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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客二十一            

    一片绿茵如盖的槐树林,遮去了夏日的暑热。赵家庄外五里是食客疗养院的临时驻地。
将近中午时分,树林里传来了劈柴的声音,接着炒菜的香味也飘出来了。

    “小三,药都做好了没有?”新任主治医冯喧手拿一本书从帐篷里踱出来。

    “差不多了,”小三坐在锅边,正在津津有味地嚼一只斑鸠翅膀,闻言吐掉嘴里的骨
头,“炝青蛤,爆鳝过桥面,蟹黄烧卖都得了,油淋斑鸠刚出锅--除了酱兔肉还没做,别
的都好了。”

    “酱兔肉怎么回事?”

    “赵大碗所部还没回来。”

    “什么,还没回来?这个赵大碗,搞什么名堂嘛!抓黄鳝的,捞螃蟹的,连打斑鸠的都
回来了,”冯主治生气了。

    “野兔可有腿,”小三提醒说,“我早就说过派赵大碗抓兔子不合适了。”

    “废话,照你这么说应该派他查医学文献了?”

    “文献?你看的是小说吧?”小三揭露道。

    “什么,谁上班时间看小说呢?”一直没说话的田先生从行军床上坐起来了。

    “他,”冯暄顺手用书指一下小三。

    “啊,我?”小三没料到冯暄这么阴险,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你看:这儿就我们俩人,不是我,当然就是你啦,”冯暄耐心地解释。

    “既然是他,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呀?”田先生咳嗽一下。

    “这个--”冯暄楞了。

    “这书能借我看看吗?”田先生又问。冯暄犹豫了一下,被小三把书抢了过去。“鬼谷
子--谈兵录,”田先生一字字地念,“嗯,武打的吧?借我喽喽,就一天。”“不行不
行,”冯暄一把抢了回去,“我还没看完呢--再说你的任务是养病,”他叹一口气,补充
道,“别人的病好治。他们是食客,特效药就是吃。可你的病太重,很快就要去世了。”

    去世?田先生吓了一跳,赶紧把眼睛闭上了。

    “瞧你瞧你,”冯暄笑了,“闭上眼睛就可以不死吗?我看还是睁开眼睛,爬起来到处
走一走吧,看看绿色的田野,美丽的村庄,听听小鸟的歌唱,也不枉来世上走这一遭吗。”
田先生听从吩咐,起床活动了。他跟着冯大夫穿过青葱的田野,来到了一个小山谷,赵大碗
和他的属下正在那里抓兔子。这些人比较毒辣,他们是先把兔子赶进洞里,从一个洞口用青
草点火熏烟,或是灌水,然后在另一个洞口张着网等着。看来这个方法很是得逞,他们已经
抓了三十多只了。

    “加火,给我烧!”赵大碗正守在一个洞口,大声呼喝着部下。

    “哥们顶不住劲了,”不远处烧火的那哥们抬起头。这位已经被熏得跟火腿差不多了,
说起话来青面獠牙的。

    “不行,这只特肥,非把它熏出来不可!”赵大碗够贪婪。

    正说着,旁边的草丛里突然“呼”地一声窜出来一只大肥兔子。它一蹦多高,跳到田先
生肩上了。田先生三个魂吓掉了两个,“啊也”一声,往后倒了下去。赵大碗大喝:“就是
这只!”众人一齐上前去捉,哪里还来得及?那兔子身强力壮,三蹦两不蹦,影儿都不见
了。

    “他妈的,这兔子有仨洞!”赵大碗跺着脚。

    “你没事吧?”冯暄把田先生扶起来。

    “唉,这兔子也太不小心啦,”田先生使劲揉着胸口,发表着感想,“差一点儿就被赵
大碗捉到了。”

    “刚才的形势真是万分危急,”冯暄同意,“不过依我看,你的处境比这只兔子还要危
险。”

    “我?”

    “你,”冯暄肯定说,“你看,这只兔子连打了三个洞,也只勉强不死。你田先生打了
几个洞呢?”

    (二十二)

    “咣,咣,咣--”悠扬的锣声,带着水音儿传遍全村,一听就知道这是谁家要办喜事
了。

    今天办喜事的是赵家,赵大碗要结婚了。

    地方有限,各村村长和中灶以上的食客被让进院子坐席。其余的就得人山人海地挤在外
头的空场上了。孩子们在裤裆里钻着,玩着捉迷藏的游戏。大人则抹着脸上的油汗,期待地
东张西望,然后用手做成喇叭,互相呼应着:“喂--,二大爷您也来啦?”“唉--小顺
子是你啊。四十里地,我三更就动身了。听说新媳妇是城里人,特嫩是真的吗?”“没掐过
不知道--回头您先问大碗吧。”

    “大家安静了,”众人正喊到欢天喜地,被村长狗剩爹一嗓子打断了,“现在,婚礼正
式开始,新娘新郎行大礼!”随着话音,赵大碗和林眉眉从屋里走了出来。赵大碗是浓眉大
眼,秃瓢儿,缅裆裤,身上乾粮袋似地斜挎着一红带子,上头别着一朵大红花。林眉眉则上
身红,下身黑,攥一玉色的青州产小手绢儿,嘴唇和脸蛋都画了彩。这俩一出来,满世界都
豁亮,众人不由喝起彩来。

    “现在正式行礼,左边--”村长发令。

    赵大碗探过头,在林眉眉的左脸嘬了一下子。

    “右边--”林眉眉伸过头,在赵大碗的右边脸留了一块口红。

    “礼成!”狗剩爹领头鼓起掌来,“请田先生致贺词--”

    田先生满面春风,端着一杯酒站了起来:“尊敬的赵老太太,狗剩爹,各位父老乡亲,
各位食客,各位来宾--这个这个,啊,那什么,大家喝酒吧!”众人热烈鼓掌,把酒喝
了,田先生坐下去,夹一块卤牛肉嚼了起来。嚼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场面意外地安静,便停
下来,问:“诸位怎么了,没出事吧?”

    “噢,没事,”狗剩爹说,“大家是等您的贺词呢。”

    田先生一看,许多人正盯着他呢,“贺词不是刚致吗?”他惊奇地问。大家都笑了。

    “刚才不算,再致一回吧,”狗剩爹要求道。“再致?”田先生为难了,“我只准备了
一份哪。要不我今天回去准备准备,下回再补?”

    “不行!”“田先生不许推托!”众人都不干,田先生不知如何是好了。

    “奖状,”坐在旁边的小三附着田先生的耳朵说。这腿,老是有招儿。

    “对了对了,”田先生想起来了,“我还有点东西,”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头,交给狗
剩爹,“烦您给念念吧。”狗剩爹接过来,念道,“赵大碗在最近的打洞工作中成绩特好,
经狡兔工程领导小组讨论决定:特奖给大号手套三付,垫肩一条!”

    院子里顿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的确,赵大碗的打洞能力是有目共睹的。他是用一个大
铁碗,一碗下去,地下马上就是一个坑,真比铁锹还利索。今天他结婚加上得奖,可算是双
喜临门了。遗憾的是他有个毛病,就是经不起表扬,大家一鼓掌就不知道说啥好,只是红着
脸,傻了瓜几地嘟囔着,“咱们粗人,要那些娇贵物件儿干啥?”

    还是林眉眉伶俐,马上接过来说:“大碗能取得今天的成绩,也是大家关照的结果吗。
特别是各村乡亲们组成的后勤,送饭送水的支持。连田先生都被民众的力量感动了!”

    “可别这么说,”狗剩爹谦虚地说,“这是田先生的根据地。我们都是田先生的老佃
户,督军的部队那么多,万一打来了有洞总比没有强吗。我看哪,咱们都该感谢你们两位的
介绍人冯小灶,打洞也是他的主意吗。”

    “对了,冯小灶哪去了?”大家纷纷地问。

    “冯小灶说,打洞是个技术活,光卖傻力气是不够的,所以他昨天动身到邻省去搬打洞
高手去了。”

    打洞高手,难道还能有比大碗更厉害的吗?大家都鄂然了。待续

    From:Tuya
Date:7Oct199520:49:42GMT

    两天不见,老刨荣升班主任了?祝贺祝贺:)。说班主任,倒想起一件小事。鸦小学作
崩弓子枪。艰苦!主要铁丝太粗,窝不动。找人借钳子,费了不知多少力气,好不容易才做
好了,我把它缠上一层细铜丝,正在欣赏不已,忽然班主任来了,二话不说给没收了。我保
证说不崩人,可有什么用?在班主任的眼里,男生都有行凶的倾向,鸦也只好自认晦气。那
天参观艺术展览,忽然见到一个艺术品,完全是几根钢筋拧成的一个架子。灵机一动:当年
如果她承认我的才能,鼓励我发展一下,今天我没准也就成了艺术大师,顶不济也得当个机
加工方面的泰斗吧:)。

    小其林和舟子两位既然提到鸦,鸦也就多一句。在鸦看来,聊什么题是个人爱好,总不
能跟人品搭上界。再多一句,有什么观点也不能跟人品搭界吧?再再多一句,网人谁也没见
过谁,真对彼此的人品那么感兴趣吗?就算咱们终于知道了谁是“君子”谁是“小人”,那
又怎麽样?知道这个干吗使?鱼偶然相逢,相濡以沫也好,一起挨渴也罢,回头还是得相忘
于江湖。不如还是相濡以沫吧。鸦推测大伙上网还就是这个目的。两位三句两句的摩擦,说
过就算了如何?

    鸦码了段“食客”,一来省得老刨说咱们空口说白话,二来希望两位读了能消消火,也
算给了鸦这个面子:)。

    -----------------------食客涂鸦

    (二十三)

    冯喧被两个警卫押着,走进山南督军府小会议室的时候,一群衣着华丽的人正在那里看
地图。地图太大,大家只好趴在地下。“这儿谁是主要负责人哪?”冯喧一进门就问了一
句。两个警卫大怒,一个提起脚来,照着冯喧的屁股就是一脚。冯喧是大将,兼有医学之
才,不过跌打擒拿并非所长。这警卫脚上力道不小,登时把他踹了个狗抢屎,一头扎进看地
图的人堆里去了。看地图诸公原本团拜似地趴着,谁知祸从天降,突然砸下来这么个大肉
弹,有一位被砸出了鼻血,大叫一声,往起一窜,胳膊肘却捣中了一个人的太阳穴,那人脑
袋里轰地一声,只当自己就要死了,恍惚之间想起人临死有一道万万忽略不得的手续是蹬
腿,于是两腿蹬将起来,一时间砰砰之声大作,把看图的尽数踹翻,这才两眼一闭死了。看
图的受此不白之踢,伤势不等,各自发出呻吟。冯喧爬起来,顺手扶起一位。抬头见两个警
卫傻子似地站在一旁,不禁怒火中烧,喝道:“站那干吗?还不扶人?”说完了,朝地图扫
了一眼。那俩警卫原本吓呆了,闻言赶紧来扶一个身穿玄缎马褂的大个子。大个子甚重,两
人“一,二,三”把他扶起来,转眼又倒下去了。警卫连扶两次没能奏效,便向冯暄报告
说,“扶不起来。”“能扶的尽量扶,凡扶不起来的,一律拖墙根去,”冯暄正在研究地
图,头也没回。两个警卫把伤员一一处置好,擦把汗,问,“下一步怎么办?”冯喧看地图
正看到兴头上,答道,“下一步?河东和山北这两省解决了,下一步自然是问鼎中原了。”
两个警卫不明何意,正待再问,突然墙跟一人接道,“对对,就是这话。”一看,原来是那
个被扶靠在墙根的大个子,本来半死不活地闭着眼睛,听了“问鼎中原”四字,精神一振,
突然活过来了。“督军您没事吧?”周围那些人,一看大个子醒过神来了,都挣扎着起来扶
他。“没事没事,你说说,我这‘问鼎’计划怎么样?”督军急不可耐地问冯暄。“好,这
计划真好!”冯暄大大夸奖,督军得意地笑了。“不过你忘了一件事,”冯暄接着说,“山
那边还有一个山北省。”“你看,”他在图上指点着,“山北兵强马壮,你们山南不敢跟它
贱招。可是如果按你这计划先去打河东,你的练门就暴露给山北了。如果消息泄露出去,山
北派一支轻骑,从这条小路抄过来,两天就可以攻到你姨太太的床前,你来得及回兵吗?”
“这个……”督军答不出来。“如果当兵的腿上长毛那就来得及了,”这是警备区的周司
令,众人都知道他是军事专家,想:这话在理,咱们黄种人,长毛也不多吗。于是都跟着点
起头来。“哎哟,哎哟,”督军心烦意乱地哼了起来,他左边脸上有一个大鞋印子,正在由
红变黑,“刚才你丫踢我来着吧?”他就近问了一个手下。“不不,我丫没踢,”那人大吃
一惊。“不是你,那就是你了?”督军又问另一个。“大人,我也是挨踢的,您看,”那人
慌忙指了指自己的脸,他脸上也有一个鞋印子,“没准……是他?”他指向了冯喧。
“你?”督军打量冯喧,“你是谁?”众人这才发现,这人眼生。“我刚从山北过来……”
“噢,山北过来的,那必定是刺客了,”众人恍然大悟。“什么,刺客?”督军一挥手,
“拉下去!”两个警卫冲上来架住冯喧。“哈哈……”冯喧仰天大笑。“笑吧你。待会儿打
起板子来,还让你唱曲儿呢,”大伙儿有心肝的不多。“何必打板子,我全招了就是,”冯
暄不着急,“刺客是谁,我知道。”“是谁?”“他,”冯暄指了一下周司令。“他可是我
哥们。”“那我不管,我只看他的脚。您脸上那鞋印子,起码得是四十八码的吧?”出乎意
料之外,大伙儿,包括督军在内,突然笑了起来。周司令满脸通红,他的外号就叫“周大
脚”。“嗯,我看你挺聪明,”督军友好地拍了一下冯暄的肩膀。“不敢,我在田先生手下
不过是个当苦力打洞的。”“你是给山北田大胖子当苦力的?”督军有些好奇,“苦力有会
看军用地图吗?”“有,太有了。田大胖子手下食客三千,只要是个小灶就会看。”小灶?
难道还有大灶吗?大家对田府的军衔制不熟,一时面面相觑。“大灶有多少?”督军问。
“两千多吧。”“两千多!”督军的声音发颤了。“是啊,人多了挪动起来麻烦,”冯暄接
着说,“这不,田先生要到河东省去当军师,大小灶都跟着去。兄弟此次打个前站,让沿途
的旅店准备足够的洗脚水。”督军脸上,鞋印子又变了颜色。

    (二十四)

    小三不常有坐马车的机会。田先生坐马车出去,他总是跟在跟在后面跑的。街上的孩子
平常受他欺负,便乘机报仇雪恨。他们藏在拐弯的地方和胡同口,用土块砍他。田先生为此
道过许多次歉:“唉,小三哪,跟了我你算倒霉了。千不该万不该,谁让我吃得这么胖呢?
你看,车里坐了我一个就没多余的地方了。”“您这是笑话我,”小三没有好气,“要不你
下来,我上去?”田先生赶紧缩回马车去,这买卖他不干。正因如此,小三才觉得格外风
光,格外痛快,这阵子他坐着周大脚的马车,已经在赵家庄和省城之间跑了好几趟。他事先
准备了一把弹弓和一口袋小石头子儿,一路上眉开眼笑地崩过去,在城里他崩小孩,到了城
外他就崩老鸦,崩麻雀,他大声吆喝着马,开心得要死。“三爷,这马好象累了,”周大脚
用商量的口气说,“要不咱们歇歇?”他踢伤了督军,这次是自告奋勇,到山北来请田大胖
子的。“那就把车停在那边吧,”小三正在兴头上,脾气很好,“咱们跑了几趟了?”“四
趟,”周大脚虚报了一趟,“按冯小灶的吩咐,每次都经过督府路。我可是够尽心的了,”
他绝口不提私下收了冯小灶二十两黄金的事。马车在离督军府不远的马路上停下来。那是一
条挺热闹的街道,有不少卖水果零食的摊子。车夫跑前跑后地张罗饮马,周大脚到马路对面
去买梨。小三提着弹弓,在附近各胡同口找小孩。这两天小孩伤亡惨重,纷纷藏了起来。但
是小三并不罢休,心里老觉着也许还会碰上一两个。“三爷,您说冯小灶干吗让咱们每趟都
经过督府路呢?”周大脚递上一个梨。“这一带小流氓多,一趟两趟的打不完嘛。”对于小
三来说,一切都有现成的答案。他把梨在衣襟上擦了一下,“咔嚓”一口,“喂,听冯暄说
你会打洞,有这么回事吗?”他两眼仍然紧盯着各胡同口。“打洞?兄弟军事上比较在行,
打洞没修练过。”周大脚对这话题不感兴趣,“三爷,每趟我进去请田先生,他总是说还要
研究研究,你说他到底会不会到山南来呢?”“他不是说了吗?只要你有诚意,他准去。多
跑几趟才显得出你的诚意嘛。”“唉,这次能不能请到田胖子,关系到在下的政治生
命……”“着镖!”没等周大脚说完,小三已经一弹弓崩了出去。就听大树那儿“哎哟”一
声,一个穿着绸大褂的人被小三崩中了额头,一屁股坐在地下,捂着头大声呻吟起来。“韩
神医!”小三喊道,“你躲树后头干吗,假装小孩呀?”“胡说,我这是收集情报!”“早
看出是您了,所以我才只用三成功力吗,”小三赶忙陪笑脸,“您这阵子在督军府过得挺不
错吧?”“不错个屁,”韩神医没有好气,“比田先生家差远了,平常是清水煮菜,三天才
吃一回肉,还净是肚囊皮,吃了俩月,腮帮子都嚼大了。”“我说您怎么俩腮帮子一边一块
伤湿止疼膏呢。那干活呢?”“更说不得了,我们叛徒班分的全是杂活。贾瞎子分去擦鞋。
我这么高的专业人才,派在传达室当腿子!这不,郑伟那家伙支使我来查查田先生的动
静。”韩神医没有好气地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片伤湿止疼膏,贴在受伤的地方,“喂,马
车边上站的那主儿是哪来的,脚怎么那么大?”“这是重大秘密。跟谁我也不能说,特别是
督军府的人,”小三压低了声音,“那是山南督军派来请田先生的。”“真的?”“骗你不
是人……”正说着,街对面突然传来了吵架的声音。两人一看,原来是一个卖糖炒栗子的小
贩抓了一个吃栗子不给钱的:“我不管你是谁,没钱咱们衙门里说话!”“谁说大爷没
钱?”那人一把把小贩推开,“你看,这不是钱吗?”他掏出几把钱,往街上一撒。人们纷
纷捡钱,围观的猛然增多了。“你……,”卖栗子的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你这不是诚心
找茬吗?”“可不是吗,我今天就是寻个乐子。”“哈哈!”那小贩怒极而笑,“有啥乐子
呀,别是你娘又嫁人了吧?”“别逗了,都七十了还嫁什么人?大爷这是要跟着田大胖子到
山南去做官了。”“田大胖子不是已经被咱们督军炒了鱿鱼吗,怎么又要到山南去做官
了?”“别信那个,准是说出来吓唬人的呗,这年头!”“可也难说,这抢栗子的叫刘氓,
的确是田府的。”周围的人议论纷纷。“田家的人又怎么啦?老少爷们,大家给评评这个
理!”一个女人拉着个小孩挤进人堆,那孩子头上有一个大包,“这孩子招谁惹谁了?今天
早上上街拣柿子皮吃,让田家马车上的人拿崩弓子给崩了!”“唉,可怜!”“对了,我儿
子也挨了一弹!”“哼,吃东西不给钱,还拿崩弓子崩人,田家也太不象话了。”“找田胖
子算账去!”人群颇有些激愤了。“谁要算账?”一个彪形大汉站了出来。人群静下来了,
大家都认识,这位是会扭脖子的赵大碗。“拿去,给小丫挺的买串糖葫芦,”赵大碗从兜里
掏出一串钱,扔给那孩子的妈,“咱们要走了,可得留个财大气粗的好名声!”女人露出满
脸喜色,慌忙接了。赵大碗又拿出一串钱,“还有你,他吃了你几个栗子?这点钱赔你够不
够?”“慢!”一个书生模样的人从人群中站了出来,他扛着把伞,伞上挑个包袱,“凡事
抬不过一个理字,打了人,抢了东西,给俩钱就算完了吗?”“郑幕僚!”人群中有认得
的,“督军的哥们,这回可有得好看的了!”“原来是你,”赵大碗认出了来人,“操,上
次在赵家庄斗鸡,不就是你捣乱吗?”“哈哈,老兄记性真不错,”郑幕僚仰天大笑,他把
手里的东西放下,往圈子中间一站,“兄弟多年不动手,武功未免有些生疏。来来,今天陪
你练一回。”赵大碗冷笑一声,踏前一步,呼地一拳打了过去。他的拳头有棱有角,足有醋
钵那么大,众人眼看郑幕僚身子单薄,让这一拳打中,非死即伤,不禁一声惊呼。谁知郑幕
僚毫无惧色,向左一蹲身,轻轻让过了这一拳,众人只见他右手抬了一下,似乎是一拨拉,
口中一声“去吧”,赵大碗偌大的一个身子便跌了出去。赵大碗哪受过这个?他翻将起来,
怒吼一声,两手成虎爪状,直朝对方的肩膀抓了过去。他打架的绝招是“老牛抵角”,两个
人互相叉住对方的肩膀,死命地推,谁被推倒了,那便输了。这次郑幕僚倒是没让,由赵大
碗把肩膀抓住。赵大碗心下一喜,两手狠命往前一推,谁知对方竟纹丝不动,接着喀嚓一
声,只觉得两臂一阵脱臼的剧痛,身子不由自主地软了下去。郑幕僚拍拍手,“嘿嘿”一
笑,“姓冯的派你们这些人来散布消息,不过是想把田大胖子弄回督军府嘛。他瞒得了天下
人,瞒得住我吗?”说罢,拿着包袱挤出人群,管自去了。小三和刘氓见他走得远了,不约
而同地向前冲了两步,骂道,“呸,王八蛋,只会在背后骂人!回督军府?做梦吧你--田
先生是要到山南去的!”“喂喂,听见没有?这可是他们自己说的。”“这么说,田大胖子
真的是要走了?”众人又纷纷地议论起来了。

    From:Tuya
y]食客(二十五--完)Date:9Oct199519:35:12GMT

    食客1--27节全部写完。在此对曾提出评论和建议的网友表示感谢。鲤鱼兄曾贴出
原文,一并致谢。此稿为初稿,仍希望网友不吝赐教。

    鸦,10/10/95

    #-#-#-#-#-#-#-#-#-#-#-#-#-#-#-#-#-#-#-#-#-#-#-#-#-#-#-#-(二十五)

    “哥俩好啊,全来到啊,八仙桌啊,五魁首啊,……哈哈,你输了,喝!”督军府餐厅
里,传来猜拳行令之声,小三正在跟督军府卫队的何队长划拳,看热闹的围了一大堆。“你
是五魁首,我是八仙桌,凭什么我喝?”何队长脸色通红,象煮熟了的螃蟹。“原来你还会
数手指头啊?”小三嘻皮笑脸,“那就我喝吧--其实谁喝不一样?”他一口喝干,“再
来,看不出来,督军府的人还分得清五和八!”“笑话,你打听打听,咱们山北一省,谁敢
跟督军府的人做对?田大胖子也不过是督军的腿子嘛。”“没错,”围观的人中,卫队的人
不少,“田大胖子真没什么可牛B的。”“说得对,”小三夹一块猪头肉,“只不过督军连
请田先生两次,田先生都不理。最后亲自到田府来求,可田先生就是不答应,督军急得眼泪
也掉下来了!小苟你说是不是?”“千真万确,”小苟证实道。“胡说,督军是让风吹
了,”何队长反驳,“督军一开口,田大胖子就答应回督军府了,瞧他那高兴劲,脸上堆的
笑足有一寸厚。”“他老生来就那模样,没事还堆三寸呢。你知道他为什么马上又改口了
吗?”“……”“那是因为冯小灶踩了他的脚!”小三见对方说不出来,得意非凡,“傻了
吧,来来,再划上一拳!”“六六六啊,独一份儿啊……嘻嘻,你拇指倒了,喝!”小三赢
了这一把,兴高采烈。猜拳是两个人各出几个手指,同时口中喊数。如果两人喊出的数和两
人手指的总数都不符,或者都符合,那就不输不赢。如果一个人猜对了,另一方就得喝。凡
行走江湖的都知道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无论玩到什么分上,大拇指都不能倒,倒了就是让人
家灌晕了。何队长没辙,只好把酒喝下去,一群手下都觉得灰头土脸。“你是说--冯小灶
踩了田大胖子的脚?”一个卫队的半信半疑地问。“哈哈,不信吧?”小三吐沫横飞,“冯
小灶为了踩这一脚,专门到山南去请了一个打洞,哦不,练脚功的,那主儿的脚小船似的,
穿五十码还嫌紧。冯小灶运起脚功踩一下田先生,那意思就是‘暂时先别答应’。”“最后
他还不是答应了?”何队长一挥手,“督军下令,他敢不听吗?”“老兄,汉子不是这样充
的。玉米穗能当胸毛贴吗?督军一看田先生不干,马上答应把祖坟迁到田先生的老家去,这
不假吧?”何队长和他的手下说不出话来了。督军确实是那么说的。事情明摆着:祖坟就是
祖宗,是风水和命脉。把祖坟迁到别人的地里,那就是把祖宗押给别人做人质了。“喂喂,
楞着干吗,再来!”小三笑着,又为队长把酒杯斟满了。

    (二十六)临近晚饭,冯家厨房照例又忙上了。一个伙夫模样的人走到一个在藤椅里闭
目养神的老头面前,毕恭毕敬地问:“请您老示下,那三条果子狸两只穿山甲是切片儿还是
切块儿?”“天冷了,冯爷一向爱吃整炖的,那就不用切了,”老头闭目依然,“另外,猴
头暂时不做。”“是,”那人答应着,倒退两步,转身去了。“报告总管,熊掌发好了,”
不一会儿另一个伙夫又过来了,“共三只,都卸了指甲盖。猩唇滚了一道水,外皮也去
了……”老头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交给新来的大厨吧。”伙夫刚进去,一个身穿传达服
色的主儿嚷着进了厨房门,口中“老苟老苟”地叫着。“是大勺啊,”老头转过头来,“什
么事这么喳喳乎乎的?”“冯爷有吩咐……”“别急别急,坐下来讲,”老头指指对面的凳
子,“你今年快六十了吧?怎么还克服不了急躁的毛病?跟大碗生前一样。”“你别提我
哥,”赵大勺不高兴了,“这不上月他刚去世吗?”“好,不提不提。要我说呀,他活了小
七十也够本了,”苟总管安慰他一下,“言归正传,冯爷说了什么呀?”“他叫新来的大厨
进去见见。”“呵呵,原来就这么大点事?以后说话别老那么激动,让人以为你青春豆还没
出齐呢,知道了吗?”小苟--现在叫老苟--回过头,喊,“大师傅,您出来一下!”

    (二十七)

    天黑下来的时候,雪终于纷纷扬扬地飘下来了,带着那种温暖的凉意。雪野上,冯暄正
纵马疾驰。他一听说厨师已经离去,便单骑追了出来。雪花落在他脸上,被热气一熏便融化
了。他擦一把汗,想停下马喘一口气。正待勒马,突然看到前面不远有一骑人影。“喂-
-,前面是谁?”对方没有回答。“大侠莫不是三十年前的故人吗?”冯暄加鞭追了上去。
那人好象一楞,速度明显地慢了下来。冯暄追上去,放慢了跟那人并肩而行,“三十年前赵
家庄初睹政委风采,冯暄好生羡慕,谁知一别,今天才有缘再见。”“这么说,你推测出做
菜的是谁啦。好!”那人勒住马。冯暄猜得不错,此人正是政委。“政委过奖,在下当食客
谋生,这都吃不出来,那不是不识好歹了吗?”冯暄松了一口气,“如今天下都知辣为五味
之首。放辣谁不会,可往甲鱼汤里放辣,有这等胆色和见识的,天下就没几人了。那一味江
湖牛肉,更是做得厚重有力,曲尽甜酸苦辣诸种奥妙,这等境界,跟冯暄交过手的食客里,
也只有您才能达到。”“哈哈,你算得真正的知音,”政委掏出一个酒壶,大大的喝了一口
酒。“在下有一事不明,”冯暄接着说。“请讲。”“大侠既然到田府露了这一手,为什么
又不辞而别呢?”“这个倒是我的不是了。我走遍各省,要看看这几味菜谁人识得。可各家
都是只吃一顿便打发我去领赏走路。你要见我,那岂不又是我走路的时候了?”“这怪不得
大侠,世间原本是俗人居多,”冯暄笑道。“所以说知音难寻,”政委话锋一转,“老兄此
来,是想留我吧?”“不敢,”冯暄坦承,“大侠如果能同意到田府来,冯暄准备把这个位
子让出来。您的才能远在我之上,何不一起再做出一番事业!”“做事业?哈哈,”政委大
笑,“老兄想过没有,是谁的事业?身为食客,‘做’当然是要做的,做出来的‘事业’
嘛,可就是别人的喽。事到如今,老兄还不知道当年我也是田府的食客,和你一起共过事
吧?”“什么?”冯暄大吃一惊,“大侠不是说笑话吧?”“老兄雪夜追我,盛情无以为
报,就把这件事告诉你吧。田府的三千食客不过是明的,还有一群暗的。”“暗的!”冯暄
完全被震惊了,他定了定神,“那么说您就是其中一个了?”“不错。老督军去世之后,田
先生觉得地位不稳,有朝一日可能会被贬回乡。于是派我到他老家一带查看动静。后来他发
现你可能是个人才,便把你派到乡下去考验,要我报告你的一举一动。”“……”冯暄觉得
有些眩晕。“他对你的表现极为满意,曾经言道,三千食客,冯暄是个真正的将才。”“那
么田先生辞去督军府之职,是为了坐稳位子而使出的欲擒故纵之计了?”“对,说起来这个
险招还是我给他出的。小督军一直对田胖子不满,所以我提议他索性做出离去的姿态。再根
据小督军的态度定下一步。我留在督军府,就是为了掌握小督军的动向。”“那么打赵大碗
那一出,也是你和田先生的预谋啦?”“这可就是你冯小灶的功劳了,你派几个喽罗到城中
闹事,要造成田胖子要走的印象,我就索性帮你把事情再闹大一点。”冯暄默然了。“没想
到吧?来,喝一口,”政委把酒壶递过去,“田大胖子的用人,可以说是算无遗策。但是他
有一点没算到。”“什么?”冯暄把酒壶停在嘴边。“他忙了半天,最终不过是为督军所
用,”政委笑道,“这一点跟食客有什么区别?再看看督军,他为了保住山北这块地盘,昼
夜不安。这是为他自己的地盘和产业所用,不是比我们还要可悲吗?”冯暄只觉得这一口酒
真有无穷的滋味。“话说完了,就此分手吧,”政委收好酒壶,拱拱手,道,“告辞!”他
两腿一夹,那马便跑了出去。“老兄保重--”冯暄不由自主地打马向前跑了几步。“后会
有--期--”转眼之间,政委已经跑了很大一截子,他的声音透过重重风雪,从远处隐隐
约约地传了回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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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1/20 11:28: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