伸向前方,“我是一只来自北方的狼,走在无银三百
两的旷野中,凄厉的北风吹过,漫漫的黄沙掠过。”
这是剧情的需要,莺莺明白了。
小三斜一下眼,月光中的莺莺真美丽。她睫毛长长的,大眼睛水汪汪,里头好象闪烁着
传说中美丽的草原。
“--一切都是命运,一切都是烟云,”小三叹一口气,把头发一甩,“一切都是没有
结局的开始,一切都是转瞬即逝的追寻。一切痛苦都是我自个儿找的,。。。一切没有的病
都带着呻吟。”
“别说了,”莺莺扑上来抱住小三,呜呜地哭,“怎么你还会小品哪?你说得我心都碎
了。”
“别哭,别哭,”小三爬起来,哄孩子似地说,“我小三哪有这个本事哪?这是花了很
多钱,请城里戏班子的人给写的。我不过背得熟一点吗--”
小三正待说下去,上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葱绿的小娘子掩着胸口,千娇百
媚地走出来。
“下一个--”,是田先生有气无力的呼唤。
“好了好了,莺莺哪,你看燕燕都出来了,”小三慌忙说,“赶紧擦擦眼泪进去吧,田
先生等你呢,别打他了,啊?”“好吧,这次我不打他,”莺莺整整头发,朝上房走去。
“喂,站这儿发什么楞呢?”小三正瞧着莺莺的背影发愣,突然被一只大手拍在肩膀
上。回头一看,是冯暄小灶。冯小灶笑眯眯,“失恋了吧?”
“不不,您可别瞎说啊,”小三慌忙摆着双手,“我能跟有夫之妇乱搞男女关系吗?
我,我小三还是处男呢,不要败坏我的名声啊,回头传出去--”
“好了好了,我承认你是处男还不行吗?我刚从乡下收账回来,烦你跟田先生通报一声
吧。”
“这个可不行,田先生说了,他办公的时候谁也不能干扰。”
“哈哈,小三,我这人眼花,刚才是谁跟莺莺搂搂抱抱,我怎么觉得我没看见哪。”
“你没看见?太可惜了,那就是我啊,”小三骄傲地说,“你看啊,我是这样的:一只
手这样,另一只可就是这样了,够意思吧?回头见了田先生,您千万别忘了把这个姿势汇报
一下。”
这次轮到冯小灶傻眼了。
小三抽着鼻子,围着冯暄转了一圈。
“甭看,钱包跟这儿哪,”冯暄拍拍口袋。
“笑话--我在你跟前拣钱?你下乡回来,一身窝头味儿,我这是检查一下掉渣没
有。”
冯暄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好吧,告诉你吧,”小三到底是个忠厚人,“事情是这样的:前两天呢,田先生找
我,说太太们打他。他的脸肿了,身上有十来处伤痕--有咬的,也有掐的。我问要不要帮
忙跟太太们打个群架,他赶紧说不是这个意思,现在风气讲究为了爱赴汤蹈火,掐两下,抽
个小嘴巴也算费厄泼辣,问题是--八位太太联名上了一份抗议书。”
“要辞工?”
“辞工就好了!问题是不辞。太太们的意思是田先生文化低,跟他办公一贯没有情调,
如果不改进的话,八位太太一个也不走,给他老上这‘有妻徒刑’!”
“噢,”冯暄笑了,“你文化高,所以前戏的任务交给你,弥补一下。”
“文化高不敢说,”小三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暑期文学青年培训班也不能白上吗,你
看--”,他忙不迭地从兜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来。
“嗯,确实好!”冯暄看得频频点头,“还有吗?”
“有,有,好几大本呢,”小三兴奋了,“我这就去拿!”说着转身便走。
冯暄得意地笑着,一级级走上通往田先生办公室的台阶。
(十八)
办公室。
豪华的大床漆着金,墙上的春宫画活色生香。床柱上则龙飞凤舞地刻着一幅对联:
“已从梦里识深浅,还向灯前论短长。”
办公室里的气氛是坦率的,友好协商的。田先生正在跟莺莺讨论举行海誓山盟仪式的
事。最近风气日益开放,有身分的人纷纷举行这个仪式,田先生身为失足妇女身心健康促进
会董事,自然得身先士卒。
“我要到海边去,”莺莺很坚决。
“这个这个,最近督军府事多,能不能就近挑一家饭店举行?”田先生想讲价钱。
“那可不行!”莺莺怒了,“作广告咋的?我要到海边,大石头上坐着,你得这么搂着
我--海枯石烂不变心吗。你这么敷衍了事,是不是想变心哪你?”
“不不不,”田先生慌忙摇手,“千万别误会我的意思啊。根据我们协会的记录:在海
边举行过宣誓仪式的女同志,百分之九十六点四的都在一个月后提出了变心申请书,另外百
分之三点六的人连手续都不办就私奔了。”
“是吗?”莺莺有些犹豫,“我最近倒是真有点外心。对了,你看小三这人怎么样?”
“这个人可够奶油!”田先生见事情有了转机,连忙大进谗言,“他这人会写稿子,还有戏
剧表演才能,我想保送他到戏班子里去深造。这样吧,我--”
“笃笃笃,”有人敲门。
“你看,刚说到他,他就到了--小三哪,进来,”田先生好象找到了救星。
门开了,是冯暄。
“是你?”这个出乎田先生意料,“啊对了,你说说我们这个山盟海誓仪式是不是非要
在海边举行呢?”他对冯暄挤一挤眼睛。
“当然要在海边--”冯暄好象没看见,“不但海边,还得请有能力的人代劳,比如小
三。”
“太好了,太好了,冯先生真有学问!”田先生和莺莺一齐起立,鼓起掌来。
“二位过奖了,只不过是平常多留意,”冯暄谦逊地说,“这次我下乡,看了海边的风
水,觉得那里谈情说爱最合适啦--特别是对负心之人。”
“下乡--对了,债收到了吗?”田先生突然想起来了。
“报告您一个好消息:我这次下乡,替您把债户的债都给免了,从此您再也没这烦恼
了。”
“啊,免了?”
“是啊,您一天到晚老想着收债多烦哪。所以我把佃户叫来,当场把债卷烧掉,火苗子
窜这么老高,可好看了,”冯暄用手比划着,眉飞色舞地说。
“哎哟,好些钱呐,”田先生心疼地说着,颓然坐下,大颗的眼泪滴下来,“我这是招
谁惹谁啦,是不是看我妈死得早,从小没人疼,你们都欺负我哪,”他想起了悲惨的身世,
借这个机会,呼天抢地地哭了起来。
“田先生,话得说清楚,我可是完全照你的话办的,”冯暄生气了。
“我叫你去收账,没叫你烧债卷呀,”田先生抽抽噎噎地说。
“你不是说让我收了账,看看缺什么就买什么回来吗?”
“是啊,那你买了吗?”
“当然买了,我是用债卷给你买了民心哪,”冯暄拍拍田先生的肩膀,甜言蜜语地安
慰,“你看,你家里有房子,房子里有太太,你还缺什么呢?最缺的不就是民心吗?”
“民心,这个。。。多少钱一斤哪?”
“这东西无价之宝,一般钱是买不来的。这次能买来,还不是多亏了我吗?我看哪,你
赚了,”冯暄鼓动如簧之舌。
“赚了,真的?”田先生瞪大了眼睛,将信将疑地问道。
唉,也难怪,世上人又有哪一个不是吃亏难受,占便宜没够呢?
(十九)
珠帘半卷,长春藤垂下来,大厅静悄悄。
“啪”地一声,田先生把一颗白子下在棋盘上,然后站起来,“督军,又得罪了。”
“操,知道得罪了还这么下?”督军的脸色变了,他的一条大龙眼见不活了,“这样
吧,你这一子改个地方儿,下在这里吧。”
“那可不行,”田先生挺倔,“落子无悔吗,我不悔棋。”
“我倒是悔棋,你不是讽刺我吧?”督军慢慢站起来。
“你我不管,我自己不悔就是了,”田先生若无其事地说。
“嘿嘿,”督军冷笑一声,变了话题,“田老在督军府干了多少年啦?”
“十来年吧。”
“那--我爸爸当督军的时候就用你了。”
“可不,过去也常常下棋,”田先生想起了过去的时光,眼睛湿润了,“老督军他输了
以後总是首先打自己一个嘴巴,然后再问我能不能悔棋的。”
“当然,”督军接口说,“你也总是说不能的。”
“可不是,”田先生得意洋洋地说下去,“那时他就会偷棋子,然后就会被我当场抓
住,最终呢,总是他请我吃饭,”田先生咂着嘴,好象嘴里还有当年的余味似的。
“砰!”督军实在忍无可忍了,“你丫一手臭棋欺负了我们两代,还大模大样的回忆
呢,这太过分了!”
“那没辙,谁让我有这技术呢?”田先生完全无动于衷。
“你。。。”督军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他用手扬起来,“给我滚!别人早就跟我说
了:我爸用的人,我不能再用,否则就是犯上。”
“君子动口不动手。。。,”田先生抱住头,一边退,一边慌乱地说着,“这么说你爸
吃饭你也不能吃了,否则不也是犯上吗?”
田先生不敢恋战,别看他胖,逃起来还是十分俐落的。
“哈哈。。。”督军把田先生轰了出去,心情愉快,“郑幕僚,你看我干得怎么样?”
“恭喜督军,除了心腹大患,”一个人连声贺着喜,从幕后走出来,“我郑伟走的省分多了
去了,可象督军这样有勇有谋的还是少见。”
“哦,真的吗?”
“当然了,督军只略施小计,就把他给料理了。不是我挑拨离间,姓田的邀买人心,养
了足有一个特务团的食客,随时可以掀了督军府。现在他又免了所有佃户的债务,可见其志
不小。如果让他坐大,迟早会成督军的劲敌。”
“现在督军轰走了他,消息自然不胫而走。我料定,城里他是再也呆不下去了。”
“城里呆不下去可以到乡下种田去,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可为的
吗,”督军幸灾乐祸地说。
“说得是,丫也该减减肥了。”
“哈哈哈哈,”两位实在幽默,竟然把自己都给逗笑了。
(二十)
“鸡蛋,新煮的鸡蛋。富含多种维生素矿物质,领导早餐新潮流!”
“哎--烤白薯啦烤白薯,家乡风味,世界卫生组织批准,吃一个事事顺心,全家不饿
了啊。”
“虱子药虱子药,宫廷秘方,不灵不要钱!”
一向冷清的田家大院医务室门口,今天突然黑鸦鸦一片,挤满了挂号的人群。城里各小
贩也都前来操练嗓子了。
“谁跟那儿吆喝虱子药呢?”韩神医韩大夫带着两个小童,黑着脸在门口出现了。他是
注重名声的人。辖区之内出了这么多病号,全城的同行都会笑掉大牙的。
“师傅,在下的虱子药誉满全球,您来一包?”一个小贩油嘴滑舌地说。
韩大夫冷笑一声,“你这药里头包了个小纸条,上头写着‘勤捉’吧?”
小贩一楞,“咦,这可是商业秘密,您怎么知道的?”
“嘿嘿,我怎么知道。早年我走江湖的时候登萍渡水,连鞋都不带湿的。诸位这些小戏
法儿还是收起来吧。”
各小贩瞧这架式,知道遇到了劲敌,都悄悄地溜了。
“你们俩哪不舒服?”大夫指着前排两个大灶问。
“睡不着觉,”两个人说。
“谁叫你们睡不着觉的?”
“啊?”这问题难,俩人面面相觑,最后把田先生供出来了,“他罢了官,叫我们到哪
去吃饭哪?”
“嗯,也难怪,”神医点点头,“其他人都是同样的毛病吗?”
“是,”满院食客齐声说。
“好吧,”韩神医一挥手,“发药。”
两个小童各持了一叠膏药,分发给众人。
“这是伤湿止痛膏,贴太阳穴上就行了。现在大家都回去吧,”韩神医看完了病,准备
回屋了。
“报告神医,能提一问题吗?”小苟把手举起来了,“我找您看过四次病,您每次都给
伤湿止痛膏。连睡不着觉也用伤湿止痛膏,这。。。对症吗?”
“是啊,还有别的药吗?”别的人好象也有过类似的经历。
“别的药我这儿就没有了,”韩神医承认,“还是用伤湿止痛膏吧。在蒙古很多老头子
也是睡不着觉的,都得了关节炎不是?我看他们都使伤湿止痛膏。俗话说头疼医头,大家头
疼睡不着觉,脑袋里的关节--”
韩神医正说到关节处,院门被“咣当”一声踹开了。
“不好啦,不好啦,田先生吃了耗子药啦!”
接着四个人一副担架,如飞地抬了进来。众人看时,田先生脸色苍白,双眼紧闭,眼见
不活的了,“田先生刚才喝了这么大一碗耗子药!”一个担架员气喘吁吁地比划。
“比划清楚了,是这么大,还是这么大?”韩神医急忙用手比了一个更大的圈。
“那么大倒没有,”那人道。
“这就怪了,”韩神医自言自语,“你们看,他的肚子那么大,为什么弃大碗而用小碗
呢?我看此事应该慎重,还是先开个会研究研究再说吧。”
“就算您说的那么大还不成吗,”那人着实急了,“您赶快给他治吧,再迟就来不及
了。”
“是啊,快开方子吧,”众食客请求道。
“那么大一碗还抢救什么,喝水也撑死了。这样吧,我下个条子,你们几个就手把他抬
到后花园埋了吧。”韩神医掏出笔,边说边下条子。
“别--先别忙着下,”田先生突然奋力坐起来了,“这主还没死透哪。”
大夫笑了,“还是田先生风趣。我就知道是装的,喝耗子药的人满地打滚,哪有你这么
干净的?不用说,您是看排队的人多,想加个三儿不是?”
“也不全是装的,”田先生急忙分辩,“我从督军府出来,可一直觉得心里犯堵。”
“心里堵,那就是心脏病了。先摸摸再说吧。”
四个人把田先生抬上去,韩神医挽起袖子,在田先生的胸肉上谦虚谨慎地捏了一下,
“嗯,这块心病还是真不小,搁谁也得嫌堵的慌。来人哪,把厨房那把剔排骨的刀子拿来,
咱们开开心。”
“开不得开不得,诸位有所不知--我这颗心从小见不得风,”田先生大惊失色,“能
不能想想别的法子呢?”
“别的法子?这就难了,”韩大夫犯愁了,“心里堵得慌,又不愿意开心,叫我怎么
办?要不吃药吧。”
“对对,就是吃药,我最爱吃药了。”
“不过这药得到蒙古去找。这样吧,我这就动身,三年五载不论,历尽千辛万苦,总得
把这药找回来。”
“啊,三年五载?那我还不成了木乃伊了?”
“这倒也是,”韩神医同情地说,“可惜医生只治病,不治命。对了,命的事归贾瞎子
管,你找他去吧。”
“贾瞎子昨天就投奔督军府去了,”人群中有人说。
“什么,他先去了?明明说好了一起走的吗,”韩神医跺脚大怒,“你们说:现在的人
怎么连一点起码的义气也不讲?”
义气?这问题太沉重,在场的食客想了半天,谁都没答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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