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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论英雄
我的全部教育,大概有百分之六七十来自小人书。在所有的小人书中,最爱的是外国童
话故事。记得曾读过一本“狐狸列娜的故事,”这个母狐狸的性格真写绝了。她狡滑而残
忍,但又富于母爱,在俄国乌克兰的乡间万分复杂的环境下成功地生存下来,遂演成一篇篇
多彩的故事。那小人书我真看到如醉如痴的程度,也使我认识到世界上很难有纯粹的善和
恶。
中国的小人书我最爱看三国和水唬。三国在我看起来是以五虎上将关张赵马黄为纲的。
关羽这家伙武艺特高,可惜不怎么出手,出手时一般是“只一合,斩于马下,”也有用三合
的,三合以上则绝无仅有。赵云是在长板坡一战展示出英雄的光辉的。那一战他在百万曹军
中几进几出,如入无人之境。我的印象中有勇有谋,武艺最高的是马超。这位穿的军装有西
北凤味,杀人时特冷静。其实要玩真格的,吕布应当是各将之首。他是穿黑衣服,头上不戴
帽子而且永远年轻。写小人书的人大约因为不宵其为人,所以不怎么表扬他。其实我觉得应
当对他的武艺给出公平的评价,正如金庸尊重张召重之流的武功一样,而不应当把他排在五
虎之外。金庸的高明之处是他从来尊重有技术的人,即使他们为人混账到了极点,仍然承认
他们大宗师的身分。所以我经过无数次同学间的讨论,直到今天,仍然对吕布的落选耿耿于
怀。
对水虎小人书的感想,说起来可以写成专著,只有下次再评。但是我得首先推出几个最
喜爱的人物:武松,柴进,燕青,孙二娘,鲁智深,石秀,阮小七。这几个英挺人物,如果
今天约我上山落草,我想我也是绝不会推辞的。
鸦,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水浒确实是一本绝书。
我在幼儿园的朋友现在还记得两位,一位姓韩,有一天他走过来,在我的脸上挠了几条
血道子,待要打他时,已经被阿姨拉住,遂成终生之恨。另一位姓廖,是个文人。当时幼儿
园盛行打架。每天吃完早饭,阿姨照例要打一会儿嗑睡,这时打架就开始。开架跟网上的统
独之争,或是阿Q与王胡子的虱子大战相类似,并不需要什么理由,看谁老实,推他一把就
够了。于是往往全班打成一团,从远处看只见许多人堆在一处蠕动。廖同学这时便拎个小凳
子,到堆放杂物的隔壁去讲水浒,这时他的后面就会跟上一群听故事的人。他虽然只有三四
岁,讲故事却是绘声绘色,连吆喝带比划,说到揪心的所在还实行静场,听一会儿大家的心
跳。我听了两次,每次都听出一身汗。只可惜听到鲁智深吃狗肉我就转到另一个幼儿园去
了。那两段故事为我打开了一个窗口,使我初次窥见了水浒妙不可言的世界。
然后便是看小人书。小人书不全,只能零碎地看一些片断。但是由于每本都自成故事,
所以仍然有趣。比如第一本说到高逑,画他穿着尖尖的小靴子,姿势跟踢犍子差不多,便想
古代的人可能动作幅度很小,态度则大抵幽默。就说皇帝吧,他是球迷,因为热爱运动,竟
然把运动员高逑提拔成宰相。他的幽默和魄力,大概都远在大力提拔庄则栋同志的江青之
上。另两个记得清楚的场面是杨志卖刀和鲁智深倒拔垂扬柳。两位都是对付泼皮,对付的方
法却截然不同。杨志是先忍耐,忍耐到一定限度就暴发。这符合我们平常所观察到的老实人
的性格。鲁智深则采用下马威的方法,先取后予,把泼皮扔进粪池之后再收他们为徒。这个
很符合社会学的逻辑。鲁智深是一个提辖小官,平常地方上光棍们见面称“班长”的便是。
在地方上混得久了,自然知道怎么对付泼皮。杨志却是将门之子,正途出身的武官,家世
好,哪有同流氓打交道的经验?于命乖运蹇处相遇,自然举止失措,被人玩弄。(鸦是穷人
之子,不过若遇到泼皮,大约也跟他同样下场)。
阮家兄弟跟李逵的遭遇大概算泼皮遇泼皮(对不起,鲤鱼:)),两位都是下层人士,
阮被无故打下水去,却又在水下把李灌个半死。这个结果相当于两败俱伤,而地头蛇占了些
许便宜,也是逻辑的必然。只看这几个小人书的例子,就知道施耐庵大侠到了何等造诣。有
人说好作品最能留下印象的不是曲折的情节,而是性格鲜明的人物。水浒的高明之处,在于
它写得如此之好,以致不但人物,而且情节都能让人鲜明地记得。这在鸦所看过的小说中,
实在是非常的罕见。
水浒的正文是在文化大革命中看的。我对文化大革命的观感就象一首歌里唱的那样,
“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就是好来,就悠--是好。”比如说,我乡下的姨夫本是“扁担放倒
了不认得一”的农民,我怀疑他不但不认识一,恐怕连纸都不认识。可是到了文化大革命,
他家却有了厚厚的四卷雄文。他骄傲地说:“队里发下来的--不要钱!”
那时天气冷,他家没火,我衣服又少,所以早上照例是不敢起床的。从物理上来说完全
是借着被窝里一点热气延续生命。从精神上来说我可全仗着毛泽东思想了。每天一醒来就打
开毛主席的书,重点选读井岗山革命困难时代的篇章。比如“中国的红色政权为什么能够存
在?”“最后胜利的到来,往往存在于‘再坚持一下’的努力之中”。坦率地说,毛选的文
字确实好,特别是注释。虽然不如鲁迅的厚味,但至少有二至四成的故事性,毛引用的古
文,遍及各个朝代,读完了这些注释,古文大概可以相当于高中的水平。以我看来,他最气
吞山河的作品是“敦促杜聿明等投降书,”“别了,司徒雷登”,“将革命进行到底”几
篇,有革命者的热度,读了可以取暖。后来看到周总理和邓设计的著作,倒吸了一口凉气-
-假如换了他俩的大作,我绝熬不过那个冬天。
“太阳一出闪金光”的时候,我已经备足了精神食粮,打开大门一看,漫天洁白,正是
丰年好大雪。邻居有一泼皮,过年期间,带我到山里去赴朋友的宴会。到地方一门就是一大
碗热气腾腾的鸡蛋米酒,接着就是腊鱼,腊肉,肥鸡,全是来路不正的东西,吃完了就研究
下一次到哪个村去打劫。我懒得听,搜查一下各匪的床铺,那时就发现了古今匪人的基础课
教科书水浒。
开头那段关于星宿的鬼话十分腻味,但是到了智取生辰纲便开始有味了。假装打架,在
酒里下毒那段很精彩。后来鲁智深也出来了,打镇关西写得曲折有致,我特别喜欢镇关西剁
猪肉臊子那一段:先十斤瘦的,再十斤肥的,必须亲自剁。我从小包饺子,没少剁过这东
西,二十斤肉的艰辛我明白,所以看到这里特有同感。忍气吞声剁了,用荷叶包好,却被一
包砸在脸上。我想凡想学欺负人技巧的,这一段大概不可不读。
感谢众朋友的指正,鸦犯了许多错误:特别不能容忍的是张顺错成阮氏兄弟,“张冠阮
戴”,足可成本网永恒之笑把子:)。这个错误以前在网上犯过一回,是被诸葛不亮兄指出
的。关于三国正文,鸦坦承没读过。鸦古字不甚认识,读这书是因为是炎夏,所有的蝉都声
嘶力竭,特别不易睡着。鸦躺在凉席之上,翻了两页三国,恍惚之间觉得诸葛先生坐着小车
过来,羽扇轻摇,乃遍体清凉而入梦。所以鸦之读三国,是候鸟式的,每年夏天最热的那两
天才迁入吴魏蜀栖息。鸦,太平世界,古今同此凉热-----------------
------------------林冲这个人物富于悲剧色彩。这是由于跟其他人相
比,他命运的落差特大。从八十万禁军教头的富贵人生,到梁山上一名反贼的亡命生涯,这
之间非得有不得不如此的原因不可。所以施大爷在泡制他的时候格外的狠心,让他家破人
亡,一落千丈,而且多用暗色笔调。其中比较残忍的有旅店一出,两个公差用开水生烫他的
脚。风雪山神庙一出,他在漫天风雪之中,用枪挑了酒葫芦,“一步一步挨将上来”,最后
大火烧起来,水火交融之中,景象凄惨而怪异。施大爷为了让他开杀戒,造这背景出来,也
算苦心孤诣。总的说来,我不喜欢读描写他的部分,是因为这一部分的文字太正,读了压
抑,不象描写土匪那样痛快,能引起共鸣。这个就好象见到一只猪在泥塘里打滚,大家会觉
得心安理得,看到精彩之处,还会鼓掌叫好,因为这是它的本分。如果一位娇滴滴的大姑
娘,唇红齿白,头上插着一摇三颤的茉莉花,也跟了那些猪去滚,那么不论她滚得如何开
心,都会让人觉得别扭的。我一般地反对文学作品写好人,因为第一,文学意义上的“好
人”在现实生活中不存在,至少我没见过。所以我老觉得写好人的作者怀着叵测的居心,在
道德世界里制造了伪币。第二,现在写好人已经写到了穷途末路。那些写好人的人,似乎都
有虐待狂,总要让好人吃尽千辛万苦,好象他们的目的,是要劝人别当好人似的。特别值得
指出的是香港个别武打电影导演。在他们的片子里,好人都成了吐血专家。也不知用的是个
啥技术(我猜是在嘴里暗藏一只灌满了番茄酱的猪尿泡),吐起来一大口一大口的,隔着一
层电视屏幕都闻得到血腥气。总之如果暴露一点内心世界的话,我得承认自己的心太软,想
不通象“九命奇冤”,“窦蛾冤”那样的东西,当初作者如何能够下笔。我甚至觉得“白蛇
传”都过于残忍了一点。水浒中深深吸引了我的还是武松的章节。武松这人快意恩仇,英雄
本色。他软硬不吃,也不假装好人。说起来武松也是当过一阵子食客的,他跟客于孟尝君的
冯暄不同,除了“肥喏”之外啥也不会唱,所以落到大冬天在过道上向火的地步。被宋江这
小灶酒醉饭饱之余,一脚踹翻了火盆。没奈何,只好回家,路上便发生了景阳岗的故事。我
曾经把这个故事讲给围在火塘边的彝族弟兄们听。他们听到连尽十八碗酒的时候,个个慷慨
激昂,击节叹赏。可见那个情节的刻划有多么的成功。我曾经对打虎过程中的要点进行过思
考,比如说连尽十八碗的可能性,十八碗是五斤左右。如果喝的是度数较低啤酒或是果酒,
那么对于一个山东大汉来说,确实可能。我就曾在北京的西四小吃店地下室里的西餐部,亲
见两个东北哥们喝下去半箱子五星啤酒。我虽不才,逼急了,连尽三筒“BUDWISE
R”(也就是三斤)也不是特难的事。我又考证对老虎的描写。首先,经过我的观察,老虎
确实是“吊睛白额”。那么它扑人的动作是不是“一扑,一掀,一剪”呢?特别它的尾巴是
不是兼具铁棍的功能?我走访了许多猎户。据他们说,老虎抓牛的时候,是咬住牛的咽喉,
用尾巴把牛赶走,到了安全之处,再放嘴,牛那时才倒地而死。可见老虎的尾巴确实相当利
害,而,扑,掀,剪之说,绝非空穴来风。武松有无可能躲过老虎的猛扑呢?老虎扑人的重
要特征是迅速。曾经有两个人一起到桔子园中摘果,草深至膝,两人相距十数米,一个人听
得身后有动静,马上转身看,桔子还在地下滚动,另一个人已经不见踪影。但是另一方面,
武松上山是有备而来,酒家的话可以不信,官方的告示总不会假。加之功夫深的人,身手特
别敏捷。比如我曾在报纸上读到许世友高兴时会脱了衣服,叫手下用大桶的水泼他,他舞动
一条长凳,可以做到滴水不沾。这一点使我相信躲过老虎是可能的,因为武松的功夫,不知
又比许世友高了多少。最后,也是最关键的,能否用拳头打死老虎?经过调查,狼,豹子,
老虎这一类猛兽弱点都在腰部,如果骑在它们身上,加上两个屁股礅,很容易把腰杆弄折。
再用开碑手,黑砂掌之类的重手法猛击其玉枕和风府两穴,造成脑振荡也不是不可能的。总
之结论是:武松打死老虎的事迹是可信的。至今想起那段描写,武松的哨棒打断时出的一身
冷汗,老虎被打时在地下死命刨出的大坑,仍然惊心动魄。水浒中武松的分量比任何人都
重。打虎之後又有杀嫂,醉打蒋门神,血溅鸳鸯楼系列。我花了一整天把水浒读完,印象最
深的就是他。但是我觉得武松不应当让宋江用毒酒害了,因为他跟李逵不同,不是一个盲从
的人。他应当继续活下去,到金兵入侵,大乱之时,领一支军搅浑天下。水浒的开头和中
部,为我们留下了很多千古的形象,但结尾写得过于马虎,枉送了许多英雄性命。这是施大
爷有欠于我们中华民族的地方。很多人大概跟我有同感。比如有一本叫做“水浒后传”的
书,把阮小七从宋江手里营救出来,更立一番功业,读起来也是兴会淋漓。我也一直在奇
怪,有人把西门庆和潘金莲的事迹写成不朽之作,为什么没人把武都头继续写一写?听说有
一本叫“武松”的书,可惜一直没能到手,至今仍然在遗憾。
说句开玩笑的话,假如没有水浒跟三国这两本书,中国近代史将会是另一种样子。
毛泽东是读水浒和三国的,他跟斯诺在延安扪虱下酒的时候,曾经聊到他小的时候爱读
水浒。对于吃大户之类的事很有兴趣。显然,这颗叛逆的种子就是那时候播下的。他在打天
下的全过程中,一有机会就用水浒跟三国的例子。比如三打祝家庄,逼上梁山之类。跟后来
老年时对水浒的评价不同,那时他总是把水浒当做正例使用。
井岗山时代毛泽东对三国的运用达到了绝顶的高度。比如“中国的红色政权为什么能够
存在”一文,跟诸葛亮的“隆中对”有异曲同工之妙。两者都是面临群雄并起的局面,分析
天下大势的走向。诸葛亮看出在吴魏相争的缝隙里,有刘备生存的余地,是以将来天下三
分。毛则认为在军阀内部矛盾和外国在华势力的斗争影响下,有共产党割据之可能。严格地
说,这个分析是被实践证明了。抗日战争是典型的天下三分,共产党果然得到了长足的发
展。刘伯承等院校出身的人,对毛泽东的三国演义不以为然,只能证明他们的才略是在毛之
下的。
相比之下,蒋介石更差了一筹,他读的是“曾文正公家书”。当然这本书还是不错的。
曾国藩对平定内乱很有一套,经过“屡败屡战”,平了太平天国。蒋大概认为他负了跟曾同
样的使命,有了这本书,自然可以战无不胜了。殊不知时过境迁,曾时代之所以能平内乱,
是因为当时的国际条件要好得多,在军事布置上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是他打共产党时这个
条件已经变得十分重要了,忽略它等于三国里少分析了一国,不失败等什么。
后来西安事变,果然就是在这上头输了一着。西安事变之前,蒋是一脑门子的消灭共产
党,一厢情愿地置日本的入侵都不顾。毛呢,则从日本的入侵中看到了机会而善加利用,显
然,毛玩的是三国的游戏,而蒋只想先玩两国的游戏。结果平地一声雷,西安事变发生,蒋
一着错,满盘输。现代史中,国共力量的转折点大概可以算是西安事变。
兄弟这个结论必然是不通的,可是事实也是明摆着的:国共两方相争的结果,跟双方玩
的是什么主义没太大关系,原因其实在毛和蒋读了不同的小说。为了这小说,国共乌眼鸡似
地斗了几十年,死伤无数。这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
From:Tuya
Date:19Jan199521:42:42-0600
嚎总长轻易不发言,每发言,必独到。奸相严嵩,秦桧等人的字都是不错的。北京“六
必居”就是严总理题写的,比起周总理,李鹏总理可强多了。毛主席的字,势如奔马,滔滔
而来,又如文化大革命,粉碎一切间架,但最后终于控制不住。所以他的字里,常能见到硬
收的笔调,有一种运动员提前起跑的尴尬。我想这里头有点道理:越是有想象力的人,越敢
目空一切地写,世界他都要打破,写字的规矩算啥呢。什么事能干好都不容易,比如偷,有
的人被抓之后只会硬着头皮挨打,有的却得出“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幽默。能把坏事办好也
得有才不是。
比如叶老,经常到网上发表修正主义言论,什么“毛主席写的文章,很有深度,连许多博
士汉奸至今都读不懂”,完全是错误的。毛主席本质上是个粗汉,“提蓝小卖拾煤渣,担水
劈柴也靠他,”他爹打他的时候,他便逃到水塘边,娘们儿似地说:你过来,我便跳河自
尽。他爹有一些经济学,考虑到培养这么一个壮劳力殊为不易,只索罢了。主席的错误是读
了水浒这一本书,才落得一个死后让人腌腊肉的结果。他的东西一向是以容易读懂著称的,
比如他写过一篇文章“反对党八股”,意在表彰自己的文章容易懂,显然这篇文章叶老是没
有读过的了。
叶老虽然不读书,却能把自己的观点说得天花乱坠,跟真的一样,这不也是一种本事
吗?叶老可比网上的欧阳锋,因为本身功力较高,所以即使按照错误的“九阳真经”练功,
经脉逆转,仍然可以有成。当然,网上的同志们,从革命的人道主义出发,是绝对不会问他
“你是谁?”这个问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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