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鸡记
我小时养鸡,发誓要比高老太太养得更出色。连鸡窝都要比她的堂皇,所以我召集了院
里的小孩,到工地上去偷砖,然后翻墙到隔壁院子里去揭石棉瓦。当然,我是不干这些个粗
活的。我考虑的是设计问题。考虑得差不多了,材料也偷够了,这才能正式施工。开工那一
天盛况空前,一圈儿小孩儿,个个拿着铁铣,或者提着桶,我一声号令,话音还没落,地下
已经挖出了一个直径两米多的大坑,里头还有水。三妞光着个脚下坑去踩泥。说不这么干这
泥就和不匀。麻敲子看出来她实际有玩水思想,有些眼红。这人野蛮,他不说甚么,一把就
把三妞推开,自己跳进去。三妞是一个娇小姐,三岁就会描口红。现在竟被这样简单粗暴地
一推,真是成何体统?所以她马上就大哭起来。我不是她的家长,不能管教她(其实她家长
也不能)。但是她老这样哭多影响士气,所以我便把麻敲子调去砌砖了。
与此同时,高老太太也在搭鸡窝。她可没我这人缘。她是红军,跟董必武的太太一起当
童养媳,从四川逃出来。现在退了休,没什么事可干,遂以政委的身份,对院里各户的家政
做些指导。有一次她语重心长地对我妈说:小孩一定要“捶”,不捶的孩子绝不会有出息
的。我妈自然是极希望我出息的,与此同时她又是一个讲究效率的人。所以这个速成的方法
马上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毫不怀疑地说:那--等会儿我就捶他几下看看吧。
从那时起,我和妈的关系就破裂了。她用拳头捶了我几次,功课仍然三分。于是换用鞋
底子和搓板,终于把我打伤了心,愤然决定再也不出息了。幸好在我们院里,没出息的孩子
占了绝大多数,我们狼狈为奸,跟高老太太作对。高老太太没有喽罗,只有家将。说来也
怪,过去她以打仗为生,据说神农吃过的她都吃过,神农没吃过的(例如皮鞋帮子)她也吃
过。可她却向杨老令公的太太佘太君学习,生了六个军阀似的儿子和一个花瓣儿似的女儿。
她的儿子一律剃秃瓢儿,把自行车的座子拔起来,来去如风,也不知谋干什么大事。当然,
盖鸡窝不能指望他们,高老太太遂启用了花瓣儿。
可花瓣儿哪是和泥的人?她兢兢业业地挖了半天,只挖了盘子大一个小坑。她往里头放
了点水,用一根火筷子小心翼翼地搅来搅去,我问她是不是在淹蚂蚁。她瞪我一下,说:德
性。我很好奇,问她:为啥你老叫我“德性”呢,难道我没别的名字吗?这个简单的问题把
她难倒了,她眨了半天眼睛,最后说:德性。我彻底失望了,说:不说这些了,我帮你和泥
吧--德性。她想不到我竟替她说了,很是谔然,张着嘴说不出话来。我正在得意,突然被
人在脑袋上敲了一个暴栗子,回头原来是高老太太,横眉立目地说:大家都干活,就你闲
着!
这老梆子!我气得要死,跑开时我想:这可不是第一次了,丫可真够吕洞宾的。
鸡窝落成了。它是由房子跟笼子两部分组成的。总体设计思想接近动物园的鸟山。外边
用铁丝编成网,围出很大的活动空间。里面有一座房子。这房子的墙身上边红,下边青,顶
的颜色是绿和黄,总之就是故宫那种富丽堂皇的颜色。我走进去看一看,发现如果再放一把
龙椅,从这里统治全国受苦受难的广大劳动人民绝对不成问题。第一层的地板是用向日葵的
杆儿造的,这是根据老家厕所里茅坑的原理,杆与杆之间有一两寸的距离,如果鸡拉屎,就
会漏到下面的大坑里去。大坑里本来应当养猪,现在没猪,所以我在旁边设计了一个出粪
口,将来就从那里掏粪,掏出之后可以直接用于旁边的南瓜地。第二层我设计了一排窑洞,
类似西藏的布达拉宫。每个洞里都放了柔软的金黄色的稻草。这个相当于咱们大学里的青年
教师宿舍。已婚的每对分配一间,在里头做它们该做的事--唯一不同的是将来我会把它们
的后代煎了吃掉。房顶我是采用西式的,角度比较斜。我看过一些北欧童话,注意到为了防
雪,屋顶非得这样设计。
这个集古今中外优秀文化于一身的伟大工程吸引了许多大人的注意。他们围过来,啧啧
称赞。等到他们知道设计师是八岁的我时,都惊奇了:“鸦这孩子,聪明!”我根本就懒得
理他们,从我懂事的时候起,人们便一迭声地说“这孩子,将来是要做官的”。只有高老太
太不宵地撇了撇嘴,我猜她可能想说“这孩子将来是要死的”。但是这一切我都佯做不知,
我只根据麻敲子报告,知道她乘人不防,考察了一次我的鸡窝。随后工地的人就来了。他把
我们叫到一起,问:搭鸡窝的砖是哪来的?大家对看一眼,指着三妞异口同声地说:你问她
吧。三妞尖声大哭,在地下打滚,那人吓了一跳,急忙走开了。大家都说鸦这个计策使得
妙。
高老太太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她站在院子里,用四川话大声说:我在眼安养了四十多
只鸡,妹天都放出去吃虫子!院子许多人都倾倒了,承认她是喂鸡圣手,毕恭毕敬地请教
她,我却屹然不动。在延安她的虫子多,在北京可是我的虫子多。我的人每天上学都抓一些
吊死鬼回来。吊死鬼也叫槐蚕,喜欢用丝把自己吊起来乘凉,小的时候它把纤巧的身子弯起
来,甚是凄凉可爱。大了以後它越来越难看,最后终于蜕变成“金刚”,丑到可憎的地步。
但是对鸡来说它的味道正相当于五香花生米,所以抓吊死鬼的运动便轰轰烈烈地开展起来
了,终于有一天,本来见了虫子就会尖叫的三妞也拿了一小袋吊死鬼来喂鸡了。
鸡吃了大量的吊死鬼,羽毛中透出隐约的绿色,露出随时都会上吊的神情。我觉得不大
稳便,便派人去侦察一下高老太太。那时她的鸡窝刚搭成,那鸡窝十分粗糙。顶上用破油毡
盖着,很象“红灯记”里李玉和接头的粥棚。侦查的人说,高老太太没有出动,她是派了花
瓣儿去喂鸡。花瓣儿十分亲切地叫:“咕咕,”一面把一种玉米粒儿大小的神秘东西撒进鸡
窝。鸡一拥而上,吃得兴会淋漓,个头普遍比我的鸡大。继续侦察的结果,发现高老太太是
把白菜帮子剁碎,然后搀上棒子面。我这才发现什么延安啦,虫子啦,都是兵不厌诈,好的
食谱,应当在五香花生米之外再加上正餐才对。经过热烈的讨论,我们决定上西红柿。西红
柿有“卫生素”,最重要的是它十分鲜艳,可以迅速纠正鸡的颜色。
我们拿着网兜儿到菜市场去,为了捡西红柿和街上的野孩子打架,然后抹着鼻血,把西
红柿扔给鸡吃。鸡不负所望,很快掌握了吃西红柿的诀窍。它们把西红柿啄一个小洞,伸嘴
进去吸取甜熟的汁液。与此同时,我们也没忘了高老太太,我们把西红柿拿到她的鸡笼之
外,那些鸡很兴奋,它们把嘴伸出来,争先恐后地啄。可是西红柿是圆的,一啄就滚开,反
而够不着了。那情形很象结婚时,新郎和新娘争吃用线吊起来的苹果。尽管做了很大的努
力,还是吃它不着。鸡生气了,使劲撞笼子,我们却无动于衷。最后高老太太赶到了,她用
笤帚疙瘩把我们打得抱头鼠窜。我们逃得远远地,学着花瓣儿,对着她叫:“咕咕,咕
咕,”声音里充满了报复的愉快。
第二天,大家余兴未尽,见了花瓣儿,又说“咕咕”。她涨红了脸逃回家去。但是过了
一天,她又不怕了。大家叫“咕咕”,她便得意洋洋地说:叫吧--我妈说了,叫我姑姑还
不好吗?大家想不到她这样阿Q,听了都是一楞,她又说:我妈说了,我们家的鸡就要下蛋
了!这个消息震惊了所有的人:如果她的鸡先生蛋,那我们就败了。
我们紧急察看高老太太的鸡群。里面果然有一只浅黄色的,它脚上有毛,腹部很大,走
路沉掂掂,显然是有了身孕。相比之下,我们的鸡个个身轻体健,一点异状都没有。高老太
太满面春风,逢人便打招呼,我们则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麻敲子说:我听人说过,为了让
鸡生蛋,可以喂鸡蛋壳。三妞马上回家,拿了两个鸡蛋来--到了这个关头,做弊也顾不得
了。我们把鸡蛋给鸡吃,再把蛋壳磨碎掺到鸡食里去。谁知它们吃了鸡蛋,并不就生鸡蛋,
反而做起怪来。第二天喂它们白米,它们连看也不看。只是用期望的眼神耵住我们,我们都
被它们看糊涂了:应当生蛋的是它们还是我们呢?
到了第三天的中午,高老太太的鸡窝突然传出“咯哒,咯哒”的叫声。那只黄色的鸡终
于生了本院的第一只鸡蛋。在那个年月,这简直是“最高指示”和“XXX又被打倒”之外
的最大新闻了。高老太太喜笑颜开,院子里的人争先恐后地向她贺喜,好象那只鸡生的不是
鸡蛋,而是她的孙子。花瓣儿是满脸飞红,她不计前嫌,把那只挂着血丝的鸡蛋举给大家
看。三妞不宵地哼了一声,麻敲子则朝地下啐了一口吐沫。大家都不买她的账。
“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忿忿地说。
“你说什么?”高老太太问。
“我说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大逆不道地重复,“不就是下了一个蛋吗!”
大人对我齐声痛斥,我却倔强地扬起头来。高老太太向前走了两步,可能是想捶我。但
是她没有捶到。她犯了高血压,摇晃一下,便倒下去了。那一次她病了很久,我妈提着水
果,带我去看她。她脸色苍白,陷在一大堆枕头和被子里,不象一个饱经风霜的军人,倒象
一个柔弱的孩子。
后来我就回老家去了。我在农村生活了许多年,饱尝了生活的艰辛。再次回到北京时已
经长大。我到原先住的地方去看麻敲子,他当了下水道工人,请我喝二锅头。我提起捡西红
柿的事,他说:高老太太死了。
死了?我放下酒杯,茫然地问。
--然后大家就沉默了。
真是“是非成败转头空”啊。我向院子里望去,太阳正在落山,当年金碧辉煌的鸡窝,
现在已经变成了瓦砾场,无言地沉浸在红色而柔和的光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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