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八卦野战军
图雅,手攥版权开篇
When the music is over,turn off the light.
这首歌,是一个叫吉姆.莫里森的美国哥们儿唱的,歌词儿就一句,意思是到了歌儿唱完的
时候,灯也就得熄灭了.哥们儿我是个粗人,别的成就没有,歌儿可没少听,你数吧,从郭兰英到
崔健,从麦克唐娜到麦克.杰克逊,全都听过来了.特别是杀鸡式的港台情歌,杀多少只都挺住
了,没吓出急惊风来.一直活到一九九二年,有一天在美国西雅图,希尔顿饭店顶楼的酒吧间,
从二十层楼眺望万家灯火,手持一杯"人头马",偶然听到这支歌,心里不知怎么,突然的一动.
要说一首好歌,叫一位红星,崔健什么的,手持麦克风,身着皮夹克,在工人体育场,观众爆满,
歌星把头发那么一甩,吆喝牲口似的扯一嗓子"妹妹你大胆地朝前走"全场欢声雷动,红绿光乱
扫,大家伙都跟中了邪似的,那是什么劲头?可惜甭管他多狂,总有个散场的时候不是?人一散,
场子冷了,尘埃落定,灯悄悄地这么一关,四下里静悄悄,黑洞洞,那个凄凉劲儿,您非得半夜两
点钟,上八宝山,在革命先烈中一站,才能体会出来!
所以说了,吉姆这两句词儿,算是把人生说尽了.什么叫人生?人生就是落差.人生在哪儿?
就在工人体育馆那支歌和八宝山的石碑之间.唱吧!到歌唱完,灯一灭的时候,一切也就完了.
当时不由自主,想起那一天.八九年前了吧,正是冬天,跟杰克一块去卖血,我二百西西他二百
西西,一共六十块钱,全换了墨西哥烈酒,哥儿俩钻到桥洞子底下,你一口,我一口,喝得不省人
事,直到冻醒,才发现下大雪了,到处是白茫茫的一片.我推一推杰克,不动.再推,才发现小子
硬梆梆的,已经熄火儿了.当时想,要能跟他是的,这么轻轻松松,把灯拉灭了,也许还得算检了
便宜了!
可一年后的冬天,这想法就大不一样了.那是圣诞节,兜里塞了一大把一百美元的票子,在
拉斯维加斯赌通宵,居然遇见了反动派布什,他要握手,我不大想握,可是又一想,咱们共产党
死都不怕,还怕握手吗?这才将就握了.
所以要说野,咱们也算玩得够野的了.可惜的是甭管有多野,到那一天就得吹灯.仔细一想:
世界上这些东西,哪一样归我?那座50万美元的洋房,我那辆奔弛,还有陪酒小扭频频抛来的
媚眼,归我吗?不归!到时候我也就是八宝山的一块石碑,而且根据本人生前表现,可能共产党
员都追认不了,八宝山更进不去.
所以说人生在世,首先得轰轰烈烈,趁能活,使劲活,什么都干干,什么都试试.可也甭太认
真,太刻苦,太玩儿命,太跟自己过不去!
这是我从吉姆的歌儿里悟出的一点道理,您要不信,就耐下心来,听听在下这几段龙门阵.
话说在头里,您要听完了,说我是胡侃,我得谢谢您,因为您算是吃透了我的精神实质了.可有
一样:千万别到美国趟浑水.您要是非去,那可是您自己的问题,和伟大的社会主义祖国,老师
家长,以及本人的教诲无关.那不毛主席说了吗,它外因还得通过您的内因才能起作用对不对?
这故事说好了,只当帮您杀了几分钟时间,反正您不也闲得没事儿吗?要是说得不好,您倒也不
用多包涵,滋当是反面教材,该怎么着怎么着,下回搞运动,您要交到上头去,哥们儿绝不怪你!
第一段打到美国去
播放Jim的"梦"音乐
刚才这段音乐,也是吉姆的一支歌,说的是他做了一个梦,梦里头进了一个画廊,他爸爸突
然变成一条蛇,从走廊那头向他爬过来.他妈也不含糊,变成一个女巫的面具,从他肩膀上往下
瞅他!您别紧张,人活这一辈子,光怪陆离,什么神事儿都可能发生.咱门先听听音乐,松松风纪
扣儿,然后再开练.
这段我是想聊聊怎么来美国的.要说中国大不大?大!十来亿人放进去,还能有富裕.哥们
儿体会最深的是插队那会儿,在大兴县,每年入夏,割麦子的干活,早上三点下地,刷!刷!刷!刷
到太阳偏西,直起腰来一看,一块地还没刷到头呢.举手抬胳膊,感觉都跟收割机似的,直僵僵
的.一琢磨也有道理:这叫实现"机械化."所以形容中国,光用"伟"不行,一定得用"大"--伟大.
有人问了,这么大,不够你折腾吗?出国干嘛?就算出国吧,干嘛非跟美国干上了?美国,好
家伙,满世界摩天大楼,大街上每天平均日照半拉钟头,白天都点灯,大伙儿倍儿白,它没光啊!
你这不是跟自个儿过不去吗?
您这话是真问对了,要说我出国这件案子,前前后后牵连的人还真不少.你算吧:刁德一,
六指儿,小健,归老头儿,龟山队长外带洋白菜.插队回城那阵子不是没事儿吗,在家待了一年
业,每天挎一菜蓝子,上街排队买带鱼,瞅空子加三儿什么的,再捎带点儿青菜,回到家又破鱼
又摘菜,越干越觉得自己秀气,手指头倍儿细,特别家庭妇女.
我买了菜,到水管子那儿,迎面准碰上洋白菜.洋白菜是吾们老街坊,别的毛病没有,就是
长得胖点儿,嘴碎点,来不来就是:"小二子,今儿回得这么早,又插队了吧?"我说:"大妈,您这
么说就不对了,我这人就怕提插队,插了两年还不够啊?这不现在改邪归正当良民了吗?"洋白
菜眼睛一眯:"得了吧,从小就从我锅里偷贴饼子,长大了也没学好!"我说:"喝,瞧您这记性,一
贴饼子记一辈子,我就纳闷儿国家怎么没让您管挡案呢?当了也好给我们记一笔:回城知青,勤
勤恳恳,一律天天排带鱼."洋白菜说:"谁说的?刁德一记得吧?""刁德一?那当然了,不就是三
楼侯教授吗.文革那阵子参加了特务组织,整天贼眉鼠眼的,剃一阴阳头,扫大街什么的.咱们
小朋友,经常拿吐沫啐他,身上老湿淋淋的.后头演样板戏,天生的刁德一妆都甭化.怎么着,现
在当专业演员,挣大钱了吧?"洋白菜斜一眼,瞧那模样挺鄙视我的:"专业演员?要不说你土呢.
人家现在是文化局长,出入轿子车,狂着呢.他家小健也插过队,你们边上那村的,哪儿去了,知
道吗?"我问:"知道.当特务去了--再不就去了大栅栏儿,卖傻大瓜子儿呢."洋白菜哈哈一笑:"
你才傻大瓜子儿呢,人家小健是去了美国!""美国?没想到他还真叛变了.我早就看出来了,有
其父,必有其子.""去你的吧,小健那叫‘赴美深造’!将来回来是当科长的--顶不济也得当
街道主任.你再往他爸身上淬一口吐沫试试,当时就把你送局子!"
她这么一说,我还真噎那儿了.才买了几天带鱼,革命形势又变了.刁德一的儿子,整个儿
一黑五类,居然要当主任了.咱们工人出身,堂堂的上层建筑,还天天和洋白菜扎堆呢.想不通!
可世界上的事儿就这么葛:你不是想不通吗?成,又过俩礼拜,这位革命事业接班人,未来的街
道主任回来探亲了.
消息一传出来,就听"咚咚咚咚",吾们那帮街坊,甭管老的少的,全上了三楼了,就是他家
进口一头非洲山魈,也不能这么热闹.我就晚了一步,洋白菜已经把门口堵上了.正那儿耍贫嘴
呢:"喝!小健,是不一样啊,瞧这头发,真够长的,净顾读书了吧,理发的工夫都没有?"人家小健
微微一笑:"大妈,您这就外行了不是?这叫米得外斯代尔,是我们美国中西部的发式,我花三十
美金专门儿叫人做的."洋白菜说:"啧啧啧,三十美金!要说人跟人是不能比,你瞧小二子,"说
着抽了抽鼻子:"--冲这鱼味儿,甭回头,准知道是他.这两年净上菜市场加仨儿了,什么发式也
没学会,现在还剃小平头呢."
当时我这个气啊,你说她孙子不孙子,当着全楼老少,把我当羊肉那么涮!她不就是一颗大
一点的蔬菜吗?当时我把她剁馅儿的心都有!正要挤兑她两句,小健接上了:"我说谁呢,小二子
啊,Fuck!进来进来!别误会啊,这"罚客"是我们中西部的口语,大概的相当于中国的国骂.特别
高兴的时候才说呢."
我没动,说:"奥,横是你们美国高兴起来讲究罚客人,罚就罚吧.以前我是跟着大伙儿往刁
德一,不价,你爸爸身上啐过两口,有人说了,你回来至不济是街道主任,所以要罚趁早罚,当了
官儿再罚受不了."
小健说:"你看你看,又误会了不是?你说我现在还能跟你这样儿的一般见识么?再说我能
愿意当街道主任吗?戴一红箍儿,颠着小脚儿,凡随地吐痰的上去罚五毛钱.这不笑话吗?我是
看见你高兴!那会儿咱俩儿不都一学校的吗,你当红小兵我还当不上呢.后头插队也是你比我
强,村里贫下中农的鸡全让你偷光了,连打鸣儿的你都不放过哇!咱们呢?狗崽子,不敢乱说乱
动,整整两年没进荤腥!可你看现在呢,那就不一样了不是?我每月挣八百美金,够你活小半辈
子的.不过你也甭自卑,剃平头怎么啦?你瞧那些街溜子,哪个不剃平头啊?你要到前门儿练摊
儿,大热的天儿,卖大碗茶,来一小平头,它不图个凉快吗.要说呢,人跟人是不一样,多大的料
做多大的褂子,它一点儿错不了!"
我说:"行!小健,够狂.不过要比料子,你那块也不见得比我好哪儿去!你不就是卖到美国,
裁了条牛仔裤吗?得,卖吧,你卖我也卖.迟早我也奔美国去,不过我可不裁牛仔裤,说什么也得
做套西服!"
走出老远,还听见小健那儿的意洋洋的放呢:"死丢屁的!美国?你成吗?会英语吗?有经济
保证吗?你要说偷渡我信!哈哈..."
您听听,他这话怎么说的,英语我当然是不会了!偷渡呢,有那么容易吗?也得有那路子呀!
而且就算有,咱也不干,万一不小心,撞到解放军叔叔的子弹上,那多对不起我妈呀?当时脑子
里一团糟,吃晚饭也心不在焉.吃完正翻来复去地琢磨小健那几句话呢,突然听见外屋有人敲
门儿。进来特客气,跟我爸一口一个"老图"的..你猜是谁,刁德一!
对不起,露一下脑袋,马上抱头鼠蹿。
鸦,保留版权,以及被臭骂的自由
!"`(上回说刁德一来了)
您听听,他这话怎么说的,英语我当然是不会了!偷渡呢,有那么容易吗?也得有那路子呀!
而且就算有,咱也不干,万一不小心,撞到解放军叔叔的子弹上,那多对不起我妈呀?当时脑子
里一团糟,吃晚饭也心不在焉.吃完正翻来复去地琢磨小健那几句话呢,突然听见外屋有人敲
门儿。进来特客气,跟我爸一口一个"老图"的.你猜是谁,刁德一!
要说这俩人还真有一段交情.我爸不是工人吗,下干校的时候当连长,管牛鬼蛇神,常常训
话.可他认字儿不多,记性也差,所以他得这么说:"今儿个咱们学习学习,就说个劳动吧,主要
就是,啊,干活得卖块儿,下力!这事儿呢,啊,毛主席他是早有话了,都记得吧?"牛鬼蛇神互相
看看,都不言声。毛主席的话那么多,谁知道他说的哪一句呀?我爸接着说:"玩儿完了吧?
毛主席的话都不记,能不犯错误吗?要不那谁,刁德一,你说说,那话是怎么说的?"刁德一明戏,
立时接过去,说:"'在劳动中改造成新人!'"
我爸大喜:"好!还是当教授的有记性!说实在的--我当连长的也没记住.得,忠不忠,看行
动!开练!"大家伙呼啦一下子,全冲进茅房去了--您甭误会,这不是放风--那天的活儿不是
掏大粪吗?我爸看看大家都进去了,把刁德一叫出来,说:"摆两盘!"刁德一一听,精神大振:"
摆!"这人爱棋如命,可惜是标准的臭棋篓子,棋品特低,来不来就悔棋,所以愿意和他下的不多.
我爸不吝,照和他玩儿,俩人常杀得死去活来的.
所以他一进来,我爸就说:"喝,稀客!多少日子没见,是不是报仇雪恨来了?咱们最后一回
下,连宰你五盘儿,没忘了吧?"刁德一说:"得了吧,那都乾隆年间的事儿了,让你几盘,你还以
为我真杀不过呀!不过今儿没功夫教你,我是找二子来了,他在家吗?"
(以下第二段)我一听这话,知道今儿个是躲不过去了.干脆,大明大白,把这梁子揭了得了.
清清嗓子:"我说谁来啦,侯大爷呀?正好,您说小健他骂我什么不好,非骂我个'死丢屁的',这
话我不懂,所以这笔帐也不知道怎么跟他算.是不是八国联军又回来了,骂人都得用外国话
了."
刁德一微微一笑:"现在的形势是这样的:他是既能用中国话,又能用美国话骂.你呢,只会
用中国话.还没骂,已经输了一招.告诉你吧,这个'死丢屁的'意思是'蠢货'--天大的好话.当
年我出国,就为一个老师骂了我一声'蠢货'.当着全班,我挂得住吗?一跺脚出国了."
他打量了我一眼,接着说:"听说你也想出了,所以今儿个把东西带来了,这是英语九百句
和磁带,给你三个月,先给我倒背下来!"我一听乐了:"怎么着大爷,您今儿个是激我来了,打量
我背不下来?"刁德一说:"没错儿,激你一下.东西在这儿,背不背由你.我得走了,咱三个月后
见."又跟我爸说:"老图,你甭嫌我事儿,现在这些孩子,就得这么敲打."玩儿文的,我爸服他,
点着头说:"行,一切听您的.回去别忘了把'橘中秘'好好研究研究,要不下回不让你一匹马没
法下了!"
刁德一走后,我拿镜子好好照了照,越看信心越足.要说我这人,怎么就这么精神,眉毛是
眉毛,眼睛是眼睛,什么都没忘了长.美国话怎么着,他小健学得会我就学不会?不能跌份,非练
出来不可!
第二天一大早儿,还是西四菜市场,咱们是勤工俭学,一边儿排队,一边儿背书.排前头那
老头儿听了一会儿,悄悄跟人说:"提防着点儿,后边儿这位不大利索,嗓子里呼鲁呼鲁喝粥似
的,横是快发羊角疯了."我一听,看来声儿小了不行,容易误会.行,大声点儿.咳嗽一声,冷不
丁来了句"死丢屁的!"老头差点儿没吓得当场翻了白眼儿.
三个月一过,刁德一来了.不巧我打酒去了,我爸不是爱喝两口吗,一礼拜一瓶二锅头.等
酒打回来,他俩早那儿杀上了.我一看,悠喝!我爸把空头炮给他架上了.诸位,象棋就触空头炮.
瞧刁德一这难受劲儿吧,挡也不能挡,垫也不能垫,接二连三的让人抽子儿.要说这刁德一还是
真正的猛士,敢于面对淋漓的鲜血."蹭--"站了起来,眉头紧皱,手一伸:"拿酒来!瞧我怎么宰
你爸!"我递上一杯,说:"悠着点儿,我们家还指着他挣窝头呢!"他接过来,"咚"--往我爸前头
一放:"喝吧,喝多了犯傻,好宰!"我爸能受这气吗,二话没说,拿过来就喝.老刁乘机用我爸的
马把我爸的车吃了.我爸一声没吭,就手儿用那马给他卧了槽--还是死杀!
天下的臭棋篓子都一德行,越输越下,越下越输.就听屋里比饭馆儿还热闹,一会儿一声:"
拿酒来!"甭问,又输了一盘.我爸喝得七荤八素,后来也急眼儿了,抄起自个儿的士,"蹭!"把自
个儿的老将支了.手一伸,也挺那什么的:"二子,别光给我倒--也灌他一杯!"刁德一哈哈大笑,
到了儿也没问我一句英语.
第二天我闲得没事儿,心想,到租书店看会儿小人儿书吧,找我妈要了两毛钱,溜溜搭搭地
走出去.刚出门,迎面过来一主儿,砰!有意撞了我这么一膀子,我觉得对方显然是有点横练的
功夫."托"地跳开,运功守住门户,喝一声:"朋友哪一路的!"对方哈哈一笑:"八路军--武工
队!"我也乐了,上去就是一拳:"咳,六指儿,怎么还活着呢?你这不是气我吗?"
六指儿咧嘴一笑,说:"活着活着,另投明师了."我一惊:"这话怎讲,不学八卦掌了?"六指
儿不答,右手曲指如钩,出奇不意,向我肩头抓来.我来不及架,只好一蹲身,从他腋下钻过,虽
险险避开,肩上还是被他掠中了.没等我发招儿,六指儿滴溜溜一个大转身,说:"没事儿没事儿,
不用惊慌失措,抱头鼠窜."说着又抓过来.我双手一翻,一招"云山雾罩",顿时把他周身三十六
大穴罩在掌风之下.这一招是柳海松前辈的三怪招之一,要旨是让对方眼晕,乱不清你想拍他
哪儿.六指儿果然一呆,我趁机出手,手掌已经贴上他"天突","玉枕"两穴.一招之下,胜负已定.
我和六指儿都在少年体校武术班的八卦掌柳海松大爷那儿学过几年.因为他说话行事爱
多挠一道子.所以外号"六指儿."几年不见,听说一直在东单粮店扛麻包,没料到今儿他露了这
么一下子.我说:"这招儿你得了先手儿,算我输吧.冲你这外号儿,练爪子上的功夫还真能有前
途!"六指儿听了,乐得屁颠屁颠的,说:"龟校长说我有七成火侯了!你瞧啊,刚才这一抓是这样
的--不对不对!是这样的--悠,不成,你不是本门的,不能教你--龟校长说了,别说教招儿,就连
我们是鹰爪门都不能跟任何人漏,一漏是要坏大事的,千万千万!"
我说:"行了行了,那就别漏了.不过这龟校长是谁呀?."六指儿说:"就是西皇城根儿那龟
山队长.你插这几年队,除了土坷垃和玉米粒儿,谁都不认识了吧."我一听,哪儿跟哪儿焊啊?
皇城根儿的龟山,原先不是在五路电车上扒窃吗,怎么成了校长了?六指儿见我一脸的反应不
过来,又说:"这事儿一时半会儿也讲不清.咱哥们多少日子没见了,有空没有?上翠华楼坐会
儿."我说:"空儿倒是有,这不刚跟我妈要了两毛钱看小人书吗.不过翠华楼的挡次..."六指儿
一拍胸脯:"得得得,甭罗唆了,知道你抠门儿,走吧,算我的!"
俩人进了翠华楼,拣了一副干净的座头,六指儿大呼小喝,要了好几个拼盘,端上来他嫌小,
让人家给换大盘.跑堂的不干,他就嚷着找经理,过一会儿啤酒端上来,又说不凉,要再冰冰,我
连拉带劝,他才勉强坐踏实了.
我说:"还行,够嚣张的."他大模大样恩了一声.我再试探他一下:"你这酒,能喝吗?"他
说:"能喝能喝.我知道你想什么,准是想最近又搞严打了,特别针对小偷流氓打闷棍的.六指儿
这小子和龟山他们这帮皇军混一块儿,万一过两天进了局子,说跟我喝过酒,我这一世英名不
全完了吗--是不是这么想的?老实交待!"又抢着说:"你看你这么想就不够局气了吧?实说吧,
咱们鹰爪帮的钱的确是从手指头上弄来的,不过拎钱包的事儿早不干了.它形势不是有变吗.
过去用的是'夹'字诀,现在是利用本门的武功优势,改'抓'字诀,弄钱不论张,论把."我说:"奥,
闹半天当白领儿了,做银行呢.这不更玩儿完了吗?这顿饭心领了.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
会有期吧!"说着起身就走.
六指儿急了,站起来拉我:"不许走不许走,我这就去美国了,今儿不聊聊,你可别后悔啊."
我一惊:要说世道的确不一样了,土鳖都走国际路线了,看样子不是走私毒品,就是做下了泼天
巨案,畏罪出逃.我一走,赶明儿细查起来,还得落个知情不报.这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没
辙,说:"六指儿,我的情况你知道,心脏不太好,你可别吓出人命来.你说美国,到底怎么回事
儿?"六指儿十分机警地向四周扫了一眼.压低了嗓子,说:"甭紧张,连累不了你."接着,又起身
到饭馆门口巡视,耽误了足有撒一泡尿的功夫才说起来.
原来龟山姓龟是个冤案,他这"归"是归还的归.所以和老松井他们不是一派的.归山的父
亲叫归去来,是个清官,堂堂社科院文学所的研究员,文化革命下农场放鹅,所以归山才结交了
皇城根儿那帮反革命.文化革命后老头从农场回来,正赶上拨乱反正,百废俱兴,归老头和几位
老朋友一起把补发的工资拿出来,办了一所神洲学校,归先生当校长,传授中文,中医,中国武
术.一时社会上的游兵散勇招罗了不少.归山学过少林拳,所以在里头当了一名武术教头.后来
老先生在文学所收了几个学生,兼管学校力不从心,看归山有向上之心,就把学校这一摊交给
他他了.归山接了学校,招兵买马,六指儿就是那一阵混入革命队伍的.六指儿说到这儿,半升
啤酒下去了,得意洋洋,把鸡骨头扔桌上,举起杯子:"喝呀!"我想:他们办学校,我看小人书,都
算文化圈子里的人.喝就喝吧,干了一杯.
六指儿把大姆指伸出来,说:"要说归校长是真有邪的.去年说上头有指示,中医,武术,中
文,全是搏斗精神,要斗就跟老外斗,到美国招生去!而且说干就干,单枪匹马,上美国淌了两回
路.这次我就是跟着招生小组去美国表演武术!他妈的一辈子,也该我开一回眼眼了不是?"我
说:"开眼不错,开瓢儿就不好了.你和美国佬斗,千万别忘了多带几块狗皮膏药,万一开了瓢,
当场一用,这不就手儿表演一下祖国医学吗?不过你说的那个'搏斗精神',我怎么从来没听说
过呢?不是'博大精深'吧?"
六指儿说:"这你可错了,那天归校长说得清清楚楚--搏斗精神!校长能说错吗?不过今儿
不跟你争这个,我是看你有两手功夫,想提拔提拔你,把你介绍到神州学校去,省得你净看小人
书,把这辈子都耽误啦."我说:"甭拿我开心了,我这么大人材,你们怎么安排,校长不都让归山
当了吗?"六指儿说:"错了错了,你老以为是开玩笑.我这不是玩笑,真想帮你谋个事儿.放心,
不让你教中医,让你教还不把中国人都治死,一时哪儿找那么多坟地去..让你教中文也是瞎
(白),中国的白痴已经不少了不是?我这是按政策,你再废物,总有一技之长,不能叫你饿死.你
刚才逃命就挺利索,可以教教八卦掌嘛."
我说:"这么说你倒还有几分诚意,不过要真有个地方混饭,最起码不用排带鱼了."六指儿
一拍桌子:"这不齐了吗.你这么想:神州学校相当于黄埔军校,归校长相当于蒋光头,我呢,黄
埔一期.你算二期,跟林彪他们一拨.只要你不驾机逃往蒙古温都尔汗,一切都好说!"
Subject:[novel]美国八嘎野战军之三:组织考验Date:Thu,27Jan199420:10:47GMT
竹人又捣一回乱。大家防着点冬冬。露头不赖我。
图雅,美人春睡图的图,雅不欲当汉奸的雅,保留版权,严禁挨骂。--------
---------------------------我说:"这么说你倒还有几分诚
意,不过要真有个地方混饭,最起码不用排带鱼了."六指儿一拍桌子:"这不齐了吗.你这么想:
神州学校相当于黄埔军校,归校长相当于蒋光头,我呢,黄埔一期.你算四期,跟林彪他们一拨.
只要你不驾机逃往蒙古温都尔汗,一切都好说!"
我吃块松花蛋:"要逃跑,绝不去外蒙,那儿多冷啊.说吧,明儿个我到哪儿上班?"六指一拍
我:"明儿个?哪儿能这么快.这么着吧,我这就去跟归校长说,你回去听话儿."我说:"一言为定,
你给我督着点儿,西四菜市场我可一天都不想去了,净臭鱼烂虾,腥着呢!"
过了两天,六指带我去学校见归山.说是学校,其实跟土地庙似的.一进办公室,幼喝!里边
倒还行,地上铺着地毯,大办公桌跟炕那么大.可惜上头放了俩破盘子,还一个尿罐子似的东西.
归校长高个儿,西服,穿一双马靴,敞着襟儿,腰里勒一根儿大板儿带,镶着大铜钉儿,脚蹬在凳
子上,正训一乡下佬呢:"文化,文化懂吗?别以为越脏越是古董,你家那猪食槽脏,能进故宫博
物院吗!"又说:"回去吧,跟你们周书记说,多弄几个壮劳力,要挖一定得挖祖坟.挖出好玩艺儿
来我姓归的亏待不了他!"乡下佬走了,归校长转过身,并不看我,问六指儿:"人呢?"六指儿
说:"就是这位."校长这才正规地打量了我一番,眼神跟看乡下佬一模一样.末了儿哼了一声,
说:"图雅?蒙古名儿,摔交的功夫不错吧?"我一挺胸:"报告校长,上学的时候当着全班扔了体
育老师三滚儿,他当时就要跟我玩儿命."
他哼一声,说:"既然这样,不考摔交了,(手分手)腕子.来吧."说着脱下西服,挽袖子,胳膊
肘往桌上一架.我往手心淬了口吐沫,裤子上一擦,上去就纂.他皱皱眉,说慢点儿,从兜儿里掏
出一块手绢儿来,往手掌上裹.我说:"不必了,我不纂您的手."归山眼一横,说:"怎么,不敢
bai1?"我说:"bai1是bai1,让您半只手."诸位,让半只手,意思就是我纂着他的腕子bai1,不
纂他手巴掌.归山听了,冷笑一声,说:"谁让谁?我让你半只吧."一边说,一边继续包手,包完了,
鼻子里哼道:"我是怕传染病."我心说了,让我半只手,那就不是传染病的问题了,准备进外科
接骨去吧.
两人摆好了姿势,六指儿说:"开始!"我运足了气,排山倒海就压过去了.那是非同小可,这
些年八卦掌的功力全在上头,拳头大的碎砖头当时就能给捻碎了.可归山还真够王道乐土的,
居然撑住了.我一惊,心说这小子当真不得了.不过他虽然没立即垮台,手背离桌面也只有小半
寸了,骨节喀喀直响,俩腿大蚂乍似地乱揣.这位置,即使是托塔李天王,也撑不住三秒钟.我狞
笑了一声,刚想下杀手,忽然想:他现在是在我手底下,可将来我还得在他手底下,要不匀给他
一秒吧.犹豫了一下.就这一犹豫,手腕上内关穴突然一麻.他又扳回来了.原来他用鹰爪功制
穴,让半只手,是为了掐我腕子上的穴道!高手比拼内力,胜负只在一线之差,既然被他抢了上
风,哪还夺得回来.登时被他压下去了.
我说:"三盘两胜,这盘不算."归山脸一沉,说:"输了就是输了,什么三盘两胜.回去吧,以
后好好用肥皂洗洗手."我说:"哼,不服!"他也不理我,拣起一张报纸,自顾自看起来.六指儿捅
捅我:"得了得了,先回去吧."还使了个眼色.
我回到家里,想:原来蒋光头也不比日本鬼子好多少.感慨万分,闻了一下菜篮子,腥味基
本没变.唉,菜篮子啊菜篮子,人生的道路多漫长,看来你是非要忠实地陪伴着我了.又想到这
几句话特别的有诗意,也许我应该当个作家?作家,就是坐家,什么都不干,光砍!那他妈多带劲
呢.
坐了没多会儿,突然一只温暖的大手拍到我肩膀上.回头一看,原来是刁德一,神色特慈详,
说:"二子,瞧这样儿是失恋啦!凡事看开点儿,好姑娘多的是.赶明儿我从西城歌舞团里给你介
绍一个跳新疆舞的!"我吓了一跳,赶紧说:"别价!自个儿的事儿还料理不过来呢,再弄一个跳
新疆舞的,脑袋跟拨浪鼓似的,这不是添乱吗!"
刁德一笑笑:"好啦好啦,不谈那些,这几个月英语学得怎样啦?"我说:"别提了,干不了!""
干不了?怎么个意思.""您不是让我倒着背下来吗,试了,不成,还是正着背顺当."刁德一乐
了:"咳,这孩子真贫.我不就那么一说嘛.还能真让你倒着背呀.正着就不错了.背出来听听."
我清清嗓子,从兜里掏出一小本儿.刁德一说:"说的是背,不带翻书的啊."我说:"瞧您,事
儿妈似的,我就瞧瞧第一句,提个头儿."说着把本儿一合,一五一十地背起来.从头到尾,一个
磕倍儿不打,比绕口令还利索.
背完了,刁德一点点头说:"恩,你这孩子,我还没看走了眼,文革的时候,那么多小孩儿往
我身上淬吐沫,你就不淬."我说:"这是您客气,怎么没淬啊,也淬了两口,后来觉得推费劲,改
用橡皮筋,拿小纸蛋崩您来着."
刁德一说:"就这么一崩,我才觉得你邪门儿,将来准是个人才."我说:"邪门儿有什么用啊,
现在得玩儿后门儿.特别是买带鱼,后门比加三儿强."刁德一说:"甭这么怨气冲天的,到学校
去进修进修吧."我说:"还说呢,学校是我去的吗?今儿还bai1了一回腕子呢,让人暗算了."
刁德一听我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说:"有句话叫'兵不厌诈',听见过吧?谁叫你心软呢?唉,
贼,胜者王侯败者贼,你成贼了."说得特悲.然后摇摇头,走了.
得,原来是蠢货,现在是贼--又进步了.我想,要不抽自己一嘴巴吧?又一想,别价,抽嘴巴
多疼啊.抽完了还得买带鱼,那不白抽了吗.还是饿一顿好,至少省点粮食对不对?立马跟我妈
声明了,今儿晚上这顿饭,我不吃了.我妈说:"就一顿不吃啊.有本事老不吃,看能不能成仙."
所以第二天早饭我还不吃.快到中午的时候,思想斗争特别激烈,你说是吃,还是不吃.吃,那多
跌份呢,不吃,实在推饿.
正拿不定主意呢,有人嚷嚷着进门了:"二子,鸿运高照了!"一看是六指儿,我手一指,说:"
出去."六指说:"你这是怎么了?"我说:"没怎么,你没看我正思想斗争吗.昨天输了,我两顿没
吃,这顿吃不吃还没一定呢."六指儿说:"得了,甭吃了,归校长特地叫我请你大驾来了."我一
惊,问:"再bai1一回?"六指儿说:"说了,你一切先别管,特别千万一定的,马上去."我心说,这
国民党真他妈的神出鬼没,说话又变招儿了.这回说什么也不能让他掐穴道!
到那儿一进门,喝!一大股酒香,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人拿住肩膀儿了.我用了一招儿大
缠,把对方的手绞住,正要反擒,对方一阵大笑,正是姓归的,说:"图老弟,你是真人不露相,既
然来了,干一杯!算我陪罪."说着,递过一杯酒来.我说:"归校长,明人不做暗事,水虎全套连环
画我都看过,酒里要有蒙汗药我可不喝."归校长一愣:"蒙汗药?没有没有,那不北宋末年才闹
这故事吗?"我一听酒里没下药,心里踏实多了.干!干完了入座,一看,喝!一盘熏鱼,一盘酱鸡,
一盘叉烧,一盘卤牛肉,这都不能算了,最气人的是一大碗红闷肘子,油亮油亮的,闷得稀烂.
我这人生平最见不得红闷肘子,见了我心里烦.所以我拿筷子,在腿弯儿那儿轻轻戳一下,
再一扒拉,刷拉,连筋带肉下来一大块,往嘴里一塞.恩,这还是前腿!吃前腿非得把眼睛闭上,
而且一定得慢慢嚼,让汤啊,汁啊沿嘴角滴答下来,千万别抹,一抹就不叫"淋漓尽致"了.归山
又说:"卢州老窖还不错吧."我把肉咽下去,端起杯子来,一仰脖喝了,说:"恩,还行.那这腕子-
-"归山说:"这腕子,全是瞎bai1,六指儿你这人真他妈笨蛋,光说图老弟要来,不提侯局长.要
不这么大英语人才,我还能看不出来吗?"
六指接着说:"对对对,我笨蛋.二子,校长说了,你昨天一进门,他就看出来你的英语好了.
凭你的英语,明儿就来上班,什么都甭干,准备出国."我干了一杯酒,正想收拾下一块肘子,听
了这话,把筷子一放,说:"出国的事,我可和小健睹过气,拿这事儿耍我,不大人道吧?"归山插
进来:"你跟他讲什么人道,他就懂捣乱.从现在起,你就是神州学校外办主任.来,再干一杯!"
说着站了起来.
我当时已经弄了好几杯,站得不是很稳,这杯干得晃晃悠悠,想:我方也得有点表示!也一
举杯子--用的国庆节祝酒的姿势:"同志们,朋友们!这么说咱们国共又合作了!六指儿不难对
付,最多是撒个谎,吹个牛.你归校长就难办点儿了,主要是鹰爪功,掐人脉门.合作之后,谁都
不许叛变革命!"说完"扑通",歪到椅子上了.
那天我真醉了,第二天说话还跟<<南征北战>>里那师长似的--你做啥子嘛?--卢州大曲喝
多了,带四川口音不是吗?
甭管怎么说--这算当官儿了.不知道您当过没有,如果没有,千万想办法当一回.上了班,
您什么都不用干,先到学校后头的小树林,把汗衫脱了,光着膀子,走一路八卦掌,微微出点汗.
然后回办公室泡杯茶,拿一本儿英语书,一部字典,哪儿凉快奔哪儿去,坐下来没头没脑一通乱
背.小风一刮,要的是那舒坦劲儿!当了几个月的官儿,有点闷的慌:我这么大的官,谁给我当手
下呀?小人书上说了,bi4马温还管几槽马呢!要不把六指儿弄来,倒倒纸篓子什么的.哪怕练
练贫嘴呢!过去他老说提拔我,也该我提拔提拔他了对不对?正想着呢--六指儿进屋了,神色特
紧张:"二子,来了来了."我一板脸:"什么来了去了的,眼看就升勤务兵了.一点规矩没有,以后
叫图主任."他说:"去去去,别装丫的了,归老先生要来了."我说:"带警察来没有?没有?那不结
了吗.他来他的,你活你的."六指儿说:"要那么容易就好了,老头严着呢.归校长说了,阎王爷
他二婶儿都不怕,就怕他."我说:"瞎说,归校长一不逃学,二不出去跟别的小朋友打架,怕他爸
干嘛."六指儿急了:"考试!考试你怕不怕?"
诸位,说个不嫌寒趁的话--我怕.所以也急了,赶紧细问.这才知道原来归山的妈早死了.
归老头说只有把归山教育好了,才对得起他死去的娘.所以从农场回来的第二天,把归山叫来
了:"小山,这两年你都干什么来着,怎么连信都没一封?"归山说:"我敢写吗?"归去来点点头,
说:"这也难怪.那把宋词背两首听听吧."归山说:"宋词?不就苏东坡吗?'大家都去,千古风流
人物,是三郎周国赤壁...'"
归老头说:"好了,不用背了.这首词萧洒奔放,但总的说来也是无病呻吟,你从小就会.经
过文革这一劫,你应该明白什么是坎坷,什么是忧患,从苏词的境界进到辛词的境界了.你现在
出口又是苏词,而且七颠八倒,显见没什么进境.也不怪你,文化都革了命了,何况几首词!走趟
拳看看吧."
父子两人走到院子里,归山打了一趟罗汉拳.这套拳从小就打,熟极如流.这几年行走江湖,
又加了不少实战经验,一招招演出来,真是十分精采.打完了,稳稳站住,神定气闲,虽然骄傲但
不自满.归老头看完,沉思半晌,说:"罗汉拳正大光明,你打得固然灵动,但拳意不对,含有一股
子邪气.比如这一招醉打山门,原意是同门嘻戏,滑稽拙朴,怎么你使出来竞是十分霸道,几乎
变成行凶的杀招,很象当年在黄鹤楼,一个姓魏的使出的功夫.可见这几年社会上杀气太重!"
又接着说:"我昨天检查了,家里的古董字画无影无踪,不用说,是你拿去糟蹋了吧?"归山
头一扬,不吱声.老头子明白了八九分,叹口气说:"也罢,身外之物,为了糊口活命,去了也就去
了,我也不深究.但为人处世,立身要正,现在社会风气好转,有为之士还可大显身手.从今天开
始,你改邪归正吧."后来归山才进了神洲学校.听六指这么一说,我止不住也有点儿心虚.八卦
掌倒是得自正派人士柳海松老前辈的真传,据说是祖冲之所创,里头有数学.可我数学这么好,
语文就耽误了.要说诗词,小时候确实学过两首,"这么好的天儿,飘雪花儿,这么好的丫头,光
脚丫儿"什么的,当时挺熟,现在也记不全了.而且归老头说了,文化革命后应该是新词的境界.
我这几首,都是十年以上的老货了,肯定不叫座儿.想到这儿,说:"诗词难办!"六指儿说:"就是!
我看赶紧背,千万别中了老头的诡计."
我到处找词,连问几个人,都说词都是老的,越古代越多,新的难找.最后总算问着一位学
识特渊博的,说要不你弄几首毛主席的吧,虽然大多是二十年以上的,可有一首"昆鹏展翅"才
出来不几年,算是最新的了.我听了高兴极了,说:"行,毛主席他老人家总不错的."拿来一背,
不难!赶紧给六指儿抄了一份.还真赶趟,归老头派人来叫的时候,已经背到"不须放屁"了.
进了归山的办公室,看见一位老头儿,身材瘦小,正对着墙上一副字儿晃脑袋呢.归山平时
那谱儿不知哪去了,这会儿也跟小朋友似地,规规矩矩坐着.老头好一会儿才晃悠完,不转身,
也不言语,半晌儿才开口:"三人儿全来啦?这篇桃花源记,挂在墙上,大伙儿全挺熟的吧,谁先
说说陶渊明的诗意呀?"我和六指儿面面相虚,我们进屋时轻手轻脚,老先生怎么听出来的?
老头儿又说:"小山,你呼吸不匀,显然今天心意浮躁,叫你说肯定是东拉西扯,不得要领,
反而把陶公的雅意辱没了.另外两位倒是呼吸匀静,特别是左边那位,气息悠长,内功有些底
子."我往左边一看,并没旁人,忙问:"那谁,老大爷,说我呐?"老头点点头.六指儿抢着说:"您
甭夸他,内功有什么用,陶月明他就不知道.您要是问诗词,我倒背了一首'不须放屁',这就背
给您听听吧!"
老头儿转过身来,微微一笑,说:"不必了."又对我说:"这位小朋友,说话质朴,你就是图雅
吧?"我看老头儿红光满面,太阳穴高高隆起,准是武林前辈,恭恭敬敬地说:"是."六指儿又抢
过来:"不过他和蒙古倒没关系,说了,怕冷.这几个月净背英文来着.这不又说您要考诗词吗,
怕中了您的计,又背诗词来着.好不容易背下来又不考了,真是的!要叫我说,诗词有什么背头
啊,咱不是表演武功吗,又不参加作文比赛."老头坐下来,慢悠悠地说:"不错,这次是通过武术
表演招收海外学生,所以今天不考你们,我是想聊聊陶渊明."我和六指儿听了,心里发凉,得,
今儿个和姓陶的干上了!归山说:"都什么形势了,还提陶渊明!你从前讲陶渊明,不就是个摇晃
脑袋吗?功力深的学生说你摇得有韵,道行浅的说你给人坐转椅,一考试就晕.要不文革人家憋
着收拾你呢!"归老头儿说:"怕别人收拾,就不坚持自己的看法了吗?"归山说:"你这人真是个
直脖子!要不人家说你'借讲课之机大摇其头,发泄对社会主义的不满'呢."
归老头点点头,说:"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人生在世,还得有两样东西撑着,一是理想,一
是气节.我为什么喜欢陶诗呢,就因为他诗里有这两样.你看这篇'桃花源记',说的是一群老百
姓,不堪战乱,避入一地,与世无争,打鱼耕田,遍种桃花,过着富足自在的生活.这不就是咱们
中国人几千年来的理想吗."
又说:"我办这神州学校,宗旨就是为了把中国建成桃源仙境尽上一把力.你们说好不好."
我说:"好是好,买菜排不排队?"老头儿哈哈大笑,说:"当然不了."我说:"不排就成,我别的都
不管."老头儿喝一口茶,又说:"有了理想,还得有个气节,陶诗有一首叫归去来辞,表现的就是
这个气节.那时候他相当于县长,也算锦衣玉食.可他觉得整天点头哈腰,人做得不痛快,所以
干脆辞官归去了.这就是孟子说的'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做人的气节."
老头一甩文,我听了个稀里糊涂,可他声若洪钟,一脸的正气,跟戏台上的关公似的,让人
觉得特对劲儿,所以也激动了一下子,说:"行,不就辞官吗,辞就辞.主任我也当腻了.说吧,下
一步咱们怎么折腾?"六指儿迷迷糊糊的,一直没明白过来,一听我要辞官儿,以为是个难得的
机会,"曾--"往起一站,一拍胸脯:"归老先生,他不当,我当!革命工作,不能掂轻怕重对不对!"
老头儿两手往下一按:"坐下,坐下!年轻人热情是好的,不过我不是让你们去堵枪眼儿,主
要是在出国以前,和你们打个招呼.美国我呆了几年,那地方什么人都有.你们年轻,去了以后,
持身要正.个人面子不要紧,要是丢了中国人的面子,就不合适了."六指听了,抢着说:"这您放
心,'奇袭白虎团'我看了六七遍,美国鬼子也就是个儿大点,穿上皮鞋以后,轻功使不出来,一
般下盘都不稳,差不多的咱们大约也能对付了.我唯一耽心的是黑人.特别有一个叫阿里的,江
湖上名头挺响.而且他们非洲那边的武术我不大摸门儿,据说特别善于用短兵器,必首什么的,
晚上七点以后,在小巷子里等着劫道,爱玩贴身肉搏.打起来咱们要非抱着'持身要正',那就容
易吃亏."
归老先生说:"口吾,我说的'持身要正,是指的站好中国人的立场,至于黑人,大多数也是
友好的.当然,防人之心不可无,晚上七点以后,大家不出门也就是了."接着把别的出国要注意
的事儿说了说,又分配了一下任务.我管翻译,带表演八卦掌.归老先生管中文和中医,归山联
络华人街再表演少林功夫.六指儿只会耍一套花枪,不过他口技极高,特别有一套"海哨",是跟
一个外号神吹的老海盗学的,表演出来风起云涌,滔滔不绝,所以充任表演主持人兼场间小丑.
大家接了任务,各自练功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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