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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度夕烟红
1/78第一部
时间:一九六二年夏地点:台北
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因甚斜阳留不住?翻做一天丝雨!
1
黄昏。夕阳斜斜的射在那油漆斑驳的窗棂上,霞光透过了玻璃不全的窗子,染红了那已
洗成灰白色的蓝布窗帘。树影在窗帘上来来回回的摆动、摇曳。时而朦胧,时而清晰,又时
而疏落,时而浓密,像一张张活动而变幻的图案画片。
梦竹咬著铅笔上的橡皮头,无意识的凝视著窗帘上摇摇晃晃的黑影。然后,又低下头望
著桌上摊开的家用帐本:伙食、燃料、调味品、水电、零用、教育、医药、娱乐……预算中
的项目似乎没有一样可以减少,而这些零零碎碎的项目加起来竟变成了那么庞大的一个数
字,收支的差额仿佛一个月比一个月大。紧咬著铅笔,她呆呆的瞪著帐簿出神,如何能使收
支平衡?这似乎是一项最难的学问,做了将近二十年的主妇,她仍然无法让支出不超过预
算。呆坐了半天,她毅然的握著铅笔,下决心似的把娱乐那一项勾掉,勾掉的同时,她眼前
仿佛立刻浮起晓白向她睁得大大的眼睛,和伸开的手。
“妈,哈林篮球队!”晓彤呢?那个永不会做过份要求的孩子,也偶尔会怯怯的来一
句:“妈,顾德美约我去看电影!”
这些,能够都不管吗?可是,又如何管呢?就算没有娱乐这项,也还是不能平衡。她考
虑了一下,把零用那项的数字重写了一个,再看看,实在是省无可省了。除非再降低伙食的
标准,她更明白,伙食已不能再降低了。晓彤有贫血的趋向,明远的身体也不好,晓白又正
是发育的年龄,每半年要冲高五公分,正需要营养。反正,算来算去,只是一句话,家用不
够,随你怎么改怎么算,还是不够。
窗帘上的树影变淡了,暮色却逐渐加浓。梦竹猛然跳了起来,看看桌上那个破旧的闹
钟。已经五点多了,怎么一晃眼就五点多了呢?明远和孩子们马上就要回来了,晓白一定窜
进家门就要闹吃饭,她匆匆忙忙的把帐本收进抽屉,转身走进厨房。厨房,狭小得不能再狭
小,煤气弥漫全室,使人一进去就要呛得咳嗽不止。这间厨房是就著原有的屋檐搭出来的,
公家配给明远的这栋宿舍,本来只有两个六席的房间,后面是厨房和厕所。晓彤和晓白小的
时候还无所谓,明远夫妇住了前面一间,让一对小儿女住后面一间。但是,孩子逐渐长大,
总不能让十八岁的女儿和十七岁的儿子挤在一间房里。于是,迫不得已,他们花了一点钱,
把原来的厨房和厕所打通,改成一间房子给晓白住,又在后面搭出一个厨房和厕所,因而,
这厨房就小得简直转不开身子。
刚刚把米淘好,放在煤球炉上,梦竹就听到大门响,为了免得一趟趟开门的麻烦,全家
四个人都各有开门的钥匙。梦竹侧耳倾听,她喜欢这一刻,她喜欢凭脚步和行动的声音,来
判断是谁回来了。这是她的一个秘密的享受,她的生命就建筑在那三个人的身上,无论是哪
一个的脚步,都能引起她一阵朦胧而模糊的喜悦。进来的人举动柔和而细致,她听到轻轻拉
开纸门的声音,和搁置书包的声音。然后,一串徐缓而轻俏的脚步声向厨房门口走来,接
著,一张女性的秀秀气气、文文静静的脸庞就伸进了厨房,白皙的脸上嵌著对乌黑的眼睛,
对梦竹展开了一个安静而恬然的笑。“妈,我有事跟你说。”
“进来吧,帮我把空心菜摘一摘。”梦竹说著温柔的扫了晓彤一眼。她高兴晓彤是第一
个回来的,近来,她常常渴望能有和女儿单独相处的时间。那怕不谈什么,只是看看她,看
她那日渐成熟的身段和越来越秀丽的面庞。有一个漂亮的女儿是母亲的骄傲。虽然她也知道
晓彤并不是真的“很”美,晓彤太纤瘦,又太安静,不够活泼,不够“出众”。但是,在一
个母亲的眼睛里,她已经是够美了。
晓彤走了进来,端著菜篮子坐到厨房门口的小凳子上去摘,因为厨房的狭小程度是无法
容纳两个人的。梦竹又看了女儿一眼,晓彤的眉毛微锁著,薄薄的嘴唇抿得紧紧的,梦竹熟
悉这个表情,这表示有什么难以启口的事情了。
“晓彤,你说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晓彤抬起头来看看梦竹,又俯下头去,兜著圈子说:
“妈妈,你知道顾德美?”
“当然了,她不是你最要好的同学吗?”
“嗯,就是她,这个星期六她过十八岁的生日,晚上有个小庆祝晚会,她一定要我参
加。”
梦竹看看晓彤,她知道晓彤没有说出来的话。好朋友的生日晚会,当然要参加,十八岁
的女孩子,早就该有社交经验了,但是……她沉吟了一会儿说:
“你是担心没有衣服穿,是吗?”
“还不止这个,我总得表示一点意思,送一个蛋糕或者什么的。”梦竹想起了刚刚还在
紧缩开支的预算,一下子就心乱了起来。她不忍泼晓彤的冷水,晓彤向来不是个爱虚荣的孩
子,她能体会家里的困难,从不敢正面要求东西,每次需要什么,都绕著弯儿试探著说出
来,如果真不给她,她也不会说什么。不过,这次的事不同,这关系到孩子的自尊心,女儿
已经不是个小娃娃了,应该让她在朋友面前有面子。可是,面子,这两个字就太贵重了!要
多少的钱才能够让儿女在人前都体体面面的?想著,她不自禁的就叹了口气。
“妈妈,”这声叹气显然使晓彤不安了,她嗫嚅著说:“我想,就穿制服去也没什么关
系,只是,好像总应该送点东西。”
“顾德美,”梦竹困难的说:“家里不是很有钱吗?”
“是呀,阔极了!”晓彤不假思索的说:“她家的布置才豪华呢,好漂亮的洋房,落地
电唱收音机、地毯、钢琴,讲究得不得了!她爸爸是泰安纺织公司的总经理!”
“唔,”梦竹哼了一声,切菜刀忙碌的在砧板上移动。“所以,和生活环境相差太悬殊
的人交朋友,是一大负担。”
“妈,你在说什么?”“哦,没什么。”饭开锅了,梦竹把饭锅架高了,关小了炉门,
再沉思的望著晓彤。晓彤正低著头摘菜,短短的头发拂在额前,从正面看过去,只能看到她
微翘的小鼻子,和好长好长的两排睫毛。她感到心中一阵激荡,对这女儿的一种深切的喜爱
强烈的抓住了她。她停止了切菜,说:“晓彤,让我来想想办法,不过,”她迟疑了一下。
“关于这件事,最好别告诉你爸爸!”晓彤抬起头来注视著母亲,笑了。这笑容像拨开云层
的青天,那样清朗愉快。她站起来,把摘好的空心菜拿到水龙头底下去洗,她深深明白,母
亲说“想办法”,就是答应她的要求了,而且,一定会真的想出办法来的。梦竹望著晓彤含
笑的立在水槽旁边,心里却乱得厉害,想办法,她又能想什么办法呢?如果有一个童话中的
聚宝盆就好了,可以把一角钱变成许许多多……大门又响了,一声巨大的关门声之后,是奔
过两间屋子的重重的脚步声,书包抛在地上的重物坠地声,和篮球击在墙上的砰然之声。然
后,晓白窜进了厨房里,满头满脸的汗,一件白色的运动衫湿透了的贴在身上,连黄卡其布
裤子的腰部,也湿了一大截,一面跑进来,一面嚷著:
“哎呀,热死了!给我一点水!”
说著,他从梦竹的背后挤过去,一直冲到水龙头前面,把头往水龙头下面一伸,哗哗的
淋著水,又仰过头来,用嘴衔住水龙头,咕嘟咕嘟的把自来水咽进肚子里,晓彤被他挤到厨
房门外去了。梦竹嚷著说: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喝自来水!屋子里的冷开水瓶里灌得满满的一大瓶,你不喝!
就认定了喝自来水,多不卫生呀!”晓白抬起满是水的脸来,晒成红褐色的皮肤闪闪发光,
睫毛上全挂著水珠,眼睛都睁不开了,他带笑的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说:“全家就是我的身体
最棒,你猜为什么?就因为我喝的是自来水!”“什么谬论!”梦竹说,一面望著那已经比
她高出一个头来的儿子:“你又是怎么弄的?这样一身一头的汗!”
“打球嘛!下学期我一定可以被选进校队!”
“打球?”梦竹不满的说:“只知道打球,书也不念!”
晓彤站在厨房门口,丢给晓白一块毛巾说:
“你擦干了赶快走开吧,我洗了半天的空心菜,给你这样一淋水,又弄脏了!”晓白接
过了毛巾,站在厨房通卧室的门口,用毛巾在头发上一阵乱擦,梦竹皱著眉叫:
“你还不走远点,头发里的水全掉到我菜锅里来了,怎么你一举一动都要惹人嫌呢!”
晓白靠在厨房门上,伸头望著洗菜盆说:
“怎么,又吃空心菜呀,天天都是空心菜!”
“你想吃什么菜?”梦竹没好气的说:“假如你争气一点,考得上省中联考,不读这个
贵得吓死人的私立中学,我们又怎么会穷得天天吃空心菜?所有的钱都给你拿去缴学费,三
天两头还要这个捐那个捐的……空心菜!别人都不说话,你还要来挑眼!”“晓白,你就走
开点吧,”晓彤插进来说,对晓白挤了挤眼睛:“站在这儿碍别人的事,我听到门响,是不
是爸爸回来了?”“好好,我走开!”晓白满不在乎的说,悄悄的对晓彤做了个鬼脸,交换
了会意的一笑。“反正都嫌我,我还是去看人魔和丐仙的大战去!”后面一句说得非常轻。
“他说去做什么?”梦竹没听清楚,问晓彤。
“大概是说去做大代数吧。”晓彤说,暗暗的皱皱眉。
“哼!大代数,他会那么用功!明年高三了,接著就要考大学,看他拿什么考去!”梦
竹生气的说,一面忙著把菜下锅。炒著菜,又说:“如果晓白能和你一样懂得自己用功就好
了,长了这么大的个子,就晓得吃和玩,你爸爸从不管他,只会惯他。”晓彤不说话,默默
的把洗好的菜盛进盘子里,放在炉台边的桌上。然后整理碗筷做吃饭的准备。她心中对母亲
有些微微的不满,总是这样,晓白每次回来都要挨骂,其实晓白只是比较爱玩一点而已,这
也没有什么太了不得的地方,考不上省中联考,骂一次就够了,一年前的事了,还要天天
骂,幸好晓白对什么都不在乎,要是她的话,决受不了。几度夕烟红2/78
厨房里的温度极高,冒著蓝色火苗的炉子把这间小厨房烤得如同蒸笼,油烟弥漫全室。
只一会
无骨的小手。
“喔,别碰我,记住,我们才是第四次见面!”
“第四次!”他迷糊的问:“我觉得,我们已经认识四十年了。”她笑了。“你一定有
很多的女朋友!”
“不错,”他坦白承认:“我曾经有过很多的女朋友!”
“是你眼光太高吗?”“或者是她们眼光太高。”
“包括何霜霜在内?”“霜霜?”他一愣,盯著她问:“你听到些什么流言?”
她又笑了,黑眼珠生动而活泼。
“是‘流言’吗?”她问。
“霜霜是我的小妹妹。”
就这样,好像已经解释清楚了什么,她不再把手从他手中抽出来,不再保持两人座位中
那一尺宽的距离,当他用手揽住她的腰的时候,她也没有退缩,只抬起她那两排长长的睫
毛,用那对黑蒙蒙的眼睛凝视他。这凝视使他那样心动,他竟想在众目昭彰的灯光下吻她,
但他毕竟没有那样做。她的头倚在他的肩上,细细的发丝轻轻的拂著他的面颊,她低低诉说
的声音像潺潺的流水般在他耳边轻响:
“我骗了妈妈,我告诉她我是到顾德美家里去做功课,妈妈相信我一切的话,因为她永
远把我看成一个小女孩,一个单纯得一无所知的小女孩。我本不长于说谎话,可是,在我向
她说谎的时候,我说得那么自然,就好像是真的一样,我不明白我怎么会如此?这使我对自
己怀疑。”她停下来,把一只手放在他手腕上,仰头注视著他:“你也曾对自己怀疑过吗?
你觉不觉得每个人都有矛盾的性格?好的与坏的思想,坚强与懦弱的个性,常会集中在同一
个人身上,于是你就没有办法清晰的分析你自己。”他凝视她那跳动的睫毛下藏著的黑眼
珠。
“你常常分析你自己吗?”
“有时,我试著去分析。”她又笑了,用两只手交叉著枕在脑后,靠在沙发椅里,那股
慵散劲儿更其动人。“可是,不分析还好,越分析就越糊涂。”
“每个人都是如此,”他说:“分析自己和了解自己都是一件难事,”他凝望她:“你
是不必分析自己的,一切最单纯,最完美的事物都集中在你身上……”
“你错了,”她的黑眼睛深深的回望著他:“世界上没有一件单纯的东西!”他沉默
了,他们对望著,时间在双方恒久的注视下凝住了。半晌,他眩惑的托起她的下巴,迷茫的
说:“我奇怪,在你这小小的脑袋里,怎么容得下这么多的思想?而我一直都认为,女人是
最现实的动物,你这小脑袋里的东西,好像还非常复杂和丰富哩!”
“你想发掘吗?”“你让我发掘吗?”“如果你是个好的发掘工人。”
“我自信是个好工人,只要你给我发掘的机会和时间。”
“你有发掘的工具吗?”
“有。”“是什么?”他捉住她的手,把那只手压在他激动而狂跳著的心脏上。几度夕
烟红15/78
“在这儿,”他紧紧的望著她:“行吗?”
她的大眼珠在转动著,像电影上的特写镜头,慢慢的,将眼光在他的脸上来回巡逡,最
后,那对转动的眼珠停住了,定定的直视著他的眼睛。小小的鼻翼微翕著,呼吸短而急促,
温热的吹在他的脸上。他对她俯过头去,又中途停住了,他不敢碰她的唇,怕会是对她的亵
渎。拿起了那只手,他把它贴在自己的面颊上,额头上,最后,紧贴在自己的嘴唇上。他无
法再抬起眼睛来看她,因为,在自己充满幸福和激动的心怀里,他忽然觉得要流泪了。而当
他终于能抬起眼睛来看她的时候,他只看到一张苍白而凝肃的小脸,隐现在一层庄严而圣洁
的光圈里。怀著这些温馨如梦的回忆,他在浴盆中浸得已经太久了。洗过了澡,穿上睡衣,
他走出浴室,直接来到何慕天的房间里。房里又是烟雾沉沉,何慕天正坐在他的安乐椅中,
那神情看来又遭遇了问题。他对魏如峰仔细的审视了两眼,指指前面的椅子说:“坐下来,
如峰。”魏如峰坐了下去,注视著何慕天,等著他开口。何慕天先燃上了一支烟,慢慢的抽
了一口,然后从容的说:
“昨天公司里开了董事会议,关于你那份增产计划,大致是通过了,预备明年一月份实
施。至于在香港成立门市部一节,也预备明年春天再考虑。最近,胡董事说业务部的施主任
有纰漏,我想要你去注意一下,必要时,就把施主任调到别的部门去。”“好,我尽量注
意。”魏如峰说。其实,泰安纺织公司的股份百分之七十都在何慕天手中,其他的董事不过
握著一些散股,所谓董事会议,也就是形式上的而已。事实上,只要何慕天有所决定,会议
开不开都无所谓。
何慕天喷了一口烟,沉思了一下,微笑著说:
“公事交代清楚了,我们也该谈谈私事了。”
“私事?”魏如峰愣了愣。
“嗯,”何慕天点点头,亲切的说:“如峰,有没有出国的计划?”“怎么?”魏如峰
有些困惑。“公司里想派人出去吗?我并不合适,我学的不是纺织,又不是商业。”
“我知道,我只是问你对未来的计划。你已经二十—六?还是二十七?”“二十七。”
“对了,二十七岁,我像你这个年龄,已经有霜霜了。”“姨夫是在问我的终身大事?”
“也有一点是,我听说你和一个交际花过从很密,有这回事吗?”“哦,”魏如峰笑了
笑,这并不是他的秘密。“那大概指的是杜妮。她死缠住我,我可没对她动感情。”
“虽然没有动真情,一定也有来往吧?”何慕天锐利的盯住魏如峰问。魏如峰点点头,
笑著说:
“假如我说和她没有关系,就未免太虚伪了,是吗?姨夫,你一定了解,和这种欢场女
人来往,如同交易,谁都不会动真情的。而且,对于送上门来的女人,只要她长得不错,我
也不会像柳下惠一样坐怀不乱。”
“唔,”何慕天把烟从嘴里拿出来:“我喜欢你这股坦率劲儿。那么,告诉我,为什么
最近一个月以来,你把这些女人全断绝了?”魏如峰一怔,接著就胀红了脸,他不安的在椅
上蠕动了一下身子,伸了伸腿,说:
“姨夫,你对我的事好像清楚得很呢!”
“当然清楚,”何慕天微笑著,深思的说:“你想,你将来会继承泰安,这么大的一个
公司即将落在你的肩上,对你的事,我怎能不关心?”“什么?”魏如峰吃了一惊。“我?
继承泰安?为什么?”
“你是我的亲人,又有商业天才,公司在你手里,比在我手里更安全。而且,近来我对
商场中的追逐倾轧,已经觉得疲倦了,很想把这个重担交卸下来,然后过几天清静日子。假
如你没有什么出国读书的计划,我就希望你把时间多放在公司里一些,工厂里也去跑跑。两
三年后,你就可以变成实际的负责人了。”“姨夫,”魏如峰皱皱眉头,深深的望了何慕天
一眼:“你要把公司给我,我应该感激你,可是,说实话,姨夫,我并不想负责泰安。”
“为什么?”“我和你一样,我厌倦商场的这些竞争和欺诈。我自己是学文的,商业和纺织
都不是我的兴趣,也不是我的本行,我之所以留在公司里,完全是因为你需要我。有一天,
霜霜会结婚,那时候……”“慢慢来,如峰,”何慕天打断了他。“你对这笔财产一点不动
心吗?”魏如峰苦笑了。“当然动心,”他说:“如果我说对财产金钱不动心,我就太矫情
了。但是,我不愿继承泰安,这应该属于霜霜……”
“属于霜霜——”何慕天沉吟著说:“和属于你,这不是一样吗?”“什么意思?”
“我是说——”何慕天喷了一口浓烟:“如果你和霜霜结婚的话。”魏如峰陡的愣住了,他
瞠目结舌的望著何慕天,后者正平静而从容的吐著烟雾。他站了起来,盯著何慕天的脸,诧
异的说:“你开玩笑吗?姨夫?”“一点也不开玩笑,你们是表兄妹,从小在一块儿长大,
彼此了解,又彼此亲爱……”
“但是,我不爱霜霜,霜霜也不爱我!”
“爱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
“我觉得你的想法有些荒谬,这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因为——”魏如峰深吸了口气说:“我一直把霜霜当亲妹妹看,
而且,我现在也正在恋爱。”
何慕天震动了一下,在烟灰缸里揉灭了烟蒂,故意轻描淡写的问:“是吗?是怎样的一
个女人?像杜妮那样的吗?你预备和这女人‘恋爱’多久?”魏如峰的脸色变得苍白了,他
做梦也没想到何慕天会用这样的语气来侮辱他的恋爱,而且还连带侮辱了晓彤。这使他无法
忍耐,他用手指抓紧了椅背,竭力控制自己沸腾的怒火。半天后,才颤抖著嘴唇,冷冰冰的
说:
“姨夫,我明白了,你想用泰安去给霜霜买一个丈夫?你找错了对象了,街上的男人多
得很,你随便去拉一个,告诉他你那优厚的条件,他们一定会趋之若鹜的!至于我,你骂我
不识好歹吧!”说完这几句极不礼貌的话,他掉头就向门口走,何慕天呆了几秒钟,然后猛
然恼怒的大声喊:
“站住!如峰!”魏如峰站住了,慢慢的回过头来,何慕天面对著一张倔强而坚定的
脸。他逐渐泄了气,怒容从他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深切的落寞和失意,怎样的一
个青年!霜霜何其无缘!他叹了口气,对魏如峰摆摆手,乏力的说:
“好,你去吧!”魏如峰迟疑了一下,向门口走去,何慕天又叫住了他:
“等一下,如峰!”魏如峰再度站住,何慕天凝视著他,慢吞吞的问:
“告诉我,你的女朋友叫什么名字?”
“杨晓彤。早晨的那个晓字,彤云的彤。”
“很漂亮吗?”“哦,”魏如峰怒火已消,热心的说:“不是漂亮,而是可爱,漂亮这
两个字多少有点人工美的成分在内,晓彤是完全自然的美,真实的美,由内在到外表,无一
处不美。”
何慕天凄苦的一笑。“好,你去吧,如峰,希望有机会能见到这个神奇的女孩子。”魏
如峰也笑了。“你一定很快就会见到她,我会带她到家里来玩。”他说,望著何慕天,他知
道,他们之间的不快已经过去了。
楼下,突然间,尖锐的喇叭声又划破了寂静的长空,在夜色中锐利的狂鸣起来。几度夕
烟红16/787
明远面对著自己那张“浣纱图”,看了又看,越看越心烦,这已经是今晚画的第三张
了,竟连个美人脸都画不好!“天才”早已是过去的东西了,他在自己的画里找不到一丝才
气,别说才气,连最起码的工力都看不出来。他皱皱眉,“重拾画笔”,多荒谬的想法,徒
然浪费时间精力和金钱!一阵烦乱之下,他抓起那张纸,揉成一团,用力的对墙角扔过去,
纸团击中了正坐在墙角补衣服的梦竹身上,她一惊,抬起头来,接触到明远的一对怒目。
“又画坏了?”梦竹柔声问,小心翼翼的。“慢慢来,别烦躁,现在就算是练练笔,笔练顺
了,就可以画好了!”
“废话!”明远叫:“我告诉你,我根本就不该听王孝城的话,画画!他以为我还是以
前的明远呢!殊不知我早已变了一个人,艺术家的梦只有留到下辈子去做了!从明天起,我
发誓不再画了!把这些画笔颜料全给我丢进垃圾箱去!”
梦竹带著几分怯意站起身来,她实在怕极了明远的砸颜色碟子和摔笔摔东西。她走过
去,代他把颜料收拾好,笑著说:“今晚别画了,明远。你也太累了,白天要上班,晚上又
要画画,休息一晚吧!明远,我们也好久没出去走走了,干脆今晚去看看朋友好不好?”
“看朋友?去看王孝城吗?看他有多成功,弟子满天下,一小张横幅卖个两三千,大家
还求爹爹告奶奶似的去求他的画……”“明远,”梦竹锁紧了眉:“你变了!孝城是我们多
年的老朋友,但是,你说起他来口气中充满了嫉妒和刻薄,他待我们不错……”“是的,他
待我们不错!”明远干脆大叫了起来:“每隔两三天,他就送奶粉衣料罐头什么的来,他现
在阔了,他送得起东西,他的东西使你对他五体投地……”
“明远!”梦竹叫。“他对我们施舍,表示他的慷慨!我呢?我就得受著!他阔了,他
不在乎,但是,我杨明远的一家子就在接受他的救济,我告诉你,梦竹!你不许再接受他的
礼物……”
“我并没有要他的礼物,只是他的诚意使人难以拒绝,每次提了东西来,还陪尽笑脸,
又怕给我们难堪,又怕我们拒绝!人家是一片好心。”“好心!”明远咆哮著:“我杨明远
就要靠别人的好心生活吗?是的,我穷,你嫁给我了,你就要跟我过苦日子!我的运气不
好,我倒霉,你就只好跟了我倒楣!……”
“明远,你别把话扯得太远好不好?难道我嫌你穷了吗?收孝城的礼是不得已,你为什
么一定要把别人的好意当恶意呢?人家又没有嘲笑你或看不起你的意思!”
“他没有恶意,可是我受不了!他使我觉得压迫,你懂不懂?无时无刻,他都用他的成
功,他的富裕的生活,他的身分地位来压迫我!而以前,任何教授对我的评价都比他高!现
在呢?他成功了,他用礼物,用那些同情的怜悯的眼光来堆积在我身上,他使我受不了,你
懂吗?我受不了他那种把我当作病人膏盲的人的那副样子……”
“他成功了,这并不就是他的过失,是不是?”梦竹问。“你不能因为他的成功,就抹
煞掉你们的友谊呀!”
“友谊!”明远嗤之以鼻:“这是世界上最不值钱的东西!”
梦竹呆呆的站著,沉痛的望著明远,好半天,才幽幽的说:“明远,你变得太多了。”
“是吗?我变得太多了?”梦竹的话更加勾起了明远的怒火,他逼视著梦竹说:“是
的,我变了,你知道是什么让我变?你知道我一点都不爱这份生活吗?你知道我厌倦得想死
吗?你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梦竹叫著说,被明远逼迫得忍无可
忍:“就因为我知道得太清楚,所以我忍受你一切的坏脾气,忍受你的嚣张和无理,忍受你
的怪僻!你还要我怎么样呢?”“你后悔了吗?后悔嫁我了吗?”
“我有什么资格后悔!”梦竹神经紧张的大叫了起来:“你娶我是你对我的恩惠,我还
有什么资格后悔!十几年来,我必须时时记住这一点,杨明远,你是个伟人!你伟大!你在
我落魄的时候——”猛然间,她缩住了口,瞪视著房门。在门口,晓彤正张皇的站在那儿,
恐惧的望著争吵中的父母。梦竹泄了气,她费力的把溢出眼眶的泪水逼了回去,用手摸了摸
自己激动得发烫的面颊,低低的对明远说:
“对不起,我,我是太激动了!”
明远没说话,沉默了片刻,才用阴沉的眼光,扫了晓彤一眼,冷冰冰的说:“你下了
课,怎么到现在才回家?”
“我,我,我在学校做功课。”晓彤嗫嗫嚅嚅的说。
“晓白呢?”明远又问。
“我,我没有看到。”明远调回眼光来,冷漠的看了梦竹一眼,说:
“我们的两个孩子,都连家都不要了!放了学不回家,吃晚饭也不回家!”他的口气,
好像孩子们不回家,都应该是梦竹的责任似的,梦竹想说什么,又忍耐的咽了回去。孩子们
是最敏感的小动物,家里的气氛一不对,他们就会最先领略到。近来,明远的坏脾气笼罩著
全家,动不动就要咆哮骂人,连小鸟都知道巢里是否温暖,又怎能怪孩子不愿回家呢?家系
不住孩子,这不是孩子的过失,而是父母的过失。怎么能让正在求学的孩子在一个充满火药
味的家中做功课?准备考大学?
在梦竹的沉默中,明远换了一件衬衫,准备出门。
“你到哪里去?”梦竹问。
“看电影去!”明远没好气的说。
梦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只睁大了眼睛,目送明远走出房门。
听到大门阖上的声音后,梦竹浑身无力的坐回椅子里,用手支撑著疼痛的头。疲倦、懊
丧,和绝望的情绪像潮水般对她涌了过来,她感到自己像只无主的小船,正眩晕的飘荡在这
潮水之中。晓彤远远的望著母亲,看到梦竹一直不动也不说话,她走了过去,把手放在梦竹
的手腕上,怯怯的喊了一声:“妈妈!”梦竹抬起头来,接触到晓彤一对不安的、关怀的眼
睛。她不愿让女儿分担她的烦恼,勉强提起精神,她坐正了身子,深吸了口气说:“你吃过
饭没有?”
“吃,吃过了。”“在那里吃的?”“学校福利社。”晓彤说著,脸微微的发起烧来,
由于说了谎话而不安。福利社?那些地方和福利社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近半个月来,魏如
峰带著她,几乎跑遍了全台北市的小吃店,每天,他们都要换一个新的地方,他总是笑著
说:
“我要让你见识见识台北市,领略各种不同的情调!”
有时,她的一袭学生制服,出现在比较大的餐厅里,显得那么不伦不类。而他却豪放如
故,骄傲得如同伴著他的是天下绝无仅有的贵妇人,这种种作风,使晓彤既感动又心折。她
常常想,魏如峰是个最懂得美化生活和享受生活的人。今天的晚餐,在一家不知名的餐厅
里,傍著一个大的热带鱼的玻璃柜子,他告诉她每种鱼的名称:电光、孔雀、黑裙、红剑、
神仙……他笑了,亮晶晶的眼睛深深的盯著她,一股调皮的神情,说:“神仙鱼是取神仙伴
侣的意思,因为这种鱼总是捉对儿来来往往,不肯分离。有一天,我们也会像她们一样
吗?”
“晓彤,在想什么?”梦竹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
晓彤吃了一惊,惶恐的说:
“没,没有什么呀!”“晓彤,”梦竹叹了口气:“从明天起,回家来做功课吧,不要
在外面逗留,也别三天两头的往顾德美家跑。而且,天天晚上在福利社吃饭总不是办法。你
爸爸的心情不好,你们就别再惹他不高兴了。”“噢!”晓彤怅怅的应了一声,顿感若有所
失。下了课就回家,放弃那两小时的欢聚?两小时,每次都是一眨眼就过去了,但,这两小
时却是她每日生活的中心!早上起床,睁开眼睛迎接新的一天,因为想到有放学后的那两小
时,而觉得欢欣鼓舞。坐在教室里,听著老师冗长而乏味的讲述,因想起不久之后,就可以
有那两小时而心情振奋。放学前的清洁扫除,握著扫把,在扬起的灰尘中,看到的是他扶著
摩托车,倚在路口转弯处的电线杆下的神情!背著书包,和顾德美跨出校门,一声“再
见”,难得会有那么轻快的口吻!向路口走去,脚底下踏著的是云是雾,整个身子都那么轻
飘飘的。心里面怀著的是梦是情,全心灵都那样荡悠悠的。然后,一张充斥著生气的脸,一
对期待而狂热的眸子,一声从心灵深处窜出来的呼唤:“嗨!”这就是一切!这就是每日生
活的重心所在!而现在,必须放弃这两小时?生活将变得何等空虚和乏味!“晓彤,你怎么
了?发什么呆?”梦竹诧异的望著冥想中的晓彤。“哦,没——没有怎么。”晓彤一惊,回
复过心神来。
梦竹凝视著晓彤,这孩子有些不对劲,那对眼睛朦胧得奇怪,那张小小的脸庞上有些什
么崭新的东西,使她看起来那样焕发著梦似的光彩——这变化是从何时开始的?她无法确定
——但她能确定一点,这孩子浑身都散放著青春的气息。她有些眩惑,一个小小的女孩子,
怎么会忽然在一夜间就长大了?除了眩惑外,还有更多的,类似感动的情绪:晓彤,一个多
么美丽而可爱的女孩!母性保护及爱惜的本能,使她又叮咛了几句:“以后,还是一下课就
回家的好,一个女孩子,回来太晚,让人担心。现在社会风气越来越坏,晚上摸著黑回家,
如果遇到坏人怎么办?”“噢,不会的,妈妈顾虑太多了。”晓彤说,有些不安。
“唉,”梦竹又叹了口气:“所有的妈妈都是噜苏的,所有的女儿也都厌倦听这些话。
在你做女儿的时候厌倦听,等你做了母亲却又不厌其烦的去说了。如果每一个母亲,都能知
道她孩子的未来是怎样的,那不知道可以少操多少心……”几度夕烟红17/78
有人在敲门,梦竹停止了说了一半的话,说:
“去看看,大概晓白又把他那份钥匙弄丢了!”
晓彤高兴这敲门声打断了母亲长篇的感慨。走下榻榻米,开了大门,出乎意料之外的竟
是王孝城,晓彤叫了声“王伯伯”,一面扬著声音喊:“妈,王伯伯来了!”王孝城提著一
大堆奶粉牛油罐头等东西,走上了榻榻米,梦竹迎上来,一看到孝城手里的东西,就皱起眉
头,埋怨的说:“孝城,你怎么又带东西来?你这样子实在让人不安,我说过……”“好了
好了,梦竹,”王孝城打断她说:“以前在重庆的时候,你也和我这么见外吗?我常在你们
家一住多日,也不在乎,现在我给孩子们带点东西,你就叫得像什么似的,时间没有加深彼
此的友谊,倒好像弄得更生疏了——咦,明远呢?”
“出去了。”梦竹说,一面接过王孝城手里的东西,拿到后面交给晓彤,低声对晓彤
说:“找个地方藏起来,别给你爸爸看到。”再走出来,王孝城已经坐在藤椅中,正在看墙
上用图钉揿著的一张明远画了一半的画,看到梦竹,他问:
“明远最近怎么样?画得很多?”
梦竹默默的摇摇头,递给王孝城一杯茶。
“没完成过一张,都是画了一半就撕了。”
“脾气好些了吗?”梦竹苦笑了一下,又摇摇头。
王孝城深深的看著梦竹,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把眼光在室内转了一圈,啜了两口
茶,终于,忍不住的开了口:
“梦竹,你无法改善你们的生活吗?”
“改善?”梦竹迷惘的抬起眼睛来:“都是你建议他画画,想改善。结果,更弄得合家
不安,画没画出来,整天听他发脾气,最近,连孩子们都往外面躲,改善!又谈何容易!明
远的个性是……”“我觉得,”王孝城插嘴说:“你有点过份对明远让步了,才会弄得他要
发脾气就发脾气,他以前也不是这样不近情理的,你处处让他,他就会越来越跋扈……”
“这都是因为——”梦竹顿了顿,才又轻声说:“你是知道的,这么多年来,我总觉得
有些对不起他,何况,他又一直不得意,他学了艺术,却当了十几年的公务员。这些,好像
都是我牵累了他。”“你的思想就不对!”王孝城说:“你想,当初——”
“嘘!”梦竹警告的把手指压在嘴唇上,指了指后面的房间低声说:“别谈了,当心给
晓彤听见。”
王孝城咽回了那句已冲到嘴边的话,却仍然默默的望著梦竹发呆。好半天,梦竹抬起头
来问:
“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曾经提起有个人在台湾,是——
谁?”“哦,”王孝城一怔,接著,就有点惶然和不安,咬了咬嘴唇,他偷偷看了梦竹
好几眼,才吞吞吐吐的说:“没,没有谁。只是听——听人说,小罗现在在南部,不知是屏
东还是嘉义,在做生意。”“哦——”梦竹拉长声音“哦”了一声,几个月来压在心上的一
副重担突然卸下了,于是一种解脱感和轻松感包围住了她,扬起头来笑笑,用近乎愉快的声
音说:“是小罗?他好吗?在做什么生意?”“唔,大概——大概是五金生意吧,”王孝城
支吾著:“我也不太清楚,有机会可以托人打听一下看。”
“噢,如果他也在台湾,那真不错,是不是?应该找机会大家聚聚。他怎么会做起五金
生意来的?”“唔,唔,这个……”王孝城有些出汗了,站起身来,他看看手表,大发现似
的说:“哦!差点忘了,我八点钟还有一个约会,不多坐了,你代我问候明远!”
梦竹有些诧异,但她也没有久留王孝城,王孝城走了之后,她在椅子中坐了下来,长长
的吐出一口气。用手托著下巴,她默默沉思,多傻!她一直以为王孝城说的是另外一个人,
原来是小罗,只怪自己太容易胡思乱想,什么都要和那件事缠在一起。她坐了许久,才惊觉
的站起身来,八点半了,晓白怎么还不回家?她推开晓彤的纸门,晓彤正在书桌前做功课,
听到门响,她似乎猛吃了一惊,迅速的拖过一本书来,盖在自己的练习本上。梦竹并没有注
意她这个小动作,只担心的问:“晓彤,你知道晓白这两天在搞什么鬼?每天都弄得那么晚
回家?”晓彤定了定心,说:“不清楚,大概在练篮球吧,他好像被选进校队了。”
“篮球!篮球!”梦竹不满的说:“只知道打篮球,功课怎么办?靠篮球来考大学
吗?”说著,她愤愤的拉上纸门,回进自己的房中。晓彤目送母亲的影子消失,才又悄悄的
推开盖在练习本上的书,看了看写了一半的那页,就不满的撕掉了,提起笔来,她重新写:
“如峰:告诉你一个不太好的消息,我们的‘黄昏聚会’要
结束了。今天,妈妈限制我放学就回家,不许在外多事
停留,我……”信又只写了一半,一声巨大的门响使她吓了一跳,准是晓白!她想。预
备继续写信,可是,梦竹的惊呼声就传了过来:“明远!你怎么了?你从哪儿回来?谁灌你
喝酒了?”
再拖过一本书来,遮在笔记本上。她打开纸门跑出去,一眼看到明远正摇摇晃晃的走上
榻榻米,衬衫扣子散著,满头乱发,脸红得像猪肝,酒气逼人。他一面打著酒噎,一面扶著
墙,跌跌冲冲的向前走,在门口的榻榻米上,他差点被纸门绊倒,梦竹慌忙扶住了他,同时
叫晓彤:
“晓彤!快来帮我扶扶爸爸!”
晓彤跑上前去,和梦竹一边一个搀住了明远。明远醉眼迷糊的看著梦竹,又转头看著晓
彤,露出一脸神秘兮兮的表情,接著,就傻傻的笑了起来。晓彤被父亲的样子吓住了,她知
道父亲向来是滴酒不沾的,今天是怎么回事?梦竹满脸的惶惑和紧张,焦急的说:“你到哪
儿去喝了酒?明明不会喝,你这是何苦嘛?”
明远瞪著梦竹,不停的傻笑,等梦竹说完,他就摔摔头,用手托起梦竹的下巴来,斜睨
著梦竹的脸,笑嘻嘻的说:
“别多说话,小粉蝶儿!哈哈,小粉蝶儿,沙坪坝之花,我杨明远何等运气!穷书生一
个,却娶到了著名的小粉蝶儿!”
“明远,你怎么醉成这样子?”梦竹皱紧了眉头,和晓彤合力把明远扶到椅子上坐下。
明远倒进椅子里,却一伸手抓住了梦竹的胳膊,乜斜著醉眼,盯著梦竹说:
“那么美,那么沉静,那么温柔,追求的人起码有一打,我杨明远是走了什么运?桃花
运!哈哈!桃花运!他们告诉我:‘那是个小妖精,你娶了她一定会倒楣!’哈哈,小妖
精,现在已经变成老妖精了……”
梦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晓彤惶恐的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明远一转头发现了晓
彤,就伸手把她拉了过来,一只手抓一个,瞪著眼睛轮流在她们脸上看,然后就点头晃脑的
说:“反正女人都是妖精,老妖精和小妖精!”他纵声大笑了起来,拉住晓彤说:“你是个
小妖精,是不是?有一天,总会有一个男人为你著迷,记住!小妖精小姐,抓一个有钱的,
要抓牢一点,别上了当,富人没嫁著,嫁一个穷人来受苦……”“明远!”梦竹喊:“你说
些什么?你醒一醒好不好?”
“醒一醒?”明远打了个酒呃,点点头说:“该醒一醒了,我杨明远该醒时不醒,该睡
时不睡!呃!”又是一个酒呃。
“你为什么要喝醉嘛?”梦竹说,试著想走开去给明远弄一个冷毛巾来,但明远抓著她
不放。
“醉?我才没有醉呢!”明远打著酒呃说:“是那一个作家说过的话?‘世界上没有一
种酒能叫人醉,除非人自愿用痛苦来醉自己!世界上没有一种酒能让人糊涂,除非人自愿糊
涂!一个真正糊涂的人,就是一个真正清楚明白的人!’我不醉,我不糊涂,所以我也不清
楚明白!”
梦竹凝视著明远,听著他这几句似糊涂却清楚的话,她有些怀疑他的酒醉是装出来的,
怀疑他在借酒装疯来骂人。但是,明远才说完这几句话,就直僵僵的,像根木棍似的从椅子
里向前扑倒下来。梦竹伸手没扶住,他已经躺倒在榻榻米上了,立即,就响亮的打起鼾来。
梦竹蹲下去,喊了两声,又推推他,他却纹风不动。无可奈何的,梦竹叹了口长气,从床上
拿一条毯子盖住了他,对站在一边发愣的晓彤说:
“你去做功课吧,爸爸没什么,只是喝醉了,让他就这样睡睡好了。”晓彤“嗯”了一
声,迷惑而不解的望了望地上的父亲,转身回进了自己的房里。梦竹望著通晓彤屋里的纸门
拉拢了,就跌坐在榻榻米上,用手蒙住了脸,喃喃的说:
“天哪!这是什么生活?什么日子?”
把头深深的埋在自己的臂弯里,她有一份强烈的,想大哭一场的冲动,好半天才又低低
的自语了一句:
“但愿我也有一杯酒,可以醉得人事不知!但是,是真的没有一种酒能让人醉吗?”
晓彤回到房里,再也写不下信,更做不下功课,面对著台灯,她怔忡的发著呆。父亲喝
醉酒的样子使她受惊不小,尤其是那些醉话,老妖精与小妖精!这是什么话?不知道过了多
久,她忽然听到有人在轻敲后门,竖起了耳朵,她侧耳倾听,于是,她听到晓白在低声的
叫:
“姐,姐!给我开一下后门!”
她诧异的站起身来,走到厨房里去,打开了后门。晓白一闪而入,立即,晓彤差一点惊
叫起来,晓白的左眼下肿了一大块,又青又紫,制服上全是污泥,袖子从袖口一直撕破到肩
膀上,手腕上也是伤痕累累。晓彤正要叫,晓白就一把蒙住了晓彤的嘴,低声说:
“别叫!不要给爸爸妈妈知道!”
“你,你是怎么弄的?”晓彤瞪大了眼睛,低低的问。
“和人打了一架。”“为什么?”“那个人欺侮我们的小兄弟。”几度夕烟红18/78
“小兄弟?”晓彤皱著眉说:“什么小兄弟?”
“结拜的。”晓白简单的说:“我们有十二个人,结拜为兄弟,我是老三。”“啊
呀,”晓彤变了色:“你是不是加入什么太保组织了?”
“胡扯八道!”晓白说:“我们正派极了,就是看不惯那些太保,才组织的。我们就专
打那些太保,那些无事生非的人,看他们还敢不敢横行霸道!”
“可是……”晓彤觉得这事总不大对劲,又讲不出来不对劲的地方,看了看晓白,她暂
时无法管那些事,而回到现实的问题上来了:“你受伤没有?”
“才没有呢!我的身体那么棒,怎么会受伤!那小子又不经打,才那么两拳,就躺在地
下直哼哼……”
“你没有打出人命来吧?”晓彤提心吊胆的问。
“没有,我只是要小小的惩戒他一下!”
“你的衣服——”晓彤看看那撕破的袖子,咬著嘴唇考虑了半天说:“怎么办呢?给妈
妈看到怎么说呢?一定要骂死——
这样吧,脱下来给我,晚上我悄悄的补好,洗干净晾起来,下次妈妈发现的时候,就说
打球的时候撕的,妈妈看到已经补好了,一定不会太怎么样。”
晓白立即把制服脱了下来,交给晓彤,一面悄悄的在晓彤耳边问:“姐,带你骑摩托车
的那个男人是谁?”
晓彤迅速的抬起头来。
“你怎么知道?”她盯住他问。
“我看到你们的!在西门町。那人挺帅的,是你的男朋友吗?比顾德美那个哥哥漂亮多
了。”
“嘘!说低一点,”晓彤说:“你可要保密哦!”
“你放心好了。”晓白说著,对晓彤会心的笑笑。一面向自己的房间溜去。晓彤抓住了
他叮嘱的说:
“记住,一进房间就蒙头大睡。今天爸爸喝醉了酒,妈妈如果问起你来,我就说你是在
爸爸说醉话的时候回来的,反正我会应付。明天见著爸爸,别忘了说你脸上的伤痕是打球摔
的。”晓白一个劲的点头,又问:
“爸爸怎么会喝醉酒?”
“我不知道,”晓彤摇摇头。“都是王伯伯不好,提议他画画,从他画画以来,就天下
不太平了。”
晓白轻轻的溜进了他的房间。晓彤眼望著他回房了,就关好了后门,帮母亲把煤球炉接
上一个新煤球,再关掉厨房里的灯,蹑手蹑脚的向自己房间走去。经过晓白的房间时,想来
想去,觉得有件事还是不对头。轻轻拉开晓白的房门,她伸进头去,对正在钻被窝的晓白警
告的说:“晓白!你以后不可以再和人打架,真受了伤怎么办?要是再打架哦,我就要告诉
妈妈了。”
晓白挑挑眉毛,望著晓彤走开了,耸耸肩,对自己满不在乎的一笑,自语的说:“女孩
子!总是胆小一些。”
翻开床垫,取出一本薄薄的武侠小说“原野侠踪”,他躺在床上聚精会神的看了起来。
晓彤拿著晓白撕破的衣服,进了自己的房间,坐在书桌前面,对著一灯荧然,她忽然感
到心中充满了各种复杂的问题:爸爸的、妈妈的、晓白的,和她的。人生!何等的不简单!
她愣愣的陷入了沉思之中。
8
王孝城从明远家出来,迎著秋夜凉爽的晚风,心头似乎轻松了不少。梦竹的几个问题,
差点使他泄了底,生平,他最怕的是撒谎,每次撒一点小谎都会弄得自己面红耳赤,冷汗淋
淋。尤其在梦竹面前撒谎,他总觉得,梦竹那整个的人,由内在到外表,都使人联想到最纯
洁最干净的东西,二十年前是如此,二十年后还是如此。可是,命运对梦竹,却未免太残忍
了!他眼前浮起明远家中那份寒伧贫苦的陈设,浮起梦竹忍耐和沉默的眼光。又浮起二十年
前梦竹模样;大而无邪的眼睛,乌黑的两条长发辫,和那轻快的跳蹦的小身子,以及经常如
流水般轻泄出来的笑声。如今呢,只有在晓彤的身上,还可以发现当年梦竹的影子,梦竹自
己已经浑身都刻满了困苦、悲怆的痕迹。他摇摇头,自语的说:
“不应该是这样的!根本不应该是这样的!她嫁给明远就是个错误,假如当初……”
假如当初怎么样?他站在巷口,瞪视著街头来往的车辆。假如当初是他娶了梦竹呢?会
有怎样的结果?又摇了摇头,他喃喃的说了声:“荒谬!”
真的有些荒谬,这么多年前的事情了,还想它做什么呢?可是,那另一个人呢?这世界
实在有些不公平,为什么梦竹该独自承担一切痛苦,而梦竹又是那样一个善良而无辜的人!
另一个人呢?生活得那么舒适,事业那么成功,这世界上的事简直无法可解释!一辆流动三
轮车从他面前经过,他挥手叫住了,跨上车子,凭著一时的激动,大声的说:
“中山北路!”何慕天靠在沙发里,深深的吸了一口烟,望著从楼梯上慢慢走下来的霜
霜。霜霜穿著件黑红相间的条子衬衫,和一条紧身的牛仔裤,头发烫过了,乱蓬蓬的拂在额
前。下了楼,她走到何慕天身边,从何慕天嘴里,把香烟拿了下来,摆出一副电影中学来的
派头,吸了一口烟,再对著何慕天的脸喷出去。何慕天皱皱眉,躲开了一些说:
“好,烟也学会抽了,什么时候学的?”
“哼!”霜霜哼了一声,老练的吐出一个大烟圈,又吐出一连串的小烟圈,笑笑说:
“大概所有的父母,都对于孩子的长大感到奇怪,是不是?”
“这叫做‘长大’吗?”何慕天问。
“这叫做‘成熟’。”霜霜说。
“成熟?”何慕天摇摇头:“你下错定义了!”
“别说教,爸爸!”霜霜再喷出一口烟:“如果你觉得抽烟不好,你自己为什么要
抽?”
“我是男人……”“那么,我是女人!”霜霜抢白著说,对何慕天摆了摆手向门口走
去:“再见,爸爸!”
“霜霜!”何慕天叫:“你又要出去?”
“不出去,做什么呢?”霜霜站住问:“和你一样,坐在沙发椅子里吐烟圈?或者,你
有许多值得回忆的事情,所以你可以仅仅靠思想来打发空余的时间,我不行!爸爸,我年
轻,我必须及时行乐!”“及时行乐?”何慕天怔了一下说:“霜霜,这四个字太重了,你
可能要为这四个字付出极大的代价!”
“别——说——教!”霜霜一个字一个字的说,走到了大门口,扶著玻璃门,她又停住
了,慢慢的回过头来望著父亲,大眼睛里逐渐升起一抹困惑和痛楚之色,幽幽的问了一句:
“爸爸,告诉我,如何可以找到快乐?”
何慕天愣住了,呆呆的凝视著霜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霜霜似乎也并不真想获得答
案,转过身子,她走下了台阶,只一会儿,一阵汽车喇叭响,她又驾车出去开始了每晚定时
的夜游。何慕天用手支著颐,沉坐在沙发深处。“如何可以找到快乐?”谁能回答这问题?
燃上一支烟,他在烟雾中寻找答案,快乐,他曾有过,但是,已失落得太久了。
一阵门铃响,阿金带进一个意外的客人——王孝城。何慕天站起身来,有些诧异,也有
份薄薄的惊喜,无论如何,在台湾,老朋友并不多。虽然他不喜欢“话旧”,但他却欣赏王
孝城——一个热情而洒脱的艺术家,丝毫不沾染时下的市侩气息。又不是一个喜欢沉湎于旧
日生活中的人,应该属于半现实半梦想的人物,时而洒脱不羁,时而又深沉含蓄。但,不管
怎样,听他豪放的谈谈艺术界的趣事,或默坐片刻,抽上两支烟都是很愉快的事。“是你?
孝城,好久没看到你了。”何慕天说,招呼王孝城坐下,一面递上一支烟。
“是有好久没来了,让我想看看,大概三个多月吧。”王孝城说著,燃上了烟。最后一
次来,还是和明远重逢之前,不是已有三个月了吗?透过烟雾笼罩的空间,他下意识的打量
著何慕天;英挺的眉毛,深邃而朦胧的眼睛,清瘦的脸庞,其漂亮和神韵一如往年!只是,
当年的他豪放热情,爱喝酒,几杯下肚,则击筑高歌,诗思泉涌,经常即席为诗。所以,那
时大家称他作“小李白”。而现在的他,神情举止,已经完全是中年人的沉稳持重了。将近
二十年来,他的改变也相当的大,那时是世家才子,现在是商业巨子,他不知道如今的他还
作不作诗?面对著他,王孝城又不由自主的想起明远和梦竹。时间,无情的践踏著一切,每
一个人,都已不再是往日的那个人了。“你最近忙些什么?想开画展?”何慕天问。
“画展,没兴趣了。”王孝城摇摇头,又陷入沉思中。
何慕天看了王孝城一眼:
“你今天有点特别,有心事吗?”
“没有。”王孝城深思的说:“刚刚从一个老朋友家里出来,颇生感触。”“老朋
友?”“唔,二十年的交情了,”王孝城深深的看了何慕天一眼,“三个月前在街上碰到
的,世界真小!”
何慕天没说话,他对于王孝城的朋友不感兴趣,世界真小!本来吗,转来转去也转不出
天地之间。
“人生最可悲的事,莫过于做一个落魄的艺术家!”王孝城顿了一下说:“凡艺术家,
都有太多的梦想,和太敏锐的感性,假如这份梦想硬被现实毫不留情的打破,实在是件残忍
的事情!”何慕天再度沉默的望了望王孝城,今天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王孝城会有这么多的
牢骚?
“无论如何,”何慕天笑笑说:“你总不是一个落魄的艺术家!”“我不同,我原不是
个完全的艺术家,所以,我真落魄,也不会像——”他猛的缩住了口,望著何慕天发呆,半
天后,才没来由的长叹了一声,说:“抚今追昔,总给人一种不胜沧桑之感。”“你吗?”
何慕天不解的问:“你还有什么感慨?”几度夕烟红19/78
“我怀念重庆。”王孝城幽幽的说:“和那一段虽贫困却有欢笑的日子。我还记得你在
沙坪坝的小茶馆中喝醉了酒,然后拿筷子敲著茶壶,大念那首罗贯中的词:‘是非成败转头
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现在,才真是青山依旧在,而几度夕阳红了!”何慕天凝
视著王孝城,两缕烟蒂上的青烟在袅袅上升,依依缭绕。他微微的眯起眼睛:沙坪坝,小茶
馆,酒、瓜子、花生米、嘻嘻哈哈笑闹著的一群,还有——还有——那对黑白分明的大眼
睛,静静悄悄的跟踪著他,而等他略一注意,这眼睛就迅速的被两排长睫毛所遮盖……烟蒂
上的火烧痛了他的手指,他一惊,醒了过来。把烟蒂丢进烟灰缸里,他勉强的笑笑,说:
“那么久以前的事了,提它做什么?那还是寻梦的年龄。”
是的,寻梦的年龄!现在呢?已经是梦想幻灭的年龄了。而今,“梦”该属于霜霜和魏
如峰那一群了!霜霜和魏如峰!何慕天咬咬牙,站了起来,在室内无意义的兜了一个圈子,
再走回到沙发旁边,重新燃起一支烟。有门铃响,然后是摩托车驶进院子的声音,“寻梦
者”之一回来了,另一个还不知在何处疯狂呢!“慕天,”沉思中的王孝城又犹豫的开了
口,吞吞吐吐的说:“有个人——你——你还记得吗?”
“谁?”何慕天不经心的问。
“杨——”王孝城刚吐出一个字,魏如峰吹著口哨,轻快的跑了进来,一看到王孝城和
何慕天,他立即展开了个愉快的笑容,叫著说:“嗨!王伯伯,好久没看到你!你好像又重
了两公斤!”
王孝城也笑了,说:“就是你!专挑人忌讳的说!你怎么知道我又重了两公斤?你称过
我吗?”“用不著称,我的眼睛最准!”魏如峰笑著说,吸了吸鼻子:“当心点儿,你和姨
夫碰到一起,香烟店就开心了,今天报上才登的,抽烟会使人害癌症……”
“得了,如峰,你一回来就给人精神威胁,”王孝城说:“挑人爱听的说说行不行?你
有女朋友了?”
“哈!”魏如峰笑了一声,向楼梯口跑去,一连冲上了三四级楼梯,才又回过头来。笑
著说了一句:“姨夫,你不是想见晓彤吗?我已经约了她下个星期天来玩!”说著,他径自
吹著口哨,隐没在楼梯尽处了。
何慕天吐出一口烟,带著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摇摇头说:
“说实话,我欣赏这孩子,多年以来,我一直希望他和霜霜会……”耸了耸肩,他叹了
口气:“唉!反正儿女的事,父母也操不了心!”“他——他——”王孝城发怔的说:“他
刚刚说——有谁星期天要来?”“杨晓彤,一个女孩子,他的女朋友。”
“什么?你——再说一遍。”王孝城跳了起来。
“怎么了?这有什么希奇?”何慕天诧异的说:“他爱上了一个女孩子,听说是×女中
高三的学生,如峰似乎非常为她倾倒。这并没有什么奇怪呀,你干嘛那么紧张?”
“一个女孩子?杨——”
“是的,杨晓彤。”王孝城愣愣的瞪著何慕天,半晌,才以一副古怪的神情慢吞吞的
说:“晓——当早晨解释的那个晓字,彤——是彤云的彤,是这两个字吗?”“大概是
吧,”何慕天说:“你认识这个女孩子?”
“可能——可能——是一个朋友的女儿。”王孝城口吃的说,猝然的站了起来:“我还
有点事,要告辞了。”“那么忙干什么?再坐坐。”
“不,不,不,”王孝城一叠连声的说,逃难似的向门口走去。“我要——我有——我
还有事。”
何慕天把王孝城送到门口,目送王孝城的影子急急的穿过院子,走出大门。他迷惑的默
立了片刻,才转回身子来,带著几分错愕,自语的问了一句:
“这人是怎么回事?”晚上,窗外有很好的月亮。
晓彤靠著窗子站著,胳膊支在窗台上,双手托著下巴,默默的凝视著挂在椰树梢头的那
轮明月。柔和的夜风正轻拂过来,椰树上阔大的叶片在风中摇摆。窗口近处,有一棵凤凰
木,细碎的小叶子合成一片片云状的大叶,筛落了风,也筛落了夜。她几乎可以听到树叶在
风中的低吟,那样柔和,那样旖旎。似乎是他的声音,在反复的轻唤:
“晓彤,你在哪儿?”“四天没有见面了,你知道吗?晓彤,晓彤?”
四天?是的,好漫长的四天!为了妈妈苛刻的命令,她就只有停止那黄昏的约会。现
在,在等待星期六的“铃兰”之约的过程中,时间变得多么缓慢和冗长!
秋天的夜风,夹带著凉意,片刻伫立,已有瑟缩之感。她恋恋的离开窗子,回到书桌前
面坐下。桌上摊著数学练习簿,一本大代数横放在台灯之前,用手托著头,她又对著灯闷闷
沉思,好久好久,才无情无绪的叹息一声,勉强振作著把那本大代数拉到面前来。懒懒的翻
开书页,在今天教到的那页上,有她上课时心不在焉的写上去的两个句子:
“昨夜夜半,枕上分明梦见!”
这两个句子旁边,她发现不知何时,顾德美在上面写了一个英文字:“Who?”面对
著这个英文字,她微微的失笑了。顾德美,她是她和魏如峰认识的关键!但她还蒙在鼓里
呢!有好几次,她都考虑要把这个秘密告诉顾德美,但终于缺乏勇气,而没有开口。有人敲
门,接著梦竹就拿著一封信走进了晓彤的房间。
“晓彤,有你一封信。”
晓彤一看到信封上那个“魏缄”两个字就紧张得脸色苍白,她跳了起来,颤抖著伸手去
拿那封信。可是,梦竹紧握著信封不放手,盯著她的脸问:
“是谁写来的?”“唔,我不知道。”这答案显然太笨了,梦竹的怀疑加深,她握著信
说:
“既然你不知道,让我来拆吧!”
晓彤呻吟了一声,无力的跌坐在椅子里,眼睁睁的望著梦竹撕开信封。她的心狂跳著,
眼前发黑,暗暗的诅咒著魏如峰的沉不住气,写什么该死的信呢?梦竹撕开信封,抽出信来
一看,里面还有一个信封,她愣了愣,望了晓彤一眼,晓彤的表情如同等待死神的宣判,这
使她更加疑惑了。撕开第二层信封,抽出来的又是一个信封,现在,连晓彤的眼睛都瞪大
了。当第四个信封从封套里抽出来时,梦竹已经断定是孩子们开玩笑了。可是她仍然耐心的
拆下去,这样,她一连拆开了七个信封,这些信封显然都是自制的,一个比一个小巧,一个
比一个精致。最后一个信封只有一张邮票那么大,上面写著两行小小的字,梦竹拿近灯光细
看,才看清楚,写的是:“重门不锁相思梦,随意绕天涯。”
梦竹瞪了晓彤一眼,晓彤看到母亲的神情,就知道情况不妙,咬著下嘴唇,她沉坐在椅
子中,一声也不出。梦竹拆开这最后一个封套,终于抽出一张折叠得小小的纸来,打开一
看,她就呆住了,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彤:古人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们已经三日不
见,请算算有多少秋了?峰”
梦竹怔了大概足足有二十秒钟,才回复过来,她一把抓起这些乱七八糟的信封和信纸,
往晓彤面前一送,板著脸说:
“你倒给我解释解释看,这是怎么一回事?”
晓彤怯怯的看了看那小信封上的字和信笺上的几句话,就眨了眨眼睛,屏著气,又要哭
又要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尴尬的瘪著,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梦竹生气的说:
“你讲呀!你天天去念书,怎么念出这种玩意来的?这个写信的人是哪里来的?你说
呀!今天你不说明白,就不许睡觉!”“哦,妈妈,哦,妈妈!”晓彤低低的叫,像个待决
的囚犯。惭愧、惶惑,和恐惧使她面色苍白。她用手揉了揉眼睛,眼泪却成串的滚落了下
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梦竹说:“你别哭呀!我问你,你认识这个写信的人吗?”晓彤
点了点头。“那么,这是你的男朋友,是吗?”
晓彤又点了点头。梦竹瞪视著晓彤,在晓彤的床上坐了下来。男朋友!晓彤?那个几年
前还和邻居的孩子们扮姑姑宴,跳橡皮筋的小女孩,那时时刻刻发生点小问题,都要叫一声
“妈妈”的小女孩!是什么时候长大的?是什么时候了解了相思之苦的?晓彤?那么纯洁、
幼小、稚弱的一个孩子!有男朋友?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在她心目中,晓彤仅仅是刚离开
襁褓而已,还是她的“小小的女儿”,怎么会已经懂得恋爱了?瞪著晓彤那张年轻的脸,她
无法平定自己的情绪,无法平定由于骤然发现晓彤已长大而生出的慌乱感。她的表情使晓彤
吓住了,发出一声喊,晓彤扑进了母亲的怀里,叫著说:
“妈妈,你生气了吗?妈妈,你不高兴了吗?妈妈,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你别瞪著
我,你骂我好了,妈妈!”
梦竹深呼吸了一下,意识回复了一些,她拉住晓彤,拍了拍身旁的位子,示意要她坐
下。然后,她整理著自己脑中纷乱的思绪,好半天,她总算平定了下来,而决心接受这个来
到的事实了。她望著晓彤,温和的问:
“他叫什么名字?”“魏如峰。”“你们怎么认得的?”“在顾德美的生日舞会上。”
“哦!”梦竹回忆著那个日子。“他在读书?”
“不,已经做事了。”“在什么地方做事?”“泰安纺织公司。”“什么学校毕业
的?”“台大,外文系。”梦竹沉思了一会儿,拿起魏如峰寄来的那封信,七个小巧玲珑的
信封,两句小词和那寥寥数语,何等细密,而富于幽默感!她突然兴奋了起来,女儿总要长
大的,你不能不让她长大,大了总要恋爱结婚的!自古以来,这就是一定的法则!那么,女
儿有了对象总是可喜的事,听起来,这男孩子的条件还不太坏哩!她沉吟了一下,又问:几
度夕烟红20/78
“他的家在台湾?”“不,他是跟著他的姨夫到台湾来的!他的父母都留在大陆没有出
来。”哦,这也不错。基于一种母性的自私,她为晓彤设想,嫁过去不必伺候翁姑,也是一
项优点!她点点头说:
“如果我记得不错,你们才认识三个多月,已经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么深的感
情了吗?”
晓彤胀红了脸,默然不语,梦竹想了想,又说:
“大概所谓留在学校里做功课啦,到顾德美家去啦,都是和男朋友约会去了吧?”
“噢,妈妈!”晓彤低低的叫。
梦竹托起了晓彤的下巴,直视著她绯红而窘迫的脸,和清亮的水盈盈的眼睛。那不安而
又焕发著光彩,羞涩而又流露著痴情的神态,竟使她心中掠过一阵激荡和感动。她用手抚摩
了一下她的面颊,问:
“你爱他吗?晓彤?”“妈妈!”晓彤恳求似的喊。
梦竹微笑了起来,对晓彤点点头。
“去通知他,下个星期天到我们家来吃晚饭!”
“妈妈!”晓彤发狂的喊了一声,扑过去,用手勾住梦竹的脖子,把头埋在梦竹的胸
前,不住的揉搓著。梦竹拍著晓彤的背,哄孩子似的说:“好了,好了!别闹了。”
但是,她自己也是那么激动,她觉得眼眶湿润了。“晓彤,但愿她有一份最好的、最美
的、最诗意的爱情!”她喃喃的在心中自语著。
9
何霜霜缓缓的驾著车子,远远的跟踪著前面那辆摩托车。在苍茫的暮色里,她仍可清晰
的看到晓彤把面颊倚在魏如峰的背脊上。和那两只小小的,缠在魏如峰腰上的胳膊。她咬住
嘴唇,眯起眼睛,望定了前面的目标,手心中微微的出著汗。有个念头像毒蛇般在她脑中盘
踞。她踩动油门,加快了速度,如果她就这样对那辆摩托车冲过去,会有怎样的结局?辗碎
那一对热恋中的男女,也辗碎她自己的可悲的恋情!车子的速度越来越快,那辆摩托车也越
来越移近,几乎已经跳到她的车窗门口了,她猛然煞住车,把头仆在方向盘上,一头一身的
冷汗。再抬起头来的时候,那辆摩托车已经驰得老远了,浑然不觉几秒钟前可能来临的世界
末日,那个瘦小的女孩仍然紧贴在前面的男人的背上。
何霜霜拭去了额上的汗,重新发动了车子。感到脑中昏昏沉沉,四肢瘫软而无力。身子
似乎也和她一样的瘫软无力,那样慢吞吞的向前面滑去。在一条巷子口,她看到魏如峰的摩
托车停了,那个女孩子正跳下车来。何霜霜放慢了速度,凝视著前方。那女孩对魏如峰说了
些什么,然后摆摆手作了个再见的姿势,但是,魏如峰突然拉住了她的手,于是,她站定
了。他们就这样拉著手彼此凝视。或者,他们只凝视了几秒钟,可是,在何霜霜的感觉上,
他们已凝视了几百个世纪。当晓彤终于跑进了巷子里,何霜霜就踩动油门,把车子疾驰到前
面,停在那仍然对著空巷子痴痴注视的魏如峰身边。
魏如峰被汽车喇叭声惊动了,他回过头来,何霜霜的头伸出了车窗,正带著个嘲讽的微
笑,冷冷的看著他。
“嗨!表哥,人已经走远了,还看什么?”
魏如峰皱皱眉,问:“你到这儿来做什到?”
“谁规定了我不可以到这里来?”霜霜挑战似的问。
魏如峰耸耸肩。“你当然可以来,只是未免太凑巧了!”
“凑巧?哈哈哈哈!”霜霜放肆的笑了起来:“由铃兰到这儿,车子走了二十五分钟,
你的速度真慢呀!”
“霜霜,你在跟踪我们吗?”
“只是想知道你的女友是那一号的人物。原来就是顾家舞会里那个小土包子!表哥,你
对女人的胃口越来越小了!据我看来,杜妮比她好得多了,你怎么舍弃杜妮而找上这个乡巴
佬,真让人笑话!”魏如峰紧盯著霜霜问:
“你跟踪了我们几天了?”
“好多天,怎么样?”“你想要做什么?”“不做什么!”霜霜满不在乎的挑挑眉:
“看她的样子,还小得很哩,居然敢穿著制服和男朋友满街乱跑,所谓名震台湾的女中,出
来的学生也不过如此!”
“她和你同年。”魏如峰冷冷的说,扶住车把,发动了车子。“慢著!”霜霜喊:“表
哥,请我吃饭去!中国之友社,然后跳舞,怎样?把摩托车放到车后座去。”
魏如峰默默的看著她,摇了摇头。
“不行,霜霜。你可以去找顾家的三兄弟!”
“表哥!”霜霜叫:“我不要顾家三兄弟,你陪我去!”
“我有事!”魏如峰喊了一声,顿时发动了车子,向前面冲去。“表哥,你敢走!”霜
霜大叫著,也踩动油门,想追上去。可是,立即她又放弃了,把车子熄了火,她颓然的把头
仆在方向盘上。听著摩托车的马达声越走越远,她感到浑身被人撕裂般的痛楚著。一时间,
她想狂叫狂喊,她想捉住魏如峰,撕打他,唾骂他。但,她什么都不能做,只在方向盘上痛
苦的转著头,痛苦的扭动著身子,像害重病般窒息的呻吟著。
“喂,你病了吗?”一个声音突然在她身边响了起来,她没有动。接著,那声音又响
了,是个嫩嫩的男性的声音:
“我能不能帮你忙?”她从方向盘上抬起头来,从睫毛下注视著他,一个高个子的男孩
子,宽肩膀,长手,长脚。穿著件白衬衫,黄卡其布裤,尽管穿得不好,却很有股帅劲,浓
黑的头发下是张年轻的,方方正正的脸,乌黑的眼珠似曾相识,两道浓眉有点英雄气概。那
副双手插在口袋里,挺立于暮色之中的样子像一头初长成的漂亮的公鹿。她坐正了身子,把
头发拂向脑后,懒洋洋的说:“嗨!”“你病了吗?”他弯下腰来问。
她耸耸肩。“病了,又怎样?”
“要我帮你忙吗?”他热心的问。
她眯起眼睛来看看他。
“你会开车吗?”她问。
“噢,”十分懊丧的一声感叹:“我不会。”
“那么,你怎样帮我?”她斜视他,仿佛是猫儿在逗弄一只小老鼠。“我……”嗫嚅
的,半天才吐出一声:“你可以教我!”
她笑了,打开车门,她说:
“进来吧!”他坐了进去,坐的是驾驶座旁边的位子,方向盘仍然握在她的手中。“我
们到哪里去?”她扶著方向盘问。
“哦?”他看来颇为困惑,傻兮兮的。“你不是病了?”
“刚刚病了,现在已经好了。”她说,发动车子,驶上了街道,一面转过头来说:“我
还没有吃饭,你陪我吃饭去,怎么样?”他一惊,下意识的摸了摸口袋,终于吞吞吐吐的
说:
“我没有钱。”她大笑了,说:“我请你!”车子迅速的向衡阳街驶去,她侧过头来望
望他,有种猫捉老鼠的残忍的快乐,她喜欢他那股“嫩”劲和“傻”劲。一个初出茅庐的小
伙子,下巴上连胡子的影子都还没有!她问:
“你叫什么名字?”“杨晓白。”车子慢了一下,她顿了顿,说:
“什么?你再说一遍。”
“杨晓白。木易杨,早晨的晓,白颜色的白。”
“唔,”她眯起眼睛,加快速度,车子平安的闯过一个红灯:“你有姐姐或妹妹吗?”
“是的,有个姐姐,”“应该是早上的一朵小小的红云了,是吗?”她嘴边挂著个冷
笑。“什么?”他没听懂。“我在说你姐姐的名字。”
“杨晓彤。”她点点头。车子滑入热闹的衡阳街,在穿梭的车辆中,和霓虹灯的闪烁
下,她把车子直驶向中华路。她的嘴唇闭得紧紧的,眼睛里闪耀著一簇残酷和报复的火焰。
车子穿过了新生戏院前的平交道,她转过来望著晓白说:
“吃了饭,我们去跳舞,怎样?”
“哦,”他有点惊慌失措:“跳舞?我——”
“不会?”她问,接著就大笑了起来:“唔,不会跳,是吗?如果有书房,我们可以关
起书房的门,让我来教你跳华尔滋。”
他注视著她,她的话使他感到莫名其妙,他有点怀疑她的神经是不是正常?可是,她那
漆黑如墨的两排睫毛和充满野性的大眼睛让他的脉搏加速跳动,而她那毫不拘束的谈话更让
他感到刺激和兴奋,一个多么大胆和豪放的女孩子!这种女性对他而言,是全然陌生的,在
这陌生和好奇的感觉中,他有些为之眩惑了。深夜,霜霜驾驶著车子向中山北路驰去,她已
经半醉,车子在街道上左冲右撞,好几次都差点冲上了人行道。可是,像奇迹一般,她仍然
把车子平安的开回到家门口。走进家门,她嘴里乱七八糟的哼著歌曲,高跟鞋响亮的冲上台
阶。一个疯狂的晚上!想起那憨态可掬的晓白,她就想笑。那歪歪倒倒的舞步,那胀得比酒
的颜色还红的脸,那傻瓜兮兮的懵懂样子!她笑著跨进了客厅里。你的姐姐抢走我的爱人,
不要紧,我就在你的身上报复!哈哈哈哈!她在客厅里迈著醉步,笑著。突然间,一个人拦
在她的面前,她揉揉眼睛,看清楚了,是何慕天。“站著!霜霜!”何慕天喊。
“哈哈,爸爸!”霜霜把一只手放在何慕天的肩膀上,笑著说:“你在这冷冰冰的房里
做什么?你如何打发你寂寞的时光?嗯?爸爸?你为什么待在房里等著年华老去,等著头发
由黑变白?嗯?爸爸?你有钱,你为什么不去买快乐?我告诉你任何一种快乐都可以用钱买
到!包括爱情在内!你应该买一个女人,我应该买一个男人……”
“霜霜!”何慕天沉痛的摇摇头:“你这样混下去如何是好?你坐下来,我和你谈
谈!”几度夕烟红21/78
“别!爸爸!”霜霜警告的喊:“别和我谈话!我们来跳舞吧!听说你年轻时潇洒风
流,现在怎么变得这样老气横秋?”说著,她拥住何慕天,在屋子里转了起来。何慕天摆脱
了她,试著要把她推进一张椅子里,但她仍然独自在屋子里打圈圈,同时,用她特有的相当
好的歌喉唱著:
“香槟酒气满场飞,舞衣人影共徘徊……”
“霜霜!”何慕天皱著眉叫:“你不能再这样过下去,你懂吗?无论如何你应该把高中
念毕业……”
“爸爸,别说教!像个老太婆!”霜霜说著,歪歪倒倒的向楼梯上走去:“爸爸,你是
个老寂寞,我是个小寂寞,我们应该一起寻欢作乐,像‘晨愁’里的父女一样!你不该动不
动就想教训人。”她把身子倾在楼梯扶手上说。然后,又继续跨著楼梯,一面乱唱著:
“……勾肩搭背,进进退退……你这样对我眉眼乱飞,
叫我今夜不得安睡……”
她的歌还没唱完,魏如峰出现在楼梯口了。他穿著睡衣,揉著惺忪的睡眼,皱著眉望著
霜霜说:
“半夜三更你怎么又唱又叫,霜霜,你才真让人无法安睡呢!”霜霜一眼看到魏如峰,
就忘了唱歌,她直视著他的脸,大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微张著,像是突然发现了一样希奇
古怪的东西,那样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她一瞬也不瞬的盯了他起码五十秒钟,才猛的扬
了一下头,如同从个梦中醒来般,忽然爆发了一股莫名其妙的怒气。她对他冲了过去,一把
抓住他的衣服,在魏如峰还没有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以前,她已出其不意的抽了他两记耳光,
然后又用胳膊勾住他的脖子,大嚷著说:“好呀!你来了!你这个大众情人!交际花、舞女
都玩过了,还有天上的小星星陪你!还有小小的红云陪你,好呀,魏如峰,你是欢场中的浪
子,你有种!从交际花到女学生,你一概包揽……”“霜霜!”魏如峰喝了一声,用力想把
她缠在自己脖子上的胳臂扯下来,可是霜霜缠得更紧了。魏如峰放弃了和她挣扎,盯著她的
眼睛,用一种近乎沉痛的口气说:“你怎么会变得这样子?喝得这么醉?”
“我醉了?”霜霜斜睨著眼睛问。接著,就大笑了起来说:“我醉了?可能!我喝掉了
一瓶兰酒,整整一瓶!吓得那个小傻瓜干瞪眼,只敢陪我喝啤酒!哈哈,啤酒,你听说过
吗?哈哈,那朵小红云也是那样怯兮兮的吗?唔——很公平!这世界上的事都公平,红云陪
你,白云陪我,哈哈哈,公平之至……”“霜霜!你在说些什么?”魏如峰皱著眉问,想把
她的身子推开。她贴紧了他,收起了笑,狠狠的说:
“你敢推我,我就把你拉下楼梯去!我告诉你,魏如峰,你不要欺人太甚!”“我什么
时候欺侮了你?”魏如峰问。
“你欺侮我!你从头到尾就是欺侮我!”霜霜跺著脚大叫:“我恨你!恨透了你!我从
没有恨一个人像恨你这样!我希望你死掉,马上死掉!”叫著叫著,泪水溢出了她的眼眶。
突然间,她俯下头去,一口咬住魏如峰的手臂,泄愤的下死力咬住不放。魏如峰痉挛了一
下,却无法把手臂从她的牙齿下抽出来,只好站住不动。何慕天一直站在楼下的大厅里,望
著霜霜发愣,这时,他赶了上来,用手按住霜霜的肩膀,叫著说:“霜霜!你发疯了?赶快
松口!”
魏如峰靠在楼梯扶手上,对何慕天摇了摇头,一面凝视著霜霜那乌黑的头发。片刻之
后,他用另一只手轻轻的抚摩著霜霜的头,低低的问:“够了没有?”霜霜松了口,没有立
即抬起头来,她注视著魏如峰手臂上的齿痕,破皮处正渗出血来,整个被咬住的部份已成紫
色。她缓缓的抬起眼睛,怔怔的仰视著魏如峰,乌黑的眼珠微微转动,泪水逐渐淹没了那对
黑眸,纵横的沿著面颊滚落了下来。她扑过去,用手抱住魏如峰的腰,面颊贴在魏如峰宽阔
的胸膛上,哽咽的喊:“表哥!表哥!表哥!”
魏如峰轻抚著她的背脊,自己也鼻中酸楚。半晌,他低声说:“好些吗?去洗个脸,怎
么样?”
霜霜一语不发的点了点头。
魏如峰牵住她的手,不费劲的把她带进了浴室,打开水龙头,他把她的头揿在水龙头下
冲,然后用块大毛巾包起她水淋淋的头发。托起她的下巴,他审视她。接著就叹了口气,柔
声的说:“霜霜,清醒一些没有?”
霜霜一瞬也不瞬的望著魏如峰,半天才点了点头。
“那么,去洗一个冷水澡,可以使你舒服一些。我去叫阿金来伺候你。”他为她打开浴
盆的水龙头,就走了出去,到楼下唤起了睡眼朦胧的阿金。然后,他停在何慕天的前面,两
人默然对立了片刻,魏如峰说:“姨夫,我想,我应该搬出去住。”
何慕天燃起一支烟,深思的注视著魏如峰,带著一丝祈盼的神色说:“如峰,霜霜真比
不上那位杨小姐吗?”
魏如峰有些失措,默然片刻才说:
“姨夫,她们两个是没有办法比较的,是完全两种不同的典型。事实上,论相貌,可能
霜霜还比晓彤漂亮,但是这种感情上的事几乎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我明白,如峰。”何慕天长叹了一声说:“这种事……只是缘份罢了。”“姨夫,”
魏如峰说:“我刚刚的话没有说完,我说,我想搬出去住,而且想辞掉泰安的职位。”
何慕天把烟从嘴里拿出来,锐利的盯著魏如峰看,问:
“为什么?”“我对商业没什么兴趣,而目前的情况,我住在这里也有点不方便,我很
想到中学去做个教员,或者到报馆去做个编译一类的工作。说实话,我现在总自觉是在倚赖
著你,这使我在心理上很不安。”何慕天抽著烟,然后,他把一只手放在魏如峰肩上,紧压
了一下说:“如峰,你是不是因为我上次说的那些话而心存芥蒂?忘了它吧。如峰,公司里
是少不了你的,而且,我从不认为能继承泰安的人选除了你之外还会有别人。我也不赞成你
搬出去,我把你带到台湾来的时候,你才十几岁,你等于是我的儿子,既然你不能做我女
婿,我就把你当儿子吧!当然,如果你要结婚,我愿意送一幢小洋房给你做结婚礼物,在你
婚前,别再说搬出去的话。至于辞职一节,我想你是说著玩的。”说完,他就转身向楼上走
去。又回头指指如峰的手臂说:“你最好去上点药,我希望霜霜已经发泄尽了她对你的恨和
爱。”站在楼梯口,他停了停,又加了一句:“如峰,我很希望能见见你的女友。”
“喔,”魏如峰从沉思中醒了过来:“一定!姨夫,星期天她先到我家来,然后,”他笑了
笑:“我也要闯一个大关。”
“怎么?”“她家里要见我。”“紧张吗?”“非常紧张。”“她父亲做什么的?”
“在××机关做事,家里环境似乎不太好。”
何慕天点点头,上了楼梯,在浴室门口,他碰到刚刚浴罢的霜霜,满头湿漉漉的头发,
一对迷迷蒙蒙的眼睛,披著件浅蓝色的睡袍,看来十分凄苦无告。
“霜霜,”他站住,为她系好睡衣领口的带子:“早些去睡吧!明天起来的时候把所有
的不快都忘记,你是洒脱的孩子,一次小小的打击,应该只会使你长成,而不会使你倒
下。”
“爸爸,”霜霜轻声的,幽幽的说:“明天还有明天,明天的明天还有明天,我每一个
明天都一样,在昏昏沉沉中醒来,又在昏昏沉沉中睡去。爸爸,我永不会快乐。”说完,她
摇摇头,头发上的水珠摔了何慕天一身。转过身子,她走进自己的卧室,关上了房门。何慕
天愣了愣,呆呆的站在那儿,望著霜霜的房门,一种痛苦和酸涩的感觉爬上了他的心头,凄
楚的压迫著他。他茫然的四顾了一下,似乎想找寻什么足以支撑他的东西,最后,他深深的
抽了口气,喃喃的说:
“如果她有一个母亲就好了!”
闭了闭眼睛,摇了摇头,他脚步不稳的回到了房间里。几度夕烟红22/7810
这个星期天的节目是紧凑而丰富的,按照魏如峰和晓彤的计划,是:上午九点钟,晓彤
到何家,见见何慕天,也参观参观魏如峰居住了多年的屋子,还有与曾有一面之缘的霜霜交
交朋友,中午,则留在何家午餐。午饭后,一起去看场电影,逛逛大街,然后去晓彤家里,
在晓彤家晚餐。对晓彤而言,这简直是个大日子!早晨睁开眼睛来,耀眼的阳光似乎是最好
的预兆。翻身下床,为了穿什么衣服大费周章,穿制服,太不像样!除了制服,竟无一件可
穿的衣服!幸好天气还很热,那唯一的一件白纱衣服又派了用场,穿上它,再披一件妈妈的
白毛衣,揽镜自照,居然也亭亭玉立,雅洁温婉,像魏如峰常说的,是颗小星星,她不自禁
的微笑了。
急急的吃了早餐,在母亲关怀的凝视下,在晓白抿著嘴角的笑容里,还有父亲蹙著眉装
作不关心的表情中,她匆匆的走出了大门。站在门外,先来一个深呼吸,再找出魏如峰给她
画的那张简图,破例的叫了一辆三轮车,到了中山北路。
车子停在何家门口,晓彤跳下车来,付了车钱,瞻望著那庭院深深的大宅子,她有些迷
乱和紧张,站在这两扇阖得严严的大门前面,她才突然感到自己是那么渺小寒伧!伫立片
刻,她正想伸手按门铃,大门豁然而开,从里面疾驶出一辆灰色的小轿车,差点撞到她的身
上,她慌忙退到一边,车子的驾驶座上,一个穿红衣服的女孩侧头看了她一眼,给了她一个
不怀好意的笑。她有些困惑,望著那飞驰而去的汽车开得没有影子了,才掉转头来。回过
头,她发现大门仍然开著,一个黝黑得像铁塔似的彪形大汉正倚在门上注视著自己,她嗫嚅
著,还没开口,那大汉已咧开大嘴,露出一口白牙,笑著说:“我是老刘,魏少爷交代过你
会来。你是杨小姐吧!”
晓彤连连点头,也对老刘微笑。老刘叫来了阿金,让她带晓彤进去。阿金领著晓彤穿过
花坛和喷水池,走进客厅。晓彤四面环顾,那么大的院子,那么讲究的客厅!站在客厅中,
她竟微微有种失措的感觉。这一间房子的大小大概比她家全幢房子的面积还大,沙发是紫红
色的,窗帘是同色的绒布,小茶几上铺著织锦桌布,放著一个大的花瓶台灯。另外有一张较
大的长桌子,放著一盆白玫瑰,花香弥漫全室……她正浏览著,楼梯上一阵脚步声,她抬起
头来,魏如峰带著一脸兴奋的笑,从楼梯上跑了下来。
“嗨,晓彤!真守时!”他叫著说。
“是不是太早了?”晓彤问:“或者你们还没起来。”
“早?”魏如峰含笑的眼睛盯紧了晓彤那张清新秀丽的脸庞,用双手握住她的胳膊:
“我已经等了你十二小时。”
“十二小时?胡说?”“怎么胡说?从昨天晚上九点钟就等起了。”
晓彤闪了一下,躲开了魏如峰想吻她而俯近的头,警告的说:“别闹,当心给你家下女
看到!”
“有什么关系?”魏如峰满不在乎的耸耸肩:“今天,我姨夫起晚了,平常他都是一清
早就起来的。昨天晚上来了个客人,和姨夫谈到深更半夜。哦,或者你听说过,墨非!”
“墨非?是不是王孝城?”
“对了,你知道他?看,墙上那张寒雁图就是他画的,他是姨夫的老朋友,昨晚跑来不
知和姨夫谈些什么?据说半夜两点钟才走,要不然,姨夫也不会睡到现在。你可别以为我们
都是爱睡懒觉的。”“好了,”晓彤笑了起来:“我也没有说什么,看你解释上这一大
堆。”“只因为——”魏如峰托起她的脸来,凝视著她的眸子说:“太希望能给你一个好印
象!”说著,他放开她,转开身子说:“你想喝点什么?天气还是这么热,我去帮你调一杯
柠檬汁,怎样?我自己调的比较好,阿金每次都调得太甜,你坐坐,我马上来!”转过身
子,他走进餐厅里。
天气确实很热,台湾季节之分最不明朗,天气变化也最突兀,十一月了,仍然像夏季一
般。晓彤脱下了那件白毛衣,站起身来,走到墙边,去看王孝城所画的那张寒雁图。这是一
张大画,整个画面是两只雁,和几匹随风倾倒的芦苇。一只雁蹲伏在芦苇中,另一只作振翅
起飞的样子,画得非常劲健有力。正欣赏著,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知道是魏如峰来了,就
依然仰视著画说:“王孝城也是我爸爸的老朋友,很巧,是不是?就是因为爸爸碰到了他,
所以家里才造成低潮气氛,他鼓励爸爸画画——哦,我有没有告诉过你,爸爸是国立艺专毕
业的?爸爸画工笔人物,最长于仕女。但是,他总是画不好,每次画坏了,就和妈妈发脾
气。妈妈呢,也总是忍耐著……”晓彤停住了,因为身后的人一直没有说话,而诧异的转过
身子来,等她一转过身子,才吃惊的瞪大了眼睛。
身后,并不是她想像中的魏如峰,而是个中年男人,颀长的身子,温雅的面貌,皮肤比
一般男人白晰,就显得眼睛特别的深而黑,有两道不淡不浓,却极英挺的眉毛。一眼看过
去,这人混合著儒雅和威严的双重气质,还略带著几分忧郁。他似乎正专心的注视著她,当
她一回头的那一刹那,她注意到他眼睛中光芒一闪,脸色立即显得十分苍白。她为自己那一
大段自说自话而感到尴尬,嗫嚅著说:
“我——我以为是如峰,您——?”
“我是如峰的姨夫,”何慕天说,声调中带著些难以抑制的颤栗:“你——你就是——
杨——杨——晓彤?”
“是的,何伯伯。”晓彤恭敬的说,点了点头,同时对何慕天展开一个温柔而宁静的微
笑。
何慕天一瞬也不瞬的盯著面前这张年轻而姣好的脸,那微笑让他震动,并且绞紧了他的
五脏,使他浑身都疼痛而抽搐起来。怎样的一张脸!似曾相识的脸庞,似曾相识的神韵,似
曾相识的微笑!那小小的身子裹在那银白色的软纱之中,看来是那样的纯净、雅洁、和灿
烂!银白色的衣服!他找寻什么似的从那有著小花边的衣领,看到那宽宽的下摆。一阵眩晕
感对他袭击了过来,摸索到沙发椅子,他身不由主的坐了下去。晓彤似乎有些惊惶,她走到
他面前,疑惑的凝视著他,关心的问:“您不舒服吗?何伯伯?”
“哦,没——没有什么,”何慕天挣扎著说,指指前面的沙发:“坐下来,晓——晓
彤。”
晓彤顺从的坐了下去,仍然疑惑的望著何慕天。何慕天闭了闭眼睛,用颤抖的手燃起了
一支烟,竭力的想放松自己过份紧张的情绪。晓彤!在昨天晚上之前,他做梦也不会想到如
峰的小爱人竟是杨明远和梦竹的女儿!杨明远和梦竹的女儿?是吗?昨夜,王孝城把晓彤的
底细揭露时曾震惊的说:
“你居然不知道梦竹当年为什么去找你?你居然不知道你自己做下的事情——”是的,
居然不知道!假若他知道,他不会让梦竹离开他去嫁给明远!年轻时,是多么的糊涂和容易
冲动,他竟让梦竹走掉!让她去嫁给明远!而现在,坐在他面前的是杨明远和梦竹的女儿!
不错,世界是太小了,小得像块豆腐干,碰来碰去还是原班人马!魏如峰谁都不爱,偏偏爱
上晓彤!魏如峰,他欣赏的男孩子,他曾想将霜霜嫁给他,他看不上霜霜,却看上了晓彤!
世界上的事多么不可思议!多么纷杂和零乱那股宁静的味道简直就是当年的梦竹!只有那对
黑蒙蒙的眼睛和梦竹不同,这对眼睛里盛著许多他熟悉的东西:梦、憧憬、幻想和热情!面
对著这张依稀相识的脸,他感到全心灵的震荡和激动。魏如峰端著两杯柠檬汁走了过来,一
眼看到晓彤和何慕天默然对坐,不禁愣了一下。接著高兴的嚷著说:
“姨夫,我来介绍一下吧——”
“不用了,”何慕天对魏如峰摆了摆手,眼睛仍然停驻在晓彤的脸上:“我们已经彼此
认识了。”
“是吗?”魏如峰愉快的问,把两杯柠檬汁分别放在何慕天和晓彤的面前:“你们谈了
些什么?”
晓彤抬起眼睛来望了魏如峰一眼,神情有些困惑。她奇怪何慕天为什么要这样古怪的注
视著她,仿佛她是个突然从地底冒出来的人物,全身都有值得研究的地方。魏如峰在晓彤身
边坐了下来,看了看何慕天,后者脸上那种专注和类似严肃的表情使他诧异,有什么事让何
慕天不安了?笑了笑,他说:“姨夫,晓彤让你吃惊了?”
何慕天从遥远的思想里返回现实,抽了一口烟,他让烟雾从鼻孔里冒出来,惘然的一笑
说:
“确实有些吃惊,她像颗小星星。”
“哈!”魏如峰眉飞色舞:“姨夫,你的眼力不错,我一直就叫她做小星星。又亮、又
美、又高!”
晓彤的脸红了,羞涩和喜悦在她的眸子里盈盈流动,那焕发著光彩的小脸明丽动人。何
慕天无法把眼光从她的脸上移开,紧紧的望著她,他问:
“你在念书?”“唔,×女中高三。”晓彤说。
“明年暑假毕业?”晓彤点点头。“你家里有些什么人?”
“爸爸,妈妈,和一个弟弟。”
“你爸爸——”何慕天困难而艰涩的问:“喜欢你吗?”
“噢,”晓彤微笑了:“爸爸总是要比妈妈严肃一些的,是不是?妈妈脾气好,爸爸比
较急躁一些。不过,爸爸也不常骂我们,他说我是女孩子,不太注意我。他对晓白很关心—
—
晓白是我弟弟。”“哦,是吗?”何慕天非常注意的听她说,接著又以一种迫切而过份
关怀的语气说:“你妈妈——你妈妈——我是说,你们生活得很好吗?很——愉快吗?”
“哦。”晓彤又笑了,眼睛明朗而生动的望著何慕天:“我们家一直很苦,可是妈妈很
会算,有时候我们全家都睡了,妈妈还在灯下算帐。爸爸的薪水不多,晓白的学费很贵,不
过,妈妈总是使我们维持下去,从不肯借债。只是,最近的情况比较特殊一点。爸爸想画画
开画展,他已经有十几年没画过了,都是王伯伯——就是王孝城,你知道?”她停下来,询
问的看著何慕天,后者立即点了点头,她又接下去说:“他建议爸爸画画开画展,结果,花
了很多钱去买颜料、纸、和画笔,弄得我们只好天天吃素,家长也搅得乌烟瘴气——”她的
眼睛变得晦暗了,眉头轻轻的锁拢。“爸爸总是画不好画,每次画不好,就拿妈妈出气,好
像他画不好画全是妈妈的责任似的。妈妈也就委委屈屈的受著,当著爸爸的面前不说话,背
著爸爸就淌眼泪……”她猛的住了口,怎么回事?自己竟把这些家务事噜噜苏苏的向一个第
一次见面的人诉说?多傻多无聊!她胀红了脸,呐呐的说:“我……我……我说得太多
了。”几度夕烟红23/78
何慕天正全神倾听著,眼睛渴切而热烈的盯著晓彤的脸,听到晓彤有停止述说的意思,
他不由自主的把身子向前俯了一些,近乎焦灼的说:“说下去!不要停止。”
他的语气中带著几分命令的味道。魏如峰再度诧异的看了何慕天一眼,姨夫今天未免有
些反常,不过,看样子,他已经喜欢晓彤了。本来嘛,晓彤生来就具有使人不能不爱的气
质,他早就猜到何慕天一定会喜欢她的。看到他们谈得那么投机,他感到说不出来的愉快和
欣喜。
“说——什么呢?”晓彤微笑的问。
“你妈妈——和你爸爸!”何慕天急迫的说。
“爸爸是国立艺专毕业的,据说,没毕业前就和妈妈结了婚。”晓彤又继续说下去。
“婚后没多久,就生了我,再一年,又有了晓白,胜利后我们就跟著艺专复员到杭州,所以
爸爸也可以说是杭州艺专毕业的。接著共产党又打来了,爸爸妈妈就带著我和晓白逃难,受
了很多苦才到台湾。那时我才三四岁,晓白两岁,家里很穷,爸爸就到机关去当临时雇员,
然后升到正式职员,一晃十几年,爸爸一直没有调动,他总说他学非所用,当小职员委屈了
他。妈妈就很难过,常常说都是她拖累了爸爸,说爸爸应该成个大画家,所以,近来爸爸画
画,妈妈也很鼓励他。但是,他没画成过一张画,他说笔生锈了。爸爸是画工笔人物的,常
常画美人,但是,也常常给美人洗脸——哦,”她笑了,凝视著何慕天。
“说下去!”何慕天催促著,吐出一口烟雾。
“给美人洗脸,这句话是晓白发明的,晓白经常发明许多希奇古怪的话。是这样的,爸
爸每次画美人脸画好了总不满意,不是说韵味不好,就是说神态不对。于是,他就要把画好
的美人脸洗掉重画,这样,一个美人脸洗上三四次,白脸都变成了黑脸,一张画纸也就报
销,连同美人一起进了字纸篓。碰到这种时候,晓白就带著他的武侠小说溜出大门,我也得
赶快钻进我的房间!只有妈妈无处可逃,陪著笑脸听爸爸发脾气。所以在我们家里,美人进
字纸篓的时刻,就是最可悲的时刻。”何慕天深深的凝视著晓彤的脸,在晓彤的述说里,明
远的家庭,梦竹的生活,都清楚的勾画在他眼前。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被绞紧,被压榨,被碾
碎。痛楚、酸涩,和歉疚的各种感觉一起涌上心头。他的四肢发冷,额上沁出冷汗,香烟在
指缝中颤抖。连吸了好几口烟,他才能稳定自己的声调,问:
“那么,在你家里,是你爸爸操纵著全家的喜乐?”
“确实如此,”晓彤点点头:“爸爸高兴,全家都高兴,爸爸一皱眉头,全家都要遭
殃。妈妈好像有些怕爸爸,被逼急了,才会说几句。”何慕天不再说话了,他靠进了椅子
里,深深的吸著烟,仿佛他只有吸烟是唯一可做的事了。他的眉头锁得很紧,一口口烟雾把
他包围著,笼罩著,脸色却出奇的苍白。晓彤有些不安,她不大明白何慕天是怎么回事,她
用询问的眼光望了魏如峰一眼。魏如峰也同样的困惑,望了望何慕天,他忍不住的问:“姨
夫,你没有不舒服吧?”
“没有。”何慕天悠悠的回答,心神似乎飘浮在另一个世界里。阿金走了进来,对何慕
天说:
“老爷,你的早饭都冷了。”
“收下去!”何慕天简单的说:“不吃了。”
阿金退了下去。魏如峰心中的困惑在加深,到底怎么了?何慕天和平常像是变了一个
人,关键在什么地方?晓彤吗?他看看晓彤,后者纯净的脸庞上,只有温柔和宁静,应该没
有原因让何慕天烦恼呀。或者是为了霜霜,见到晓彤难免想起日趋堕落的霜霜。对了,原因
就在此,找到了答案后,他觉得不必让晓彤再和何慕天面面相对,于是,他站起身来说:
“晓彤,要不要到我房里来参观参观?”
“好,”晓彤说著,又不放心似的望了望何慕天。慢慢的站起身来。何慕天像是突然醒
了过来,他坐正身子,把烟蒂在烟灰缸中揉灭,用充满感情的口吻说:
“过来,晓彤,让我看看你!”
晓彤微带诧异的走近何慕天,魏如峰不解的皱皱眉,他奇怪姨夫竟已直呼晓彤的名字,
但,接著他就释然了,反而有份意外的惊喜。何慕天看著晓彤走近,情不自禁的用手握住了
晓彤的双手,那柔若无骨的小手引起他内心一阵剧烈的激情。他目不转睛的凝视她,逐渐
的,他觉得眼眶湿润,喉头哽结。久久,他才放开她的手,转头对魏如峰语重心长的说:
“如峰,珍惜你所得到的。”
“姨夫,你放心。”魏如峰说,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让何慕天放心,只感到颇被何
慕天的神色所感动。
“你们去吧,”何慕天说,显得十分疲倦。“如峰,好好的带晓彤玩玩,我要去休息一
下。”
魏如峰点点头,带著晓彤走上楼梯,已经到了楼梯顶,何慕天突然又叫:“如峰,过来
一下。”魏如峰再跑下楼,何慕天深思的问:
“你今天下午要到晓彤家里去吗?”
“是的。”何慕天默然片刻,吞吞吐吐的说:
“如果你去,最好——最好——别提到我的名字。”
“为什么?”“不为什么,你记住就好了。”
魏如峰困惑的摇摇头,想到晓彤在楼梯上等他,他没有时间再来追究底细,匆匆的跑上
了楼。
何慕天回到自己的房里,关上房门,乏力的倒在床上,用手抵住疼痛欲裂的额角,自言
自语的说:
“我必须想一想,好好的想一想。”
他真的想了,从昨晚王孝城来访想起,直到刚刚见到晓彤为止。却越想越复杂,越想越
纠缠不清,头里昏昏沉沉,心中迷迷离离。就这样,他一直躺著抽烟,思想。中午,阿金来
请他吃饭,他理也没有理。然后,暮色来了,室内荒凉而昏暗,他无力起来开灯,如患重病
般瘫软在床上,嘴里喃喃的低语:“天哪,怎么办呢?我能怎么办呢?”
尖锐的汽车喇叭声惊动了他,摇摇头,他从床上坐了起来,是霜霜!霜霜,他都几乎忘
记她了。下了床,他步履蹒跚的走出房门,刚刚走到楼梯口,就和喝得已经大醉的霜霜遇上
了,霜霜摇摇摆摆的半吊在楼梯扶手上,一眼看到何慕天,就大叫了起来:“哈!家里的一
个男人在家,另外一个男人在哪儿?”
“霜霜!你又喝醉了?”何慕天沉痛的问。
霜霜走了上来,用两只手搭在何慕天的肩膀上,醉眼乜斜的望著何慕天,笑著说:
“你不喜欢我喝酒?爸爸?你不觉得喝醉了的我比清醒的我可爱吗?我还没有完全
醉,”她用手指指自己的头,醉态可掬的说:“最起码这里面还有一部份是清醒的。”
“唉!”何慕天叹了口长气,把霜霜的手臂从肩膀上拿下来,想回到房里去。但,霜霜
一跳就跳了过来,拦在他面前,嚷著说:“爸爸!别走!”何慕天站住,霜霜笑著说:
“有一样东西要给你!”她打开她的手提包,一阵乱翻,把口红、手绢、指甲刀——等
东西掉了一地,好不容易,找出了一个信封,递给何慕天说:“今天早上我在信箱里找到
的,一封美丽的信,请你冷静的看,少批评!少发表意见!”
何慕天看看信封,是霜霜所念的中学寄来的,抽出信笺,上面大致是:“敬启者,贵子
弟何霜霜因品行不端,旷课过多,并在校外酗酒闹事者多次。故自即日起,勒令退学,并望
家长严加督促云云——”何慕天抬起头来,凝视著霜霜,霜霜立即把一个手指按在嘴唇上,
警告的说:“我讲过,少批评,少发表意见!如果你多说一句,我就放声大哭!我说到做
到,你看吧!”
何慕天蹙起眉头,仍然注视著霜霜,显然霜霜的威胁并不是假的,她的大眼睛里已经充
满了泪,泪珠摇摇欲坠的在睫毛上颤动,那丰满的嘴唇微张著,似乎随时准备张开来痛哭一
场。何慕天咬咬牙,叹口气,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躺回床上,他用手捧住头,反复的低
叫:
“天哪,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隔著一扇门,霜霜的歌声又传了过来:
“香槟酒气满场飞,舞衣人影共徘徊……”
歌声带著微微的震颤,在暮色里飘摇传送。几度夕烟红24/7811
晓彤刚刚走出了家门,梦竹就开始忙碌起来了,首先是整理工作,把玻璃窗、门、桌椅
都擦得干干净净,连那破旧的榻榻米都擦亮了。只可惜无法修补那些榻榻米上的破布条,也
没办法让那些露著木头架子的纸门变成新的,考虑再三,依然只有用老办法,把晓彤的房间
和梦竹夫妇的房间中的纸门拆除,把破旧的家具堆进了晓白的房间。然后,就该忙著上菜场
了。在菜场中不住的打圈子,想以有限的钱,买一桌像样的菜,这仿佛是人生最难的一项学
问。最后,还是一咬牙,超出了预算好几倍,买了一只鸡,一条活的草鱼,和一些别的菜。
回到家里,立即就钻入了厨房,一整天的忙碌,都只为了那位娇客。魏如峰,他将是怎样的
一个男孩子?梦竹不止一百次在心里揣测他的样子,而一次比一次想得漂亮。虽然她对他的
认识,只有从晓彤嘴里听来的一些,但是,她已经在以一个丈母娘的心情来爱他了。
明远看到家里天翻地覆的整理,一清早就躲了出去,晓白也溜走了。下午明远是第一个
回家来的人,走进家门,他被室内焕然一新的布置弄得呆了呆,接著,好久没有闻到的肉香
扑鼻而来,他本能的耸了耸鼻子,又下意识的皱了皱眉头。梦竹从厨房里走了出来,脸被炉
火烤得红红的,眼睛因为兴奋和愉快而闪著光,看起来比往日似乎年轻了十岁。这使明远心
头掠过了一阵微妙的不满,不过是招待晓彤的男朋友罢了,又不是梦竹自己在恋爱,何至于
紧张兴奋成那个样子!梦竹看到明远,就不安的笑笑,好像有什么事必须抱歉似的,然后在
围裙上擦擦手说:
“几点了?”“才四点钟。”“唔,晓彤说她五点钟左右和魏如峰一起来。”梦竹说,
看了看明远。“明远,我看你换一件衬衫吧,我已经给你烫好了,放在晓白的床上。”
“嗯,”明远皱皱眉。“还有西服裤,也烫好了。”
“梦竹,别人要追的是你的女儿,不是你的丈夫!”明远不满的说。“噢!”梦竹抱歉
的笑笑:“总不能弄得太寒酸相,让晓彤没有面子呀,听说那姓魏的是一家大纺织公司的董
事长的亲戚,家庭环境很好,别叫人看不起我们!”
“面子?”明远更加不满了。“我们穷,讲什么虚面子呢?打肿脸充胖子,何必?他要
是对晓彤有真心,决不会因为我们家穷而看不起晓彤,如果他对晓彤没有诚意,我们更不必
顾虑什么面子了!”梦竹知道明远说的也是道理,可是,以一个母亲的心,就不会这样想
了。在母性的心理中,能给女儿争点面子就要给女儿争点面子。她自己也有年轻的时候,她
能深深体会到少女的心理,那是最敏感也最要面子的年纪。可是,看到明远脸上有不快的样
子,她就不敢多说什么,又钻回到厨房里,面对著菜刀砧板,她忽然觉得沉重了起来,她知
道明远为什么不高兴,如果明远……她摔摔头,摔掉了一个将要形成的思想,却又无法自释
的叹了口长气。
晓白接著就回来了。他的头伸进了厨房里,先来了个深呼吸,闭著眼睛说:“唔,真
香!”然后,他将藏在身后的手一扬,嚷著说:
“妈,你看!”梦竹抬起头来,发现晓白手里高举著一束插瓶的花,玫瑰、百合、剑兰
和大理菊,全是名贵花房中所卖的那种花。她惊异的说:“哪里来的?”“买的!”晓白笑
嘻嘻的说:“我也要为招待我这位未来姐夫贡献一点东西呀!”“你哪儿来的钱?”“我那
些兄弟们给我的,我对他们说,我需要一点钱用,他们就这个五毛,那个一块的凑给我!”
“他们为什么要给你钱用呢?”梦竹不解的问。
“我们是生死弟兄呀!”晓白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还在乎区区的几毛钱?”听
起来满有道理的,可是,梦竹觉得总有点儿不对头。但她没有时间来追问这件事,汤锅开
了,热气正从锅盖里冒了出来,蹄膀的火太大了,又必须赶著去弄小。她只对晓白说了声:
“去把壁橱里那个花瓶找出来,插起来吧!”
晓白跑到房里去取来花瓶,挤进厨房来装水,站在水龙头边,碍手碍脚的,却又不急著
出去。反而伸过头来,笑嘻嘻的对梦竹说:“妈,那个魏如峰长得很漂亮,有点像电影明星
亚兰德伦。”“哦?”梦竹停了切菜,看了晓白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你见过?”“嗯,见过好几次,他有辆‘司各脱’,真棒!将来我有
钱,也买他一辆,带著女朋友兜风,才过瘾哩!”
“你知道的事好像不少嘛,”梦竹说:“你还知道些什么?”
“还知道一件事,”晓白神神秘秘的说。
“什么事?”“那就是:姐姐爱那个姓魏的爱惨了!”
“爱惨了?”梦竹摇摇头,孩子们的形容词用得真怪,“爱”字还有用“惨”字来形容
的呢!“你又知道了!”
“当然,姐姐自己告诉我的,她说认识了那个姓魏的,她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可爱!”
“哦!”梦竹的菜刀停在砧板上,这句话使她的情绪荡漾了一下。晓彤,她是真的陷入
情网了!她目光朦胧的看著切了一半的菜,依稀又回到了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晓彤这样的
年纪吧,可能比晓彤还要大一点。嘉陵江畔,沙坪坝,小茶馆,南北温泉……那个陪在自己
身边的男人,一袭蓝布长衫,潇潇洒洒,倜傥不群……
“妈,”晓白的声音把她唤了回来:“将来我有了女朋友,你是不是也这样招待?”
“当然,”梦竹的菜刀恢复了工作,忙碌的在砧板上移动。“你是不是已经有女朋友了?”
梦竹这句话原是顺口说出来的,但晓白却一下子红了脸,拿著花瓶,他往房里跑去,一面抛
下一句话来:“哈!八字还没一撇呢!”
梦竹看看那个窜走的影子,怔了怔,接著就微微的笑了起来,还是没长大的毛孩子呢,
也懂得听到女朋友就脸红了。跟著时代的进步,孩子们仿佛都越来越早熟了。
晓白跑进了那间“临时客厅”,忙著把花剪枝插瓶,从没有艺术的修养,他剪了个七零
八落,乱七八糟。明远在旁边看著,忍不住的摇摇头,叹口气说:
“太上皇来了大概也不会这样紧张!”
然后,他接过晓白的剪刀来,把花一枝枝的剪好,插入了瓶里。晓彤和魏?
绣了几朵了?”
杨明远也会来一句:“涂了几个墨团团了?”
原来,王孝城曾有一张得意的“墨荷”,用大号画笔画的,气派非常之雄厚,整张画纸
上就是几匹荷叶,和一枝亭亭伸出的莲蓬。杨明远认为画得太草率,称他是“涂几个墨团
团”。每次谈起画画,也总是要争论几句,像邓白和吴?#133;之,杨明远就喜欢邓白,王孝城喜
欢吴?#133;之。两人走著一边还大声的辩论著。已经是深秋的时分了,虽然是午后,气候仍然很
寒冷,没有太阳,天是阴沉欲雨的。光秃秃的柳条在萧瑟的寒空中摇摆。王孝城指著柳树
说:“堤边柳,到秋天,叶乱飘!
叶落尽,只剩得,细枝条!”
杨明远微笑著接下去念:
“想当年,绿荫荫,春光好,
今日里,冷清清,秋色老!”
“噢,秋天!”王孝城蹙著眉说:“我不喜欢秋,太肃杀,容易引起人的乡愁和感
慨!”
“尤其在这寒阴阴的气候里,”杨明远说:“冬天似乎马上会来,而冬衣还睡在当铺
里。简直是给人威胁!”
“学学小罗,四大皆空,也照样无忧无虑!”
“秋天来了,他四大皆空,预备怎么办?”
“你别为他发愁,”王孝城笑著说:“船到桥头自然直,今年,我想他是没问题了。有
人会为他想办法的。”
“有人为他想办法?谁?”
王孝城伸手指指天际,杨明远下意识的一抬头,正有一群鸟向南边飞去。“燕子?”他
问。“噢,燕子,”王孝城说,“小飞燕。”
“你怎么知道?”“任何人都可以看出来,其实,小罗不是个笨人,你别看他嘻嘻哈哈
的,好像心无城府。事实上,他是十分工于心计的,就拿他对小飞燕来说吧,胖子吴追求得
火烧火辣,弄得人尽皆知也没追上。小罗呢,毫不费力的,不落痕迹就让小飞燕倾了心。我
总觉得,追求女孩子是一门大学问,技术是很重要的,像你像我,都不行!”
“不过,我们也并没有追求女孩子呀!”杨明远说。
“我们是没有行动而已,并非没有动心,你敢说我们常玩的那一群里的女孩子,你就没
有为任何一个动心吗?不过,我王孝城是不想结婚的,交女朋友就得作婚姻的打算!我怕婚
姻,那是枷锁,我宁可海阔天空,自由自在的过过舒服日子,不想被婚姻锁住。而且,我也
有自知之明,除非有我真爱的女孩子,要不,还是算了。”
“什么意思?”杨明远没听明白:“怎么个‘算’法?碰不到你真爱的女孩子,你就终
身不结婚?”
“或者。要不然,就娶尽天下的美女,如果我得不到我真爱的女孩子,任何女人对我都
一样了!”
“你的说法好像是你已经有了倾心的对象,而又无法得到。”“也可能,我晚了一
步!”
“萧燕吗?”“别胡扯八道了!”王孝城哈哈一笑,抬头看了看天,乌云在天边聚拢,
一阵风来,带著浓重的寒意,“真的,冬天快来了御寒的衣服还没影子呢,还在这儿胡
扯!”
“要下雨了,”杨明远也看了看天:“秋天,真不给人愉快感!”又是一阵风来,他用
长袖对著风兜过去,微笑著说:“好了!装了一袖清风,总算不虚此行,回学校吧!”
“唔,”王孝城的眼睛直视著前方:“不过,也有人不受秋的影响,照样追求著欢
乐。”
“是吗?”杨明远泛泛的问。
“唔。”王孝城依然就前面看著。
杨明远顺著王孝城的眼光看去,于是,他看到一幅美丽而动人的图画。在嘉陵江水畔的
一个石阶上,何慕天正无限悠闲的坐著,他身边是一根钓兔竿,斜伸在水面上,这一头,并
非拿在手中,而是用块大石头压在地上。他的眼睛也没有注视水面的浮标,只呆呆的凝视著
他左边的那个人。在他左边,梦竹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垂著两条大发辫,系著一件白色的
披风。披风宽大的下摆,正迎风飞来,像极了白蝴蝶的双翅,伸展著,扑动著。她膝上放著
一本书,但她也没有看书,而用胳膊支在膝上,双手托著下巴,愣愣的,一动也不动的望著
何慕天。“你看,”王孝城笑了笑:“这就是人生最美丽的一刻,天地万物,都在彼此的眼
睛中。”
杨明远看了王孝城一眼:
“你似乎很懂得感情。”
“哈,是吗?”王孝城笑著说,拉拉杨明远的袖子:“我们走开吧,别去打扰他们,看
样子,他们的世界里,已没有第三者能存在了。”杨明远仍然注视著那对浑然忘我的人儿,
好半天,才耸耸肩,突然觉得天气变得很冷了。
“走吧,恐怕要下雨。”
他们折了回去,准备去坐渡船回学校。路上,两人都莫名其妙的沉默了起来,起先的那
股高谈阔论的兴致都没有了。秋风带著压力对他们扑面而来,暮云正轻悄悄的在天空上铺展
开来。默然的走了好一会儿,杨明远才深思的说:
“奇怪,她为什么选择何慕天?我觉得何慕天有点怪,而且有些神秘,家在昆明,干什
么跑到重庆来读大学?西南联大不是也很好吗?他又总有用不完的钱,而他的家庭,大家都
只传说很有钱,却谁也不明白他家庭的真正情形,你不觉得这个人可能有问题吗?”
“有问题?你指那一方面?”
“例如政治背景……”
“绝对不会!他是个诗人,满身诗人气质,别的什么都没有,至于思想,我保证他是个
纯右派的。你别胡思乱想,你对他好像很有成见,一开始你就不喜欢他。”
“并非成见,只是——”他皱皱眉:“总觉得他有点不对劲!”“或者是因为——”王
孝城说了一半,又咽住了。
“因为什么?”“没什么,船来了,走快一点吧!”
上了渡船,到了对岸,两人又都沉默了下去,默默的向艺专走去,一大段路,谁都没有
说话。直到艺专的黑院墙已经在望了,王孝城才突然的叹了口气:
“唉!”“唉!”杨明远也叹了口气。
“怎么了?你?”王孝城问。
“怎么了?你?”杨明远也问。
“我?没有什么。”“我?也没有什么。”王孝城看看杨明远,后者也看了看他。然
后,王孝城笑了,一拉杨明远的袖子说:
“走!到校门口茶馆去喝两杯,我喝酒,你喝茶!”
“你有钱?”“钱?”王孝城豪放的摔摔袖子:“赊帐吧!以后再说!”
两人跨进了茶馆,坐了下来。
外面,细雨开始绵绵密密的飘飞了起来。
“好呀!小姐!”“嘘!别叫!”梦竹把手指压在嘴唇上,对奶妈警告的说,一面用那
对美丽的大眼睛恳求的望著奶妈。
“外面在下雨,你又要出去?现在,每天中午你妈一睡午觉,你就往外面溜,等到你妈
醒来找不到你,又要跟我发脾气!”“好奶妈,帮帮忙!我去两小时就回来,包管妈的午觉
还没醒,神不知鬼不觉的,决不会牵累你!”
“两小时?那一次你是守时两小时回来的?要我在你妈面前左撒谎右撒谎,将来我真下
了拔舌地狱哦,一定把你也拉进来!”“我一定陪你,好不好?”梦竹说著,急急的向门口
溜去。“你不用担心拔舌地狱里没人陪你!我准陪,一言为定!”
“喂喂,”奶妈赶上来,又拉住了梦竹:“你不带把雨伞?外面在下雨!”“这一点毛
毛雨,有什么关系?”梦竹挣脱了奶妈的手。
“你那个离恨天又在等你了,是不是?”
“奶妈!”梦竹叹口气说:“我告诉你多少次了,是何慕天,不是离恨天!”“何慕
天,离恨天,还不是差不多!”奶妈叽咕著,一抬头,看到梦竹已经走到门外去了,就又移
动著小脚,吃力的追了上去,扶著大门,再钉了一句:“两小时之内,一定要回家哦!”
“知道了!”梦竹头也不回的说,向前面匆匆走去,走了老远,才站住松了口气,摇摇头,
自言自语的说:“怎么上了点年纪的女人,就都会变得这样噜苏的呢!”
一把伞突然伸了过来,遮在她的头顶上,她一惊,抬起头来,接触到一对深沉、含蓄、
而带著笑意的眼睛,一袭蓝布长衫罩在夹袍子上面,依然带著他特有的那股潇潇洒洒的劲
儿。她笑了,欢欣的情绪鼓舞著她,她觉得自己像一朵清晨的睡莲,正缓缓的绽开每一朵花
瓣,欣欣然的迎接著美好的世界和黎明。“是你?”她欣喜的说:“吓了我一跳!”
“是吗?”他问,盯著她的脸,在伞的阴影下,注视著她那清新美好的脸庞。“我在小
茶馆里左等你不来,右等你不来,实在等不下去了,只好迎著这条路来接你。怎么?今天为
什么这样晚?”“妈刚刚才睡著。”梦竹说,和何慕天并肩向前面走。细雨轻飘飘的洒在油
纸伞上,发出蟋蟋的响声,石板地上湿漉漉的,混含著泥痕。何慕天的长衫下摆上已全是泥
水和污点。“唉!”她忽然叹了口气。“怎么了?”“永远要这样偷偷摸摸,明明是正大光
明的事,却好像犯了罪一样。”何慕天心中一震,犯了罪一样?他悄悄的打量她,那纯洁真
挚的小脸庞,那宁静、单纯、信赖的眼神,那无邪的而带著几分倔强的嘴角!怎样一个善良
而热情的女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战。“怎么?你?”她问。“没——没有什么。”
他掩饰的说,挽住了她的腰,伞在她的面颊上投下了一个弧形的阴影,她的眼睛在阴影下亮
晶晶的闪著光。肩并著肩,共在一把伞之下,他们缓缓的在青石板的路上走著,走了一段,
梦竹发现他们并非和往常一样向镇外走,而是在向镇中心走去,就诧异的问:几度夕烟红
39/78
“你带我到哪里去?”“我住的地方。”“你住的地方?”“嗯,我昨天才从宿舍里搬
出来,在镇上租了一间屋子,这样一来可以逃避宿舍中的嘈杂零乱,二来我们也不必天天到
江边上去吹风淋雨,小茶馆里众目昭彰,坐久了也不是滋味,对不对?”“你租的?怎样的
房子?”
“别人分租出一间给我,倒很安静,又有独立的门户。你来参观一下吧。”何慕天租的
房子在一条巷子里,有个大院落,院落中居然也花木扶疏,参天的古槐中堆著假山石,石边
疏疏落落的开著几株菊花。沿著院子中的石板路向里走,是栋陈旧、古老的大宅第,有条长
长的走廊,走廊边有好几间独立的房子,其中一间就是何慕天租的。廊檐上还挂著几个鸟
笼,里面却早已没有了鸟的踪迹。廊下,几株瘦瘦的、缺乏照料的菊花在秋风中摇曳。一目
了然,这又是那种没落的世家,除了空空的一幢房子,已经一无所有,于是,就把房子分租
给大学生,赚一些钱来维持家用。
何慕天打开了自己那间的房门,梦竹走了进去。房子并不小,家具显然也是向房东一并
租下的,一张桌子,几把檀木椅子和一张笨重无比的床,还有个顶天立地的大橱,油漆剥
落,不过还可看出当初是件讲究的东西,橱门上雕刻著十分细微而琐碎的图案。梦竹四面看
了看,笑著指了指那个大橱:“可以藏得下好几个人!”
“把你藏进去,如何?我离开的时候,你就藏进去,别人也找不著你。我回来了,拍拍
手,叫两声粉蝶儿,你就赶快飞出来陪我!”“说得好!”梦竹笑著说,走到桌子旁边,注
视著排列在桌子上的一些书,然后顺手抽出一本花间集来,翻开来,里面夹著一张照片,她
凝视著那照片,浓眉毛,大眼睛,挺直的鼻子下是张丰满的嘴,一头浓郁的头发,卷曲的披
散著。脸上带著一丝野性而充满自信力的笑。她把眼睛从照片上抬起来,望著何慕天,抿著
嘴角对何慕天微笑。
“你笑什么?”何慕天不解的问:“你在书里看到了什么东西?那副神秘兮兮的样
子?”
“书中自有颜如玉!”梦竹仍然在笑,把书递到何慕天面前来:“是谁?好漂亮!你的
姐姐?妹妹?还是情人?”
何慕天的心脏一下子提升到喉咙口,面对著这张照片,他不能抑制的变了色。把书从梦
竹手里拿下来,丢在桌子上,他迅速的在脑子里编织谎话,可是,抬起头来,他接触到的是
一对坦白、无邪的大眸子,里面盛满的全是单纯的热情和百分之百的信赖。仿佛那张照片丝
毫也没引起她的疑心和介意,就像书中的一页插画般那样自然。在这对眸子的凝视下,他感
到强烈的自惭形秽,和强烈的自责。用牙齿咬住嘴唇,他背脊上冷汗涔涔了。“怎么了?慕
天?”梦竹收起了微笑,诧异的望著他:“你不舒服?”“梦竹,”何慕天喃喃的喊,走过
去,把她的头压在自己的胸口,下巴紧贴在她的头发上,浑身颤栗的喊:“梦竹,我那么喜
欢你,那么爱你,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得抑制住在血管中过份奔放的热情。梦竹,你不会
知道,你不会了解,我爱你有多么的深切和狂热。”
“我知道,我了解。”梦竹仰起头来,水汪汪的眼睛热切的望著他,面颊上散布著一层
兴奋而激动的红晕。“我都知道,慕天,我都知道。”“要想压制住自己不去爱你,简直是
一件无法做到的事!天知道我曾经压制过,尽我的全力去压制,可是一旦堤防崩溃,那汹涌
的洪流可以淹没一切,那样强大的冲击力,那样不可遏制的奔腾流窜!”他注视她,在她的
瞳仁里,看到自己苍白的脸和燃烧著的眼睛:“梦竹,要不爱你是不可能的,第一次见到
你,我就知道我完了。舒绣文的微笑,江村的演技,全引不起我的兴趣,你坐在那儿,宁
静、安详、而又美丽。你的眼睛里有梦想,整个脸庞都焕发著光彩,当戏演到最动人的地
方,有两滴亮晶晶的泪挂在你的睫毛上,我竟冲动的想要去吻掉它。戏散了,我送你回家,
你走在我身边,凝视著草里飞窜的萤火虫,安静得像个小小的、怕给人惹麻烦的孩子。到了
你的家门口,你扶著门,看著我走开,温柔的眼睛像两颗黑夜里闪烁的露珠,我必须用全力
去控制自己,不对你作过份的注视。然后,我孤独的沿著石板小路走回学校,心底有个小声
音在对自己不断的说:‘这就是你所追寻的,这就是你所幻想的,这就是你曾梦寐中渴求的
女孩子,是你一切的梦的综合,这个女孩子——李梦竹。’”
梦竹的眼睛里凝聚了泪珠,悬然欲坠的满盈在眼眶里,微仰著头,她一瞬不瞬的凝视著
正在诉说的何慕天,微微扇动著嘴唇,无声的低喊著:“慕天,哦,慕天!”“然后,是磐
溪的茶馆之聚,”何慕天继续说下去,沉湎在自己的回忆里:“你坐在一大群人中间,那样
的超群出众,你以好奇的目光,探视著,领会著周遭的一切,除了微笑,几乎什么都不说。
你不知道你那沉静温柔的态度,和那飘忽的微笑怎样强烈的吸引和打动我,为了抗拒这股引
力,我喝下了过多的酒,但没有醉于酒,却醉于你的凝视和微笑。或者,是我那两句略带感
伤味的词,引起你作诗的兴趣,即席而赋的‘雨余芳草润,风定落花香……’让我进一步的
领略到你的才气和诗情……我已经太喜欢你了,喜欢得一看到你就心痛,喜欢得不能不逃
避。于是,我逃避了,我躲开你的眼光,我把自己埋进酒杯里,我克制住强烈的想送你回家
的冲动,而忍心的望著你孤独的走开……”
梦竹的泪珠沿著面颊滚了下来,微颦著眉梢,微带著笑意,她默默的摇了摇头。“……
南北社不成文的成立了,每周一次的聚会成为我生活中的中心,不为别的,只因为聚会中有
你。看看你,听听你的声音。我告诉自己,仅此而已。但,一次又一次的见你,一次又一次
的无法克制。每次望著你走开,我觉得心碎,听著别人谈论你,我觉得烦躁和嫉妒。特宝公
开承认在追求你,使我要发狂。似乎任何人追求你,都是对你的亵渎,而我——”他长长叹
息:“又有何资格?”
“慕天,”梦竹摇摇头,新的泪珠在眼眶中打转:“你太低估你自己了!”“是吗?”
何慕天蹙著眉问,痛楚而怜惜的凝视著梦竹那含著泪、而又注满了欣喜之情的眼睛。“是
吗?梦竹?是吗?我配吗?”“慕天!”梦竹发出一声喊,激动的用双臂紧紧的环住了他的
腰,把脸埋进他胸前的长衫里,声音模糊的从长衫中飘出来:“慕天,我爱你!我崇拜
你!”
“是吗?梦竹,是吗?我值得你爱和崇拜吗?”何慕天呓语般的、不信任的问。“你值
得!”梦竹重新仰起头来,热情的脸庞上洋溢著一片光彩:“慕天,你为什么这样不安?这
样没有自信力?”
“我怕命运!”“命运?”“是的,命运。”何慕天用手捧住梦竹的脸,深深的望进她
的眼底:“我那样喜欢你,唯其太喜欢你,就生怕会伤害你。在镇口那个小茶馆中,我曾天
天等待你,只为了看看你。咳,梦竹,梦竹,我到底还是忍不住,那天晚上,看到夜深霜
重,你仍然伫立不走,我直觉你是在等待我,我依稀听到你的呼唤……”“慕天,我是喊了
你,用我的心!”梦竹微笑著说:“我也有个直觉,如果我站著不走,你一定会来,所以我
就固执的等待著。结果,你真的来了,可见我们是心灵相通的,是吗?”
“但是,”何慕天呆呆的注视著她:“以后会怎么样呢?梦竹,我们怎么办呢?”他咬
住嘴唇,深切的凝视她,内心在激烈的交战。“梦竹,”他的喉咙沙哑:“梦竹,你不知
道,你那么善良,我要告诉你……”
“别说!”梦竹叫:“我知道你想些什么?知道你担心的是什么?但是,你别怕,我有
勇气应付那一天的打击,我有勇气!我母亲不能强迫我!慕天,别为高家的事发愁,连我都
有勇气,难道你还没有勇气吗?”
“高家?勇——气?”何慕天愣愣的说。“是的,高家!我恨透了他们!可是,现在总
是婚姻自主的时代,是吗?有谁能强迫我呢?我和高家订婚的时候还只是个小孩子,什么都
不懂,他们不能用这样的婚约来限制我!只是怕妈妈……但,总有一天我要面临和妈妈摊牌
的,慕天,体会给我勇气的,是不是?”
“我——给你勇气——?”何慕天依旧在发怔。
“是的,是的,你会给我勇气!”梦竹像得到了保证似的说:“你别发愁,慕天,只要
有你,我还怕什么呢?”她挺了挺瘦小的背脊:“我不怕!我什么都不怕!”
“梦竹!”何慕天低低的叫,眼眶湿润了。“你不知道,我是说……我……”“别说
了!”梦竹摔了摔头:“最起码,现在别让他们的阴影来困扰我们!慕天,我告诉你一句
话,”她望著他,用一种坚定的、果决的、严肃而不移的语气说:“今生今世,活著,愿做
你家的人,死了,愿做你家的鬼!我是非你莫属!”
何慕天凝视著她,接著就深深的颤栗起来,他把她拥在自己的胸前,紧紧的环抱住她。
泪溢出了他的眼眶,他用面颊依偎著她黑发的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记得孔雀东南飞里那两句诗吗?”梦竹轻轻的说,用柔和如梦的声调念:“君当如磐
石,妾当如蒲草,
蒲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她发出一声深长的、满足的叹息,紧偎在他胸前,幽幽的说:“你是磐石,我是蒲草,
我将坚韧如丝,但求你永不转移!”
何慕天无法说话,只更紧的揽住她。雨在窗纸上浙浙的滴著,风在树叶中穿梭。梦竹又
是一声叹息:
“你的心在跳,”她说:“好重,好沉,好美!”几度夕烟红40/7819
梦竹才跨进院子的大门,奶妈就给了她一个警告的眼光,她压低声音问:“什么事?妈
醒了?”“哼,当然醒了,现在还不醒,要睡到点灯才醒吗?而且,又来了客人。”“客
人?谁?”“还有谁?当然是高少爷啦!”
梦竹咬咬牙,转身就想向门外溜,奶妈一把抓住她的衣服,急急的说:“这算什么?见
一见又不会吃掉你,再跑出去,我对你妈怎么交账?快去吧,人家高家少爷带了好多东西来
送你呢!在堂屋里等了大半天了!”“东西?我才不希罕呢!”梦竹嘟著嘴说,一面勉勉强
强的向屋里走去。跨进了堂屋,立即看到李老太太坐在方桌旁边,用一对锐利而严酷的眼睛
狠狠的盯了她一眼。她怔了怔,不敢和母亲对视,掉过头来,她望著坐在桌子另一边的高
悌,肥头肥脑,小鼻子小眼睛,永远微张著合不拢来的嘴。看到他那副尊容就让人倒足胃
口!她嫌恶的皱皱眉,高悌已经慌忙的站了起来,傻不愣登的瞪著小圆眼睛,结巴的说:
“回……回……回来了?”
“嗯。”梦竹打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我……给……妹……妹子买……买……了几块料……料……料子!”高悌胖脸
上堆起一个傻瓜兮兮的笑,讨好的说,一面指著堆在方桌上的盒子。
梦竹瞟了那些盒子一眼,动也不动,和谁生气似的噘著嘴,眼睛望著桌子的边缘发呆。
“妹……妹……妹子,要不要……看……看?”高悌一个劲的瞎热心,打开盒子,抖出
一大堆五颜六色的衣料。梦竹再瞟了一眼,嘴噘得更高了。
“梦竹,”李老太太冷冷的喊:“你高哥哥跟你讲话!”
“我听到了!”梦竹没好气的喊。
“听到了怎么不回答人家?”
“回答什么东西呢?我不会!”
“好!梦竹!”李老太太气得发抖,瞪著梦竹看了老半天,才点点头说:“脾气这么
坏,只好等将来让你婆婆来管你!”说著,她转头对高悌说:“小悌,婚事准备得怎么样
了?”
“我……我……我妈说,赶……赶年底……办……办喜事。叫……叫我……讨讨……讨
一个……老婆……回……回家……过年。嘻嘻!”说著,就望著梦竹傻笑了起来。
“什么?”梦竹吓了一大跳,抬起头来盯著李老太太,脸色变得雪白:“妈妈你要把我
——。”
“嗯。”李老太太坚定的点点头,冷然的说:“今年年底,你就和小悌完婚,你现在大
了,我也老了,管不了你。女大不中留,只有早早的把你嫁过去,让管得了你的人来管你,
我也可以少操些心!”“妈妈!”梦竹蹙著眉喊,不信任的张大了眼睛,摇著头说:“你怎
么能这样待我?妈妈?你一点都不关心我的幸福?妈妈?你一定要把我嫁给他?嫁给这个活
宝?你……”
“梦竹!”李老太太断然的喝了一声:“你怎么可以这样讲高哥哥?小时候你们也是一
块儿玩大的,婚事是你自己同意的!君子一诺千金,你非履行这婚约不可!你心里有些什么
窍我全知道!你以为那些大学生就比高悌强?他们只是和你玩,你别再做梦了!现在,好好
的陪高悌谈谈。今天晚上,我还有话要对你讲!”“妈妈!不要,不要,妈妈!”梦竹咬著
嘴唇,默默的摇头。李老太太已经站起身来,狠狠的望了梦竹,就掉身回房了。这儿,留下
了梦竹和高悌面面相对,高悌在母女争论的时候,就一直瞪圆了小眼睛,把一个大拇指放在
嘴唇上,望望李老太太,又望望梦竹。这时,看到李老太太走了,他就又对著梦竹发了半天
呆,然后,慢吞吞的把身子挪过去,轻轻的拉了拉梦竹的袖子,怯怯的叫了一声:
“妹……妹……妹子!”
梦竹正望著方桌上供的祖宗牌位出神,被他一拉,吓了一跳,顿时摔开袖子,跳到一边
说:
“见你的鬼!谁是你妹子!”
高悌呆了呆,重新把大拇指放到嘴唇里,愣愣的说:
“你……你……你不是我妹子……谁……谁是我妹子?妹……妹……妹子,我妈叫
我……来……来……来和你……你……讲讲话,我妈……妈说,你……你……八成……
有……有……些不规矩……你……好多……中……中……中大的学生都……都知道你。
妹……妹……妹子,你……你……你也讲……讲话呀!”“我讲话!”梦竹浑身发抖,脸色
雪白,瞪著一对乌黑的大眼睛,向高悌恶狠狠的大嚷:“我讲话!你听清楚了,你这个傻瓜
蛋,马上给我滚出去!”
“什……什……什……什么?”高悌受惊的张大了嘴。
“我……我……我告诉……诉你!”梦竹恶意的学著他的口气说:“你……你……你妹
子……讨……讨厌死了你!天……天下的男……男人死绝了,也……也……不嫁给你!”眼
泪涌上了她的眼眶,她向他逼近,把两条小辫子向脑后一摔,大嚷著说:“回去告诉你妈,
李梦竹不规矩,没资格做你高家儿媳妇,让她另外去给你这个白痴找老婆!去!去!去告诉
你妈去!”“这……这……这……”高悌惊慌的向后面退,莫名其妙的说:“这……算……
什……什么意思?”
“叫你滚的意思!”梦竹哭著说:“我那一辈子倒了楣,凭什么会和你订上婚!你连一
句整话都讲不清楚,根本……”
“梦竹!”李老太太及时出现在门垠上,打断了梦竹还没有出口的许多气话。她对梦竹
瞅了好半天,才愤愤的吐出一口气来,先不管梦竹,而走过去对高悌说:“小悌,你先回
去,对你妈说,现在是打仗的时候,儿女婚姻,能简单一点,就简单一点,我们也没准备什
么嫁妆,你们也就别注重排场了。倒是日子,能提前一点更好,腊月里太忙,十一月里选个
日子好了,你们家选定了日子,我们也就可以准备起来了。你懂了吗?听明白了吗?”
“懂……懂……懂。”高悌一个劲的点头。
“那么,你先回去吧,我也不留你吃晚饭了,黑地里头回去我不放心。你别把刚才梦竹
和你说的话放在心上,她和你开玩笑呢!回去再跟你妈讲,我明天会到你家去拜望她,婚礼
中的一切,明天再详谈。知道了吗?”
“知……知……知道。”
“那么,你就走吧!”送走了高悌,李老太太转身回来。梦竹正坐在椅子上发呆,满面
泪痕,李老太太厉声喊:
“站起来!梦竹!”梦竹下意识的站了起来。
“走过来!”梦竹机械化的走了过去。
“跪下!”梦竹抬起头来,望著李老太太。
“我叫你跪下!”李老太太权威性的声调,带著不容人反抗的严厉。锐利而坚决的目光
几乎要射穿梦竹的脑袋。
梦竹一语不发的跪下去。
“抬起头来,向上看!”
梦竹抬起头来,上面供著灵牌和神位的神座。李老太太抖颤著站在梦竹身边,说:
“你上面是你父亲的牌位,李家列祖列宗都看得到你,你已经为李家丢尽了人!现在,
你对我说实话!你这些天中午都溜到哪里去了?”梦竹默然不语,苍白的脸上毫无表情。
“说!”“到茶馆,或者嘉陵江边。”梦竹说了,声调冷淡、平稳、而坚定。“做什
么?”“和一个中大的学生见面。”
“是谁?叫什么名字?”
“何慕天!”“好,”李老太太低头望著梦竹,后者脸上那份坚定和倔强更使她怒火中
烧,她咬住牙,气得浑身抖颤。伸出手来,她狠狠的抽了梦竹两记耳光,从齿缝中迸出一句
话来:“好不要脸的东西!”梦竹的身子晃了晃,苍白的面颊上顿时留下了几条手指印,红
肿的凸了?
“你要什么?”“您是李伯母吧?”何慕天尽量使自己的声调显得谦和而恭谨“我姓
何。”“你要做什么?”李老太太不假辞色的问。
“我想——见见李梦竹小姐。”
“对不起,她不在!”李老太太简短的说,想关起大门。
“请等一下,”何慕天拦门而立,却仍然用恭敬的口吻说:“您能告诉我,她到哪里去
了吗?”
李老太太锐利的盯著何慕天,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冷然的问:“你打听她做什
么?”“我——”何慕天有些难以回答。“我希望能见到她,我们是朋友。”“朋友?”李
老太太蹙著眉问,接著就说:“那么,好吧,告诉你,她到成都去了。”
“成都?”何慕天浑身一震:“她去成都做什么?”
“去——结婚!”何慕天抬起头来,直视著李老太太,李老太太也瞪著眼睛望著他,他
们两人相对而视,彼此都在衡量著对方。一层敌对的气氛在二人中间弥漫。好半天,何慕天
昂了一下头,冷静而固执的问:“她在什么地方?伯母?”
“成都。”“不,她不会。”“如果你知道,何必来问我?”李老太太冷哼了一声说:
“你请吧,我要关门了。”“伯母,请您允许我见见她。”何慕天屹立不动。
“你是什么意思?”李老太太生气的问:“我已经告诉了你,她到成都去了。信不信是
你的事,请你以后不要再到我们家来。我们这儿不招待陌生人,也并不欢迎你!梦竹有她自
己的丈夫,希望你们这群学生少勾引女孩子!有时间多念点书吧!”说完,她气冲冲的就要
关门,一面对依然拦著门的何慕天怒目而视。何慕天看看不是滋味,一抬头,他接触到奶妈
的眼光,那是忧伤的、同情的、而又无可奈何的。他再看看李老太太,后者正严厉而愤怒的
瞪著他。他默默的摇摇头,从门里退了出来,门立即砰然碰上,同时是大闩落上的声音。他
靠在门上,伫立了好几分钟,心头充塞著几千几万种无法描述的情绪,仰首望天,白茫茫的
一片,雨和昏蒙的云雾揉和在一起,无尽的伸展著,充塞著,压挤著。他凝视著那混沌的雨
和天,喃喃的在心中低问:
“梦竹!你在哪儿?你在哪儿?”
风吹过屋顶和小巷,低咽的回旋:
“你在哪儿?你在哪里?”
用手抹去了面颊上的雨滴,绕紧了围巾,双手插在大衣口袋中,他踽踽的向来时的路走
去。回到了自己的小屋内,他把身子重重的投在床上,淋了过久的雨,头中有些昏昏然,眼
前金星乱迸,闭上眼睛,他仿佛听到梦竹喜悦而低柔的声音:
“你的心在跳,好重、好沉、好美!”
把头埋进枕头中,他呻吟的问:
“你在哪儿?你在哪儿?”
风在原野中呼啸,窗棂震动得格格有声,野外有只鹧鸪在不断的低鸣……这一切,全汇
成了同一种声浪,在室内各处冲击回荡:“你在哪儿?你在哪儿?”
梦竹用双手托著下巴,对著桌上一动都没有动的饭菜和那盏冒著黄绿色火苗的桐油灯发
呆。菜和饭都已经冰冷了,她却没有丝毫的食欲。多少个白天,多少个黑夜,就被关在这一
间小斗室中,像一个囚犯!几百种愤怒的火焰在她血管中燃烧,几千种反抗的意识在她胸腔
中翻搅。她开始恨李老太太,恨她的顽固,恨她的无可理喻,恨她的残酷和无情!她想过用
各种方法逃走,逃到何慕天那儿去,然后永不回来!可是,李老太太防范得那么严,简直连
一点机会都找不到。连她洗澡的时候,李老太太都把门户深锁,自己搬个小竹凳子,坐在浴
室门口监视。在这种被囚困的生活里,她觉得自己简直要发疯了。门口有开锁的声音,然
后,门开了,李老太太站在门口监视,让奶妈进来收拾碗筷。自从梦竹招认每天和何慕天约
会之后,李老太太就认定奶妈是梦竹的同谋,对奶妈的行动也大加限制,根本不许她和梦竹
多说话。因此,梦竹写了封信给何慕天,想让奶妈带出去寄,信写好了好几天了,却至今没
有机会交给奶妈。奶妈走进来一看,就嚷著说:
“好小姐,饭都冰冷了,怎么还没有吃呢?”
梦竹眼圈一红,瞪著饭碗,什么话都不说。
“不吃,就让她饿死!”李老太太在门口说。
“来来,小姐,多少吃一点,看我老奶妈的面子,好不好?”奶妈说著,走近梦竹,贴
在梦竹身边,给她添上一碗饭,递到她嘴边。同时,俯下身子,迅速的耳语著说:
“那个什么何慕天今天来过了,给你妈赶走了。”说完,她又大声的说:“喏喏,小
姐,吃呀。你看,这几天敲敲蛋也不吃了,一天三顿没一顿好好吃的,饿得前心贴后心了,
女孩儿家,瘦伶伶的多不好看!来来,多少吃一点,有什么值得这样伤心呢?”说完,她拉
住梦竹的胳膊,暗中捏了她一把。
梦竹一听到何慕天来过了,心中就怦怦乱跳,眼睛里也放出光彩来。何慕天!他会救她
的,他一定会,她真想问问何慕天今天来时的详情。但是,母亲正可恨的站在门边,虎视眈
眈的望著奶妈和她。她气得手足发冷,但是,何慕天来过的消息却确实使她兴奋振作了不
少。心中浮起一线朦胧而模糊的希望,他会想出办法来的,只要他知道她正被囚困在这斗室
之中。“来呀,梦竹,赶快吃,你看,连热气都没有了,吃了冷饭明天又要闹胃痛了。好小
姐,奶妈喂你吃,怎么样?看看,这么大了,还像三岁小娃娃!”
奶妈端著饭碗,送到梦竹嘴边来,她那夹棉袍子宽宽大大的袖口正张开在梦竹的眼前,
身子遮断了李老太太和梦竹间的视线。梦竹灵机一闪,迅速的把一个信封塞进奶妈的袖子
里,轻轻说:“寄掉它!”同时,故意生气的大声嚷著说:
“谁要你喂,我自己吃!”
胡乱的扒了一碗饭,食不知味的放下饭碗,她仰起头来,恳求的望了奶妈一眼,示意要
她寄掉那封信。奶妈暗中叹了口气,悄悄的把信塞进了袖子深处。收拾了碗筷,捧著托盘退
出去。才走到门口,李老太太冷静的喊:几度夕烟红43/78
“站住,奶妈!”奶妈身不由己的站住了,两手端著托盘。李老太太一声也不响的走过
去,从奶妈袖子取出了那封想偷渡出境的信件,拈在手上,冷冷的说:“奶妈!你在我家的
年代不少了哦!我的脾气你大概也摸熟了吧!怎么还要在我的眼睛前面玩花样呢?梦竹就是
被你带坏了,你还帮著她弄神弄鬼,她要是出了差错,将来丢了李家的人,坏了李家的名
誉,我就唯你是问!”
奶妈站在那里,老脸胀得通红,噘著嘴,气得双手发抖,碗碟都叮当作响。你是管女儿
哦,也不能要了女儿的命呀!人家男有情,女有意,你又为什么一定要把梦竹配给那个舌头
打嘟噜的小傻瓜呢?难道你没眼睛,看不出何慕天一表人才,比那个只会瞪眼睛,啃手指头
的傻瓜强上千千万万倍吗?她咬咬嘴唇,鼻子里重重的出著气,回头看了梦竹一眼,梦竹正
绝望的倒在椅子里。为了梦竹,忍一口气吧,要不然,你李家的事哦,我也不要做了,还不
如住儿子家里去呢!乐得享福当祖母。“奶妈,你走开吧!”李老太太说。奶妈又看了梦竹
一眼,无可奈何的退到厨房里,把托盘重重的往桌上一顿,气呼呼的在凳子上坐下来:
“面子!面子!如果把梦竹逼死了哦,看还到哪里去找面子去?”李老太太看著奶妈走
开,就拿著梦竹那封信,走进了房间,对梦竹狠狠的看了看,说:
“你以为可以瞒得住我,是不是?告诉你,梦竹,你别想在我面前玩出什么花样来!从
今天起,连奶妈都不许出门!你少动歪心眼,跟你说吧,你那个何慕天来过了,我已经告诉
他,你到成都去嫁人了,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说完,她握著信,走出房门。立即,就是房门阖上和落锁的声响。听著铜锁锁上的那
“咔嚓”的一声响,梦竹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被锁了进去。痛楚,愤怒,和绝望把她撕裂成几
千几万的碎片。她从椅子里跳了起来,扑到门上,用手捶打著门,发狂的喊:“开门!开
门!开门!我要出去!让我出去!我没有犯罪,这样是残忍的!开门!开门!放我出去!放
我出去!放我出去!”门外寂然无声,她下死力的撞著门,又捶又打,门外的岑寂更引发她
的狂怒,她抓住门闩一阵乱摇,嘴里乱七八糟的嚷著:“我要出去!我要出去!你不能这样
关起我来!放我出去,请放我出去!爸爸不会赞成你这样做的!爸爸,假如爸爸在世哦!”
想起了父亲,一向慈和而温文的父亲,她用手蒙起脸来,开始放声痛哭。门外岑寂依旧,她
哭了一阵,看看毫无结果,母亲不会被她的眼泪所动摇,那两扇门也不会因她流泪而自然开
启。她停止了哭,慢慢的走到书桌旁边,被郁积的怒气几乎使她窒息,抓起了桌上的一个砚
台,她对著房门砸过去。“砰”然的一声巨响,带给她一种报复性的愉快。于是,书桌上任
何的东西,都变成了抛掷的武器,书、笔、墨、水盂、镜框……全向门上飞去,一阵乒乒乓
乓唏哩哗啦的响声,在室内突击回响。等到书桌上的东西都砸完了,她才筋疲力竭的垂下手
来,倒进椅子里,浑身酸痛而乏力,用手支著额,她剧烈的喘息著,四肢都在颤抖。室内一
经消失了那抛掷的喧闹声,就立即显得可怕的空旷和寂寞起来,好像全世界只剩下她这一个
人。她听到门边有一声叹息,然后是细碎的脚步走远的声音,那是奶妈。连奶妈都有一份恻
隐之心,母亲何以如此心狠?她从椅子里站起身,走到窗口去,拉开窗子,一阵寒风扑面而
来。窗子上有木头格子,这原是李老太太怕家中都是女人,会有强盗或小偷之觊觎之心,而
特别装上去的,她用手摇了摇,木条纹风不动,跳窗逃走显然不可能,就是跳得出去又怎样
呢?窗外是院子,院子有高墙,大门的钥匙也在母亲手中。
她把前额抵在窗格上,外面在下雨,窗格湿漉漉的都是水。夜风凌厉的刮了过来,一阵
雨点跟著风扫在她滚烫的面颊上,凉丝丝的。她用手摸摸面颊,真的很烫,胸口在烧炙著,
头中隐隐作痛。迎著风,她伫立著,不管自己只穿著件单薄的小夹袄。寒风砭骨而来,她有
种自虐的快乐。脱逃既不可能,何慕天已成为梦中的影子。与其被关在这儿等著去嫁给那个
白痴,还不如病死饿死。
风大了,雨也大了,她的面颊浴在冷雨里,斜扫的风带来过多的雨点,她的衣襟上也是
一片水渍。雨,何慕天总说,雨有雨的情调。一把油纸伞遮在两个人的头顶上,听著细雨洒
在伞上的沙沙声,他的胳膊环在她的腰上,青石板的小路上遍布苔痕,嘉陵江的水面被雨点
击破,荡漾起一圈圈的涟漪,新的、旧的、一圈又一圈,静静的扩散……油纸伞侧过来,遮
住两人的上半身,他的头俯过来,是个轻轻的,温存的吻,吻化了雨和天……又是一阵强
风,她打了个寒噤,忍不住两声“阿嚏”。她用手揉揉鼻子,似乎有些窒塞,吸了两口气,
她继续贴窗而立。桐油灯的火焰在风中摆动,虽然有玻璃罩子罩著,风却从上之开口处灌进
去,火焰挣扎了一段长时期,终于在这阵强风下宣告寿终正寝。四周是一片黑暗,风声,雨
声,和远处的鹧鸪啼声,组合了夜。鹧鸪,它正用单调的嗓音,不断的叫著:“苦苦苦
苦!”“苦苦苦苦!”苦苦苦苦,苦苦苦苦!周而复始的啼声!有多么苦?还能有多么苦?
她抹掉脸上的雨水,感到头昏脑胀,浑身像是全浸在冷水中,从骨髓中冷出来,冷得牙齿打
颤,而面颊却仍然在发烫。黑暗中,她踉跄著摸到了床,身不由主的倒在床上。窗子没有
关,风从不设防的窗口向房里灌进来,在满屋子回旋。她躺著,瞪视著黑暗的屋顶。辫子散
了,她摸了摸披在枕头上的长发,那么多,那么柔软,有一次,在嘉陵江畔的小石级上,她
的发辫散了,他说:
“我来帮你编!”他抓起她的长发,握了满满的一把,编著,笑著,弄痛了她,发辫始
终没有编起来。最后,干脆把脸往她长发中一埋,笑著说:“那么多,那么柔软,那么细
腻……像我们的感情,数不清有多少,一缕一缕,一缕一缕,一缕一缕……”
“苦苦苦苦!”“苦苦苦苦!”鹧鸪仍然在远处不厌其烦的重复著。苦苦苦苦!有多么
苦?她闭上眼睛,泪珠从眼角上向下跌落。苦苦苦苦!有多么苦?还能有多么苦?早上,李
老太太把梦竹的早餐端了进来,奶妈跟在后面,捧著洗脸盆和牙刷毛巾等。室内是一片混
乱,门边全是砸碎的东西,毛笔、书本、镇尺等散了一地。窗子大开著,室内冷得像冰窖,
寒风和冷雨仍然从窗口不断的斜扫进来。窗前的地下,已积了不少的雨水。梦竹和衣躺在床
上,脸朝著床里,既没盖棉被,也没脱鞋子,一动也不动的躺著。
“啊呀,这不是找病吗?开了这么大的窗子睡觉!”奶妈惊呼了一声,把洗脸盆放下,
立即走过去关上窗子,然后走到梦竹床边来,用手推推梦竹:“好小姐,起来吃饭吧!”
梦竹哼了一声,寂然不动。
“奶妈,别理她,她装死!”李老太太说。
梦竹一唬的翻过身子来,睁著对大大的,无神的眼睛,瞪视著李老太太,幽幽的问:
“妈,你为什么这样恨我?”
李老太太愣了一下,凝视著梦竹。梦竹双颊如火,眼睛是水汪汪的,嘴唇呈现出干燥而
不正常的红色。她走上前去,用手摸了摸梦竹的额头,烧得烫手,顿时大吃一惊,带著几分
惊惶,她转向奶妈:“去把巷口的吴大夫请来!”
“用不著费事,”梦竹冷冷的说,看到母亲著急,她反而有份报复性的快感。“请了医
生来,我也不看,你不是希望我死吗?我死了,你可以把我的尸首嫁到高家去!也维持了你
的面子!”“梦竹,”李老太太憋著气说:“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是,我做的一切,都是
为了你好,如果你不是我的女儿,我也不要来管你,就因为你是我的女儿,我关心你,爱护
你,才宁愿让你恨我,而要保护你的名誉,维持你的清白。你想想,那个何慕天,长得是很
漂亮,但是,漂亮又有什么用呢?你知道他有诚意没有?你知道他家里有太太没有?你乱七
八糟的跟他搅在一起,名声弄坏了,他再来个撒手不管,你怎么办?何况你订过婚,这个丑
怎么出得起?你是女孩子,一步也错不得,有了一点点错,一生都无法做人。你别和我生
气,将来有一天,你会了解我为什么要这样做的!”
“哼,”梦竹在枕头上冷笑了一声,重新转向床里,什么话都不说。“起来洗把脸,吃
点东西,等下让医生给你看看。”
“不!”梦竹简简单单的说。
“你这算和谁过意不去?”李老太太竭力压制著自己的怒火:“生了病还不是你自己吃
亏!”
“你别管我!”梦竹冷冷的说:“让我死!”
李老太太瞅了梦竹好一会儿,咬咬牙说:
“好,不管你,让你死!”
医生请来了,梦竹执意不看,脸向著床里,动也不动。吴大夫是个中医,奶妈和梦竹拉
拉扯扯了半天,说尽了好话,才勉强的拖过梦竹的手来,让吴大夫把了把脉。至于舌头、喉
咙、气色都无法看。马马虎虎的,吴大夫开了一付药方走了。奶妈又忙著出去抓药,回来
后,就在梦竹屋里熬起药来,她深信药香也能除病。李老太太也坐在梦竹床边发呆。药熬好
了,奶妈颤巍巍的捧了一碗药过来,低声下气的喊:
“小姐,吃药了!”梦竹哼也不哼一声。奶妈把药碗放到床边的凳子上,自己到床上来
推梦竹,攀著梦竹的肩膀,好言好语的说:
“小姐,生了病是自己的事呀,来吃药!来!有什么气也不必和自己的身子过不去,看
你,平日就是娇嫩嫩的,怎么再禁得起生病呢?来,赶快吃药,看奶妈面子上,从小吃我的
奶长大的,也多少要给奶妈一点面子,是不是?来,好小姐,我扶你起来吃!”“不要!”
梦竹一把推开奶妈的手,仍然面向里躺著。
“梦竹,”李老太太忍不住了,生气的说:“你这是和谁生气?人总得有点人心,你想
想看,给你看病,给你吃药,这样侍候著你,是为的什么?关起你来,也是因为爱你呀!你
不吃药,就算出了气吗?”梦竹不响。几度夕烟红44/78
“你到底吃不吃?”李老太太提高声音问。
“不吃!”梦竹头也不回的说。
“你非吃不可!”李老太太坚定的命令著:“不吃也得吃,起来!吃药!”梦竹一翻身
从床上坐了起来,直视著李老太太说:
“妈,从我小的时候起,你对我说话就是‘你非这样不可,你非那样不可!’你为我安
排了一切,我就要一步步照你安排的去走!好像我不该有自己的思想、愿望、和感情,好像
我是你的一个附属品!你控制我一切,从不管我也有独立的思想和愿望。你不用再命令我,
你要我嫁给高家,你就嫁吧!生命对我还有什么呢?反正这条生命是属于你的,又不属于
我,我不要它了!”说著,她端起那只药碗,带著个豁出去什么都不顾了的表情,把碗对地
下一泼,一碗药全部洒在地下,四散奔流。梦竹抛下碗,倒在床上,又面向里一躺,什么都
不管了。李老太太气得全身抖颤,站起身来,她用发抖的手,指著梦竹的后背说:“好,
好,你不想活,你就给我死!你死了,你的灵牌还是要嫁到高家去!”说著,她转过头来厉
声叫奶妈:
“奶妈!跟我出去,不许理这个丫头,让她去死!走,奶妈!”奶妈站在床边,有些手
足无措,又想去劝梦竹,又不敢不听李老太太的命令。正犹豫间,李老太太又喊了:
“奶——妈!我跟你讲话你听到没有?走!不许理她!”
“太太!”奶妈用围裙搓著手,焦急的说:“她是小孩子,你怎么也跟她生气呢!生了
病不吃药……”
“奶妈!”李老太太这一声叫得更加严厉:“我叫你出去!”
奶妈看了看李老太太,又看了看躺在床上的梦竹,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跺跺脚,向门
口走去,一面嘟嘟囔囔的说:
“老的那么强,小的又那么强,这样怎么是好?”
李老太太看著奶妈走开,就点点头,愤愤的说:
“我告诉你,梦竹!命是你自己的,爱要你就要!不要你就不要!做父母的,做到这个
地步,也就够了!”说完,掉转头,她毅然的走了出去。立即,又是铜锁锁上的那一声“咔
嚓”的响声。梦竹昏昏沉沉的躺著。命是自己的,爱要就要,不要就不要,现在,这条命要
来又有什么用呢?等著做高家的新娘?她把头深深的倚进枕头里,泪珠从眼角向下流,滚落
在枕头上。自暴自弃和求死的念头坚固的抓住了她,生命,生命,生命!让它消逝,让它毁
天,让它消弭于无形!如今,生命对她,已没有丝毫的意义了。
白天,晚上,晚上,白天,日子悄悄的消逝。她躺在床上,拒绝吃饭,拒绝医药,拒绝
一切,只静静的等待著那最后一日的来临。奶妈天天跑到床边来流泪,求她吃东西,她置之
不理。母亲在床边叹气,她也置之不理。只昏昏然的躺著,陷在一种半有知觉半无知觉的境
界中。许多时候,她朦胧的想,大概生命的尽端就要来临了,大概那最后的一刹那就快到
了,然后就是完完全全的无知无觉,也再无悲哀烦恼了。就在这种情形下,她不知自己躺了
多少天,然后,一天夜里,奶妈提著一盏灯走进她的房间,到床边来摇醒了她,压低声音
说:“梦竹,起来,梦竹!我送你出去,何慕天在外面等你!梦竹!”何慕天!梦竹陡的清
醒了过来,何慕天!她瞪大了眼睛望著奶妈,不相信奶妈说的是事实。这是可能的吗?何慕
天在外面!奶妈又摇了摇她,急急的说:
“我已经偷到了钥匙,你懂吗?现在快走吧,何慕天在大门外面等你,跟他去吧,小
姐,跟他去好好过日子,你妈这儿,有我挡在里面,你不要担心……”奶妈的声音哽住了,
撩起衣服下摆,她擦了擦眼睛,伸手来扶梦竹。“何慕天这孩子,也是个有心的,三天来,
天天等在大门外面,昨天早上我出去买菜,他抓住了我,说好说歹的求我,要我偷钥匙,昨
晚没偷到,他在大门外白等了一夜。今晚好了,钥匙已经偷到了,你快起来吧!”梦竹真的
清醒了,摇了摇头,她挣扎著从床上坐起来,奶妈伸手扶著她。她望著奶妈,数日来的疾病
和绝食使她衰弱,浑身瘫软而无力。喘息著,她问:
“真的?慕天在等我?”
“是的,是的,是的,”奶妈连声的说:“快去吧,你的东西,我已收拾了一个包裹给
何慕天了。你这一去,就得跟著何慕天过一辈子,没人再管你,招呼你,一切自己当心点。
以后也算是大人了,可别再犯孩子脾气,总是自己吃亏的……”奶妈说著,眼泪又滚了下
来,声音就讲不清楚了。她帮梦竹穿上一件棉袄,再披上一件披风,扶梦竹下了床。梦竹觉
得浑身轻飘飘,软绵绵,没有一点力气。脑子里也恍恍惚惚,朦朦胧胧,不能明确的知道自
己在做什么,只有一个单一而专注的念头,她要去见何慕天!奶妈扶著梦竹走了几步,门槛
差点把梦竹绊跌,走出房间,悄悄的穿过走廊和堂屋,到了外面的院子里。这倒是个月明如
昼的好晚上,云淡星稀,月光把大地上的一切都涂成了银白色。梦竹像腾云驾雾般向大门口
移动,奶妈又在絮絮叨叨的低声叮嘱:
“这回去了,衣食冷暖都要自己当心了,烧还没退,到了何慕天那儿,就赶快先请医生
治病…?
好?”
“奶妈,你就别管我吧!”梦竹不耐烦的皱皱眉。
“我不管你,我不管你谁管你呢?”奶妈说:“如果慕天回来了,我就不管你!反正有
他会管你。现在,我怎能不管你呢?看你瘦得这副样子,整个脸庞上就只剩下一对大眼睛
了。等到慕天回来,该都认不出你了!”
“你少说几句好不好?”梦竹蹙紧眉头说,烦躁的站起身来,把椅子拉到火边。“我不
说,”奶妈叽咕著:“我就不说,我才不爱说呢!只要慕天回来,跟你结了婚,我也就了了
一件心事,你们少夫少妻和和气气过日子,我也安安心心去侍候你妈去。不在你眼睛前面惹
你讨厌,只等慕天回来,我就什么都不管,也什么都不说了!”“奶妈!”梦竹喊:“叫你
不要说!叫你不要说!叫你不要说!”喊著,她一下子垂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重重的啜
泣起来。“哟哟,你这是怎么了?”奶妈慌了手脚,赶过去,抚著梦竹的肩膀说:“好好
的,又哭什么?别哭别哭,都是我不好,老奶妈以后就再不说了,行不行?别哭别哭,哭起
来像个小娃娃了。”“奶妈!”梦竹哭著喊:“他不会回来了,他不会回来了,我知道!今
天已经第三十八天了!他一定不会回来了!准是他家里不让他娶我……”“哎呀,梦竹,你
就是成天呆坐著胡思乱想。怎么会呢?慕天那孩子不是个负心人,奶妈对他放得了心,当初
才会帮你逃出去。你想,昆明到这儿那里是一个月可以来回的呢?人家走上两三个月都是平
常的……”
“不!不!不!你不知道!”拚命的摇头:“他有车可搭,不像别人要用走的,一个月
来回是足够了!他说过三十天之内一定回来!现在,他是不会回来的了!或者路上出了事,
他们说渝昆路上有土匪,他或者给土匪绑票了,杀掉了!”
“阿弥陀佛!”奶妈呼出一口长气:“好小姐,你这是何苦呢?空口白舌的咒人家!”
“但是,他为什么还不回来?还不回来?还不回来?”
“不要急,小姐,说不定明天就回来了,你也该弄得整整齐齐,吃点东西,别让他回来
看到你这样惨兮兮的,对不对?来,你坐在这里烤烤火,我去给你弄点东西吃!”
“你不要费事了吧,”梦竹瞪著炉火说:“我什么都吃不下,一点胃口都没有!”“吃
不下,饿著也不是办法呀!”奶妈说著,已挪动著笨重的小脚,自顾自的走了出去。
当奶妈端著碗热气腾腾的面走进来时,梦竹正坐在桌子前面,握著笔,对著油灯发愣。
灯下,一张空白的信笺正平摊著,奶妈把面放在梦竹手边,说:
“来,先趁热吃了,再写信!”
“我不想吃。”梦竹无精打采的说。
“吃一点,胃口就会提起来了。”奶妈好言好语的劝著。
梦竹对那碗面注视了几分钟,终于,叹了口气,放下笔,拿起筷子来,在碗中挑著面
条,挑了半天,没有吃进一口。奶妈忍不住了,说:“梦竹,你在洗筷子吗?”
梦竹不经心的望了奶妈一眼,低下头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把碗推开说:“吃不下,
胃里不舒服,想吐。”
“你别是生病了?”奶妈担心的说,用手摸摸梦竹的头:“自己不爱惜身体,有一顿没
一顿的,又在风口里吹风,再像上回那样病一场就好了。”
“没病,”梦竹躲开奶妈的手,继续对著信纸发呆,好半天,皱皱眉说:“那个桐油灯
烧起来有个怪味道,闻得我头晕。”
“你的身体是越来越坏了,”奶妈说:“我看你怎么办才好?”梦竹用手托著下巴,盯
著那张信纸,盯著盯著,她的眼睛迷糊了,提起笔来,她在信纸上胡乱的画著。一张男性的
脸,鼻子,眼睛,眉毛……。咬著嘴唇,她凝视著自己画出来的脸谱,又用笔在那张脸谱上
一阵乱涂,涂成漆黑一团,嘴里喃喃的,无声的问著:“你为什么还不回来?还不回来?还
不回来?”
“梦竹,你这是写的什么信呀?”奶妈伸过头来问。
“你少管我的事!”梦竹没好气的说。
“好好,我不管,我不管!”奶妈也翘起了嘴,一面收拾梦竹的碗筷,嘴里嘟囔著: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望了望那碗几乎没动过的面,她又心软了:“梦竹,你不吃
东西怎么行呢?我给你煮两个敲敲蛋来吧!”
“敲敲蛋——”梦竹想著,一阵翻胃,差点呕吐出来,舌根底下直冒酸水:“你别提敲
敲蛋了吧,提起来就要吐!”
奶妈端著碗,突然一顿,就站在那儿,愣愣的望著梦竹的背影发起呆来。梦竹伏在桌
上,凝视著灯芯下的灯花,据说灯花结得大,象征有喜事,这灯花够大吗?他会回来?今
天?明天?或者,他现在已经回来了正向这儿走来呢,一步一步,可能已走到巷口了,说不
定已到了门口了,下一秒钟就会推开门走进来,让她又惊又喜又怨又恨……她侧耳倾听,屋
外,除了呼啸的风声,只有远处,鹧鸪单调的啼声:
“苦苦苦苦苦!”“苦苦苦苦苦!”长长的叹息了一声,她坐正身子,无精打采的提起
笔,在纸上歪歪倒倒的写著:“忆了千千万,恨了千千万,毕竟忆时多,恨时无奈何!”
抛下笔,她站起身来,一回头,发现奶妈端著碗,像个石膏像般站在那儿,呆呆的瞪著
她。她怔了怔,诧异的说:
“你看什么?奶妈?”“你——”奶妈拉长声音说,语气有些特别。“你是不是有
了?”“有了?有什么了?”梦竹不解的问。
“梦竹,”奶妈折了回来,把碗放回桌子上,审视著梦竹的脸说:“你不是小娃娃了,
自己还不知道吗?我问你是不是有孩子了?”“我——?”梦竹一惊,脑中迅速的思索盘算
著,接著就双腿一软,坐回到椅子里,无力的吐出一个字:“哦!”
“好了,梦竹,”奶妈把手放在梦竹的肩膀上,安慰的拍拍她:“这也是喜事,反正做
了女人,就总要有孩子的。慕天不是个负心人,他一定这两天就会赶回来,等他回来了,你
们还是尽快把婚事办一办吧。想想看,又可以有奶娃娃好抱了,”奶妈突然兴奋了起来:
“这是喜事呀,梦竹,你别看奶妈年纪大了,带娃娃还是会带呢!小襁褓,小虎头鞋,就好
准备起来了。你可别劳动了,给我好好的休息著吧,从明天起,我一早就来帮你忙,要做点
补的东西吃吃才好……我一早就来,你妈那儿没关系!梦竹呀,你别以为你妈恨你,我想,
我天天溜到你这儿来,她根本就是知道的,不过装作不晓得罢了,她嘴里不说,心里还不是
惦记著你……这下好了,有了孙子,还记什么怨呢?等将来抱著娃儿和慕天回家来转一趟,
管保你妈什么气都没有了。那一个娘不疼孩子的呀?你妈是心软嘴硬,脾气强。就你这么个
宝贝女儿,那里会不爱呢?只是太要面子,现在抹不下脸来认你,等有了孩子,就什么都好
了,什么都好了……”她猛的缩住了口,梦竹呆呆的坐在那儿,像一座雕像,眼睛直直的望
著前面,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奶妈推推她,说:“怎么的?梦竹?发什么愣呀?”
“慕天,”梦竹慢吞吞的说:“不回来呢?”“你想些什么?怎么会呢?慕天不是那样
的人!”
“你说过,男人都不可靠的。”
“不过,慕天不会的呀!那是个实心眼的孩子,我老奶妈看人看了这样多年了,决不会
走了眼!”
“可是,”梦竹叫:“他为什么还不回来呢?我要等到那一天?那一天?那一天?今天
已经第三十八天了!”
三十八天!三十九、四十、四十一……许许多多个日子又轻悄悄的来到,沉甸甸的滑走
了。太阳升了,落了,月亮起了,沉了。星光初隐,接著就是鸡啼报晓,夕阳方沉,马上就
是夜幕四垂。日子令人恐慌的重叠著来到,又在期待的狂热中缓慢而沉重的流逝。何慕天一
去就如石沉大海,除了刚走的几天有信来,以后就连片纸只字都没有了。这种绝望的期待和
无边的岑寂使梦竹精神紧张到要发狂。每日,从窗边走到门边,门边踱到巷口,看看天亮天
黑,日落月沉。她变得抑郁而神经质,当第五十天又从黎明来到,她抓住奶妈的手腕,睁著
一对大而无神的眸子,恐怖的说:
“他死掉了!他一定死掉了!”
“呸!小姐!别触霉头!”奶妈啐了一口。
“真的,奶妈!他死掉了,他一定死掉了!”梦竹哭了起来:“渝昆路常常翻车,他不
是翻车死了,就是给土匪杀了!他一定是死了!”“好说!小姐,何苦一定要咒他呢?大清
早,何苦来!喏喏,别哭,别哭,哭了要动胎气的!”奶妈拍著她,像哄一个小孩子。“我
不能这样等下去,”梦竹绝望的摇著头:“我要等到何年何月为止?孩子生下来没有父亲!
我不能再等,我不能再等!”她痛哭著喊:“再等下去我要发疯了!我不等了!我要找他
去!到昆明找他去!”几度夕烟红49/78
“你疯了?”奶妈喊:“昆明那么远,你一个女孩儿家,又带著身孕,你不要命了,是
不是?”
“我不管!”梦竹狂热的说:“我要去找他!我什么都不管!我宁愿死在路上,也要去
找他!我不能无尽期的等待!等待!等待!”“我决不放你去!”奶妈嚷:“你发疯!”
“我要去!”梦竹坚决的说:“我有钱,他留给我足够的钱,我可以找他上次找的那个
朋友,搭黄鱼车去!我一定要去!我不能留在这里等到头发发白!”
“你别傻!”奶妈瞪大了眼睛:“或者他明天就回来了!”
“明天!”梦竹发狂的叫:“有多少个‘明天’!奶妈,你别骗我,也别骗你自己,他
要回来,早就该回来了!他现在还不回来,是不会回来了!”她用手蒙住脸,痛哭失声的
说:“我要找到他,我不信——他会薄情至此!”
“梦竹,梦竹,”奶妈喊,鼻子中也一阵酸楚:“你千万别傻,那么远,路上又不安
静,你年纪轻轻的……梦竹,千万别傻,再等几天看看!再等几天!”
“再等几天!”梦竹抓住奶妈的衣服,泪如雨下。“再等几天?几月?还是几年?”
23
阴历年过去没有多久,天气出奇的冷。昆明的街道上,冷清清的没有什么人,寒风无拘
无束的在大街小巷中奔驰。偶尔走过的一两个行人,都把头缩在大衣的衣领里,用围巾连下
巴带嘴都蒙了起来,匆匆的从街上走过去,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赶一般。这是个下午,
太阳缩在云层后面,时而露出一角来,没有几分钟,就又吝啬的缩了回去。
梦竹提著一个旅行袋,带著满面的倦容,在寒风瑟瑟中来到昆明。按著何慕天留给她的
住址,她不费力的找到了那幢庭院深深的大宅。停在大门外面,她伸了伸头,高高的围墙,
看不到里面,只有一棵老榆树,伸出了落尽叶子的枯枝。靠在门边,她休息了一两分钟,心
头有如万马奔驰,各种念头纷至沓来。一路上,带著股狂热和勇气,千辛万苦的寻到昆明,
日日夜夜,脑子里只有一个单纯的念头,找到何慕天!在这个念头下,多少的苦都挨过了,
多少的罪都受过了!尘埃漫天的公路,颠簸的木房汽车,小客栈里无眠的夜,呕吐,晕眩,
一一忍受,只求见到何慕天!而现在她已停在何慕天的门外,与何慕天只有一墙之隔,几分
钟之后,可能就要面对面了。她反而没有勇气打门,反而满腹犹豫和不安。倚在门边的柱子
上,她呆呆的望著那两扇黑漆大门。
她的外表是憔悴的,二十天的风霜之苦,两个多月的相思之情,以及腹内那条小生命,
把她折磨得瘦损不堪。穿著件满是灰尘和黄土的黑色大衣,用一条围巾包著头。露在围巾外
面的脸苍白瘦削,一对大大的眸子黯然无光,显得憔悴,无神,而疲倦。倚在门上,她不知
道站了多久,寒风扑面而来,逼住了她的呼吸,围巾在风中飘飞,咬了咬嘴唇,她再望望那
高高的围墙,这里面都住了些什么人?何慕天,他的父母?他们会用什么眼光来看她?一个
单身的女子,迢迢千里的追踪一个男人,从重庆追到昆明!他们会嘲笑她,会轻视她,会认
为她下贱,淫荡,和无耻!何慕天呢?或者,他已忘记她了,或者,他有了更好的女朋友
了。否则,他怎会将她丢在重庆不管?……不不,一定不是这样!多半他出了什么事,他们
会告诉她,何慕天早已动身去重庆了,那么,就是路上出了事……不不,也不会是这样!也
不能是这样!她猛烈的摇摇头,和困扰著自己的各种思想挣扎,终于,一咬牙,她站正了身
子,不管迎接著自己的是什么,她必须面对这已经到眼前的事实。横了横心,她重重的扣了
两下门环。
提著旅行袋,她瑟缩而不安的等在门外,心脏在激烈的跳动著。谜底将要揭露了,她忽
然觉得软弱而胆怯,渴望有一个可以逃避的地方,甚至希望那两扇门永远不要开启。谁知道
门后面有著什么?出于一种第六感,她本能的预感到凶多吉少……何慕天出事了,生病了,
死……她咬紧嘴唇,咬得嘴唇疼痛。门开了,梦竹的心狂跳了两下,向后退了一步。门口站
著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仆,用一对好奇而诧异的眼光,上上下下的打量著她。“你找谁?”
“请问,”她嗫嚅著:“这儿是不是姓何?”
“不错,你找哪一个?”
“何……何慕天先生在不在家?”她的声音震颤,心跳得那么厉害,她相信自己的脸色
一定发白了。
那男仆更加诧异的望著她。
“少爷吗?他不在家。”
“不在家?”梦竹的心向下沉,喉头干燥,用舌头润了润嘴唇,她吃力的问:“你是
说,他是——现在不在家呢?还是根本一直不在家?”“他出去了,”那男仆不耐的说,奇
怪著这个女人是怎么回事。看来神经兮兮,说话颠三倒四。“你找他有什么事?”
“我……我……”梦竹嗫嚅著。“想……想见见他。他……什么时候出去的?”“一清
早。”“一清早?”梦竹松了口气,忽然间,感到四肢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轻声的自语了一
句:“他居然在家!”
“在家?我说他不在家!”男仆说,眼睛里的怀疑之色在加深,八成,这是个女疯子,
必须小心一点!
“是的,我知道。”梦竹疲倦的说:“我可以进去等他吗?或者,见一见别的人——有
谁在家吗?”“太太在。”男仆说,颇带戒意的望著她:“你贵姓?我进去通报一声再
说。”“我姓李,”梦竹犹豫的说,“李梦竹,从重庆来的。”
“好,你先等一等,我去告诉太太。”
太太?梦竹望著那个男仆走进去,心中狐疑的想著。什么太太?是了,一定是何慕天的
母亲!她的心又加速了跳动,紧张使她忘了寒冷,事实上,她的四肢已经冻得麻木了。何慕
天的母亲!她会见她吗?会轻视她吗?会赶她出去不认她吗?会……男仆又出来了,开了大
门说:
“请进来!”她走了进去。男仆在前面带著路,她不安的跟在后面。穿过了大大的院
落,走进了一间雅净整洁的客厅,房间并不大,却布置得精致清雅。四壁书画琳琅,屋内燃
著一盆熊熊的火,使整间屋子里充满了温暖和安适的气氛。紫檀木的椅子和茶几,几上养著
一盆盛开的水仙花,深深的香气弥漫全室。椅上陈列著黑缎子镶彩色珠子的团花椅垫。男仆
指了指椅子说:
“你坐一会,太太马上就来。”
她犹豫了一下,就坐了下去,男仆退出去了。她四面张望著,多么温暖的小屋!多么可
爱的环境!一层模糊的喜悦感悄悄的掩上她的心头,如果她和何慕天结了婚,这也将是她的
家,是吗?火炉把她才进门时的寒冷已经赶走,在暖气烘托之下,她忽然感到一种淡淡的兴
奋和紧张,她又开始有了信心。何慕天并没有离开昆明,一定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使他稽延
了行期。而现在,她来了,也没有被他的家人拒于门外,他们一定早已知道了她。那么,他
们可以在昆明结婚,生活在这安适幽静的环境中,然后,等孩子出了世,再携儿回家探
母……噢,她想得太远了?解下了包头的围巾,把旅行袋放在地下,她摸了摸自己凌乱的头
发,和那
病,或者你还不太了解,我和他结婚几年来,不知帮他解决过多少次问题。关于你,我也风
闻一、二,他们说,慕天在重庆又弄了个女孩子……唉!李小姐,我真抱歉,你远迢迢的赶
到昆明,就是为了找慕天吗?但是,他现在天天不在家,八成是又泡上了那家女孩子了。他
就是这个毛病,见一个,爱一个,三天半新鲜,等新鲜劲儿一过,又甩掉人家不管了。然
后,家里再帮他想办法圆场……”梦竹的手抓紧了椅子的扶手,木头雕刻的花纹陷进了她的
肉里,她不觉得痛楚。瞪著眼睛,她一瞬也不瞬的望著面前这个女人。那平静的叙述,每一
个字,都像一把利刃,刺得她体无完肤、在过度的震惊和痛楚下,她感到全身心都麻木而僵
硬起来。除了眼睛越睁越大之外,她无法做任何的反应,无法吐出任何一个字的声音。
“李小姐,”那女人摇著头,有股悲天悯人的劲儿:“你看,我大著肚子,下个月就要
生产了,慕天还这样昏天暗地的在外面瞎搞。男人!这就是男人!你还没结婚吧?嫁了这样
的丈夫,又有什么话好说呢?你认识慕天,你一定知道他,长得漂亮,手上有钱,又很有点
才气……那一个女孩能抵制得了他的追求?他又风流自许,见一个追一个,弄得不可开交,
干脆往重庆一跑。我总认为,在重庆,他可以好好的收下心来念念书了,谁知道他还是旧病
不改,又弄上一个你……你看,你来找慕天,你叫我怎么办呢?怎么向你说呢?……”
梦竹仍旧愣愣的坐著,瞪大的眼睛驻定在对方的脸上,却什么东西都看不见,面前是朦
胧的,模糊的,像一团灰色的浓雾。心脏在越绞越紧的情况下,只觉得无边的痛楚,痛楚,
痛楚……痛楚得麻木、麻木中又混著尖锐的痛楚。痛得她什么感觉都没有,脑中昏沉,四肢
无力,浑身冷汗淋漓。那女人继续在说话,她已经把握不住任何一个字的声浪,那些句子从
她耳边轻飘飘的溜过……在她自己昏乱的思潮中,她只有一个固执而强烈的念头:“抓住何
慕天,撕碎他!杀死他!”可是,在更深更深的,接踵而来的痛楚中,这个念头也消灭而无
痕。她看到的是自己那份被残酷的现实所践踏的爱情,一切美的、好的、诗一般的、梦一般
的感情全破灭在最最丑恶,最最无情的境况中,破灭得那样干净,连一丁点痕迹都找不出
来。那位“何太太”继续在说著话,她一定说了许多许多,不过,梦竹是什么都无法听进去
了。可是,那女人走到了她的身边,俯下身子,塞了些东西到她的手里面。她低头看,是一
卷钞票!顿时间,她所有的意识回复了!她听到那位“何太太”在说:“……我知道李小姐
是好人家的女儿,未见得看上这一点钱,但是,李小姐老远的跑这么一趟,总不能让你空著
手回去呀!慕天做的糊涂事也真不少,好在李小姐年纪还轻,将来可以找个好丈夫嫁……”
梦竹一唬的站起身来,那一卷钞票散落在地下,他们给她钱!打发她走!一瞬间,她想
狂歌狂笑狂哭!她的爱情:一卷钞票!远远的从重庆跋涉二十天,追寻到这样一份“真
实”!提起了她的旅行袋,她踉跄的冲向门口,咬紧了牙关,阻止那即将从体内迸裂出来的
哀号。那个“何太太”追到门口,拉住了她的衣服:“李小姐,李小姐!你多少要收一点钱
呀,我总得代慕天表示一点歉意,是不是?……”
梦竹挣脱了那个女人的掌握,跑出了那宽大的院子,一直冲向大门口,拉开大门,她脚
步不稳的“跌”了出去。扶著墙,她一步一步的向巷口走。刺骨的冷风对著她躁热的面颊上
扑来,那旅行袋有几千斤似的沉重。风逼住了她的呼吸,泪蒙住了她的眼睛,她靠在巷口的
墙上喘息,浑身上下,如同被几千万个人拉扯著,撕裂著。……炉火,水仙花,四壁琳琅的
书画,茶叶香,小巧精致的书房,家的气氛,美丽的环境……一切一切,幻灭得如此迅速!
这就是她梦寐以求的“爱情”?这就是她宁可牺牲所有的东西来换取的“爱情”?她用拳头
堵住了嘴,倚在墙上,痛苦的摇著头,心里在不断的,反复的呼喊:“不!不!不!不!
不!”
“不!不!不!不!不!”
有个人影从街头晃了过来,她把拳头从嘴上放下,怔怔的望著那个人影:何慕天!他显
然已喝了酒,围巾松松的绕在脖子上,头发零乱,步履蹒跚。何慕天一瞬间,她想冲上前
去,抓住这个男人,狠抽他两记耳光。但是,接著而来的被玩弄及欺骗后的那种痛楚感又捉
住了她,抽他,打他,撕裂他,把他烧成灰,对她又有什么好处呢?受伤的感情不会被弥
合,幻灭的梦想也不会再恢复原有的美丽!你碰到了一个魔鬼,还有什么话好说?你误把丑
恶当作美丽,除了自责识人不深之外,抽他,打他,又有什么用呢?她把头转开,扶著墙,
向街道的另一头跌跌冲冲的走过去。她想到何慕天的脚步声踉跄的从她身后掠过,这脚步仿
佛践踏著她的心脏,辗轧过她的四肢,她觉得全身全心都已碎成千千万万片了。
许多时候,“意识”是人最大敌人。当梦竹无目的的在寒风瑟瑟的街头闲荡著时,她最
希望的,是能没有意识,没有思想。希望自己能化为一缕烟,一片飞灰,被风吹过,就消灭
得无影无痕!但是,她有思想,有意识,她知道自己遭遇了什么,她感觉到那始终彻骨彻心
的疼痛。当被冷风吹得四肢冰冻,而疲倦得无力再举步的时候,她找了一家小客栈,开了一
间房间。关上房门,她跌坐在床沿上,用手捧住焚烧著的头颅,喃喃的说:“现在,我还剩
下什么?”
抬起头来,她望著那镂花的窗格发呆,对自己凄然微笑,自语的说:“当什么都不剩的
时候,又该怎么办?”她自己找到了答案:“死亡!”她眯起眼睛,继续微笑,心头各种纷
杂的思想已经合而为一,像山谷中的回音般反复撞击的响著:“死亡!死亡!死亡!……”
可是,在这一片的“死亡”呼号声中,她看到了一张脸,母亲的脸!曾被她诅咒过,痛恨
过,责备过的那张母亲的脸,她似乎又听到母亲的声音,带著忍耐的,伤感的语气在说:
“……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如果你不是我的女儿,我也不要来管你,就因为你是我
的女儿,我关心你,爱护你,才宁愿让你恨我,而要保护你的名誉,维持你的清白。你想
想,那个何慕天……你知道他家里有太太没有?……名誉弄坏了,他再来个撒手不管,……
你怎么办?……女孩子,有了一点点错,一生都无法做人……将来有一天,你会了解我为什
么这样做……”她咀嚼著母亲的话,回味著母亲的话,在极度的懊悔和五脏翻腾的痛楚中,
冲口而迸出一声呼唤:
“妈妈!我的母亲!”喊出这一声,她扑倒在床上,再也遏制不住自己的眼泪,而痛哭
失声。在眼泪和哭声里,她耳边又模糊的响起奶妈的叮嘱:“……梦竹,别以为你妈不爱
你……她是爱你的,你去了以后,和何慕天能够好好的过日子便罢,假若这个何慕天欺侮了
你哦,日子过不下去的话,还是回家来吧……”
梦竹在枕头里摇著头,哭著喊:“妈妈!妈妈!妈妈!我为什么不听你的话?我一定要
跌倒了才会相信你是要扶我,不是要推我!妈妈!妈妈!妈妈!”她哭著,不断的哭著,哭
得神志迷惘,头脑昏乱。“死”的念头和意识又来了,她摇头,和自己挣扎,仰视著窗子,
她低低的说:“不!我现在还不能死!要死,我也要死在妈妈的脚前!我要让她知道我的忏
悔!我要取得她的原谅!她原谅了我,我才能死!”于是,一个强烈的念头抓住了她:“回
家去!找妈妈去!”如同一个溺水的人,“母亲”成了最后的一块浮木。心中所有的欲望全
集中成一串求救似的呼喊:
“母亲!母亲!母亲!”
二十几天后,梦竹回到了沙坪坝。
带著满心的创痕,满身的尘土,梦竹扑进了家门。来开门的是一下子苍老了十年的奶
妈,她颤巍巍的扶著门,以不相信的眼光望著憔悴得几无人形的梦竹。梦竹喘息著靠在门
上,闪动著泪眼,急迫的问:
“妈妈呢?”“你?你,”奶妈口吃的望著梦竹,把一只颤抖的手压在梦竹的肩膀上:
“你,你怎么回,回来了?”
梦竹闭了闭眼睛,憋住要夺眶而出的泪水,抑制住狂跳著的心脏,哑著嗓子说:“妈妈
呢?我要妈妈。”
“你,”奶妈的眼光直直的望著梦竹的脸,做梦似的说:“你妈妈?”“奶妈,你怎么
了?”梦竹嚷著说:“我要妈妈!”
推开奶妈的手,她穿过院子,向房里跑去,冲进了堂屋,她陡的站住了。神案前的方桌
上,正陈列著李老太太的一张放大的照片,无数祭供的食品堆在照片前面,两支白蜡烛高高
的燃烧著……她两腿颤抖,浑身发软,一下子跌倒在地下。攀住一张椅子,她仰视著烛光下
母亲的脸,瞪大了眼睛,眼光从母亲的照片上移到香案前的几支香上,嘴唇剧烈的颤抖,像
入定般呆朵的跪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一只手落在她的肩上,她回过头来,接触到奶妈泪眼婆娑的脸。捞起了衣服下摆,奶妈
擦了擦眼睛,哽咽著,断断续续的说:“……你走了没多久,她就病了,我请医生来,吃了
药也没效,总共不过病了一星期,就……就……就去了。她……她……一直记挂著你,
要……要……要我告诉你,你从家里逃出去那天,她根本是知道的……她说,你过得幸福,
也就好了……要你体谅她一生好强,无法对你屈服……她……她说,那个何慕天,只要对你
好,她做母亲的,还有什么更……更好的愿望呢?……”梦竹从地上站了起来,瞪大眼睛望
著奶妈的脸,奶妈还在继续的述说:“……丧事全是你那年轻朋友来帮著料理的,一个姓杨
的和姓王的帮忙最多……田地已经卖了,现在,只剩下这栋房子,你妈说……房子,给
你……给你作陪嫁……”几度夕烟红51/78
“奶妈!”梦竹猛然发出一声狂喊,就用两只手抓住了奶妈的肩膀,一阵乱摇,嘴里乱
七八糟的嚷著说:“奶妈!不不!不!奶妈!不!不!我要妈妈,……我要妈妈!”她哭了
起来,把奶妈摇得更厉害:“妈妈在哪儿?你告诉我,妈妈在哪儿?妈妈在哪儿?妈妈在哪
儿?……”她停下来,奶妈被摇得白发零乱,脸色苍白。她凝视奶妈,再掉头望著桌上的香
案灵牌,呆了片刻,默默的摇头,自言自语的说:“不会是这样的,不会是这样的,命运不
会待我这样残忍……”再望著灵牌,突来的意识将她全身撕裂,她把拳头塞进嘴里,用牙咬
住手指,泪水迸流,跺著脚,狂喊著说:“奶妈!为什么是这样?为什么是这样?为什么是
这样?”
嚷著,她转过身子,忽然夺门而出,向外面狂奔而去。穿过街道,奔出小镇,她在寒风
和夜色里,扑向嘉陵江边。流水在呼唤她,死亡在等待她,她哭著跑向那熟悉的枯柳之下,
越过草丛,对著那滚滚涛涛的江流冲去……她扑进了一个男人的怀里,一只胳膊承住了她的
身子,一个男性的声音沉著的响了起来:“什么事值得寻死?梦竹?我跟了你半天了!”
她抬起头来,是杨明远!她挣扎著,哭叫著喊:
“请你让我死,请你让我死!请你让我死!”
嚷完,她浑身一软,就昏然的失去了知觉。
24
这是一个安静的、严肃的、小小的婚礼,在重庆市一家不著名的小餐厅内举行。从新
人,到宾客,到证婚人等,总共只有一桌酒席。证婚人是王孝城,主婚人由于男女双方都无
家长,也就省略了。简单的填了结婚证书,交换了戒指,就算婚礼完成。没有人致辞,也没
有人闹酒,只放了一串小小的鞭炮。喜宴上的空气凝肃而不自然。梦竹穿著件水红色的旗
袍,淡淡的施了些脂粉。因为还在戴孝期中,鬓边簪著一朵白色的小绒花。乌黑的披肩长
发,衬托出一张白皙、消瘦、楚楚可怜的脸庞。和一般新娘不同,她的眉目间找不到丝毫的
喜气,相反的,却带著一抹淡淡的忧郁。那对大大的沉默的眸子里,似乎时时刻刻都蒙著一
层泪影。每当客人和她说话时,她的长睫毛闪动之间,总给人一种立即要堕泪的感觉。杨明
远呢?一件簇新的锦缎长衫替换了平日的阴丹士林布。这是和往日唯一的一点不同的地方。
他也没有一般新郎的洋洋得意,只显得稳重、沉著、和严肃。由于新郎新娘都那样若有所思
和默默无言,客人们也就没有一个提得起兴致来笑闹。
王孝城竭力想放松桌上的空气,暗暗的拉了拉小罗的衣襟,示意小罗活泼一些。但,平
日爱闹爱笑的小罗,今日却成了个没嘴的葫芦,除了闷闷的喝酒吃菜之外,几乎什么话都不
说。其他的客人,像胖子吴、许鹤龄、大宝、二宝、三宝……等,也都闷不开腔,以前那份
豪情逸兴,似乎已荡然无存。王孝城咳了一声,眼光在席间溜了一圈,没话找话说:
“南北社成立了半年多,总算撮合了一对好姻缘,不知道我们之中,谁会做第二对结婚
的?小罗,该轮到你们了吧?还是胖子吴?想起来,大家在国泰戏院里第一次相遇,好像还
是昨天的事一样……”“可不是!”小罗勉强提起精神来应和:“我还记得那天我在戏院里
闹笑话,在戏院门口出丑,假若不是何慕天……”
萧燕在桌子底下,狠狠的捏了小罗一把,小罗痛得叫了起来,话打断了,他愣愣的瞪著
萧燕,嘟起了嘴。王孝城立即打了一声哈哈,乱以他语说:
“我还记得小罗追求过舒绣文,不知写了多少封情书!”
“见鬼!”小罗叫:“喂喂,包涵点好不好?”
大家都笑了起来,但这笑声那么短暂和尴尬,每个人都像戴了面具般虚伪和不自然。尽
管人人都有心调和席间的气氛,可是,欢乐已悄悄流逝,不知何时起,往日这无拘无束的一
群,已蒙上了一层成熟的忧郁。没有人能出自肺腑的欢笑,也没有人说得出由衷的祝贺。一
餐喜宴,很早就草草的结束了。杨明远和梦竹站在餐馆门口送客,大家带著勉强的笑容,和
一对新人一一握别,喃喃的说一些模棱的祝福。到最后一向沉默寡言的许鹤龄和梦竹握手
时,才突然激动的拥住了梦竹,含著泪说:“梦竹,我们都那么喜欢你,希望你能得到快
乐,真正的快乐。一切苦难,都该远离开你!你那么美,那么好,那么无辜和善良!”梦竹
迅速的转开了头,泪水在她眼眶中汹涌,她必须用她的全力去遏制住想大哭一场的冲动。许
鹤龄这几句真心话一说,倒把大家的假面具都揭掉了,萧燕也冲了上来,握紧了梦竹的手
说:“真的,梦竹,你不要再躲开我们,南北社依然存在,让我们继续在一块儿玩,继续追
寻欢乐!”
接著,男孩子们也一涌而上,把一对新人包围在中间。小罗抓住杨明远的肩膀说:“明
远!好好珍惜你得到的!好好照顾我们中间这朵最娇嫩的小花!”于是,你一句,我一句
的,场面重新热闹了起来,真正的祝福像潮水般涌到。梦竹含著泪,被这群热情的朋友弄得
情绪激动。明远带著个淡淡的微笑,沉静的接受著大家的鼓励和祝贺。终于,客人们去了。
王孝城是最后离开的一个,他一只手握著明远的手,另一只手握著梦竹的手,微笑的凝视著
他们。然后,他把梦竹的手放进明远的手中,用自己的手紧紧的阖著它们,含蓄而语重心长
的说:
“姻缘都是前生注定,别辜负月下老人为你们费心牵上的红线,希望你们的手永远握在
一起!”
说完,他微微一笑,掉头而去。梦竹目送他的影子消失,泪光迷蒙中,什么都看不清楚
了。
踏著月色,一对新人在春寒恻恻中回到沙坪坝,新房设在梦竹的旧居中,就用梦竹原来
住的那间屋子,换上一张双人床,算是新房,两人走进屋内,奶妈迎了上来,吃力的挪动著
小脚,先抓住梦竹的手,老眼中闪著泪光,颤抖著声音说:“恭喜小姐!”然后,她双腿一
屈,就对明远跪了下去,泪水沿著脸上的皱纹奔流,颤巍巍的说:
“奶妈给姑爷请安!”“哎呀,奶妈,你这是做什么?”明远一惊,慌忙拉住奶妈。奶
妈用衣服下摆擦了擦眼睛,哽咽著说:
“我们小姐年纪轻,不懂事,姑爷要多多原谅她一点。”
明远点点头,深深望著奶妈说:
“你放心,奶妈。”奶妈剔亮了桌上的灯,罩好了灯罩,悄悄的拭去了眼角的泪珠,再
泪眼模糊的望了明远和梦竹一眼,就向门外走去,一面轻声的说了句:“天不早了,你们也
早些睡吧!”
门关了起来,室内剩下明远和梦竹两个人了。
梦竹倚著桌子伫立著,低垂著头,望著桌子的灯影发呆。灯光射在她的脸上,小小的脸
庞微漾著红晕,眼睛是黑蒙蒙的,若有所思的凝视著桌面。明远轻轻的走到她的身边,用手
指绕起她的一绺黑发,然后,他的胳膊圈住了她,温柔的低唤了声:“梦竹!”“嗯?”
“想什么?为什么不抬起头来?”
梦竹慢慢的抬起了头,眼光怯怯的迎住明远的眼光,用舌头润了润嘴唇,她微蹙著眉
梢,低低的说:
“明远,你不会后悔?”
“后悔?”明远故意不解问,“后悔什么?”
“娶我。”她轻轻的吐出两个字。
明远凝视著她,好一会儿,才说:
“梦竹,我认为我已经对你说得很明白了,你肯嫁我,是我的光荣和快乐,”他把她的
头揽在自己的胸前。“你放心,梦竹,我会爱那个孩子,像爱我自己的孩子一样。以前的事
都过去了,别再把它放在心上。让我们一起来创造一个最美满的,最可爱的小家庭。好
吗?”
梦竹把头埋在明远的怀里,不能遏止自己的泪水迸流。依稀恍惚,她回到河边寻死的那
一天。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河边的草地上,明远正用一块大手帕掬了清凉的河水敷在她的额
上。然后,在小茶馆中,她哭泣著,和盘托出自己整个的故事,明远深深的凝视著她,静静
的倾听著她。她呢,就像走投无路的人突然找到一个亲人一般,把自己所有的委屈、悲哀、
隐秘都一股脑儿的倾泄了出来,说了哭,哭了说,自己也不知道说了多久。于是,明远握住
了她的手,用种坚定的,果决的声音说:“嫁给我!梦竹,我要你,和那个孩子!”
她吃惊的张大了嘴,抬起泪雾朦胧的眼睛,怔怔的望著他。“你懂吗?”他继续说:
“我向你求婚,梦竹。”
她呆了好一会儿,才愣愣的摇了摇头。
“谢谢你,明远,”她说,叹息了一声。“你是个好人,我不愿意拖累你。你不必这样
做……”
“你根本不明白,”明远用一种迫切的语气说:“我要你,你懂吗?我爱你,你懂吗?
如果你不嫌我穷,看得起我,请你嫁我吧。我会好好待你和你的孩子。我不会芥蒂你以前的
事的!”梦竹仍然摇头。“不!”她轻声说。
“请你!梦竹。”他恳求的望著她:“请你!你的孩子是无辜的,生下他来,我愿意负
起一个丈夫和父亲的责任,请你接受我的求婚!”“可是,”梦竹凝视著他说:“这是不合
理的,你为什么要做这种牺牲呢?”“牺牲!”明远叫,握紧了她的手:“如果能得到你,
是我最大的光荣和快乐!我娶你,不为了你需要解决问题,而是为了我爱你,渴望能得到
你!”
梦竹凄然一笑,幽幽的说:
“明远,你是个好人,你这样说,是为了顾全我的自尊心,是吗?”泪水滑下她的面
颊,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满是泪痕的脸上。“到现在,我还有什么自尊?你不嫌弃我,不鄙
视我,我还有什么话说?如果你真要我,你有那么大的胸襟和气度,那么,我愿意服侍你一
辈子!”几度夕烟红52/78
就这样,两度订婚、却嫁了第三个人!人生的事情何等的不可思议,倚在明远胸前,她
的泪浸湿了他的衣服,明远托起她的脸来,拭去她颊上的泪痕,对她安慰而鼓励的笑了笑:
“新婚第一夜,怎么就这样眼泪汪汪的,好意思吗?”
她闪动著睫毛,新的泪又涌了出来。用手环抱著他的腰,她激动的紧倚著他喊:“明
远!你那么好,那么好,那么好!我只有尽我的全力来做一个好妻子,才能报答你这一片深
情!”
何慕天终于回到了沙坪坝。
他怀中是张离婚证书,经过了将近三个月的苦战,他总算得到了这张离婚证书!蕴文签
这张证书时那森冷的微笑仍然浮在他的眼前,她那恶意的诅咒也依然荡在他的耳边:
“她不会嫁给你!她绝不会嫁给你了!你就是有了这张证书也等于零,你不会得到她
的!”
“我会得到她!”“你不会!”她大笑著。“我的情报比你多,她已经嫁人了!”
“你撒谎!”他说。“信不信由你!”她说,把证书丢在他的脚前:“拿去吧!去娶你
的李梦竹,你的小粉蝶儿吧!只是,不知道这小粉蝶儿已飞向何家?”不会!他肯定这一
点,梦竹会等待他!尽管他逾期不回,尽管他曾因为情绪恶劣和酗酒而有长时间没给她写
信,但他知道她会等待他!现在,他将把一切真相向她坦白,她会原谅,她会了解,他知
道!梦竹,那个小小的,善解人意的女孩!每当他想到她的时候,他总觉得她就是他心脏的
一部份,那样亲近,那样密切,又那样的与他不能分割!
推开了他们曾共同居住的那间小屋的门,迎接著他的是厚厚的灰尘和凉凉的空气。他愕
然的四面张望,空洞洞的房子里没有一丝一毫“人”的气息,桌子、椅子上全是尘土,阖拢
的窗格上,一只蜘蛛正悠然自在的结著网。他在室内兜了一圈,无意识的喊了一声:
“梦竹!”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内散开,显得单调、落寞、而寂寥。拉开橱门,他的衣
服箱笼等仍然好好的放在里面,梦竹的东西却已全部失踪,只有那只白毛的玩具狗满是灰尘
的缩在墙角。他像旋风似的卷到了房门口,吃惊而惶乱的喊:
“梦竹!”房东老太太从走廊的那一头走过来,扶著拐杖,对他点点头说:“何先生,
你的房租已欠了两个月!你还租不租?”
“梦竹呢?梦竹在哪儿?”他文不对题的问。
“你那个女娃儿吗?”房东老太太撇撇嘴,不屑的说:“嫁人了!那个小妖精!呸!不
要脸!”
“梦竹?梦竹!”何慕天张皇四望,不祥的感觉像阴云般对他罩了下来。冲过了房东老
太太的身边。越过了那苍凉的大院落,穿过街道和小巷,他直奔往梦竹家中。在梦竹的家门
口,他发狂似的扣著门环,等了一世纪那么长久,才听到有人来开门。门打开了,门里,是
张口结舌,目瞪口呆的奶妈。他扶著门,急切的问:
“奶妈,梦竹呢?”
奶妈瞪大了眼睛望著他,那样子就像他是来自火星的一个怪物,好半天,她就瞪著眼睛
一语不发。何慕天的心向下沉,抓住奶妈的手,他摇撼著说:
“奶妈,梦竹呢?梦竹在哪儿?”
奶妈像触了电一般,立即把手从他的掌握中抽了出来,向后连退了两步,哑著嗓子说:
“你……你居然有脸再来!”
接著,“砰”然一声,大门在他的眼前阖上了,差一点把他的鼻子都夹进门缝里。他一
愣,立即想推开门,但,门闩已经闩上了,他扣著门环,嚷著说:
“奶妈!奶妈!奶妈!”
门里寂然无声,他感到全身热血沸腾,这是怎么回事?摇著门,打著门,他发狂似的在
门口大嚷大叫。于是,门又打开了,他惊异的发现门里站著的是一个男人。
“你?杨——明——远?”他诧异的问。
明远屹立在那儿,满面寒霜,冷冷的望著他,像一座坚硬冷峻的冰山。“你找谁?”明
远板著脸问。
“明远——”何慕天愣愣的说:“梦竹呢?这是——怎么一回事?”“梦竹?”明远狠
狠的盯著他。“梦竹和我已经结婚了,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打扰她!”
“你——梦竹——结婚?——”何慕天讷讷的说。
“你不信吗?”杨明远扬了扬头:“去问小罗他们去,去问王孝城他们去!我们是正正
式式的结婚!有证人,有婚礼,有仪式!梦竹现在是我的妻子,我警告你,何慕天,别再来
惹她!”几句话说完,又是“砰”然一声门响,何慕天再度被关在门外。他睁大眼睛,直直
的瞪视著那两扇黑漆的大门,脑子里如万马奔腾,眼睛前金星乱跳。好一会儿,他的意识才
回复了一些,用背靠著门,他呆呆的伫立著,梦竹嫁给了杨明远!这不可信,又像是真实的
事实!三个月,天地竟然已经变色!这是怎么一回事?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他的双腿已站得麻木,暮色正在大街小巷中扩散。他站直了身子,
勉力的振作了一下,拖著沉重的步子,缓缓的向中大宿舍走去。无论如何,他要找到胖子吴
他们,他要知道事情的真相!
胖子吴,特宝,及另外三宝都一一寻获,何慕天突然发现世事已经全变了!胖子吴他们
用一种陌生的神态来迎接他,没有人对他表示欢迎,只表示了淡淡的惊讶和浓重的冷漠。胖
子吴用一副置之事外的态度说:
“梦竹和杨明远的事吗?我知道他们结了婚,详细情形,你最好去问小罗和王孝城!”
特宝和三宝们根本把头掉开,装作没听到他的问话,他凝视著旧日的朋友们,友谊已经
不存在了!他看到的是敌意的眼光和轻蔑的神情。摔了摔头,他毅然的走出中大,渡江直奔
艺专,好不容易,他找到了小罗。小罗愕然的望著他,惊异的张大了嘴,他抓住小罗的肩
膀,喘息的说:
“你必须告诉我,我离开的三个月里发生了些什么?”
小罗犹豫的望著他,嗫嚅的说:“这……应该问你!”“问我?”“梦竹和杨明远结婚
了,如此而已!”小罗冷淡的说。
“可是——为什么?”何慕天叫。
“为什么——?”小罗重复著何慕天的话,直视著何慕天的脸:“慕天,我一直很欣赏
你,但是,你不该欺骗梦竹。明远会好好待她,你就饶了她吧!她是那样善良的一个小东
西,你怎么忍心玩弄她?说实话,我们全体为她不平,现在她已经结婚,生活得很平静了,
希望你别再来麻烦她了!”
说完,小罗挣开了何慕天的手,扬长而去,连头都不回一下。何慕天呆立在男生宿舍之
前,浑身像浸在冰流里,脑中昏乱得无法思索。然后,他看到了王孝城,后者走到他身边,
算是所有朋友里对他最和气的一个。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小罗告诉我你来了,慕天,事到如今,你为什么还要回重庆?”何慕天凝视著王孝
城。
“假若大家已经判了我的罪,我只想知道罪名是什么!”他憋著气说。“你还不知
道?”王孝城诧异的说:“梦竹到昆明去找你,你知道吗?”。“她——到昆明去找我!”
何慕天叫,脸色顿时变成惨白,瞪著王孝城,体内所有的血液都凝固了。
“她去找了你,没见到你,却见到你的妻子,”王孝城说:“你懂了吗?从昆明回来,
她就和杨明远结了婚!”
何慕天点点头,他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转过身子,他像一个梦游病患者般荡出了艺
专,摇摇晃晃的,轻飘飘的向前面走去,踏过了草地,走上了石板小路,嘉陵江的水静静的
流,岸边的垂杨正抽出了新绿。这是春天!春天,他已经没有春天了!从一块石板走上另一
块石板,再走过一块石板,再走过一块石板……人生的路如此漫长,却必须一步一步的走下
去。树荫、河岸、垂柳、小茶馆、南北社、友谊、爱情……他用袖子抹去了脸上的泪痕,她
已经结婚,生活得很平静……他笑了!摸出了怀里的离婚证书,抛进了缓缓的江流之中,嘉
陵江静静的流,证书在水面轻轻的飘,轻轻的飘。但是,一会儿,也就飘远了,消失了。这
张离婚证书,一半财产换来的,家中还有个无母的小婴儿!他在河边的石级上坐下来,用手
托著头,凝视著水面的洄漩和涟漪。然后,他笑了,他又哭了。喃喃的,他念著自己填过的
词句:
“逝水流年,人生促促,痴情空惹闲愁!
……叹今生休矣,一任沉浮,
唯有杯杯绿醑,应怜我,别绪悠悠,
从今后,朝朝纵酒,恣意遨游!”
恣意遨游!遨游向何方?站起身来,他仰天长笑。踏著夜雾,他走了!重庆的同学们再
也没有看到过他。
民国三十四年,抗战胜利。
民国三十五年复,梦竹跟著杨明远离开了重庆,带著一女一儿,随著艺专复原到杭州。
船离开了码头,重庆市越来越小,越来越远了。梦竹站在甲板上,望著那居住了二十余
年的山城隐进了云天苍茫之中。再见了,重庆!再见了,曾经有过欢乐,有过悲哀,有过该
埋葬的记忆的地方!再见了,老奶妈!再见了,南北社的朋友们!船愈走愈快,江面愈来愈
阔。在涛涛滚滚的江流中,她看到了那个梳著小辫子,追寻著欢笑和梦想的少女,正徜徉于
嘉陵江畔。“也再见了!”她对逝去的那个自己说。泪蒙住了她的眼睛,模糊了她的视线。
依稀仿佛,她记起小茶馆,南北社,击著茶壶高歌的岁月……
“逝水流年,人生促促,痴情空惹闲愁……”
痴情空惹闲愁!但是,痴情也好,闲愁也好,都已经过去了!“梦竹!进来吧!该给晓
白冲奶粉了!”明远在船舱中叫。几度夕烟红53/78
她对茫茫的天际再依依的望了一眼。
“哦,来了!”她说,拭去了泪,摔了摔头,跑进了船舱里。第三部
时间:一九六二年秋地点:台北
一场愁梦酒醒时斜阳却照深深院
25
夜,静静的张著。梦竹躺在床上,睁大了眼睛,望著黑暗中的房间。窗外没有月光,到
处都是黑黝黝的一片。夜,真静,静得可以听到自己脉搏的跳动声。远远的,有一声火车的
汽笛响,悠悠然,绵绵然,从黑暗的旷野中传来,她几乎可以联想到火车轮子滚过轨道那种
机械的声音:轰隆却嚓:轰隆却嚓……这单调的车轮声和她的脉搏跳动声糅和成了一片,轰
隆却嚓,轰隆却嚓……接著,思想的齿轮也加入了旋转,无止无休的滚动,轰隆却嚓,轰隆
却嚓……
白天发生过的事仍然在脑中不断的映现,无法驱除,也无法逃避。“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晓彤绝望的呼叫也依旧在耳边反复回荡。为什么?千千万万过去的片段,点点滴
滴回忆的毒汁,一起在脑中翻搅。她怎能告诉晓彤,那一段丑恶的过去,和那一个魔鬼般的
人物——何慕天!她怎能对女儿说:“逃开那个人!逃开他周遭一切的人物!”她怎能在充
满了美梦与幻想的女儿面前,揭开一个最最“丑恶”的“真实”!她不能!她不能!她不
能!
“妈妈!你一定要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晓彤哀求的声调,绞痛了梦竹每一根神经。但是,她不能!她不能!她不能!一切的过
失,一切的罪恶,一切的错误,一切心灵上的负荷,她都愿意独自承担,可是,为什么晓彤
要再搅进这样的恋爱里?何慕天的内侄!何慕天的内侄!何慕天!她已经费了十八年的时
间,来设法遗忘这个人,但,为什么他又重新来搅乱她的生活?破坏已有的平静?难道她命
中注定无法摆脱这个魔鬼?晓彤,天下的男人那么多,为什么偏偏爱上何慕天的内侄?
“妈妈!你告诉我,请你!妈妈,魏如峰有什么不好?妈妈,你告诉我!”魏如峰有什
么不好?只有一点不好!他不该是何慕天的内侄!而这唯一的一点“不好”,已胜过了他千
千万万的优点!晓彤的眼泪,晓彤的泣诉,晓彤的哀求,都无法使这一点“不好”化为虚
无!但是,她怎能告诉她?怎能告诉她?怎能告诉她?明远在她身旁辗转反侧,她侧卧著,
背对著明远,瞪视著黑暗,身子一动也不动。她知道明远和她一样没有睡著,她可以由他紧
迫的呼吸声辨出他激动的情绪。因而,她努力调匀自己的呼吸,维持身子的固定位置,她希
望明远当她是睡著的,而不来和她讨论。她渴望能逃避去面临那份现实,逃避和明远去讨论
那份现实!虽然她知道这迟早是逃避不了的,但,她却那样恐惧明远再提到它!长时间的瞪
视使她的眼睛酸涩肿胀,她试图闭上眼睛,而每当眼睑阖拢,她就会看到成千成万个妖魔鬼
怪,在她面前执杖携械的狂歌狂舞,这些妖魔鬼怪都有一张同样的脸谱——何慕天的脸谱!
她听到隔壁房里,晓彤的床在吱吱咯咯的响,显然,那孩子也同样的无法安眠。晓彤,
何辜?却必定要去尝这人生的苦果!她侧耳倾听,每当晓彤的床响一声,她的心就痛一下。
接著,她听到晓彤在叹息,叹息之后是模糊的呻吟声,再下去,她听到一声呜咽,和一阵抑
著的啜泣声。她的心脏绞紧而尖锐的痛楚起来,那啜泣声是阻塞著的,显然晓彤在尽力克
制,这比号啕痛哭更使梦竹心酸。轻轻的,她翻身而起,一只手拉住了她,明远的声音冷冰
冰响了起来:
“你要干什么?”“去看看晓彤。”她轻声的说。
“别忙!”明远压低了声音,虽然像耳语一般,却仍然生硬冷涩。“我们必须先谈一
谈!”
“明远!”她祈求的低喊,下意识的想逃避:“等明天,孩子们上学之后再谈。”
“不!”明远简单的说:“我要现在和你讲清楚,我不能等!”
梦竹躺回枕上,转过头来面对著明远,望著在黑暗中闪著寒光的他的眼睛,本能的颤栗
了一下。她无法再说话,只用一种被动的,忍耐的眼光看著他,等待著他开口。
“你别这样瞪著我,”他的声调带著恼怒和烦躁:“关于这件事,你到底预备怎么
办?”
“我?”她慌乱的自问了一句,茫然的低声说:“我不知道,明远,我不知道。”“你
不知道?”明远的声音冷幽幽的:“我倒有一个意见,把一切真实情况告诉晓彤,把她送还
给何慕天——泰安纺织公司的董事长!他可以给晓彤好一百倍于我给予她的生活,又免得拆
散她和魏如峰……”
“不!”梦竹颤栗的说:“不,明远,这绝不是你真正的意思。”眼泪升进了她的眼
眶,恐怖和绝望的感觉兜心而来,“不,明远,你不能告诉晓彤,你绝不能!如果告诉了她
真实情况,就比拆散她和魏如峰更残忍一千倍!她那样单纯,那样善良,又那样柔弱!而
且,她一直那样敬爱你,崇拜你,她和晓白那么亲爱,她心目中的母亲……”她顿住,浑身
寒颤:“明远,你不能打碎她的世界,而且,我也不肯,绝不肯,把她送给那个人——”她
摇头,泪水夺眶而出。“她是我的女儿,明远,她是我的!也是你的,我们共同养育了她十
八年,与那个人何关?明远,你不是真有那个意思,是不?你不会那么残忍,是不?”“冷
静一点,梦竹,”明远说:“我仔细的想过,分析过。事到如今,保密恐怕已不可能,只要
魏如峰回去对何慕天提起我的名字,何慕天就会知道我们的存在……”
“但是,他并不知道晓彤是他的……”
“哼,”明远冷笑了一声:“梦竹,你怎么如此幼稚?不论以前有没有告诉过他,现
在,只要他在时间上稍微推算一下,也会算出来的,何况,你忘了王孝城。我想,王孝城一
定知道他在台北,而且和他有来往……梦竹,你别傻,这秘密是保不住的!”梦竹呻吟了一
声,用手捧住焚烧欲裂的头,心乱如麻的说:“可是,可是——我一定会想出一个办法来,
只要你不说,明远,只要你不说!我一定可以想出办法来!”
明远捉住了梦竹的手臂,把她的手从脸上拉下来,在黑暗中瞪视著她,慢吞吞的说:
“还有一个问题——我和你。”
“明远!”梦竹受惊的低喊了一声。“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是一直都爱著他
吗?这许多年来,你何曾忘记过他?”“你——”梦竹的眼珠在明远脸上逡巡:“你在说些
什么?”
“我想你明白我说什么,刚刚魏如峰已经说过,何慕天和他的妻子早已仳离,他现在是
一个独身的自由人了。你呢——
这么些年来,我已经把你委屈够了,让你跟著我过苦日子……”“明远!你这是怎
么?”梦竹气急的说:“我什么时候嫌过生活苦?我又没有怪你,我一直感激你……”
“就是这样,”明远抢白的说:“你感激我,十八年来,我只得到了你的感激。”他的
声音像冰流般灌进了梦竹的心底:“或者你自己都不清楚,但我是明白的,你并没有忘怀
他。许多时候,当你望著晓彤发愣,或者突然陷进沉思里,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梦竹,你并
没有忘记他,你一直爱著他!”
“不!”梦竹低喊:“你根本不懂!我不是爱他,我是恨他!你不知道我恨他恨得有多
厉害,他是个掠夺者,夺去了我一生的幸福和快乐……”“是的,你的一生!”明远的声音
更冷了:“你自己说明了,他夺走你一生的幸福和快乐,可见得我并没有给你幸福和快
乐!”“哦,明远,”梦竹憋著气,泪水奔流,喉咙哽塞:“你别逼我!你一定要在鸡蛋里
找骨头,我也没有办法,你这样子逼供似的逼我,到底是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我是问你想怎么样?”明远的声音大了起来。“别!明远!”梦竹压低
声音,请求的说:“求求你别嚷,求求你!一切明天再说,好不好?何苦一定要闹得让孩子
们知道!”“哼!”明远冷哼了一声:“家已经面临破碎,还怕孩子们知道吗?”“难道—
—”梦竹忍无可忍。“你希望拆散这个家吗?你看不起我,对吗?这些年来,你为我牺牲太
多,你在内心看不起我,你厌恶我,希望摆脱我……”
“你没有良心!”明远叫:“你故意歪曲事实!”
“是你在故意歪曲事实!”梦竹也叫。
纸门一声响,被拉开了,明远和梦竹同时住了口,晓彤穿著睡袍的黑影亭亭的站在纸门
前面,怯怯的说:
“爸爸,妈,你们在吵架吗?”
“哦,”梦竹吸了口气:“没有。晓彤,什么都没有,我们在讨论问题,你快些睡
吧!”
晓彤的黑影没有移动。
“我睡不著,妈妈,我睡不著。”
梦竹的心再度痉挛了起来。
“你去睡,晓彤,明天你还要上课。”她柔声的说,鼻中酸楚。“等你放学回来,我再
和你慢慢谈。”
晓彤一声不响的退了回去,纸门又拉拢了。梦竹看了明远一眼,翻过身来,用背对著明
远,不再说话了。明远也翻了过去,两人背对著背,谁也不开口,只有沉重的呼吸声,此起
彼伏的荡漾在夜色里。早上,明远上班去了,晓白和晓彤也到学校去了,家中又只剩下了梦
竹一个人。坐在书桌前面,她瞪著窗外的阳光,一动也不动。应该上菜场去买菜,回来再洗
衣服,整理房间……每日固定的家务一样也没做,时间正沈缓的滑过去。脑子里拥塞著千千
万万的念头,却没有一个念头是明确的,唯一一个朦胧的观念,是要阻止晓彤和魏如峰的恋
爱!只有阻止了这段恋爱,才可能保持十八年来的秘密。但是,如何阻止呢?若干年前,自
己母亲阻止自己的恋爱情况还历历在目,难道她又必须对晓彤用同样的手腕?魏如峰!为什
么他偏偏是何慕天的内侄?何慕天!这名字是一把利刃,重重的从她心上已有的创口上划过
去,她把头仆在桌子上痛苦的转侧著头,不能自己的呻吟著。大门在响,有人走了进来,一
定是晓白走时忘记关门,她吃力的从桌子上抬起头,倾听著那脚步声穿过玄关,走上了榻榻
米,她茫然的望过去,魏如峰正进门来,零乱的头发下有一张苍白的脸,失眠后的眸子却依
然清亮有神。梦竹闭了闭眼睛,这是晓彤的男友?她但愿他平凡些,猥琐些,甚至于是个小
流氓或白痴,那么她也可以更狠得起心来。但,这孩子身上有些什么,像一块磁石般具有著
引力。她怕他,怕他眼睛那抹坚决和他脸上那股不顾一切的神情。“伯母,请原谅我闯进来
打扰您。”魏如峰挺立在那儿,礼貌的背后藏著的是倔强,梦竹可以感到他所带来的那份压
力。几度夕烟红54/78
“你坐下!”梦竹说,指了指面前的椅子。用手揉揉额角,她该对这孩子说些什么?魏
如峰依言坐了下去,他的眼睛盯在梦竹的脸上,逐渐的,他的面部表情变得柔和了,声调也
显得恳切和平。
“伯母,今天早晨晓彤打电话给我,说您反对我和晓彤来往,是吗?”梦竹点了点头。
“伯母,我能问一句吗?是不是杨家和何家有仇?你们是反对‘我’?还是反对何慕天的内
侄?”
梦竹凝视著坐在她对面的这个男孩子,那坦白的问话是咄咄逼人的。年轻人!虽然有些
儿锋芒太露,却今人无法不喜欢他。“说实话,伯母。昨晚从您这儿回家之后,我曾经和我
姨夫谈到深夜,我姨夫只告诉我一点,说许多年前,曾经和你们有些嫌隙。但是,我想,一
定不止是‘嫌隙’,恐怕接近深仇大恨。所以您才会如此坚决反对我,是吗?但,伯母,现
在不再是十八世纪,记仇记恨的年代了,我姨夫提起你们的时候,似乎非常之痛苦,假若过
去他曾有对不起你们的地方,经过了二十年的时间,还不能化解吗?最起码,我保证我姨夫
对你们没有丝毫芥蒂,他说,他非常非常喜欢晓彤。”
梦竹打了个冷颤。“他——见到晓彤了?”她嗫嚅的问。
“你忘了?昨天晓彤是先到我家去的。”“是的,是的,是先到你家去的。”梦竹愣愣
的说,眯起了眼睛。“他——喜欢晓彤?”
“不错,而且,昨夜他还说,只要你们不反对,他愿竭尽他的力量,促成这段婚姻!”
“不行!”梦竹爆炸般的冲口而出。“不行!绝对不行!”
魏如峰蹙著眉,注视著梦竹。
“伯母,”好半天,他才重新开口:“我知道,对晓彤而言,我的条件是太差了。我有
自知之明,每次面对著她,我都有自惭形秽之感,我明白我配不上她。但是,我却能肯定一
点,我知道她对我的感情,也知道我对她的感请,我可以向您保证……”“不,不是这
些。”梦竹乏力的说,用手支著额角:“魏先生,你很好,你也绝对配得上晓彤,可是,我
请求你放弃晓彤!”“为什么?伯母!您必须告诉我为什么?”
又是为什么!孩子们有理由要求知道原因,而你又怎么说出来?梦竹坐正身子,头痛欲
裂,在朦胧的视线中,她仍可看到魏如峰迫切的神情,听到他带著恳求意味的声音:
“伯母,假若您的反对,是为了对我不满,我请求您再给我一段时间,来考验我,观察
我。假若您的反对是因为我姨夫的关系,那么未免太不公平!我和晓彤没有义务要作长一辈
的仇恨的牺牲品。是吗?伯母?”
说得头头是道,非常有理!但,许多事情并没有理由好说的!为什么他要是何慕天的内
侄?为什么?十八年来,时时刻刻困扰著她的回忆,咬噬著她的回忆!何慕天,她曾希望这
个人死掉,化为飞灰,但他却又和晓彤拉上了关系!难道她生前欠了何慕天的债,所以他要
如此阴魂不散的缠绕著她!十八年来,多少的苦受过了,多少的泪流过了,生命上的一点瑕
疵使她永远在杨明远面前抬不起头来。忍辱,挨骂,受气,都为了什么?而现在,他的内侄
窜了出来,要娶她辛辛苦苦带大的晓彤!何慕天,那个十八年来没有尽过一天责任的父亲,
现在又要跑出来拾回他那已长成的女儿?不!不!决不!决不!梦竹跳了起来:
“魏先生,对不起,我没有道理和你说,我只能告诉你,我反对你和晓彤交友,坚决反
对!我无法向你说理由,我就是反对!我希望你从今天起不要再来找晓彤,就当你没有认识
过她好了,天下的女孩子多得很,以你的条件,什么样的女孩子找不到呢?”魏如峰深深的
望著梦竹。
“伯母,”他慢吞吞的说:“天下没有第二个晓彤!”
梦竹颤栗了,她对魏如峰的脸上望过去,她看到一对一往情深的眼睛,和一张坚决无比
的脸庞!她张开嘴,半晌,才讷讷的说:“你——这样爱晓彤?”
“伯母!我向您起誓!”魏如峰坦白而祈求的回望著她。
梦竹悲哀的摇头。“可是,不行!不行!还是不行!”她绝望的用手抹了抹脸,拚命的
摇著头,“不行!魏如峰!我有不得已的苦衷,请你设法去体谅一颗母亲的心!我不能让晓
彤和你来往!我不能!”“伯母,”魏如峰盯住梦竹,一字一字的说:“也请您体谅儿女的
心,一定要拆散我们,晓彤会心碎,而我——”他咬了咬牙,坚定的说:“您怪我也罢,骂
我也罢,我先向您说清楚,不论在怎样的情况之下,我决不放弃晓彤!我会追求到底!”梦
竹惶然的抬起头来,这年轻人的语气中夹带了太多的威胁意味!“你在威胁我吗?”“我不
敢,伯母。”魏如峰垂了垂眼睛。“我只向您述说事实,我不会放弃晓彤的,我已经无法放
弃她。希望您能够了解,假若您也恋过爱的话。伯母,我不是威胁您,我是无可奈何!您能
了解吗?”假若您也恋过爱的话!梦竹咬住嘴唇,恋爱!年轻人迷信著的东西!晓彤就是这
份“迷信”的产物!但是,她知道那力量有多么强大!她知道!知道得太清楚,她望著魏如
峰,不是威胁,而是无可奈何!一个怎样吸引人的青年!如果他不是何慕天的内侄!如果他
不是!仰起头来,她直视著魏如峰。“魏如峰,我问你,你真要晓彤?”
“是的!”“你能离开泰安吗?”“您是说——”“放弃那份财产,放弃泰安的地位,
放弃泰安的一切!”
“我可以!”魏如峰点点头:“我从没有重视过泰安的地位和财产,我之不离开泰安,
只是为了我姨夫的关系。”“你姨夫!”梦竹咬牙说:“你能和他断绝关系吗?永不来往!
永不见面!永不踏进你姨夫的大门!”
“伯母!”魏如峰惊愕的喊。
“你能吗?”梦竹紧逼的问。
“伯母,”魏如峰蹙紧了眉:“为什么?”
“你不要管为什么,你只说你能不能?”
“这是和晓彤交往的条件吗?”
“是的,你能吗?”魏如峰和梦竹相对凝视,室内有一段时间的沉默,然后,魏如峰放
松了眉头,似乎从内心的一段争执中挣扎了出来,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不,伯母,我不
能!”
“那么,你就不许和晓彤来往!在晓彤和你姨夫之间,你必须放弃一个!”“不,”魏
如峰摇头:“伯母,您不能勉强一个儿女离弃他的父母,是不是?我姨夫在我的心目中,比
我的亲生父亲更受尊敬,我从小跟著姨夫长大,十几岁来到台湾,靠姨夫的培育而成人,而
完成学业。我不能为了一个女孩子,漠视我姨夫对我十几年的养育之恩!”
“这么说来,你姨夫在你心目中的地位,更胜过晓彤?”
“伯母,您这样措辞是不合逻辑的,他们在我心目中的地位都同样重要。但并不抵触,
我不能为了任何一方,而放弃另一方!”“但是,假如这两方面抵触呢?你选择哪一方?”
“这两方面是不会抵触的!”“如果抵触呢?”梦竹固执的问。
魏如峰注视了梦竹好一会儿。
“我不能放弃任何一方面!我不能离开我姨夫,我也不放弃晓彤!”“好吧!”梦竹疲
倦而乏力的坐回椅子里,用手遮住眼睛,低声的说:“你去吧,魏如峰。晓彤不能和你继续
来往,对于你,我当然无权命令什么,但是,晓彤会听我的话。她没有我的允许,不会和你
交往的,我可以深信这一点。”
魏如峰怔了怔,他知道梦竹的话是真的,晓彤太善良,太柔弱,母亲的命令对她比什么
都重要!她是那种女孩子,宁可让自己的心滴血,也不愿让母亲流一滴泪。他用手握紧椅子
的扶手,对梦竹作最后的说服:
“伯母,您不能太残忍!”
“残忍?”梦竹没有抬起头来,声音虚弱而苍凉:“人生本来就是残忍的!”“伯母,
您能不能告诉我,我姨夫以前对你们做过些什么?使你们如此恨他?或者,以前是出于误会
呢?我永不相信我姨夫会对不起任何人!他是那样儒雅淳厚……”
“懦雅淳厚?”梦竹遮住眼睛的手放了下来,不由自主的冷笑了一声。“儒雅淳厚?看
来他的风度不改!魏如峰,我告诉你,”她收住笑,冷冷的说:“你姨夫是个标准的伪君
子!”
“伯母!”魏如峰站了起来:“您愿意见一见我姨夫吗?人生没有不能化解的仇
恨……”
“不!”梦竹反射似的叫了出来:“永不!我永不想再见他!”她站起身来,板住了
脸,冷冰冰的说:“好了,魏如峰,你可以走了!”“伯母……”“够了,你不必再说
了!”梦竹严厉的打断了他。
“伯母……”魏如峰勉强的再叫了一声。
“我说够了,你知道吗?我不想再听,你知道吗?”
魏如峰住了嘴,停了约一分钟,转过头去,他走向玄关,梦竹仍然伫立在房间内。魏如
峰穿上鞋,回头再望了梦竹一眼。“您是个不近人情的母亲!”他说。
“是吗?”梦竹毫无表情的问。
“冷酷、残忍、而无情!”魏如峰愤愤的接了下去:“我奇怪晓彤会是你的女儿!”他
走向大门口,扶著门,怒气未消,他又大声的加了几句话:“现在不是父母之命的时代了,
你别想制造罗密欧与茱丽叶似的悲剧,我告诉您,您同意也罢,不同意也罢,我不得到晓彤
就誓不放手!”
大门砰然一声,被带上了。魏如峰的影子消失在门外。梦竹像个石像般挺立在屋里,那
“砰”然的一声的门响,如同一个轰雷般击在她心上,震痛了她每一根神经。“冷酷、残
忍、而无情!”这是她?还是命运?还是人生?还是这难以解释的世界?她的双腿发软,扶
著椅子,她的身子溜到榻榻米上。把前额顶在椅子的边缘上,她喃喃反复的呻吟的念著:几
度夕烟红55/78
“冷酷、残忍、无情!冷酷、残忍、无情!冷酷、残忍、无情……”泪滑下了她的面
颊,滴落在榻榻米上。
26
何慕天沉坐在椅子里,眼睛对著窗子,愣愣凝视著窗外的蓝天和白云。阳光美好的照耀
著。大地无边无际的伸展著,清新而凉爽的空气从大开的窗口涌进来,搅散了一夜所积的香
烟气息。何慕天灭掉了手里的烟蒂,下意识的再燃著了一支,喷出的烟雾冲向窗口,又迅速
的被秋风所吹散。坐正了身子,他揉揉干而涩的眼睛,试图在脑子中整理出一条比较清楚的
思路,但,用了过久的思想,早已使脑子麻木。他摆了摆头,头中似乎盛满了锯木屑,那样
密密麻麻,又沉沉重重。思想是涣散的,正像那被风所弄乱了的烟雾,没有丝毫的办法可以
让它重新聚拢。
有人敲门,不等何慕天表示,魏如峰推开门走了进来。扑鼻而来的香烟味几乎使他窒
息,依然亮著的电灯也使他愣了愣。伸手摸到门边的开关,灭了灯,关上门,他走到何慕天
身边来,无精打采的问:“你一夜没有睡吗?姨夫?”
“唔,”何慕天不经心的哼了一声,抬头看了看魏如峰。“你起来了?”“我已经出去
一趟又回来了,”魏如峰说,在何慕天对面坐了下来。“我刚刚到晓彤家里去和她母亲谈了
谈,那是个专制而固执的母亲,完全——不近人情!”
何慕天的手指扣紧了椅子的扶手,眼睛紧紧盯著魏如峰,喷出一口浓重的烟雾之后,他
沙哑的问:
“她——怎么说?”“不许晓彤和我来往!除非——”
“除非什么?”“除非我和您断绝来往,关系,及一切!”
何慕天一震,一大截烟灰落在衣服上。他凝视著魏如峰,后者的脸色是少有的苍白、郁
愤、和沮丧。把手插进了浓发里,魏如峰郁闷的叹了口气,突然抬起头来说:
“姨夫,以前你到底对他们做过些什么?你们真有很不寻常的仇恨吗?”“很不——寻
常——”何慕天喃喃的念著说。
“姨夫,你能告诉我,当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何慕天默默的摇头,停了好久,才振作精神的喘了口气,问:“如峰,告诉我,你是不
是很爱晓彤,非娶她不可?”
“姨夫,你——我想,你该看得出来。事实上,不论情况多么恶劣,不管环境的压力和
阻力有多大,我都不会对晓彤放手,我们彼此相爱,为什么要牺牲在长一辈的仇恨里呢?”
“那么,如峰,答应他们和我不来往吧!”何慕天率直而简捷的说。“噢,姨夫!”魏
如峰喊了一声,直视著何慕天的脸:“我不能!”“如峰,”何慕天把一只手压在魏如峰的
手背上,怅惘的苦笑了一下:“和我断绝来往又有什么关系呢?晓彤对你的需要比我对你的
需要更甚,是吗?你对她的需要也比你对我的需要更甚,是吗?那么,就答应他们吧!在你
和我断绝来往之前,请接受我一点小礼物,一幢小洋房,和泰安的股——”“姨夫,”魏如
峰打断了何慕天的话:“这是没道理的事!我既不想接受你的礼物也不要和你断绝来往!决
不,姨夫,我有我做人的方针,我要晓彤!也要您!”
“假若——做不到呢?”
“我会努力,总之,姨夫,我还没有到绝望的地步,是不是?”何慕天凝视著魏如峰,
不由自主的慨然长叹。
“如峰,你会得到她!一定!我向你保证!”
“你——向我保证?”魏如峰疑惑的问。
“是的,我向你保证!”何慕天重复的说,深深的吸了一口烟,掌著烟的手是微颤的。
努力的克制了自己的激动,他用一种特殊的声调问:“晓彤的母亲——是——怎样的?”
“你指她的外表?还是她的性格?”
“都在内。”“你不是以前认得她吗?”魏如峰更加困惑了。
“是的,我——认得。但——那是许许多多年以前了。”
“她的外表吗?”魏如峰沉思了一下:“很憔悴,很苍老,头发已经有些白了,脸上的
皱纹也很多,但是很高贵,很秀气——晓彤就像她!脾气呢?”魏如峰皱皱眉:“我不了
解,她一定有一个多变的个性!在昨晚,我曾觉得她是天下最慈爱而温柔的母亲。今晨,我
却觉得她是个最跋扈,最不讲理的母亲!”何慕天一连吐出好几口烟雾,他的整个脸都陷进
烟雾之中。闭上眼睛,他把头向后仰靠在椅背上,竭力平定自己,让一阵突然袭击著他的寒
颤度过去。再睁开眼睛,他看到魏如峰的一对炯炯有神的眸子正直射在他脸上,带著个怀疑
的,研究的,和探索的神情。当他望著他时,他开了口:
“姨夫,你的脸色真苍白!你要睡一睡吗?”“不,没关系。”
“姨夫,”魏如峰盯著他:“她是你的旧情人吗?是吗?”
“谁?”何慕天震动了。
“晓彤的母亲!”何慕天吸了一半的烟停在嘴边,他望著魏如峰,后者也望著他。两人
的对视延长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然后,何慕天把烟从嘴边取下来,在烟灰缸里揉灭,静静
的说:
“你可以离开了,我想休息。”
魏如峰站起身来,对何慕天再看了一眼,沉默的向门边走去,走了几步,他又折了回
来,把手压在何慕天的肩膀上,诚挚的说:“姨夫,不管已往的恩恩怨怨是怎么一回事,我
坚信你没有过失。”何慕天又轻颤了一下。
“不,”他安静的说:“你错了,我有过失,有很大的过失。”
“是吗?”“是的,”何慕天点了点头:“所以我会没有勇气去见他们!人,在年轻的
时候,总喜欢把许多的不幸归之于命运。年纪大了,经过一番冷静的思考,就会发现命运常
把握在自己的手里,而由于疏忽,犹豫……种种的因素,而使命运整个改变!”他摊开手
掌,又把手握拢,咬咬牙说:“许多东西,一失去就再也迫不回来!一念之差,可以造成终
身遗憾!我怎么会没有过失?多少个人因我而转变了一生的命运!我毁自己还不够,还要连
累别人。不止这一代,包括下一代!你,晓彤,霜霜……”他痛苦的摇头,用手支住额:
“我怎么会没有过失?怎么会没有?假如人发现了以往的错误,就能够再重活一遍多好!”
魏如峰呆呆的望著何慕天,后者脸上那份痛苦的表情把他折倒了。他拍拍何慕天的肩膀,近
乎劝解的说:
“姨夫,你是太累了,你应该多睡一会儿!你——还没有吃早餐吗?我让阿金送上来如
何?”
“别——用不著了!”何慕天说,迷惘的笑了笑。“不要为我担心,如峰。人——必须
经过许多的事情才会成熟,有时候,我觉得我到现在都还没有成熟呢!最起码,一碰到感情
上的事情我就不能平静,我不知道佛家无嗔无求的境界是怎样做到的!”他叹了口气:“管
你自己的事吧。如峰,你是个好孩子——但愿你获得幸福!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幸福吗?”
“什么?”“内心的平静与安宁!只要有了这个,也就到达幸福的境界了。”“谢谢
你,姨夫,谢谢你的祝福。”魏如峰用充满感情的声音说:“不过,我也同样的祝福您——
愿您也能获得幸福!”
何慕天听著魏如峰的脚步走出房间,听著房门被轻轻带上的那一声微响,再听魏如峰的
足音消失在走廊里。他感到一份难言的激动,魏如峰最后那一句话仍然荡漾在他的耳边,冲
激在他的胸怀里。他的眼眶湿润了。再燃上一支烟,他对著烟蒂上的火光,立誓似的说:
“他们一定要结婚!他们——如峰和晓彤!一定要!”
吸了一口烟,阖上眼睛,他希望能让自己纷乱的思想获得片刻休息。只要几分钟,能够
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烦恼,什么都不思索!……只要几分钟就好了……
房门砰然一声被“撞”开了,一个声音在门口喊:
“看我!爸爸!”何慕天回过头去,霜霜正双手叉腰,两腿成八字站在房门口,上身穿
著件黑白斜条纹的紧身套头毛衣,下身是条同样斜条纹的裤子,紧紧的裹著她成熟的胴体。
猛然一眼看过去,她这身打扮像一只斑马!她昂著头,那一头烫过的短发乱糟糟的拂在耳际
额前,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用眼睛斜睨著何慕天,她说:“怎么样?你欣赏我的新衣服
吗?爸爸?”
何慕天本能的蹙了一下眉。
“别皱眉头,爸爸!”霜霜警告的喊:“如果你不高兴看,可以不看!但是,别一看了
我就皱眉,好像我是个讨厌鬼似的!”她走上前来,审视著她的父亲:“你没生病吧?爸
爸?”
“你有什么事吗?”何慕天问。
“知女莫若父!”霜霜叫:“你就知道我没事不会进你的房间?”她伸出一只手来:
“钱!”
何慕天望著霜霜,还没开口,霜霜已经急急的嚷起来:
“别——说——教!我要钱!”
何慕天叹了口气。“霜霜,你——”“爸爸,你又皱眉头了!问你要点钱都这么难吗?
你说过,你什么都给我,满足我,给我我需要的一切东西……”她大笑,说:“我需要的东
西!事实上,我需要的任何东西,你都给不了,但是,钱你还给得了,难道你连这最后的一
项也要吝啬了吗?”何慕天再叹了口气。“你要多少?”他忍耐的问。
霜霜伸出三个指头。“三百?”“三千!”霜霜叫。“三千?你用的不太多了吗?”
“爸——爸!”霜霜不耐的喊:“你知道世界上最容易报销的是什么?钞票!何况,那
小家伙身上经常连一个子儿都没有!看电影,我何霜霜请客!吃饭,我何霜霜请客!溜冰划
船,我何霜霜请客!谁不知道我何霜霜有个阔爸爸……”几度夕烟红56/78
何慕天一声不响的掏出一叠一百元票面的钞票,也不管数目有多少,往霜霜手里一塞,
说:
“好了吧?”霜霜耸耸肩,向房门口走去,走出了门外,又伸进头来说:“给你一个药
方,可以治烦恼症。把头放在自来水龙头底下冲上半小时,你不妨试试看!”说完,“砰”
的带上房门,像一阵疾风般的卷走了。立即,何慕天听到汽车驶走的声音。
何霜霜慢慢的停下了车子,看看手表,八点二十五分!巷口静悄悄的,一盏路灯在黑夜
的街头闪著昏黄的光线。她坐正身子,燃起一支烟,吸了一口,吐出一个大烟圈,望著烟圈
冲出了车窗,再缓缓的扩散,消失在秋风瑟瑟的街头。她叹了口气,下决心似的揿了三下喇
叭,等了片刻,又揿了三下喇叭。然后,靠在座垫上,从容不迫的抽著烟,等待著。
一条黑影从巷口奔了出来,跑到车子旁边,拉开车门,一张年轻的,稚气未除的脸孔伸
进车门,绽开的微笑里,有七分喜悦和三分意外。嚷著说:
“嗨!霜霜,没想到你今天来!”
“进来吧!”霜霜简截了当的说。
晓白跨进了车内,霜霜立即发动了车子,小轿车像一条滑溜的鱼,轻灵的滑向了黑夜的
街头。一连穿过了几条冷僻的巷子,晓白四面张望了一下,怀疑的问:
“我们到哪儿去?”“开到哪儿算哪儿!”霜霜说,一只手扶著方向盘,另一只手取下
了嘴角上的烟,斜睨了晓白一眼,后者那张坦率而带著几分天真的脸庞使她感到兴趣,把烟
递到他面前,她捉弄似的说:“要抽吗?”“哦,哦,”晓白吃了一惊,看看那支烟,面有
难色,霜霜嘴边嘲谑的笑意加深了,挑了挑眉毛,她说:“怎么?不敢抽?怕你亲爱的妈妈
骂呢?还是怕烟呛了你的喉咙?”笑话!男子汉大丈夫!会连一支烟都不敢抽!他一把抢下
了她手中的烟,送到嘴边去猛抽了一口。一股辛辣的味道从口腔里冲进喉咙,再冲向胃里,
他张开嘴,无法控制的大咳起来。霜霜纵声大笑,方向盘一歪,车差点撞到路边的电线杆
上,踩住煞车,她笑得前俯后仰,晓白好不容易咳停了,狠狠的瞪著霜霜,一声不响的再把
那支烟送到嘴边去抽,这次学乖了,他逼住烟,不让它冲进胃里,大部份都吐出来。一连吸
了好几口,终于勉勉强强可以抽了,霜霜仰著头凝视他,不由自主的流露出几分赞许。
“不错!晓白,算你有种!”
车子继续向前驶去,似乎越去越荒凉了,城市被抛向后面,车子驰上一条黄土路,风从
敞开的车窗中灌进来,带著深秋的凉意。晓白伸头对车窗外望了望,有些不安的说:
“喂!霜霜,你这是开到什么地方了?”
“管它呢!”霜霜不经心的说,加快了车行的速度。
“当心迷路,回不了家!”晓白说。
“放心!没有人会劫走你!”霜霜说。“家,你那么爱你的家吗?”“谁会不爱自己的
家呢?”
“哼!”霜霜冷冷的哼了一声。“你的家很温暖,是吗?有好爸爸,有好妈妈,还有个
像颗小星星般的姐姐!”
“唔,”晓白皱了皱眉。“不过,这两天可不大对头。”
“怎么呢?”“自从昨天你表哥来了之后,家里就不对劲了。好像,爸爸妈妈都不喜欢
魏大哥。”
“是吗?”霜霜从睫毛下盯著晓白:“为什么?”
晓白学著霜霜的习惯,耸了耸肩。
“我怎么知道!总之,家里什么都不对头了,爸爸和妈妈吵架,妈妈又说姐姐,什么恋
爱太早啦,未见得可靠啦,然后,姐姐哭,妈妈也哭,爸爸摔画笔砸东西,往外面一跑。这
就是今天晚上的情形,如果你不在外面揿喇叭,我真不知道拿妈妈和姐姐怎么办好。霜
霜,”他顿住,凝视著霜霜说:“为什么女人都有那么多的眼泪?”
霜霜注视著车窗外面,心绪飘浮在另一个境界里,好半天,才幽幽的说了一句:“这么
看来,我表哥和你姐姐的事算是砸了,是不是?”
“砸了?”晓白摇摇头:“一定不会砸的,妈妈喜欢姐姐,最后准是同意,而且,我也
认为魏大哥很好,不知道妈妈爸爸为什么不喜欢他?他比顾德美那三个哥哥不知道强了多少
倍!我想,妈妈爸爸一定会想通的。”
“一定吗?”“当然,”晓白颇有信心的说:“魏大哥人长得漂亮,学问又好,又会说
话,又……又……”又了半天,底下想不出还有什么可“又”的,就下结论的说:“总之,
魏大哥什么都强,爸爸妈妈凭什么看不上他?”
“那么,为什么又反对他呢?”
“我也不知道,他们关著门嘀嘀咕咕的说,我根本听不清楚。”
车子猛然煞住了,霜霜说:
“下车吧!”“这是什么地方?”晓白问。
“淡水河边,我们可以沿著河堤走走。”
晓白下了车,四面张望了一下,果然是淡水河边,但已远离了市区,四周都是稻田,沿
著河是一条黄土的堤,堤下有些草地,河水潺潺的流著,轻缓的水流声像一曲沉□的乐曲。
天边挂著一弯下弦月,弯弯的像个小船,水面反射著点点粼光。霜霜锁住了车子,跳下车
来,站在河堤上,风很大,她的短发迎风飘动。把双手叉在腰上,她深深呼吸了一口气,
说:
“真美!真好!”“噢,是的,真美,真好!”晓白望著霜霜修长的身子说。
“你在说什么?”霜霜问。
“你!”霜霜笑了,慢慢的摇摇头。
“晓白,你是个傻小子!”她走过去,拉住他的手臂:“来,我们到河堤下面去看
看!”
“那么黑!”“你怕什么?鬼吗?”“笑话!”“那么来吧!别那样害怕兮兮的,像个
大姑娘!”
他们并肩走下了河堤,堤边是软软的草地。秋虫唧唧,流水淋淋,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
个人影,只有风在水面回旋。霜霜拣了一块比较平坦的草地,毫不考虑的坐了下去,晓白也
跟著坐下去,叫著说:“噢!有露水!”“别管它!”霜霜说,弓起了膝,把下巴放在膝
上,瞪视著黑黝黝的流水。好半天,才说:“我常常到这儿来,一个人坐一坐,想一想,听
听水流的声音,听听鸟叫,听听蝉鸣。我喜欢这儿,清静、安宁,好几次,我在深夜里来,
坐上一两小时。”“你不怕?”晓白诧异的问。
“怕?哈哈!”霜霜轻蔑的笑了两声:“我怕什么?我那么……那么……”她在头脑中
收集合适的用字,忽然灵光一现,想了出来:“我那么空虚,什么都没有,我还有什么好怕
呢?”
晓白注视著霜霜,她的话使他有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之感。但,想到她一个孤单单的女
孩子,居然敢在深夜中到河堤边来吹冷风,不禁衷心倾服,而更加对她刮目相看了。
两人静静的坐了一会儿,霜霜说:
“晓白,你姐姐很爱我的表哥吗?”
“当然!”“有多爱?”“哈,爱惨了!”晓白微笑著说。
霜霜侧过头去,在幽暗的月色下打量著晓白的侧影,从他的浓发到他那方方的下巴——
一张未成熟的男性的脸庞,具有著男孩子所特有的味道:马虎、随便、和漫不经心。她扬起
了长睫毛,盯著他的眼睛看,被她的目光所刺激,他也侧过头来看她,对她展开了一个爽朗
的,毫无保留的笑容。
“你在看什么?”他问,语调鲁莽而稚气。
霜霜突然用两条胳膊圈住了他的脖子,把他的身子勾向自己,一对大而美丽的眸子灼灼
的逼视著他,挑战似的问:
“你呢?晓白?你爱我吗?”
“我?”晓白一愣,霜霜这突如其来的亲热举动使他大出意外,接著,血液就向他脑子
里涌去,他感到从面颊到脖子都发起烧来,面对著霜霜那对逼人的眸子,闻著她身上散发著
的香味,也情绪紧张而心慌意乱起来,半天才讷讷的吐出几个字:“我……我……我爱。”
“有多爱?”霜霜继续问,眯了眯眼睛,带著点捉弄的味儿。“有……有……”晓白口
吃的说:“有……数不清楚的那么多!”“是吗?”霜霜仰起头:“那么,吻我!”
晓白大吃一惊,望著霜霜那向上仰的美好的面孔,和那微微翘起的红唇,他受宠若惊而
手足无措,对那张脸瞪了好半天,才鼓足勇气,像对付什么大敌似的把头压下去。霜霜叫了
起来:“哎哟,你弄痛了我!”她凝视著晓白:“天哪,你这个小傻瓜,难道连接吻还要人
来教你吗?”
勾下了他的头,她把嘴唇慢慢的迎上了他的嘴唇,温存、细致、而冗长的吻他。晓白本
能的抱紧了她的身子,在热血的冲激和心脏的狂跳下,热情的反应著她的吻。她把头离开了
些,注视著他。“你学得很快,”她赞许的说,长睫毛在跳动,黑眼珠在闪烁。“你爱我?
晓白?”“爱!”晓白干脆的说。
“全世界只爱我一个吗?”
“只爱你一个。”“终身不背叛我?”“我起誓!”“不必!”霜霜的睫毛垂下了一两
秒钟,又扬了起来:“你愿意为我做一切的事吗?”
“愿意!”“无论什么事?”“例如——?”晓白有些不安了。
“例如叫你杀人。”“为什么要杀人呢?”“假如——那个人欺侮了我!”
“当然,我一定宰了他!”晓白义愤填膺的,好像那个人已经在自己面前了。“晓——
白,”霜霜的眼睛中流露著赞许:“你真是个傻小子!”沉思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来:
“晓白,我问你,你爱我深,还是爱你姐姐深?”几度夕烟红57/78
“你和姐姐?”晓白面临到难题了,咬了咬嘴唇,又皱了皱眉头,才说:“这——这是
完全不同的两种感情。”
“如果我和你姐姐打架,”霜霜举例说:“你帮那一个?”
“这——这——”晓白犹豫著,终于,用手抓了抓头,笑著说:“你们不会打架,姐姐
是从不和人打架的。”
“我是说——如果打了呢?”
“那么——那么——那么我劝你们和解!”“呸!”霜霜啐了一口:“见鬼!”
“怎么?”晓白不解的翻翻眼睛:“你何必和我姐姐打架呢,你们应该做好朋友,你
看,我和你这么要好,姐姐又和你表哥那么要好,你们也应该要好才对!”
“哼!”霜霜哼了一声,眼珠在天空转了转,忽然说:“晓白,你觉得我表哥怎样?”
“好极了,又漂亮又帅!”
“你赞成他和你姐姐来往吗?”
“当然!”“假如有人欺骗了你姐姐,你怎样?”
“谁欺骗了我姐姐?”“我是说‘假如’!”“我一定不饶他!揍他!”
“唔——”霜霜望著河水,支吾著说:“你知道我表哥的事吗?”“你表哥的事?”晓
白皱著眉问。
“嗯,他的秘密。”“他有秘密吗?我不知道。”晓白摇头。
“坐过来一点,让我告诉你。”
晓白靠紧了她。星星在闪耀,河水在奔流,云在移动,月亮忽隐忽现……夜逐渐深了。
27
放学了,晓彤背著书包,和顾德美步出校门。校门外暮色苍茫,带著寒意的秋风正斜扫
著街头。成群的白衣黑裙的女学生从栅门内一涌而出,像一群刚放出笼的小鸽子,吱吱喳喳
的叫闹著,在街头四散分开。晓彤和顾德美说了再见,杂在学生群中,向公共汽车站走去。
四周的同学们在推推攘攘笑笑闹闹,经过了一日繁重的上课之后,放学这一刹那就成了最美
好的时光,笑声此起彼落,夹杂著愉快而清脆的“再见”之声。晓彤踽踽的向前迈著步子,
低垂著头,望著落日照射下的自己的影子。周遭的一切,她都恍如未觉,只深陷在自己孤苦
而寥落的情绪之中。
四周渐渐安静了,同学们都已抢先跑到公共汽车站去排队,她独自落在后面,缓缓的走
著。一整天,坐在教室里也好,站在操场中也好,无论上课、下课,升旗、降旗……她都是
恍恍惚惚的。老师的讲解,同学的笑闹……对她全像烟雾中的幻景,留不下任何清晰的印
象。一次,顾德美拉著她的袖子说:“喂喂,你怎么了?和你讲了三次话你都听不见!”
她猝然醒悟,瞠目望著顾德美,她只感到心底一阵绞痛,而泪珠溟然欲坠了。顾德美愕
然的放松了她,她掉头望著窗外,心中又迷迷糊糊起来,凝视著远山白云,她又再度陷进凄
迷恍惚之中。转了一个弯,绕过一根电线杆,她依循著每日走熟了的路径向前走,头始终低
垂著没有抬起来。走过了电线杆之后,一个人影挡住了她,同时,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
手臂。
“晓彤!”她抬起头来,迎著了魏如峰迫切而痛楚的眸子,她站定,仰视著这张脸。突
来的意识又牵动了心底的创痛,她闪动著眼珠,泪水迅速的濡湿了睫毛,魏如峰握著她手腕
的手加重了压力,低低的说:“上车去,晓彤,我必须和你谈一谈。”
魏如峰跨上了摩托车,晓彤顺从的坐在后面,习惯的用手环抱住魏如峰的腰。马达发动
了,车子风驰电掣的在街道上疾驰。只一会儿,车子停了,晓彤跳下车来,才发现他们正停
在“铃兰”的门外。魏如峰带著晓彤走进去,在他们的老位子上坐下来。鱼池中绿叶亭亭,
几条红色的热带鱼正在水草中来往穿梭。魏如峰的手伸过了桌面,握住了晓彤那柔软,白皙
的小手。“晓彤!”他低唤。“嗯?”她抬起一对朦朦胧胧的眼睛。
魏如峰默默的摇头,蹙起了眉峰。
“别这样看我,”他说:“你的眼睛使我心碎。”他拿起晓彤的手,用嘴唇紧贴上去。
“晓彤,告诉我,你相信我吗?”
晓彤点点头。“爱我吗?”晓彤再点头。“那么,晓彤,”魏如峰恳切的说:“你一定
要答应我一件事情!”“嗯?”“你必须答应我。”魏如峰说:“无论在怎样恶劣的情况之
下,我们要坚定我们的立场!换言之,不管现实对我们的打击有多大,你决不能软弱和屈
服。”
晓彤困惑的望著魏如峰。
“你懂了吗?晓彤?”他渴切的望著她:“我有没有向你求过婚?晓彤?我现在向你正
式的求婚,晓彤,你愿嫁我吗?”
晓彤闭了一下眼睛,两颗大泪珠从睫毛上跌落,沿著苍白的面颊滚了下来。魏如峰伸过
手去,托起晓彤的下巴,用大拇指抹掉了她颊上那两颗晶莹的泪滴。颤声说:
“晓彤,你不知道我多么爱你!”
“我知道,”晓彤含著泪点头:“我知道。”
“那么,说你愿意嫁给我!”
“难道你还不明白?”“我明白,但是我要听你亲口说!”
“如峰,”晓彤痴痴的望著他:“我愿意嫁给你,一百个愿意!”“好,”魏如峰坐正
了身子,挺了挺背脊,脸上带著个坚决而果断的神情,仿佛一个临上沙场的斗士。“晓彤,
我就要你这句话,有了你这句话,我就什么都不管,我要尽我的全力来争取你!没有任何力
量可以打倒我或挫折我!”他用两手把晓彤的手阖住,握紧,似乎想把自己身上的力量藉这
双手灌注到晓彤的身上去。“可是,晓彤,你必须和我站在一条阵线上,不能动摇。如果你
动摇了,我就有千千万万种力量,也都没有用了,你懂吗?”晓彤慢慢的点点头。“今天早
上,”魏如峰顿了顿,说:“我到你家里去过,和你母亲谈得很不愉快!”他盯著晓彤:
“你母亲坚持反对我们来往。晓彤,你要站在我这一边,说服你的母亲,或者征服你的母
亲!而你,决不能被你的母亲说服或征服。你能不能坚定你自己?”晓彤湿润的眸子迟疑的
转动著,手指无力的在魏如峰掌心中颤动。“可是——”她轻轻的说:“我从没有违背过妈
妈什么。”
“这次事情不同了,是不是?”魏如峰有些焦灼的说:“如果你再顺从,就是埋葬我们
两个人的幸福!晓彤,晓彤,我就怕你这份柔顺,你一定要坚强,一定要!”
“可是,可是,”晓彤咬著嘴唇说:“我不能和妈妈对立,我不能!妈妈会伤心……”
“为了怕你母亲伤心,你就牺牲掉我们两个人吗?为了怕你母亲伤心,你就不怕别人伤
心?而你母亲反对我的理由根本就不能成立!她把上一辈的仇恨记在我身上,这完全不合
理!我奇怪在二十世纪的现在,还有像你母亲这样顽固的人!她太自私,晓彤,她太自
私!”
“你怎能这样说妈妈?”晓彤蹙著眉说:“你根本不了解妈妈,她不自私,她从来就不
自私,她尽量要我快乐……她……”她低下头,凝视著桌上的咖啡杯,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
声音,低低的说:“她是个好妈妈。”
魏如峰把晓彤的手握得更紧,摇著头,叹息著说:
“晓彤,你怎么如此善良而单纯?善良得让人不能不爱你。在你面前,我实在自惭形
秽!”他再叹了口气,放开她的手,用一只手支著额,另一只手无意识的拿著小匙搅著咖
啡。片刻之后,他想起梦竹曾要他在何慕天和晓彤中选择一个,如果同样的问题,晓彤会如
何处理?他抬起头来,注视著晓彤说:“我问你,晓彤,假如有一天,你必须在你母亲和我
中间选择一个,有了我就失去你母亲,有了你母亲就失去我,那么,你选择谁?”“噢!”
晓彤轻喊:“那是残忍的!”
“你告诉我,晓彤,如果有那么一天,你一定要面临选择的时候,你选择谁?”“我要
你,”晓彤怔怔的说:“也要妈妈。”
同样的答案!“假若这两个不能同时拥有呢?晓彤,你给我一个确定的答复,”她再逼
紧一步:“因为,据我看来,你已经面临到这种局面了。告诉我,你要谁?”
晓彤定定的望著魏如峰,大大的眼睛里蕴蓄著哀伤,还有更多的固执的深情。“我没有
选择,如峰,”她慢吞吞的说:“因为我只能有这一种选择:我要你,也要妈妈。”
“假若——”魏如峰加强语气说:“你不能都‘要’!”
“那么,”晓彤凄凉的微笑了:“如峰,真有那一天,我就——谁都不要了。”魏如峰
感到心底一阵抽搐,不禁机伶伶的打了一个冷战。他在晓彤的眼底看到了些什么东西,属于
危险的东西!他知道她心中在想些什么,那颗小小的,易感的心!他重新握住了她的手,握
得那么紧,彷佛怕她逃走或消失似的。带著不能抑制的颤栗,他祈祷般的说:
“我不再向你多要求什么,我不再向你多说什么!老天,但愿它能保护你,保护你和
我,和一切善良的人,使我们都不受伤害!”晓彤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钟
了,打开大门,首先看到的是坐在玄关的地板上,用双手托著下巴,愣愣的发著呆的晓白。
接著,就听到屋里明远的咒骂声。晓白看到了晓彤,把两只手一摊,低声说:
“爸爸在和妈妈吵架。”
“为什么?”晓彤问。“还不是为了你和魏大哥的事,还牵扯到什么何慕天,过去未来
的,我也听不懂!”
晓彤脱了鞋子,走上榻榻米,才跨进父母的房间,明远就停止了正说了一半的话,双目
灼灼的望著晓彤,把她从头看到脚,然后冷冷的哼了一声,望著梦竹说:几度夕烟红58/78
“你的宝贝女儿回来了!五点钟放学,七点半到家,随便和男朋友在外面游荡,看样
子,是颇有乃母之风!”
梦竹的脸色雪白,嘴唇上毫无血色,像一根木头棍似的直直的坐在床沿上。头发零乱,
眼眶深陷。她愣愣的望著明远,抖动著嘴唇无法出声,好半天,才说了一句:
“明远,你……你……你怎么能这样说?”
“我说错了吗?”杨明远仍然冷笑著:“她不是你的宝贝女儿吗?你宠她、惯她、纵
她,胜过你对晓白的关心一百倍!为什么?你喜欢她,她身上有谁的影子……”
“明远!”梦竹叫。“哼!你的女儿!你的好女儿!和你同样有眼光,能选择到泰安纺
织公司的小老板,有钱、有势、有人品……”
“明远,我求你!”梦竹用手蒙住脸,痛苦的扭动著头:“你这样逼我,到底是要怎么
样?别把孩子的事和我们自己的事弄混,好不好?有什么话,我们明天再谈,行不行?”
“你怕谈吗?梦竹?你还是怕面对现实?晓彤!过来!我有话问你!”“明远!”梦竹
紧张的叫,哀恳的望著杨明远。“明远,请你——”她掉头转向晓彤:“晓彤,爸爸生你的
气,你还不赶快过去,向爸爸道歉,认错!”眼泪涌进了她的眼眶,忍著泪,她憋著气说:
“晓彤,过去!对爸爸说:‘爸爸养育了我十八年,而我不能使爸爸高兴,是我的过失,以
后我将处处听爸爸的话,请爸爸原谅我!’说!晓彤,对你爸爸说!”
晓彤木立在那儿,母亲的样子使她惊吓,爸爸的神情让她恐惧,她惶然的看看父亲,又
看看母亲,犹豫著没有开口。梦竹泪水迸流,用手捂著脸,她哭泣著喊:
“晓彤!我叫你说!你听到没有?”
“噢!妈妈!”晓彤恐慌的喊,转向了父亲:“我说!我说……爸爸养育了我十八年,
我……我……”“我不能使爸爸高兴,是我的过失……”梦竹提示著晓彤。
“我不能使爸爸高兴,是我的过失……”晓彤像小孩念书一样机械的重复著梦竹的句
子。
“哼!”杨明远打断了她们:“梦竹,你不必这样导演晓彤演戏!这样与事实又有什么
帮助?你不要想逃避真正的问题。”
“明远,我只希望你仁慈一点!”梦竹说,放低了声音,她像自语般又加了一句:“晓
彤还小,请让她在人前能抬得起头。”“别忘了她的男朋友!”明远说。
“她会和他断绝的,”梦竹说,转头对著晓彤:“是不是?晓彤?你要听妈妈的话,是
不是?你对我发誓,你永不理魏如峰……”“哈哈,”明远冷笑了:“梦竹,有什么用呢?
你想想以前,你母亲对你的管束,有用没有?如果她会听你,今天放学之后又到了哪里去
了?她离不开那个魏如峰,就像你以前……”“明远!”梦竹猛的跳了起来,直视著杨明远
的脸,一种悲愤的情绪冲进了她的血管里,她的忍耐力已经到达崩溃的地步,像一座压力太
大的火山,她无法控制自己的爆发。浑身发著抖,她对杨明远大嚷了起来:“你到底要怎么
样?我说东你就说西,我说西你就说东,一定要跟我别扭到底!你是什么意思?什么居心?
当初不是我绑著你的脖子逼你娶我的,你觉得冤枉,觉得不甘心,我们可以离婚!你不必要
挟我,讽刺我,指桑骂槐的到处找麻烦!事情发生了,你不和我站在一条路线上来挽救和弥
补,反而处处和我对立!你倒是希望怎么样?你想让这个家庭破碎?那么,我们离婚算了,
我对你已经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
“好,”明远也跳了起来,白著脸说:“你没良心,梦竹,想想看,为了你,我放弃绘
画,为了她,我吃了多少苦,带著你们逃难,现在,你想离婚……”
“不是我想离婚!是你想!”梦竹叫。
“到底是谁先提到离婚的?”明远也叫:“你说你对我受够了,我问你,我怎么对不起
你了?我什么地方对不起你?我知道你为什么想离婚,我知道因为你又找到了——”
“明远!”梦竹大叫:“你公平一点吧!请你!请你!请你!”她仆倒在床上,把脸埋
在枕头里,痛哭起来。杨明远站在那儿,剧烈的喘著气,瞪视著双肩抽动的梦竹。半晌,他
冷哼了一声。愤愤的走到玄关去穿上鞋子,大踏步的走到门外去了。坐在玄关的晓白愕然的
问了一句:
“爸爸,你到哪里去?”
“砰”然一声门响,算是明远的答复。
这儿,晓彤被父母的争吵吓得目瞪口呆,而那些争执,对她而言,全弄不清楚是怎么一
回事,只隐隐的明白,问题的症结似乎出在自己的恋爱上。何以一昼夜之间,会天地变色?
她无法明白。望著父亲负气而去,又望著母亲伏枕痛哭,她感到无法言喻的恐怖和惊惶。走
上前去,她用手攀住梦竹的肩膀,柔声的,怯怯的叫:
“妈妈!妈妈!别哭,妈妈!”
每次看到母亲流泪,她就有也想流泪的感觉,听到梦竹哭得那么沉痛,她也泫然欲泪
了。
梦竹一下子翻过身来,泪水迷蒙的眼睛盯在晓彤的脸上,抓住晓彤的手腕,她厉声的
说:
“告诉我,你放学后到哪里去了?是不是又去会见了魏如峰?是不是?”“妈妈!”晓
彤惶恐的喊。
“是不是?”梦竹的声调更加严厉:“对我说实话!”
“妈妈!”晓彤哀求的凝视著梦竹。
“说!”晓彤垂下眼睛,如同待决的囚犯,轻轻的点了两下头。
“他到校门口去找我的。”她低低的说。
梦竹气得全身抖颤。“晓彤,你怎么这样不争气?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为什么不听?
为什么不听?”瞪视著晓彤,突来的怒火,以及积压的郁气同时在她体内迸发,举起手来,
她对著晓彤的脸挥了过去,她把所有的悲哀、怨恨、愤怒、痛苦都集中在这一巴掌上,全挥
向了晓彤。可是,当她那清脆的一声耳光响过之后,她看到的是晓彤瞪得大大的眸子和倏然
变得惨白的面孔。那张小小的,柔弱的脸庞上没有愤怒和反抗,所有的只是怀疑,惊愕,和
不信任。那对疑问的眼睛使梦竹的心脏一下子沉进了地底。十八年来,她从没有碰过晓彤一
根手指头,今天竟然会对她挥去一掌。望著逐渐在晓彤苍白的面颊上呈现出来的手指印,她
也因自己的举动而愣住了。
母子两个彼此愕然的对视了片刻,晓彤的大眼睛里渐渐布上一层泪影,迅速的,泪影变
为两潭深泓,盈盈然的盛满在眼眶里。她没有放声痛哭,也没有诉说辩解,只是无声的啜泣
起来。泪珠纷纷乱乱的滚落,纷纷乱乱的击碎,母亲这一掌似乎根本没有给予她肉体上丝毫
的痛楚,真正痛楚的地方,是在内心深处。她从没想到母亲会狠下心来打她,因而,这一
掌,仿佛将她的世界整个击碎。
梦竹的意识回复了过来,晓彤无声的低泣和抽噎令她全心震颤,晓彤为什么该挨这一巴
掌?为了她爱上了一个值得爱的青年?这一拳打上的是晓彤的脸,实际上应该打向她自己!
她伸手一把拉过晓彤,不由自主的紧紧的揽住了她,泪如雨下。“晓彤,晓彤,晓彤!”她
喊:“我没有想打你!我真的没有想打你!”“妈妈呀!”晓彤发出一声喊,用手环抱住了
梦竹的腰,这才迸发出一阵嚎啕大哭。把满是泪痕的脸在母亲怀里揉著,她不住的喊:“妈
妈呀!妈妈呀!”
母女二人由相对注视又变为相拥而泣。晓白在门口,伸著头张望著。女人!怎么会有这
么多的眼泪?但是,他自己的鼻子里也没来由的有些酸酸的。于是,他看到梦竹在给晓彤擦
眼泪,一面擦,一面断断续续的说著一些恋爱的大道理,无非是劝晓彤放弃魏如峰。但,晓
彤只是一个劲儿的摇头,一个劲儿的哭。然后,晓彤钻回到她自己的屋子里,关上纸门,哭
声仍然隐隐约约的传了出来,梦竹也坐在床沿上流泪。他叹了口气,坐回到玄关的地板上,
这个家!怎么办呢?
三声汽车喇叭声传了过来,他精神一振,侧耳倾听,又是三声喇叭声。他穿上鞋,打开
大门,悄悄的溜了出去。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少,梦竹从床沿上站了起来,茫然的走到梳妆台前。晓彤的哭声已
停,或者,她哭累了而睡著了,她想去看她,但,镜子里的自己吸引了她的目光。蓬乱而干
枯的头发,瘦削而苍白的面颊,红肿而无神的眼睛……她用手摸著自己的下巴,对著镜子,
喃喃的问:
“这是我吗?这是我吗?”
多少年以前?小粉蝶儿!沙坪坝的美人!这镜子里的,已经是个老妇人了。她摇头,闭
上眼睛,不敢再看。
大门发出一声微响,有人进来了。是谁出去没有关门?进来的是明远吗?只要他一回
来,冷战又要开始,她下意识的害怕再见到他。但,来人迟迟没有动静,她知道他已经走上
了榻榻米,他为什么停在门口而不进来?她转过身子,面对著房门口,慢慢的张开眼睛。
一刹那间,她觉得地动屋摇,身子摇摇欲坠,扶牢了梳妆台,她呻吟了一声,立即再闭
上眼睛。直等到那阵旋转干坤的大震动过去之后,她才能再张开眼睛,直视著门口那个木立
的男人!颀长的身子,黑而深湛的眼睛,恂恂儒雅的风度……尽管时间在他脸上已刻下了痕
迹,尽管潇潇洒洒的长衫已换成西服,尽管当日的豪情已变为中年的沉著,尽管……尽管有
那么多的变化!但是,这个人!就是把他烧成了灰,磨成了粉,化成了泥……她仍然能一眼
就认出来!这个人!何——
慕——天几度夕烟红59/7828
何慕天像一根石柱般,挺立在那儿,一瞬也不瞬的望著眼前这个女人。乍一相见的那份
激动,如同有个轰雷在他体内炸开,把他炸成了几千几万的碎片。好长一段时间,这些碎片
才又重新聚拢,他也才重新有了视觉和模糊的意识。梦竹的憔悴、苍白、瘦弱、枯瘠……几
乎已使他不能辨认。不过,透过那对燃烧著的大眼睛,他依稀看到嘉陵江畔的那个女孩:垂
著两条乌黑的大发辫,闪动著一对秋水般的明眸,容光焕发的追寻著欢笑和美梦,他眨眨眼
睛,嘉陵江畔的女孩消失,眼前站著的又是那憔悴而苍白的女人——梦竹!这就是梦竹?时
间何等残忍的在她身上辗轧过,竟然留下如此多的痕迹!但,辗轧著她的仅仅是时间吗?还
有没有别的东西?感情的负荷,生活的担子……种种种种!昔日的梦竹已经不存,他几乎看
到自己手上的血迹,他是那个谋杀者,不见血的谋杀!他闭上眼睛,靠在门槛上,他已经杀
死了梦竹!杀死了当年那个梦竹!再张开眼睛,梦竹的影子在水雾中晃动,头发、面颊……
都那么朦朦胧胧,只有那对眼睛却如两道刀光,冷冰冰的刺向他的心灵深处!她的背脊慢慢
的挺直了,和当年一样,她那柔弱的外表下,藏著一颗倔强的心!看到她带著满身心的创
伤,去挺直她那小小的脊梁,何慕天心为之碎,而肠为之摧。忍不住的,他低低的、祈求似
的喊了一声:
“梦竹!”梦竹全心悸动,这一声呼唤距离她如此之近,又如此之远!是从何处传来?
这个叫她的人是谁?何慕天?那一个何慕天?以前的何慕天?现在的何慕天?梦里的何慕
天?爱著的何慕天?恨著的何慕天?阴魂不散的何慕天她昂了昂头,吸了一口气,用生硬得
不像是自己的声调,冷而僵的说:
“你要什么?你来干什么?”
“梦竹,”何慕天勉强维持著不稳定的声音:“你——能不能——和我谈谈?”梦竹回
头看了看拉拢著的那两扇纸门,晓彤在里面!她的女儿,她和何慕天的女儿!无论如何,她
不能让晓彤知道她与何慕天的关系!无论如何,这一段罪恶的历史必须保密!防御及卫护的
本能使她警觉,她以充满敌意的眼光瞪著何慕天,血液在她体内迅速的运行著。也好!和他
谈谈!把这多年的帐算算清楚!将近二十年的债也该有个总结算!也好!谈就谈吧!你陷害
了我还不够?又让你的内侄来招惹晓彤?谈吧!如果你还有一丝良心,看你能说出什么来?
她毅然的挺了挺胸,随便的拢了一下头发,决心似的说:
“好,但不能在这儿谈!”
何慕天点了点头。“出去找个地方坐坐如何?”
梦竹走到纸门边,拉开一条小缝,向里面看了看,晓彤合衣侧卧在床上,正像梦竹所猜
测的,在过度的疲倦和伤心下,昏昏然的睡著了。枕上泪痕未干,睫毛上依然湿润。她拉好
了纸门,回过身来,和何慕天走出了大门,把大门关好了,她看了何慕天一眼,冷冷的问:
“魏如峰给你的住址吗?”
“不!”何慕天说:“是王孝城。”
梦竹不再说话,她和何慕天的见面所引起的激动仍未平息,心脏始终在猛烈的跳动著,
脑子里的思想像走马灯般飞快的旋转。每一秒钟;过去、现在、未来!未来、过去、现在!
不知有几千万种纷纷杂杂的念头在脑海中同时出现,她必须用她的全心去整理自己紊乱的心
绪,平定那份烧灼著她的愤怒的激情。何慕天也默默不语,从他急促的呼吸声,可以辨出他
的紧张和激动,决不亚于梦竹,而且还比梦竹更多出一份惶惑和慌乱的情绪。
走出了巷口,何慕天挥手叫住了一辆计程车。近来,他自己的车子早已成了霜霜的私用
车,没有他的份儿,他出门反倒都坐计程车。梦竹沉默的坐进了车子,她并不关心车行的方
向,只紧张的在脑子里安排著要和他“谈”的话,可是,脑子里塞满的是那样的一堆乱麻,
她怎么都无法整理出一个头绪来。车子停了,她下了车,发现自己停在一个深宅大院的前
面,高高的围墙和堂皇的大门,和她示威似的耸立著,她愕然的问:“这是什么地方?”
“我的家。”何慕天说。
他的家?许许多多年以前,她也曾停在他家的门前!也有著高高的围墙和堂皇的大门,
所不同的,那是昆明!这是台北!那时,她怀著一个美梦!现在,她怀著一个碎梦!所相同
的,他的豪华如故!她的寒伧也如故!那时,他主宰著她的命运,现在,他又主宰了她的命
运!她凝视著何慕天的侧影:依然那样漂亮,依然有著深湛的眼睛和哲人的风度!想必,这
些年来,他的生活美满幸福,而她呢?她咬紧嘴唇,血液向脑子里涌去,在这一瞬间,她又
看到了当日在他家受了羞辱而跑出来,踅踅于寒风瑟瑟的街头,无处可归的自己!
门开了,何慕天收起了钥匙。月光下,呈现在梦竹眼前的,是通向车房的水泥道路,和
修剪得整整齐齐的、五彩缤纷的花坛,以及水珠四泻的小喷水池。何慕天让在一边,带著几
分不自然,轻轻的说:
“进来吧,我想还是在家里谈比较好些。”根据他的经验,霜霜出去了就不会早归,魏
如峰也不在家,真正能够安安静静谈一谈的地方,恐怕还是家里。
梦竹跨了进去,走进客厅,阿金迎了出来,诧异的望著梦竹,奇怪著主人怎么会带进这
样一个衣著随便的女客!何慕天对阿金挥了挥手,说:
“泡两杯茶送到我房间里来,告诉任何人不要来打搅,有客来就回说不在家!”阿金更
加诧异了,何慕天在自己房间中待客就不常见,待一位女客就更是绝无仅有的事!何况,看
何慕天的神情,这位女客的身分似乎不大寻常!她好奇的看了梦竹一眼,不敢多说什么,泡
了两杯茶,送进何慕天的房里,就默默的退了出去。
何慕天关好了房门,走到桌子旁边,梦竹正坐在桌前。一时间,两人面面相对,都有种
奇妙的紧张和尴尬。何慕天取出了烟,掏出打火机,手指是颤抖的,一连好几下,才把打火
机打著,燃著了烟,他深吸了一口,在扩散的烟雾中,望著梦竹憔悴的脸庞,他再一次觉得
泪眼迷蒙而喉中哽塞。
时间不知道溜走了多久,两个人一直沉默著,谁也无法开口,何慕天迫切的想打破那份
硬僵僵的空气。但,心脏跳得那么迅速,情绪又那样纷乱,他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能说
什么。墙上挂著的一架德国咕咕叫钟突然叫了起来,两人似乎都吃了一惊,沉默不能再继续
保持了。仓卒中,何慕天笨拙的开了口:“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这句话才出口,何慕天就发现了自己的愚笨和错误!这算什么“开场白”?这些年过得
怎样?还需要问吗?果然,梦竹嘴边掠过了一丝冷笑,那两道眼光更加森冷而锐利的投向了
他,这眼光里不止森冷和锐利——还糅和著仇恨,一种深切而固执的仇恨。“哼!”梦竹哼
了一声,用何慕天完全陌生的一种口气,疏远、冷漠、而又尖刻的说:“这些年吗?该托您
的福,何先生。”
何慕天眼前黑了一下,他迅速的车转身子,走到窗子前面去,他必须压制自己的激动,
四十几岁的人了,为什么还这样的不能冷静?但,梦竹的语气和用字打倒了他!“托您的
福,何先生。”多么尖酸和残酷!咬住嘴唇,他靠在窗子上,用手抓住窗棂,希望冷风能使
他烧灼著的心情平静下去。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梦竹又冷冷的说了一句。“梦竹!”他陡的爆发了,浑身奔
窜的激情使他失去最后的控制力量,梦竹这句话更像一根尖锐的针刺,深深的刺痛了他。把
烟蒂抛向窗外,他情绪激动的喊:“梦竹!请你不要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好不好?我们能不能
平心静气的谈一谈——”“你希望我用什么样的语气说话?”梦竹微仰著头问,充分的带著
挑战的味道。“我的语气怎么不对了?不够客气吗?风度不好吗?用字不够优雅吗?不合你
这上流社会的谈话标准吗?还是……”“梦竹!”何慕天绝望的摇摇头,才要说话,梦竹又
冷冷的打断了他:“你错了,何先生,你应该称呼我作杨太太,难道你不知道我已经结了
婚?”何慕天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再燃起一支烟,猛烈的吸了几口,轻轻的说:“我知道你
在恨我,这样的情绪下,我们可能根本无法谈话。”“恨你?”梦竹冷笑了,往日的创痕,
十几年的隐痛,在她内心同时汹涌而来。“恨你?何先生,你估高你自己的力量了,”她沉
下了脸,狠狠的说:“你不值得人爱,也不值得人恨!在社会上,你是个垃圾,在感情上,
你是个骗子,在人群中,你是个衣冠禽兽!我不恨你,何慕天,我轻视你!”
何慕天把烟从嘴边取下,眼睛直视著梦竹,后者苍白憔悴的面庞上,仍然散放著庄严而
圣洁的光辉。那些句子,那些指责,虽然冷酷无情到极点,却有著正义凛然的力量。一瞬
间,他觉得梦竹变得无比无比的高大,而他却无比无比的寒伧!他曾想把以往的事加以解
释,可是,面对著梦竹的脸,听著她的指责,他忽然觉得那些解释都是多余!“在社会上,
是个垃圾,在感情上,是个骗子,在人群中,是个衣冠禽兽!”对吗?虽然过份,却也有一
两分对!在社会上,他昏昏噩噩的倾轧于商场中,混出一份财产,过著养尊处优的生活,事
实上还不如当公务员的杨明远!他不知道自己对社会有何贡献……算了,问题想得太远,反
正,梦竹是对的。他不值得人爱,也不值得人恨!“好,梦竹,”他低声说:“总算听到你
几句心里的话!过去的事情,我也不想再谈了。只向你请求一件事。”
梦竹凝视著何慕天,他那种低声下气的语调打动了她。不申辩,不解释,不争吵。她刻
薄的责骂,只换得他苍凉沉痛的眼色。是的,何慕天已不是往日那个何慕天了,他成熟、稳
重、而深沉。“请求?”她下意识的重复著他的话。几度夕烟红60/78
“是的,梦竹,我请求你允许晓彤和如峰的婚事。”何慕天恳切的说。梦竹震动了!晓
彤和如峰!他请求!他有什么资格请求?挺起了脊梁,她像个凶猛的母狮般,坚决而果断的
说:
“不!”“梦竹,”何慕天的声音悲凉而凄楚。“请求你!不要把我的过失,记在孩子
们的身上。他们年轻,他们又那样一往情深,请给他们幸福的机会!我曾经做过许多错事,
几乎是不能原谅,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赎罪。只期望——”他不由自主的颤栗了:“孩子们不
会因我的过失而受苦,梦竹,他们并没有做错什么!”不错,他们并没有做错什么!梦竹愤
愤的望著眼前那个男人!你很会说,你很有理,请给他们幸福的机会!是谁要剥夺他们幸福
的机会?梦竹吗?还是何慕天?
“晓彤,”何慕天困难的,艰涩的继续说:“是那么可爱,又那么——柔弱的女孩。”
他望了梦竹一眼,深深的摇头:“梦竹,请原谅我,我并不知道有这个孩子!”
果然!他知道一切了!梦竹迅速的盯住他,沙哑的说:
“谁告诉你的?”“王孝城。”梦竹把头转开,郁闷的说:
“她不是你的孩子,她是杨明远的。当我躺在医院里,因阵痛而哭喊的时候,是明远在
旁边给我勇气。当她呱呱堕地时,是明远第一个去看她的模样。当她从医院里抱回家,是明
远给她换第一块尿布。当她开始进学校,是明远牵著她的手送她进校门。你怎么敢说她是你
的孩子?她不是!她是明远的!”何慕天闭上眼睛,心底的痛楚使他头昏。他狂乱的吸著
烟,仿佛只有烟可以支持他,给他力量。他知道梦竹说的都是实情!那不是他的女儿,是杨
明远的!对晓彤,他没尽过一天的责任,所有的只是过多的亏负!他用手抹了抹额角,虽然
天气那么凉,他仍然在冒著汗珠。
“我知道,”他匆忙的说:“我并不想再得到她,只希望尽一分力。梦竹,但愿你能了
解,我只想尽一分力!给予她一些快乐和幸福。我不会告诉她我是她的父亲,我也不会破坏
她对父母的观念,让我也为她做一些事,在幕后做,悄悄的做,行不行?我向你保证,我决
不拆穿这个秘密,请求你让她和魏如峰来往,好吗?请你相信我,我是为了她,不是为了我
自己!我的一生已经谈不上快乐,只期望下一辈,别再蹈我们的覆辙!”“我们的覆辙!”
梦竹冷笑了。“你用了几个多奇怪的字!”
何慕天猛的盯住了梦竹,紧紧的望著她,她嘴边所挂的那个冷笑使他突然间失去了控
制。带著几分急促和忙乱,他语无伦次的说:“梦竹,我知道我很坏,我在你心目中是个恶
魔和鄙夫,对于我自己,我一点都不想辩护,也无法辩护。以往,我曾经欺骗你,尽管欺骗
的动机是出于爱,造成的却是不可收拾的后果……”“欺骗的动机是出于爱!”梦竹感叹的
说:“多么美丽的一句话!”“别这样说,梦竹。”何慕天有几分恼怒,胸部在剧烈的起伏
著:“当初,我有好几次想把真实情形告诉你,我结过婚!有一个跋扈而任性的妻子,而且
已怀了孕!但,你使我说不出口,我太爱你,太怕伤害你……反而对你伤害得更大!怎么说
呢?我能怎么说呢?当你背弃家庭跑向我,我怎敢告诉你我有妻子?何况,我又决心要娶
你!我回昆明去,所有的理由都是藉口,只因为要办妥离婚,好跟你办理合法的手续……”
“哈哈,”梦竹冷笑:“多动人的一篇话!”“我知道你会这么说!”何慕天喘了口气:
“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反正,事过境迁,说也罢,不说也罢!”
“你回去办理离婚!为什么后来的一个多月一封信也不写?”“起先,我写了。后来,
我的日子变得非常荒唐……”他深吸著烟,回忆使他的眼睛显得痛苦而迷蒙。“整日整夜我
和她作战,她坚持不肯离婚,我想回重庆,把一切经过向你坦白,然后带著你远走他方,去
重创一个世界。我想你会谅解我,会跟我走的。但我又存一个希望,想她总有一天会被我的
冷漠所折服,就会同意离婚。这样,我在两种矛盾的心理中挣扎,一忽儿想立即束装回重
庆,一忽儿又想继续和她作战,痛苦、烦恼到了极点,就酗酒买醉。好几次,我在灯下提笔
给你写信,每次都无法写下去,总觉得再写些欺骗的话,还不如马上回重庆。可是,第二
天,我又觉得,没有那张离婚证书,我如何见你?我怎能对你说:‘跟我走,我们不能结
婚,请做我终身的情妇!’我不能!”他用手支住额,痛苦的摇著头,往事像一条鞭子,击
痛他每一根神经。“就这样,一天天犹豫,蹉跎下去,最后,她同意离婚了,同意得那么干
脆……我不知道你去过昆明,我也不知道她对你说了些什么,但我可以想像得出来……抛下
家里未满月的婴儿,怀著一张离婚证书,我没有担搁一分钟,扑奔重庆,准备向你忏悔曾有
过的欺骗……”他长长的叹口气:“到了重庆,才知道短短三个月,世界早变了颜色。什么
都没有了,什么都不存在了,爱情……梦想……及一切!”他把手从额上拿下来,泪光中,
梦竹坐在灯下的身子只是个模糊的影子。他凄然一笑,吐出了一口烟,惘惘然的说:“就是
这样,总之都过去了,我知道,我说也没有用,你不会相信。”
梦竹深深的注视著何慕天,跟著何慕天的叙述,她似乎又回到了过去:小屋中绝望的等
待,仆仆风尘的渝昆道上,那个自称为“何太太”的女人,昆明街头凛冽的寒风,以及那喝
醉了酒摇摇晃晃走过去的青年……是真的吗?何慕天的叙述有几分可信?那张半隐在烟雾中
的脸庞清癯苍白,那对闪著泪光的眼睛诚恳真挚……是真的吗?是真的吗?
“唉!”何慕天再叹口气,灭掉了烟蒂。“小罗说:‘她已经结了婚,生活得很平静,
你别再麻烦她了!’结了婚,生活得很平静!我还有什么话好说!朋友们唾弃你,深爱的人
已改嫁,嘉陵江边景物全非!我只有离开,只有远走,走到见不到任何熟人的地方去!嘉陵
江卷走了我的离婚证书,卷走了我生平唯一一次惊心动魄的恋爱,也卷走了我一大部份的生
命……小过,我并不知道你已有了晓彤,如果我知道,我会不顾一切,不顾生命的争取你!
我会和杨明远谈判,会向你哀求……反正,我决不会让你跟著杨明远!但是,我不知道!”
梦竹咬紧嘴唇,何慕天的神色和声调让她颤栗,她又看到往日那个何慕天了!豪放、潇洒、
痴情……她说不出话来,心情激荡而迷茫。是这样的吗?是这样的吗?看来往日并非不可原
谅!他!何慕天!就在她现在再望著他的时候,她仍可感到在胸中蠢动的那份深情,他对她
依旧有往日的压力和吸引力。不!这一切言语都只是他的花言巧语!只是在换取她的同情!
他又在故技重施!不!你不能信他!决不能信他!你以前被他欺骗得够了,现在又要被他所
欺骗!不!你一定要坚强,要认清面前这个人!你不再是十八、九岁的孩子!不!他是个魔
鬼,你决不能再受骗?!
“不!”她突然的仰起头来:“我不相信你,我不相信你说的任何一个字!”何慕天的
身子晃了晃,用手抓住窗棂,他竭力稳定自己。怎么回事?自己会变得如此脆弱?取出了
烟,他再燃上一支。对梦竹点了点头,苦笑了一下。
“你不相信,我知道你不会相信。”他重复的说。“好吧,别谈了,无论是怎么回事,
现在来谈都已经晚了。我们还是回到原来的题目上去,怎样?”
“原来的题目?”“关于晓彤和如峰。”“晓彤和如峰!”梦竹坐正了身子。“是的,
我们该谈谈,晓彤是我的女儿,如峰是你的内侄!我管我的女儿,你管你的内侄……”“你
的意思是——”“他们永不许来往!”梦竹斩钉截铁的说。
“为什么?”何慕天锁紧了眉头:“你可以恨我,似乎不必恨如峰!如峰没有过失,晓
彤也没有!拆散他们,你怎么忍心?”“我必须拆散他们!”梦竹闷闷的说。
“为什么?”“因为——”梦竹猛的提高了声音:“不愿晓彤接近你!不愿晓彤回到你
的身边!不愿晓彤嫁给‘何慕天的内侄’!”
何慕天的身子再度晃了晃,说:
“好,如果我避开呢?”
“避开?”梦竹犹疑的问。
“我把公司交给如峰,我离开,到日本去,或其他的地方去,假如去不成,就到台中或
台南找一个清静的地方住下。我不参与他们,不卷进他们的生活……”泪涌进了他的眼眶,
摇摇头,他恻然而无奈的微笑了。“像你所期望的,我不接近晓彤,不收回晓彤,魏如峰也
只是魏如峰,不是我的内侄。那么,你是不是能同意了?”
梦竹不解的望著何慕天。
“你为什么这样迫切的希望他们结合?”
“因为——”何慕天虚弱的笑笑:“我希望晓彤快乐。我——爱她!”梦竹一震,瞪视
著何慕天,她忽然整个的迷茫了起来。这个男人是怎样的一个人?他有一颗怎样的心?她错
愕的、昏乱的、困惑的望著对方,久久都说不出话来。何慕天无力的抬起了眼睛,重复的问
了一句:
“行了吗?你同意了吗?”
“你是说真的?”“你以为我在说谎?我欺骗谁?目的又何在呢?你——总应该相信我
一句吧!”梦竹沉思了起来,时间在沉肃的空气中迅速的消逝,咕咕叫钟已数度报时。梦竹
猛的跳了起来,几点了?夜风正肆无忌惮的从窗口穿入,天际闪烁著几点寒星。该回去了,
那儿还有一个未收拾的残局!一个负气出门的丈夫和心碎的女儿!凝视著何慕天,她慢慢的
点点头,慢慢的说:
“如果你诚心这么做,我不反对!但是,你必须对晓彤的身世保密!”“谢谢你,梦
竹。”何慕天说,声调是微颤的:“我会保密,你放心。你愿意再坐一坐吗?”
“不了,”梦竹说,声音生硬而艰涩:“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梦竹走向了房门口,
何慕天不由自主的跟了过去。望著梦竹的手放上了门柄,那是只瘦骨嶙峋、干枯龟裂的手—
—几度夕烟红61/78
一只做过许许多多粗事的手——从她的手上把视线往上抬,触目所及,是她鬓边的白
发,和眼角的皱纹。他突然感到脑中轰然一声巨响,整个身子都摇摇欲倒,他的手迅速的落
在门柄上,盖上了梦竹的手背,握牢了门柄——连带梦竹的手一起。他冲口而出的喊:“梦
竹!别走!”梦竹陡的站住了,惊愕的回过头来,她接触到一对灼热的眸子,听到了一个男
性的呼唤——用生命、及全部感情所作的呼唤——她的思想停顿,意识消逝,精神迷乱,剩
下的是愕然、茫然,和震撼全心的一阵天旋地转。她张开嘴,只吐得出断续的两个字:
“你?你!”“梦竹——”何慕天怔怔的望著她,痴情之态一如当年!“离散这么多年后,
没想到还能看见你!”他转开了头:“在你离开这屋子以前,我有一样东西要送给你!”
他转身走开,到了壁橱前面,打开橱门,又打开一口小箱子,从里面取出一个精致的,
雕刻著小天使的木匣子。捧著这木匣子,他走回梦竹的身边,轻声的说:
“这里面,是我多年来的秘密,这个小匣子,就是在我们最要好的那段时间,你都没有
看到过。没想到,今天我还会看到你,不久之后,我又必须守住我对你的诺言,离开这儿到
别处去。以后,什么时候能再见,就更不得而知了。所以,在你走以前,把这个拿去吧。”
梦竹愣愣的接过了匣子,望著何慕天说:
“我可以打开吗?”何慕天点点头。梦竹开开了匣子。她看到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包括一条缎带,一条碎花的麻纱小手帕,一个她以前用坏了的小别针,一朵发饰的小珠花,
一张纸片,上面潦草的涂抹著一阕词:“春漠漠,香云吹断红文幕,红文幕,一帘残梦,任
他飘
泊!轻狂不奈东风恶,蜂黄蝶粉同零落,同零落,满池萍水,
夕阳楼阁!”梦竹慢慢的抬起头来,呆呆的望著何慕天。有那么长的一段时间,她觉得
自己已经涣散、消灭、而不知身之所在。她眼前只浮著那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零零碎碎的
小东西!每一片,每一点,每一丝……上面记载著些什么?盛满了些什么?……她觉得那个
小匣子越变越重,越变越沉,她几乎无力于再举起它。而她的目光也越来越模糊,越来越看
不清楚……泪把一切都掩盖,把一切都淹没……心中充塞得太满太多,像个贫无立锥之地的
人,突然发现自己竟是个富豪,在仓卒慌乱之余,已分不清快乐或悲哀,也不知是该哭还是
该笑。泪珠滑下面颊,视线有一刹那的清晰,那个男人站在那儿!她张开嘴,吐出了今晚第
一次充满真情的呼唤:
“慕天!”
29
晓彤在迷迷蒙蒙中做著恶梦,妈妈的眼泪,爸爸严厉的声调,魏如峰的恳求……。在床
上翻了一个身,她抱住枕头,在睡梦中啜泣呓语,再翻一个身,爸爸、妈妈、魏如峰的脸仍
然交替著出现……争执、祈求、说服、哭泣……总是那一套,压迫得她出不了气,像在个深
渊中作无尽的挣扎……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臂,轻轻的摇撼她,同时,有个声音在她耳畔喊
著:“姐!姐!”她摇摇头,揉揉眼睛,醒了。一时间有些恍恍惚惚,怎么了?出了什么
事?屋子里的台灯亮著,窗外是一团漆黑。从床上坐起来,她看到自己还穿著制服,枕上泪
痕犹新。晓白正坐在她的床沿上,轻轻的叫著她。
“什么事?”她神志不清的问:“你为什么不睡觉?现在几点钟了?”“半夜两点
钟。”晓白说。
“那——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问你,妈妈爸爸到哪里去了?”晓白问:“我回到家里,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在?他
们呢?”“他们?”晓彤困惑的说:“他们都不在?”
“是嘛,到哪里去了?”
晓彤再摇了摇头,揉了揉眼睛。她的眼睛是酸涩肿胀的,四肢棉软无力。是怎么回事?
她在记忆中搜索,于是,她想起了。爸爸和妈妈的争吵,爸爸出门,妈妈打了她,然后是劝
解和说服……她跑进房里,躺在床上哭。底下的事就不知道了,她一定是就这样睡著了。妈
妈什么时候出去的?爸爸难道一直没有回来?她皱皱眉,晓白也出去过的吗?半夜两点钟!
真的,这是怎么回事?
“你什么时候出去的?”她问晓白。
“就在你跟妈妈都哭成一团的时候。”晓白嘟著嘴说。
“我不知道妈妈什么时候出去的?我睡著了。”晓彤说:“或者妈妈是出去找爸爸去
了。”
“找到这么晚?”晓白说:“妈妈爸爸都从没有这么晚还在外面过,这两天家里是怎么
了?”
“你呢?”晓彤问:“你也刚刚才回来吗?”
晓白耸耸肩,没有说话。晓彤看了晓白一眼,后者的神情似乎不大妙,紧锁著那两道浓
眉,微微的噘著嘴,亮晶晶的眼睛里闪烁著愤懑和不快,好像有什么事触动了他那份英雄
气,在为谁打抱不平似的。仰了仰下巴,他用一种义愤填膺,而又侠情满腹的声调说:
“姐,你放心,有谁敢欺侮你,我绝不饶了他!”
晓彤愣了愣,这是从什么地方跑出来的一句话?这与他的晚回家又有什么关系?看样
子,这两天是多事之秋!每个人都大异常态,她错愕的问:“你在说什么?有谁要欺侮
我?”
“你别忙,姐,”晓白拍了拍胸脯,瞪著对大眼睛,愤愤的说:“现在我还没有拿到证
据,我不愿意冤枉好人,假若有证据落到我手上,你看吧,管他是什么大老板大董事长的什
么人,我杨晓白不好好教训他一顿才有鬼!别以为咱们好欺侮!我们十二条龙个个都是有名
有姓的!论拳头,论武力,看他敢和我们斗!”“晓白,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十二条龙是什
么玩意儿?”
“玩意儿?”晓白鼻子里喷出一口气:“太不雅听了。我们十二兄弟,称作十二条龙,
你懂吗?有一天,我只要说一声,你看吧!他们个个都会为我出力!”
“为你出什么力?”晓彤不解的问。
“打架呀!”“打架?你要和谁打架?干嘛和人打架呢?”
“谁欺侮我们,我就打谁!”
“讲了半天,到底有谁要欺侮我们?”
“现在还不到时候,我不能说。”晓白皱了皱眉:“等著看吧!反正,我只告诉你一句
话,你可别太相信魏大哥!”
“魏如峰?”晓彤更加困惑了:“怎么又和如峰有关呢?”
“哼!”晓白哼了声:“你记住就是了,反正……哼!他要是好的话就没事,他要是不
安好心的话……走著瞧吧!”
晓彤望著晓白,对于晓白这些模模棱棱的话,她简直一点头绪都摸不著。用手拂了拂头
发,她看了看桌上的小闹钟,快两点半了,怎么爸爸妈妈还一个都没有回来?她的情绪那么
乱,心中的问题那么多,实在无心再来分析晓白卖关子似的谈话,只轻描淡写的说了句:
“你别一天到晚想打架,如峰不会对不起我的!”
“哼!”晓白重重的哼了一声。“别说得太早!”
说完,他转过身子,走到自己屋里去了,明天还要上课,今天必须睡了。打了个哈欠,
肚子里一阵叽哩咕噜乱叫,他把头再伸进晓彤的屋里:“姐,家里还有可吃的东西没有?”
“我不知道!”晓彤说,站起身来,走进厨房里,打开碗橱,看看还有碗冷饭,用盘子
扣著,就喊著说:“有点冷饭,要不要?”“也行,只要能吃就行!”晓白钻进了厨房。
“等一下。”晓彤说:“我帮你热热吧,半夜三更,吃了冷饭会泻肚子,用点油炒炒
吧,家里连蛋都没有了,要不然,可以炒一盘蛋炒饭!”蛋炒饭!听到这三个字,晓白肚子
里的叫声更喧嚣了,几乎已经闻到了那股焦焦的炒蛋香。晓彤走到炉子旁边一看,不禁耸耸
肩膀,对晓白无奈的摊了一下手。炉子,冷冰冰的,煤球早已熄灭了,妈妈竟忘记了接一个
新煤球。无可奈何,她说:“用开水泡泡吧!放点酱油味精,怎样?”
“可以!”晓彤调了一碗什么酱油味精饭,又洒上点鲶油,晓白再倒了点胡椒进去,一
尝之下,居然美味无比!大大的咂了咂舌,他说:“姐,你也来一点,好吃得很!”
晓彤本不想吃,但看到晓白吃得那股津津有味的样子,禁不住也有些馋了起来。本来
吗,晚饭等于没有吃,回家又哭一场、闹一场,现在两点多钟了,说什么也该饿了。在小板
凳上坐了下来,用饭碗分了晓白半碗饭,姐弟二人居然吃得狼吞虎咽。当梦竹回了家,悄悄
的打开房门,无声无息的穿过几间空荡荡的房子,而停在厨房门口的时候,她所见到的就是
那样的一幅饕餮图。晓白和晓彤,一个坐在厨房的台阶上,一个坐在小板凳上,每人捧著碗
酱油拌饭,津津有味的吃著。两颗黑发的头颅向前凑在一起,两张年轻的脸庞映在苍白的灯
光下。梦竹站在那儿,被眼前这幅画面所眩惑了,她的一双儿女!从没有一个时候,她觉得
比这一刻更受感动。她的两个孩子!两个出色的孩子!谁家的儿女能比他们更亲爱,更和
谐,更合作?可是……如果这家庭有任何的变化,一切还能圆满维持吗?她眨动著眼睑,突
然间泪雾迷蒙了。
“哦,妈妈!”是晓彤先发现了厨房门口的母亲,叫著说:“你到哪里去了?”晓白也
抛下了他的空碗,回过头来说:
“爸爸呢?”爸爸呢?梦竹也有同一个问题。明远怎么还没有回来?他到哪儿去了?会
不会又像上次一样去灌上一肚子酒?她看了看晓白和晓彤,带著掩饰不住的疲乏,说:几度
夕烟红62/78
“我不知道爸爸到哪里去了。你们怎么样?还饿不饿?”
“已经饱惨了。”晓白说。
饱“惨”了?饱也会“惨”?孩子们的口头语!她怜爱的望著晓白,一个好孩子,她常
常对他不够关怀。
“去睡吧,晓白。”她说:“明天还要上课呢!”
“O·K!”晓白答应著,钻进了屋里,真的该睡了,眼睛已经在捉对儿打架了。往木
板床上四仰八叉的一躺,鞋子还来不及脱,睡意已染上了眼睑,闭上眼睛,打个哈欠。霜霜
的胳膊真可爱,嘴唇真丰满……魏如峰,他敢欺骗晓彤,不揍瘪他才怪……再打个哈欠,翻
一个身,他睡著了。
晓彤把饭碗洗了,抬起头来,母亲还站在房门口望著她,眼睛是深思而迷乱的。妈妈怎
么了?她洗了手,走上榻榻米,问:“妈妈,你在想什么?”
“晓彤,到我屋里来,我有话和你说!”
又来了!又是老问题!晓彤知道。用牙齿轻咬著嘴唇,她一语不发的跟著梦竹走进了屋
里。梦竹在床沿上坐了下来,握著晓彤的手臂,让她坐在自己的对面,对她仔细的打量著。
多美丽!多可爱!多纯洁和无邪的孩子!那对眼睛,简直就是何慕天的!她奇怪魏如峰会发
现不到这个特点。好久一段时间后,她才慢悠悠的问:“晓彤,你真离不开如峰吗?”
“妈妈!”晓彤低低的,祈求的喊。
“唉!”梦竹叹了口气:“那么,晓彤,妈妈答应你了,你可以和他来往。”“噢!妈
妈!”晓彤倏的抬起头来,惊喜交集,而又大出意外。“妈妈!真的?”她不信任的转动著
眼珠,怀疑的望著梦竹。“是的,真的。”梦竹轻声说。“以前我有许多误会,现在都想通
了,那是一个好青年,有志气,也重感情。你可以跟他处得很好。我不反对你们了,晓彤,
你可以不再烦恼了,是不是?”“噢,妈妈!噢!妈妈!噢,妈妈!”晓彤喊著,一下子用
手勾住了梦竹的脖子,而把满是泪痕的脸贴上了梦竹的脸,在梦竹的耳边乱七八糟的喊著:
“妈妈,你真好!妈妈,你真好!你真好!”“好了,”梦竹说:“现在,去好好的睡一觉
吧!明天起来,精精神神的去上课,你还要考大学呢!现在,去吧!”
晓彤放开了梦竹,对母亲又依依的望了一眼。然后,她把嘴唇凑向母亲的面颊,轻轻的
吻了一下,低低的说:
“妈妈,你也不再烦恼了,好吗?”
梦竹怔了怔,接著就凄然微笑了。
“是的,我也不该烦恼了,多年没有打开的结已经打开了,再烦什么呢?只怕新的结要
一重重的打上来,那么,就一辈子也解不清楚了。好了,晓彤,你去睡吧!我要再好好的想
一想。”“妈妈,”晓彤担心的望著母亲:“不要又想不通了!”
梦竹笑了。“傻孩子!”她怜爱的说:“去睡吧!记得关窗子,天凉了。”
晓彤走进了屋里。梦竹眼望著那两扇纸门阖拢,就浑身倦怠的躺在床上。真的,该好好
的想一想了,明远为什么还不回来?和何慕天的一番长谈仍然在耳边激荡,过去的片片段
段,分手后彼此的生活,晓彤和如峰的问题……何慕天!她曾耗费了二分之一的生命来恨
他,多无稽!当一段误会解开后,会发现往日的鲁莽和幼稚!假若那天不盲目的信从了那个
女人的话,今日又是何种局面?她瞠视著天花板,疲乏压著她,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脑中
的思想却如野马般奔驰著。
三点了,三点十分,三点二十……黎明就将来到,明远到哪里去了?为什么还不回来?
但愿他不会出事!我要把一切和他谈谈!阖上眼睛,她不能再继续思想,她必须休息一下。
倦意向她包围、弥漫……
当她醒来的时候,早已红日当窗,整个屋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声音。几点了?她翻
身起床,身上盖著的棉被滑了下去,是谁为她盖的棉被?明远呢?还没回来吗?她坐正身
子,摇摇头,想把那份昏昏噩噩混混沌沌的睡意摇走。桌上的闹钟指著九点!糟了!竟忘了
给孩子们做早餐!扬著声音,她喊了声:“晓彤!”没有回答。她再喊:“晓白!”仍然没
有回答,他们已经起来了?上学去了?站起身来,桌子上压著张小纸条,晓彤娟秀的字迹,
清清爽爽的写著:
“好妈妈:早餐在纱罩子底下,稀饭是我烧的,底下烧焦了
——煤球火灭了,所以我起了炭火。爸爸还没有回家。
我和晓白上学去了。祝妈妈
好睡!
晓彤于清晨”
梦竹放下了纸条,软绵绵的在书桌前坐下。晓彤!那善解人意的孩子!她衡量不出自己
能对她有多喜爱!多险!她差一点剥夺了这孩子的终身幸福和快乐!用手揉揉额角,脑子里
仍然昏昏然,猛然间,她跳了起来,明远呢?他从没有通宵不回家过!像是回答她心中的疑
问,门口一阵汽车喇叭响,接著,有人在重重的打著门。明远出事了!她的心脏向地底沉下
去。迅速的跑下榻榻米,奔向大门口,她心惊肉跳的打开大门。门外,王孝城正吃力的把烂
醉如泥的杨明远从一辆计程车里拖出来。梦竹放下了心,长长的吁出一口气:
“哦!他在你那儿!”她说,开大了房门,让王孝城把杨明远弄上榻榻米。经过了一番
吃力的连拖带拉,王孝城和梦竹总算把明远放上了床。明远酒气醺人,鼾声大作,还夹杂著
断断续续的呓语和莫名其妙的咒骂。梦竹拉了一床棉被给他盖上,奇怪的望著王孝城说:
“他怎么会喝成这样子?”
王孝城摊了摊手。“他半夜一点钟跑到我那儿,已经喝得酩酊大醉了,在我家发了半天
酒疯,说了许许多多醉话,又哭又唱,闹了好久,快天亮的时候又大吐一场,才睡著了。我
怕你不放心,所以还是把他送回来。”
梦竹点点头,请王孝城坐下,想倒茶,看看温水瓶里已经滴水俱无,只得作罢。王孝城
凝视著梦竹说:
“你别忙著招呼我,梦竹,我们还是谈谈的好。”
梦竹在书桌前的椅子里坐了下来,一时间,觉得万绪千头,问题重重,所有的事情都纠
缠混乱成了一团。不禁用手抹了抹脸,叹了口气说:“唉,我真不知道怎么办好,他以前滴
酒不沾,现在动不动就喝成这副样子……唉,有问题,从不肯好好解决,我真不知道怎么办
好!”她用手抵住额角,痛苦的摇著头。
“梦竹,”王孝城沉吟的说:“你已经知道何慕天和魏如峰的关系了,是吗?”梦竹把
手从额上放下来,坦白的望著王孝城,毫不掩饰的说:“昨天晚上,我已见过了何慕天。”
“是吗?”王孝城微微的吃了一惊,他困惑的看著梦竹,后者的神情那么奇怪,没有激
动,没有怨恨,没有愤懑。所有的,是一份淡淡的无奈,和深深的哀愁。这份无奈和哀愁染
在她的眉梢眼角上,竟使她焕发出一种奇异的美丽。王孝城有些迷惘了。“你们谈过了?”
他问。
“谈了很久——很久。”梦竹轻轻的说:“关于如峰和晓彤,也获得了一个初步的结论
——反正,他们现在也不可能结婚,晓彤还要考大学,我想,先让他们继续交往下去,至于
晓彤的身世——”她看了床上的明远一眼,用更低的声音说:“我们都认为保密比揭穿好得
多。只怕明远——”她咽住了,呆呆的望著床上的明远。“梦竹,”王孝城恳切的说:“我
想,你和何慕天一定谈得很多很多,关于你们以往那一段,我也在前几天和何慕天的一次长
谈里,才完全了解真相。造化弄人,有的时候,许多事都无法自己安排,过去的事已经过去
了。梦竹,我们也算是老朋友了,假若你不嫌我问得太坦白,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今后,你
打算怎么办?”“今后?”梦竹愣愣的问。
“是的,今后。你看,以前你和何慕天那一段误会——我想,应该叫误会吧——到现
在,总算解除了。你和明远,据我看来,婚姻的基础并不稳固。是不是禁得起目前这个巨
浪,似乎大有问题,你自己到底有什么决意没有?梦竹,或者我问得太率直了——但是,说
真的,我非常非常的关心你们。”
“我了解,”梦竹低声说:“我完全了解你的意思。”她用一对哀愁无限的眼光望著王
孝城。“孝城,以前沙坪坝的那些朋友们,现在风流云散,知道我们以前那一段的人,也只
有你一个了。我想,你了解得比谁都清楚……”她顿了顿,再望向明远:“跟著明远,我什
么苦都吃过了,什么罪都受过了,明远为了我,也不能说不是牺牲了许多东西——将近二十
年的夫妻,共过患难,共过艰苦,到底不比寻常。虽然,我也承认,对于明远,我从没有一
分狂热的爱情,或者我根本没有爱过他。但,我们一起把晓彤带大,把一个破破烂烂的家庭
维持著,还——有一个共同的儿子。这份关系,并不是简简单单可以分割的,我对他的感
情,也早变成一种单纯的、责任性的、习惯性的感情。我不知道你懂不懂?”
王孝城无言的点了点头。“所以,”梦竹继续说:“以大前提论,一个风雨飘摇中建立
起来的家庭,决不能轻易让它破碎。以情感论,我对明远有一份负疚,更有一份感恩,抛开
明远,不是我所能做到的。再以孩子来说,假若家庭破碎了,真相大白了,对他们是太大的
打击!所以,无论怎样,我总是愿意维持下去……只怕明远的脾气……你不知道,他常常是
那样的……那样的……不近人情。我简直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王孝城眼光里的梦竹,跟著她的叙述,变得越来越美丽。怎样的一个女性!他曾以为,
假若她和何慕天的误会一旦解除,百分之八十她会回到何慕天的身边去。有以往那么强烈的
感情为基础,有何慕天现在身分地位的引诱,再加上明远对她的一份精神折磨……在在都可
以迫使她转向何慕天!但,她却有如此强的意志力!一个意志力强而又感情丰富的人,应该
是世界上痛苦最多的人!几度夕烟红63/78
“我很知道明远那一套。”王孝城说,深深的注视著梦竹。“可是,梦竹,我也很了解
明远,他爱你,他非常非常爱你。”
梦竹微微的震动了一下,抬起眼睛来,微带询问意味的望著王孝城。“昨夜,”王孝城
继续说:“明远喝得大醉来我家,他说了许许多多疯话,但,也是他内心深处的话,他说你
从没有爱过他。”梦竹又震动了一下。“酒后见真情,梦竹,明远虽然有许多缺点,但他爱
你是我深知的。现在,他很痛苦,他嫉妒,不安,而又恐惧。他嫉妒何慕天,恐惧失去你,
何况,他还有一份强烈的自卑感,因为他不能给你更好的生活。他又有一份遭时不遇的感
触,觉得自己是个被埋没的天才。这种种种种,就造成了他混乱的心理状况,和挑剔苛求的
毛病。不过,梦竹——”他更深的注视著她:“我想一切都会慢慢好转,只要你有决心挽救
这个婚姻的逆潮。”梦竹沉默的深思著。王孝城站起身来。“我要回去了,家里还有学生等
著要上课。不管怎样,梦竹,我很佩服你。”梦竹抬起眼睛来。“你是我生平遇到的最让人
倾服的女性,”王孝城低沉的说:“难怪有那么多人会喜欢你,也难怪你要遭受比别人多的
痛苦和折磨,因为你太不平凡。”他深吸了口气:“好,梦竹,再见。有什么事找我好了。
祝你能把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梦竹一语不发的把王孝城送到大门口,计程车还在门外等著。站在大门口,梦竹才轻轻
的说了一句:
“谢谢你,孝城。”“别谢我,”王孝城笑笑,咬了咬嘴唇:“总之,愿你幸福,梦
竹。”梦竹的睫毛闪了闪,眼眶一阵发热。目送王孝城的汽车开远了,她才返身走回房间。
上了榻榻米,停在明远的床前面,她愣愣的望著明远瘦削的脸庞,和那多日未刮胡子的下
巴。“愿你幸福!”幸福在哪儿?幸福真能属于她吗?从小到现在,她何曾抓住过幸福?
“梦竹……我们……离婚!”
床上的明远突然清晰的吐出一句爆炸性的话,梦竹大吃一惊,对明远仔细的看过去。他
正翻了一个身,嘴里喃喃的又不知在说些什么,一条口涎从嘴角流出来,沾在胡须上面。这
显然是句呓语,梦竹摸著一把椅子,像个软骨动物似的滑坐了下去。那不过是一句呓语!但
是,却仍然有著震动人心的力量!“我们……离婚!”怎样的一句话!将近二十年的夫妻关
系已完全动摇。“我们离婚!”这是明远的愿望,是吗?何慕天的脸在嘉陵江水中浮现,在
台北小屋的榻榻米上浮现,在明远的脸上浮现……昨夜,他也曾说过和王孝城类似的一句
话:“我不敢再梦想得到你,只期望弥补一些过失,贡献一点力量——让你幸福!无论你要
我怎么做,我都将遵从!”
“让你幸福!”“让你幸福!”她瞪视著明远嘴边流下的口涎。幸福,幸福,幸福在哪
里?
30
霜霜从沉睡中醒了过来,刺目的阳光正在床前闪烁著。敞开的窗子迎进一屋子的秋风,
也迎进一屋子美好的、温暖的太阳。她懒洋洋的眯著眼睛,从睫毛下凝视著阳光所过之处,
那些灰尘所组成的千千万万闪光的小晶体。唔,秋天,有太阳的秋天,该是最美好的日子,
不是吗?她抬起手腕来,表上的短针指著“十”字,长针已越过“二”字,已经十点多钟
了,一场多长久的“昏睡”!昨晚回家时,有客人在爸爸屋里,她也逃过了一番“说教”,
客人,那会是谁?管他呢?无论如何,现在似乎应该起床了。但,起不起床,又有什么关系
呢?不需要上学校,不需要赶时间……什么都不需要!
打了个哈欠,她又看到床头柜上那座小小的维纳斯石膏像了,皱拢眉头,她伸手过去,
一下子抓住那石膏像,举起来想砸碎它。但,接著又放了下来,对那石膏像摇摇头,无力的
笑笑,自嘲似的自言自语了一句:
“砸碎它干什么?发神经!它又没惹著你!”
翻身下床,站在梳妆台前面,她仔细的观察著自己,拢了拢乱七八糟的头发,扬了扬挺
秀的眉毛,她叹了口气:
“好像总是缺少点什么。”
她对自己说。真的,她总是缺少了点什么,而她又说不出所以然来。换上一件红色套头
毛衣,和一条黑色长裤,到浴室去梳洗了一番,揽镜自照,还是不大对头。就是缺少那么点
东西,反正,她永远不会像那个小石膏像。
整座房子都那样安安静静的,好像个没有生命的大坟墓!人呢?都到哪里去了?推开何
慕天的房间,她伸头进去看了看,没有一个人影!经过魏如峰的房门,她站住了,侧耳倾
听,里面静悄悄的毫无声息。把手按在门柄上,想打开门看看,想想又算了。百分之八十,
他也在公司里。这不是个停留在家里的时间,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工作,每个人都知道自己
在做些什么。只有她!好像被整个世界所遗弃了,那样空空洞洞、迷迷茫茫、摇摇晃晃的度
著每一个日子!
下了楼,走进饭厅,她忽然一愣。出乎她意料之外的,魏如峰正坐在餐桌上,难道他会
起床这么晚?而又不去公司里上班?看他那副吃相,他似乎已经饿了三天了。可是,那对眼
睛奕奕有神,而精神愉快。看到了她,他扬起头来,高兴的打著招呼。“早呀!霜霜!”霜
霜耸耸肩,冷冰冰的说:
“你是在吃早饭?还是在吃午饭?”
“都可以。”魏如峰笑著说:“反正,这是两天以来,唯一好好吃的一顿。”霜霜锐利
的看了魏如峰一眼。
“你似乎有什么喜事?”
“喜事?”魏如峰怔了怔,接著就微笑了。喜事!真的,这该算是最大的喜事了!一天
云雾,终算澄清,看到的又是蓝天和阳光。一清早,晓彤的电话,把他从床上唤了起来,握
著听筒的时候,手发著颤,心发著抖,知道必定是她打来的!一声清清脆脆的“喂!”使他
的心脏提升到喉咙口,心想百分之九十九点九,是又有更坏的消息,但,她劈头就是一句:
“妈妈答应了!”“答应什么了?”他有些摸不著头脑。
“还有什么呢?”那软软的声音中夹著抑制不住的兴奋和欢笑:“当然是我们的事
嘛!”
两秒钟的思想停止,一刹那的呼吸紧闭,然后,像一针刺进了神经中枢般跳了起来,对
著听筒叫:
“喂!你在哪里?”“我正去学校,在街上的电话亭里。”
“听著!晓彤,你等我,我马上要见你!”
“不行!我要迟到了!”
“就迟到这一天!”“不行,”稚嫩的声音中却含著份固执的力量。“现在不行。如
峰,你使我变成一个最坏的学生了,说真的,我并不太在乎考得上考不上大学,但是,我要
对得起妈妈。”停顿了一下,然后是轻轻的一句:“你懂吗?如峰?你不会生气吧?”
生气?和晓彤生气?那是不可思议的事!谁能和那样一个小女孩生气呢?听著她的声
音,知道阻力突然消失……过份的狂喜和激动竟使他默默无言!他的沉默显然使对方不安
了。“喂,如峰,如峰!你在听我吗?”“是的。”“你——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说话?心中胀满了那么多的感情和激动,应该从
何说起?对著黑色的听筒,他看到的是晓彤白晰的脸庞,和盈盈然流转著柔情的眼睛。真
的,他竟无法说话!对方似乎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用下决心的、委曲求全的声调说:“好
吧,如峰,依你吧。我在火车站,你马上来好了。”
噢!晓彤!那善解人意的小东西!他心中一阵激荡,眼眶竟没来由的发热了。对著听
筒,他低低的、柔和的、而又带著掩饰不住的冲动和热情说:
“哦,不,晓彤。你去上学吧,我知道你不愿意迟到。可是,放学之后我去接你,好不
好?给我一点点时间。”
“那——好吧,如峰,别到校门口来,太惹人注目了,还是在铃兰等我,放学之后我自
己去,你别来接。”
“几点钟?”“五点。”“好的,那么,准时一点。”
“就这样吧,再见,如峰。”
“等一等,”他急忙喊:“还有一句话。”
“什么?”晓彤问。他望著听筒发呆,好半天没开口。对方急了,一连串的问:“什么
话?快一点说嘛!我真的要迟到了。”
他把嘴凑在听筒上,低声的、重复的、狂热的说: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霜霜凝视著魏如峰,她可以猜到他在想些什么,那个女孩子!那颗小星星!她不由自主
的哼了一声,魏如峰微微一惊,醒悟了过来。抬起眼睛,他对霜霜笑了笑:
“喜事?或者是你有喜事吧!”
“我有喜事!”霜霜嗤之以鼻:“除非你指的是被开除的事,能够不上学校,不听那些
鬼功课,不见那些让人头痛的老师,你称之为喜事,也未为不可!”
“霜霜,”魏如峰深思的望著她:“去念补习班,明年以同等学历考大学,如何?”
“没那个兴趣!”霜霜习惯性的耸耸肩,从阿金手上接过她的早餐,慢慢的给面包抹著牛
油,一面扬起睫毛来看了魏如峰一眼:“你是在关心我吗?表哥?”
“我从没有不关心过你,是不是?”魏如峰问。
“是吗?”霜霜似笑非笑的反问。
“我知道你许多事情——”
“例如?”“例如你现在和一个小太保过从很密!”
“小太保?”霜霜咬了一半的面包举在半空中,瞪大眼睛盯著魏如峰,接著,就大笑了
起来,一面笑,一面问:“你知道那个小太保是谁吗?”“我怎么知道!”魏如峰说:“我
是听别人传说的,说那是个什么帮里的——反正参加了太保组织的。霜霜,”他注视著她,
温和的说:“别玩火,那些小流氓,整天不务正业打架生事,你还是少接近为妙!”几度夕
烟红64/78
“哼!”霜霜突然的冒了火,气冲冲的说:“难得你这么关心我,你是真关心呢?还是
假关心?嗯?小太保!你叫他小太保吗?他比你可爱,你知道吗?他能为我出生入死,他敢
做敢为,他天不怕地不怕!”她眯起了眼睛,晓白那副傻呵呵的样子又浮在她的眼前。翘起
嘴,她也不懂为什么要为晓白说话:“总之,他比你强!”
魏如峰笑了。“那么,霜霜,我该恭喜你了,你似乎是在恋爱了!”
“恋爱!”霜霜猛的抬起头来,恶狠狠的盯著魏如峰,你是什么意思?讽刺人吗?恋
爱!和谁恋爱呢?你明知道!你还要说这些风凉话!魏如峰!我恨你!霜霜咬牙切齿的眯著
眼睛,一语不发的把牛奶一口气灌进肚子里。别神气吧,你心里只有那颗小星星,你就能保
险她会一直爱著你吗?你等著看吧!魏如峰结束了他的早餐,站起身来,他把一只手压在霜
霜的肩膀上。心平气和的说:
“霜霜,我一直像有许多话要和你谈,但是最近情绪太乱,又始终没有机会。我希望,
过一两天,大家的心情都平静些的时候,我能够好好的和你谈谈。霜霜,总之一句话,我时
时刻刻都在想著你,关心著你,你聪明、美丽、热情,有许许多多的优点,所以,千万别自
暴自弃。珍惜你自己,霜霜,但愿你能幸福快乐。”他注视著她的眼睛:“你慢慢的会发
现,世界很大,不像你所看到的那么狭窄。霜霜,快乐起来!”霜霜的大眼睛仍然瞪得圆圆
的,一瞬也不瞬的盯在魏如峰的脸上。魏如峰诚恳的语气使她心酸,而心酸中又混合了更多
的失意和心痛。咬紧嘴唇,她毅然的摆了一下头,似乎想摆脱掉一些无形的羁绊。然后,她
大声的、傲然的,像和谁赌气似的说:“你错了!表哥!我快乐得很!你怎么知道我不快
乐?”
魏如峰摇了摇头,叹口气,说:
“假若你真能快乐,当然是最好的事。好了,我要到公司里去了。再见!霜霜。”“等
一等。”霜霜喊:“爸爸呢?”
“大概是到公司里去了。”
“车子也驾走了吗?”“我想是的吧!”“老刘帮他开车的吗?”
“不,他自己开的车。”
“昨晚的客人是谁?”魏如峰望著霜霜,昨晚的客人是谁?他有同样的疑问,昨晚他回
来的时候,何慕天屋里的客人还没有走,他甚至于不知道那客人是什么时候走的。今晨,阿
金神神秘秘的告诉他,老爷昨晚带回来一位女客!一位女客,蓝布旗袍,梳著旧式的发髻,
皮肤白皙……而今天早晨,晓彤就打电话来说,她母亲不再反对他们了。这种种迹象,所指
示的只有一个可能性,那位女客不是别人,而是晓彤的母亲!她和何慕天一定经过了一番长
谈,而取得了协议,误会、仇恨,是不是都已解除?这之间到底有怎样一段曲折的恩
怨?……可是,别管它吧!这些都不重要,唯一重要的,是他与晓彤之间的问题已经解决!
“哦,”他说:“我也不知道!”
霜霜注视著向门口走去的魏如峰,把抹牛油的刀子在桌子上乱划,说:“唔,听说——
你那颗小星星的家里不赞成你,有此一说吗?”魏如峰迅速的转过头来。
“你的情报好像很快嘛!”
“对不对呢?”“不错。但这是过去的情报了,现在,已经没事了。”他笑笑。“再
见,霜霜,今天你没车子,趁此机会,也在家里休息休息吧!”霜霜目送魏如峰走出门去,
再倾听摩托车发动和驰远,她一直沉思著靠在饭桌上,一动也不动。等到车声再也听不见
了,她才茫然的离开饭桌,一步一步的走向客厅,又一步一步的跨上楼梯。长廊上空无一
人,整个屋子像死般的沉寂。她听著自己的足音,数著自己的脚步,然后,她停在魏如峰的
门前。推开房门,她走了进去。站在魏如峰的书桌前面,她打开了抽屉,细心的搜寻起来。
晓彤刚刚和顾德美说了再见,一个男孩子就直冲到她面前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她
一惊,差点失声尖叫,这才看清楚,原来是晓白!她喘了口气,埋怨的说:
“你这是干什么?又来吓唬人了!”
“姐,跟我来,我有话和你讲。”
“什么事?等我回家讲不好吗?干嘛跑到学校门口来?你长得那么高,同学一定会把你
当成我的男朋友!”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晓白说。
“可是,我现在和如峰——还有个约会。”晓彤吞吞吐吐的说:“你有什么事,晚上再
讲好不好?是不是你的小兄弟又和人打架了?”“不是,是关于你的事!”
“我的事?”晓彤诧异的问。
“就是那个姓魏的事情!”
“怎么回事?”晓彤是更加糊涂了。晓白拉著她,两个人并排向路边走,走了一段,人
比较少一些了,晓白才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包东西,递给晓彤说:
“你打开看看!”“现在吗?”“是的。”晓彤狐疑的看著晓白,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
什么药?打开了那个纸包,她看到了一叠粉红色的信笺,和三张四□大的照片!她诧异的拿
起表面的一张,那是个女性的半身照!高高的头发,画得浓郁而诱惑的眉毛,一对充满媚力
的眼睛,戴著副闪亮的耳环和项炼,脸上挂著个冶艳的笑容……她愕然的说:“这是什
么?”“你看看背面!”晓白说。
晓彤翻过那张照片的背面,她看到这样几行女性的字迹:
“给如峰:
别忘了那些浓情蜜意的夜晚,
更别忘了那些共同迎接的清晨。杜妮”
有好几秒钟,晓彤注视著这几行字,根本就完全莫名其妙。在她简单而真纯的思想里,
实在无法把照片上的女性、字句,和魏如峰联想在一起。错愕了好一会,她才突然间明白这
之中的关联了。再看看照片的正面,又看看照片的背面,然后迅速的翻过这一张,上面又是
同一个女性的全身照,薄薄的衣衫,媚人的身段……照片的背面依然写著几行字:
“给如峰:我属于你,每一分,每一寸。
杜妮”
略过这些照片,她用发颤的手打开一张信笺,站在路边,慌乱的捕捉著信笺上的句子:
“如峰:一星期没见到你了,为什么?你不来,夜变得那么
漫长,独拥寒衾,教我怎能成眠?……”
晓彤一把握紧这些乱七八糟的信笺和照片,抬起一对受惊而恐怖的眸子,直视著晓白。
失去血色的嘴唇在颤抖著,那乌黑的瞳孔中闪烁著疑惧和骇然的光。嘴唇抖动了半天,才迸
发似的对晓白嚷了起来:
“你从什么地方找来这些可怕的东西!你把它拿回去!我不要看,我根本不要看!这是
可怕的!可怕的!可怕的!”
晓白握住了晓彤的手臂,把她向路边拉了一些。晓彤的神情使他张皇失措,他没料到这
些东西会如此严重的惊吓了晓彤。喃喃的,吞吞吐吐的,他说:
“你不要——这样急。那个姓魏的……我总有一天要教训他!”“可是,这个——这个
——这个女人是谁?”晓彤对那照片再匆匆的瞥了一眼,像接触到一条眼镜蛇似的立刻转开
了头,口齿不清的问。“是——一个交际花。”
“交际花?”晓彤打了个寒战,本能的抗拒著面前的事实。带著几分神经质的紧张,她
叫著说:“不!这是假的!这是骗人的!这是可怕的!我不要信它!我根本不信它!你把它
都拿走!我不要看!我不要看!”
“这是真的,”晓白挺了挺胸,正义凛然的说:“我不会骗你!这都是真的,那个姓魏
的不是好人,我本来也不相信,看了这些东西才知道!姐,你不要再受他的骗了!”
“但是,”晓彤含著眼泪喊:“这不可能是真的!不可能!”
“你以为这些信件和照片是我造出来的吗?”晓白说:“姐,我听了好多关于魏如峰的
事,他们说他是欢场中的浪子,他的女朋友还不止这一个,还有好多好多,都是舞女和交际
花……如果你要的话,明天我可能还会找到一些东西来证明……”“不!”晓彤狂叫了一
声。转身挣脱了晓白,跳上一辆三轮车。晓白追上来喊:“姐,你到哪里去?”“去问
他!”晓彤喊。对车夫急匆匆的说:“铃兰咖啡馆!快!”在铃兰门口,晓彤跳下了车子,
把口袋里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也不管数目是多少,一股脑的塞给了车夫。就推开玻璃门,
直冲了进去。魏如峰坐在他们的老位子上,正用手支著颐,期待的瞪视著门口。晓彤的出
现,显然使他精神大振,坐正了身子,他抬起头来,对晓彤展开了一个欢快的笑容:“你猜
我等了你多久?一小时又二十五分三十八秒!我早来了半小时,又……”他停住了,愕然的
说:“你怎么了?晓彤?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什么?”
晓彤站在魏如峰的桌前,小小的身子紧贴著那张桌子,火般烧灼著的大眼睛直直的瞪视
著魏如峰,她的膝盖在发抖,使那不胜负荷的桌子也跟著摇动,咖啡杯碰著碟子叮当作响。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眼珠却又黑又亮。魏如峰吃惊了:
“晓彤,你到底怎么了?坐下来好不好?”
晓彤没有坐,依然伫立在那儿,依然瞪视著他。魏如峰,欢场中的浪子,交际花,舞
女,杜妮……这是真的吗?这是可能的吗?他!欢场中的浪子!她盯著他,无法说话。
“晓彤,”魏如峰审视著她的脸,试著去拉她的手:“有什么事,坐下来慢慢谈,怎么
样?”“别碰我!”晓彤像触电般叫了起来,声音喑哑而愤怒:“把你的手拿开!”“晓—
—彤?”魏如峰疑惑而惊愕的凝视著她。“你——这是——”晓彤扬起手来,一叠信笺和照
片散落在桌面上。她的手碰翻了杯子,咖啡泼了出来,浓浓的液汁浸湿了粉红色的信笺,杜
妮的脸迅速的被咖啡染成了红褐色。魏如峰怔住了,就是天地突然在他眼前爆裂也不会引起
比这个更大的震惊。他的心跳停止,呼吸迫促,脑中的血液一下子全然凝住。呆呆的面对著
桌上那些东西,他瞠目结舌,不知身之所在。晓彤的身子俯向了他,她的声音像电殛般向他
射来:几度夕烟红65/78
“告诉我,这些是不是真的?”
魏如峰喉中干燥而枯涩,望著那四散溢开的咖啡液汁,他的脑子如同被浆糊封住,丝毫
都无法运用思想。晓彤的声音又响了,这次已经夹杂著过多的愤怒和迫切:
“你告诉我,这些是不是真的?这个杜妮是什么人?你告诉我!”魏如峰慢慢的把眼睛
从那堆信件和照片上移到晓彤的脸上,后者那种强烈的、急切的神情更加震撼了他。他用手
抹了一下脸,逐渐回复的意识使他明白了一些自己正面对著的现实。晓彤又开始说话了,声
音里竟糅和了祈求和凄楚:
“如峰,你说话,你告诉我,这个杜妮是什么人?”
“是——是——”魏如峰润了润嘴唇,机械化而下意识的回答:“是——一个交际
花。”
“那么,这些都是真的了?”晓彤沉痛的望著他。“是——是——”他无法撒谎,也无
法遁避。“是——真的。”晓彤凝视了他大约十秒钟。这十秒钟内,仿佛天地万物都已静
止,整个世界上没有丝毫声响。然后,晓彤骤然的转过了身子,她的书包碰到了桌角,杯子
跌碎在地下,砰然的声音震动整个咖啡厅,也震醒了魏如峰。他跳了起来,在昏乱的视线
中,看到的是晓彤绝望的眼睛,和那如箭离弦般狂奔出去的小小的身子。他大叫了一声:
“晓彤!”一面向门口追了过去。侍者拉住了他的衣服,他急躁的摔脱了她,掏出一叠
钞票扔在桌上。等他窜出了铃兰的玻璃门,晓彤的身子已奔过了对街,他也追了过去,同时
大声的嚷著:“晓彤!你听我!晓彤!”
晓彤跑得更急更快,他也追得更急更快,在街的转角上,他追上了她。一把抓住了她的
衣服,不管是在众目昭彰的大街上,他死死的拉住她不放,一面喘息的说:
“晓彤,你听我,那是认识你以前,那是另一个我,一个已经死掉了的我!晓彤,你必
须了解,你……”
晓彤奋力的挣脱了他,她的眼神狂乱,而脸上泪水纵横。哑著嗓子,她一叠连声的、不
知所云的喊:
“这是残忍的!可怕的!我不要再见你!我不要再见你!我不要再见你!”“晓彤!”
魏如峰徒劳的叫:“晓彤……你听我说!请你……”“我不要听!不要听!不要听!”
晓彤叫著,摆脱了魏如峰,狂乱而不辨方向的往对街冲了过去。大马路上汽车如织,这
正是下班和放学的时间,计程车、三轮车、公共汽车在街道上忙碌的穿梭。晓彤冲进了车群
中,完全不顾车子,盲目的奔跑。一辆小汽车对她飞驰而来,魏如峰狂叫了一声:
“晓彤!”小汽车煞住了,晓彤呆呆的停在路当中,汽车司机从车窗内伸出头来,长喘
一口气说:
“小姐,命不值钱哦!”
魏如峰闭了闭眼睛,头晕目眩。等他再睁开眼睛,晓彤已经离开路当中,走到对面去
了。他本能的也穿过街道急急的追上前去,他不能让晓彤这样走掉!不能让她怀著一颗破碎
的心离开!他必须向她解释!在人行道上,他再度的追上了她。“晓彤,”他祈求的喊:
“晓彤,晓彤!给我几分钟的时间,让我说几句话。以后你就是再不理我,我也心甘情愿,
只请你现在给我几分钟时间!”
“不!”晓彤挣扎著:“放开我!让我走!”
“晓彤!”他哀求。“放开我!”晓彤站住,不再挣扎,泪水沿著她的面颊滚落下来,
她哭著低声说:“放开我!放开我!”
一个人影从路角窜了出来,一只手压在魏如峰的手腕上。是晓白!他昂然挺立在那儿,
挑著浓眉,瞪著怒目,沉著声音说:“魏如峰!放开我姐姐!”
“晓白!”魏如峰错愕的说:“是你?”
“是的,”晓白傲然的说:“是我!我告诉你,姓魏的!你再纠缠我姐姐,你就当心!
现在,请你放开她!”
“晓白,”魏如峰愣了愣:“你为什么这样子?我们不是一直很友好吗?”“友好?”
晓白愤愤的说:“鬼才和你友好!你别以为我们姓杨的是好欺侮的!”他一下子挥开了魏如
峰抓著晓彤的手,大声说:“我警告你,你再惹我姐姐,我就要给你点颜色看!”
“晓白……”“你别晓白晓白的,晓白的名字不是你叫的!”晓白说,掉头转向晓彤:
“姐姐,我们走!别理他!”
魏如峰呆呆的站著,目送晓白用胳膊围绕著晓彤的肩,像个保护神似的护著她向前走
去。他想再追过去,但,路人已经在对他们注目了,远远的一个交通警察正用怀疑的眼光向
这边巡视著。他站著不动,望著那姐弟二人的影子消失,心底猝然的痛楚了起来。“为什
么?”他茫然的自问:“为什么突然会发生这些事?”几度夕烟红66/7831
太阳光越过了梳妆台,越过了破旧的榻榻米,越过了床栏,投射在发黄的纸门上了。梦
竹坐在明远的床边,下意识的看了看表,十点多了,明远依然酒醉未醒,需不需要打个电话
到他办公室去给他请一天假?可是,她浑身无力,倦怠得懒于走到巷口的电话亭去。让它去
吧!她现在什么都不管,只希望有一个清静的,可以逃避一切的地方,去静静的藏起来。除
了藏起自己,还要藏起那份讨厌的、工作不休的“思想”。明远在床上翻身、呻吟、不安的
欠伸著身子。梦竹走到厨房去,弄了一条冷毛巾来,敷在明远的额上。骤然而来的清凉感使
他退缩了一下,接著,就吃力的睁开了红丝遍布的眼睛。太阳光刺激了他,重新阖上眼睑,
他胸中焚烧欲裂,喉咙干燥难耐,模模糊糊的,他吐出了一个字:
“水。”梦竹从冷开水瓶里倒出一杯水来,托住明远的头,把水递到他的唇边。明远如
获甘泉,一仰而尽。喝光了水,他才看清楚床边的梦竹,摇了摇头,他问:
“这是哪儿?”“家里。”梦竹说:“早上,孝城把你送回来的。怎样?还要水吗?”
明远摇了摇头,闭上眼睛说:
“几点了?”“十点二十分。我看今天不要去上班了,趁孩子不在家,我们也可以好好
的谈谈。”
明远睁开了眼睛,锐利的望著梦竹,酒意逐渐消失,意识也跟著回复。而一旦意识回
复,所有乱麻似的问题和苦恼也接踵而来。他瞪视著梦竹,后者脸上有些什么新的东西,那
水汪汪的眼睛看起来凄凉而美丽。从床上坐了起来,头中仍然昏昏沉沉,靠在床栏杆上,他
吸了口气说:
“好吧!你有什么意见?”
“我没有什么‘意见’,”梦竹说:“不过,明远,昨天晚上——”她犹豫的停住了。
“昨天晚上怎样?”明远蹙著眉问。
“昨天晚上——”梦竹嗫嚅著。
“到底怎样?”“我——我——”她下决心的说了出来:“见到了何慕天。”
“哦?”明远张大了眼睛,死死的盯著梦竹。“是吗?”
“嗯。我们谈了很久,也谈得很多……”
“是吗?”明远再问,语气是冷冷的,却带著些挑衅的味儿。梦竹怯怯的看了杨明远一
眼。
“是这样,明远,”她尽量的把声音放得柔和:“你昨天出去之后不久,他就找到了我
们家,我和他出去谈了谈。关于过去的事,已经都过去了,我想,大家最好都不要再提,也
不要再管了……”“哦?是吗?”明远把梦竹盯得更紧了。
“至于晓彤和如峰的事……”梦竹继续说:“我们取得了一项协议,对于年轻一代的爱
情,还是以不干涉为原则,何况晓彤和如峰确实是很合适的一对……”
“哦?是这样的吗?”明远的语气更冷了。“真不错,你和他谈上一个晚上,好像整个
的观念和看法就都有了转变。看样子,他的风采依旧,魔力也依旧,对吗?”
“明远!”梦竹勉力的克制著自己:“请你别这样讲话好不好?如果你不能冷静的和我
讨论,一切问题都无法解决,我们又要吵架……而吵架、酗酒,对发生的事情都没有帮助,
是不是?你能不能好好的谈,不要冷嘲热讽?”
“我不是尽量在‘好好的谈’吗?”明远没好气的说。
“那么,你听我把话说完,怎么样?”
“你说你的嘛,我又不是没有听!”
梦竹望著明远,无奈的喘了口气,说:
“是这样,明远,我和何慕天都认为对晓彤的身世,应该保密……”“他已经知道
了?”杨明远问。
“是的。”梦竹轻轻的点了一下头:“他很感激你……”
“哈哈!”明远纵声笑了起来:“感激我帮他带大了女儿?还是感激我接收了他的
弃……”
“明远!”梦竹的脸色变得惨白:“你疯了!”
“我疯了?天知道是谁疯了!”杨明远厉声的说:“我告诉你,梦竹,一切都在我预料
之中。我知道他一定会来找你,一定会和你有篇长谈,然后一定再轻而易举的攫取你的心!
你已经又被他收服了,是不是?你本来反对晓彤和如峰的事,现在你同意了。你本来仇视
他,现在你原谅了。梦竹,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他一定会说服你!关于过去,他也一定有
一篇很动人而值得原谅的故事,是吗?”
“明远,”梦竹忍耐的说:“不要再提过去了,好不好?我们只解决目前的问题,怎
样?”
“目前的问题!你说说看怎么解决,让晓彤嫁给魏如峰,你也可以常常到何家去看女
儿,对不对?将来添了孙子,你可以和何慕天一块儿含饴弄孙!哈哈!”他仰天大笑:“我
杨明远多滑稽,吃上一辈子苦,为别人养老婆和孩子!”
“明远!”梦竹喊:“我们还是别谈吧!和你谈话的结果,每次都是一样:争吵、呕
气、毫无结论!”
“结论!”明远冷笑著说:“我告诉你,梦竹,这件事的结论只有一样:把晓彤送还给
何慕天,我杨明远算倒上十八辈子的霉!至于你呢,唔……我看,多半也是跟女儿一起过
去……”“明远,”梦竹竭力憋著气:“这算你的提议,是不是?”
“你希望我这样提议,是不是?”
“明远,你没良心!”“我没良心,你有良心!”明远吼了起来:“梦竹,你以为我不
知道,你又爱上了他!你希望摆脱我,不是吗?他有没有再向你求婚?嗯?他还是那么漂
亮,嗯?他比以前更有钱了,嗯?去嫁他吧!没有心的女人!去嫁他吧!去嫁他吧!去嫁他
吧!”“明远!”“我说,去嫁他!我不要你的躯壳!我不要你的怜悯和同情!也不要你的
责任感!你的心在他那儿,你就滚到他身边去!”杨明远激动的大嚷,布满红丝的眼睛中闪
著恶狠狠的光。他的头向梦竹的脸俯近,扑鼻的酒气对梦竹冲来:“你不必在我面前装腔作
势,难道我还不知道你的心,你爱他,你就滚到他身边去!不必在我面前扮出一副受委屈
的、被虐待的臭样子来!我杨明远对得起你!”
“哦,”梦竹用手抱著头:“天哪!我能怎么做!”把手从头上放了下来,她望著杨明
远,那满脸胡子,满眼红丝,满身酒气,咆哮不已的男人,就是她的丈夫吗?她摇了摇头,
泪水在眼眶中弥漫:“明远,”她颤声说:“你别逼我!”
“你不许哭!”杨明远嚷著说:“我讨厌看到你流泪!你在我面前永远是一副哭相!好
像我怎么欺侮了你似的!”
梦竹从床边站了起来,泪水沿颊奔流,用手抹掉了颊上的泪,她浑身颤栗,语不成声的
说:
“好,好,我走开,我走开,我不惹你讨厌!你叫我滚,我就滚!”从橱里取出了皮
包,她向玄关冲去,泪水使她看不清眼前任何的东西,明远依然在房中咆哮,她不知道他在
喊些什么,也不想去明白,只想快快的逃开这个家,逃开这间屋子,逃开杨明远!走到了大
门外面,她毫无目的对巷口走去。心中膨胀,脑中昏沉,眼前的景致完全模模糊糊。她仍然
不能抑制自己的颤栗和喘息,到了巷口,一阵头晕使她几乎栽倒下去,她伸手扶住停在巷口
的一辆小汽车上,闭上眼睛,让那阵头晕慢慢消失。然后,她听到一个低沉而激动的声音:
“梦竹!”她大吃一惊,睁开眼睛来,于是,她看到自己靠在一辆浅灰色的小汽车上,
而车窗内,何慕天正从驾驶座上伸出头来。她呻吟了一声,四肢发软,头昏无力。车门迅速
的开了,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她身不由己的被带进了车子,靠在座垫上,她把头向后
仰,再度闭上了眼睛,她不能思想,不能分析,不能做任何的事!只觉得自己像一堆四分五
裂而拼不拢的碎块,整个的瘫痪了下来。
“梦竹,”何慕天的手握住了她的,那只手大而温暖,她感到颤栗渐消,头晕也止。何
慕天的声音在她的耳边轻轻的响著:“我一清早就来了,把车子停在这里,我想或者你会出
来——我实在身不由主,我渴望再见你。我看到晓彤去上学,和一个大男孩子——那应该是
你的儿子。我一直在等待你,我也看到了明远,看到王孝城把他送回去,他们没有发现
我。”他喘了口气:“哦,梦竹!”
这声呼唤使梦竹全身痉挛,而泪水迅速涌上。何慕天紧握了她的手一下,说:“我们找
个地方谈谈,好不好?”
她无力的点点头。车子立即开动了,她仰靠在座垫上,突然感到一种紧张后的松弛。风
从车窗外吹了进来,凉凉的扑向她发热的面颊。她不关心车子开向何处,不关心车窗外的世
界,不关心一切的一切!她疲倦了,疲倦到极点,而车子里的小天地是温暖而安全的。车子
似乎开了很久很久,她几乎要睡著了。然后,她嗅到了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吹到脸上来的风
中有著清新的芬芳,她微微的张开眼睛,看到的是车窗外的绿色旷野和田园。远离了都市的
喧嚣,看不到拥挤杂乱的建筑,听不到震耳欲聋的车声人声,她不禁精神一振。坐正了身
子,她掠了掠被风吹乱了的头发,望著窗外问:
“我们到什么地方去?”
“海边上。”海边上!她仿佛听到了海潮的澎湃,看到了波涛的汹涌……海边上,她有
多久没有到过海边了!转过头去看看何慕天,刚好何慕天也回头来望她,四目相接,天地俱
失,车子差点撞向了路边的大树。何慕天扶正方向盘,低低的说:
“你猜怎么?梦竹?”“怎么?”“我几乎想让车子撞毁。”
梦竹的心脏猛跳了一下,默默不语。何慕天也不再说话,只专心一致的开著车。海,逐
渐的在望了,扑面的风已带来海水的咸味,蓝色的天空飞掠著海鸟的影子,嵯峨的岩石向车
窗移近,喧嚣的海浪掀腾呼叫……何慕天停下了车子,打开车门。“下来走走吧!”梦竹下
了车,海风掀起了她的旗袍下摆。眼前是耸立的岩石,和一望无垠的大海。何慕天扶住她的
手腕,走向了海边。整个海岸都是褐色的石块,有的平坦,有的直立。海浪在岩石下呼啸、
汹涌。成千成万的碎浪飞溅著,一层层的浪花此起彼伏的向前推进。梦竹靠在一块岩石上,
对海面了望,那无涯的视野,那海浪的高歌,那造物鬼斧神工所塑造的岩石……这是自然,
这是世界……不是她那烦恼的六席大的小房间!她凝望著,突然想哭了。几度夕烟红67/78
“这儿很安静,也很美,是不?”何慕天在她身边轻声说:“夏天常有人来玩,这个季
节,这儿是空无一人的。我知道你一定会喜欢它。”一定会喜欢它!可不是吗?她在岩石上
坐了下来,头靠在身后直立著的一块岩石上,费力的和自己的眼泪挣扎。
“梦竹,”何慕天坐在她身边,深深的凝视著她:“如果你想哭,你就痛痛快快的哭一
场吧!”
泪珠从她的睫毛上跌落,但是她笑了。一个凄凉而无奈的笑。“我不想哭,”她说:
“十八年来,任何一个日子,都充满了眼泪,却不允许我好好的哭一场,今天我可以哭了,
但是,我不愿意哭了。”“为什么?”“我们不会有第二个‘今天’!”
“梦竹,”何慕天的手盖上了她的手背。“他刁难你吗?他折磨你吗?”“他折磨
我,”梦竹低低的说,像是自语:“也折磨他自己。”
“他怎么说?”“他叫我滚!”“梦竹!”何慕天喊,觉得自己被撕裂了。他抓住了梦
竹的双手,迫切的说:“我知道我不该说,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说,但是,梦竹,你嫁我吧!
你嫁我吧!老天使我们再度相逢,也该给我们一个好的结局!我爱了你那么长久,那么长
久!”
梦竹默然不语,坐在那儿像一座小小的塑像。脸色是庄严而凝肃的,眼睛直视著前面翻
翻滚滚的波涛。
“梦竹,”何慕天握紧了她:“昨晚你走后,我不能睡,过去的一切都在我脑中重演。
梦竹,你不知道我爱你能有多深,多切,多狂!直到如今,我觉得失去你失去得太冤枉!我
尽了一切的力量,结果仍然失去你!老天待我们太残忍,太不公平!梦竹,或者,这是冥冥
中的定数,要我们再度相逢,否则,如峰怎么偏偏会碰上晓彤?梦竹,你嫁我吧,你嫁我
吧!现在向你求婚,是不是太晚了?”
“是的,”梦竹点了一下头,机械化的说:“太晚了。”
“但是,他并不珍惜你!他并不爱护你!他刁难你又折磨你!”“是我该受的。”梦竹
幽幽的说。
何慕天颤栗了,梦竹那种忍辱负重、沉静落寞的神态让他心中绞痛,放开了梦竹,他用
手支著额,低声说:
“不是你该受的,有任何苦楚、折磨,都应该由我来担承。”他抬头凝视梦竹,恳切而
祈求的说:“梦竹,告诉我,有办法挽回吗?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挽回?挽回什么?”“挽回以往的错误,”何慕天说:“重寻旧日的感情。可以吗?
还有这个机会吗?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我都要争取。梦竹,虽然以往我不该瞒骗你,
虽然我有许许多多的过失,可是,我为了这一段感情,支付了我整个一生的幸福,你信我
吗?”梦竹把眼光从海天深处移到何慕天的脸上,那是多么坦白而真诚的一张脸!那深幽乌
黑的眼睛一如往日!那脉脉痴情的神态宛若当年!她率直的回视著他,点了点头:
“我相信。”“有许多事还是你不知道的,”何慕天说:“回到重庆,人事全非,你已
改嫁杨明远,旧日的同学对我避而远之,我坐在嘉陵江畔,看到的是你的笑靥和明眸,听到
的是你的呢喃软语,我真想就这样扑进水里去,永远不要再见这个世界。接著,我离开重
庆,跑了许许多多地方,酗酒、闲荡、沉沦……那是你不可想像的一段生活……暗无天日的
生活……”他顿住,回忆使他的脸扭曲、变色。梦竹情不自禁的把手放在他的手上,说:
“别提了。”“是的,还是不提的好。”他苦笑了一下,“胜利后我戒了酒,到上海去乱
闯,竟卷进了商业界。我从此不看诗词,不搞文学,因为诗词和文学里都有你的影子。霜霜
和如峰使我面对一部份的现实,但,我再也没有恋爱过。我这一生,只有一次轰轰烈烈、惊
心动魄的恋爱。十八年来,我饮著这杯恋爱的苦汁,倚赖一些片片段段的回忆为生。我记得
每一件过去的事,细微的,琐碎的,零星的。记得你任何的小习惯和特征。你不爱吃蛋和
肉,爱吃鱼和青菜,你喜欢在月夜里念诗,雨地里散步……你的头发底下,脖子后面有一颗
小黑痣,右边的耳朵后面也有一粒。你要掩饰什么的时候就打喷嚏……你常要撒一些小谎,
撒完谎又脸红……你喜欢装睡著,然后从睫毛底下去偷看别人,那两排长睫毛就像扇子般扇
呀扇的……噢,梦竹!我记得一切一切!十八年来,我就沉溺在这些记忆里,度过了每一
天,每一月,每一年。哦,梦竹,十八年,不是一段很短的时间!那么漫长……”
“别说了!”梦竹闪动著泪光莹然的眼睛说。海浪在翻腾,波涛在汹涌,她心中的海浪
和波涛也在起伏不已。往事的一点一滴都逐渐渗进了她的脑子,那些岁月,甜蜜的、辛酸
的、混合了泪与笑的,再也找不回来的……都又出现在她的眼前,带著炫丽的色彩,诱惑的
闪熠著。
“梦竹,我们补偿明远的损失,”何慕天恳切的说:“尽量的补偿他。然后,你回来
吧,回到我身边来——我们还可以有许许多多年,追寻我们以前断掉了的梦。梦竹,好吗?
你回答我一句,我们可以和明远谈判。”
梦竹瞪视著海面,一只海鸥正掠水而过,翅膀上盛满了太阳光。何慕天的话把她引进一
个幻境中,而使她心念飞驰了。“梦竹,行吗?你答应我,我们再共同创造一个未来!一切
美的、好的、诗一般的、梦一般的、你以前所追寻的,都可以再找回来!梦竹,好吗?你答
应我……”何慕天的语气越来越迫切:“你答应我!梦竹!我那么爱你,那么爱你,那么爱
你!”梦竹的眼睛焕发著光彩,未来的画面在她眼前更加炫丽的闪熠。“梦竹,你看!以前
我的过失并不是完全不能饶恕的,是不是?我们再缔造一个家。月夜里,再一块儿作诗填词
——
你现在还作诗吗?梦竹?”
“诗?”梦竹凄然一笑,慢慢的念:“书、画、琴、棋、诗、酒、花,当年件件不离
它,如今诸事皆更变,柴、米、油、盐、酱、醋、茶!”“你不要再为柴米油盐烦心,”何
慕天重新握住她的手:“我要让你过很舒适很舒适的生活,以补偿你这些年来所受的苦。我
们把泰安交给如峰和晓彤去管,我们在海边造一栋小别墅,什么事都不做,只是享受这份生
活!享受这份爱情!享受大自然和世界。我们再一块儿钓鱼,像以前在嘉陵江边所做的,你
的头发散了,让我再来帮你编……早上,看海上的日出;黄昏,看海上的落日。还有夜,有
月亮的,没有月亮的,都同样美,同样可爱……哦,梦竹,你别笑我四十几岁的人,还在这
儿说梦话,只要你有决心,我们可以把这些梦都变为真实了,只要你有决心!梦竹,答应我
吧,答应我吧。在和你重逢以前,我早已对‘梦’绝了望,我早已认为这一生都已经完了,
不再有希望,不再有光,不再有热……可是,重新见到你,一切的希望、梦想都又燃了起
来!”他喘了口气:“哦,梦竹!”梦竹的眼睛更亮了,她的手指在何慕天的掌握中轻颤。
低低的,她说:“经过了这么多年,你还要我?还爱我?我已经老丑……”“梦竹!”何慕
天跳了起来,狂热的抓住梦竹的手臂,语无伦次的说:“你怎么这样讲?你怎么这样讲?你
知道的,你那么美,那么好,再过一百年也是一样。只是我配不上你,十八年前配不上,十
八年后更配不上!但是,你给我机会,让我好好表现!为以前的事赎罪,为以后的生活做表
率。哦,梦竹,我们会非常非常幸福,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他停下来,凝视著她:
“你已经原谅我了吗?梦竹?”
“你知道的,”梦竹轻轻的说:“昨天晚上,我就已经原谅你了。”“不再怪我?我让
你吃了这么多年的苦,受了这么多年的罪。”他痴痴的望著她。她凝视他,慢慢的摇了摇
头。
“不怪你,只怪命运。”她说。
“可是,命运又把我们安排在一起了。”他说著,扳开她的手指,把脸埋在她的手掌
中。她感觉得到他的颤抖,和那热热的泪水浸在她的掌心上。他在流泪了!这成熟的、男性
的眼泪!他渴求的声音从她的掌心中飘了出来:“你是答应了,是吗?梦竹?”答应了!怎
能不答应呢?这男人仍然那样的吸引她,比十八年前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所勾出的画面又那
么美,那么诱惑!十八年的苦应该结束了,十八年的罪应该结束了!所有的青春都已磨损,
她应该把握剩余的岁月!但是……但是……明远呢?明远要她滚!明远叫她回到他身边去!
明远说讨厌看到她的哭相!久久听不到梦竹的答复,何慕天慢慢的抬起头来,他看到一张焕
发著奇异的光彩的脸庞,和一对朦朦胧陇罩著薄雾般的眼睛。一刹那间,他的心脏狂跳,热
情奔放,他又看到了昔日的梦竹!那徜徉于嘉陵江畔,满身缀著诗与情的小小的女孩!他长
长的喘了口气,喊著说:
“梦竹!你答应了,是吗?是吗?”
梦竹点下了头。何慕天站起身来,有好长的一段时间,他不大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也
不知道面前的女人是谁,更不知道自己正停留在何方?然后,他张开手臂,梦竹投了进来,
他的嘴唇颤抖的从她的发际掠过,面颊上擦过……饥渴的捕捉到她的嘴唇。海浪在岩石上拍
击著,喧嚣著,奔腾著,澎湃著……几度夕烟红68/7832
晓彤和晓白一起回到了家门口,用钥匙开开了大门,院子里堆满了苍茫的暮色,秋风正
斜扫著满地的落叶。屋子里是暗沉沉的,连一点灯光都没有。走进玄关,满屋死样的寂静就
对他们扑面而来,闻不到饭香,听不到炒菜的声音,也看不见一个人影。反常的空气使姐弟
二人都本能的愣了一下,接著,晓白就扬著声音喊:
“妈妈!”没有回答。晓白又喊:
“爸爸!”也没有回答。走上榻榻米,晓白打开几间屋子的门,一一看过,就愕然的站
住说:
“咦,奇怪,都不在家!”
晓彤还没有从她的打击里恢复过来,头中仍然昏昏沉沉,心里也空空茫茫。家中不寻常
的气氛虽使她不安,但她没有心神,也没有精力去研究。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她让书包从肩
上滑到地下,扭亮了桌上的台灯,就一声不响的跌坐在床沿上,愣愣的发起呆来。晓白已跑
进了厨房,转了一圈,又退回到晓彤的屋里,把两手一摊说:“好了,炉子里星火俱无,只
有早上你烧焦的那锅稀饭,就什么都没有了。妈妈也不在,爸爸也不在,这算怎么回事?”
晓彤抬起眼睛来,无意识的看了晓白一眼。晓白在对她嚷些什么,她根本就不知道,她
还陷在她那绝望而紊乱的思绪里。魏如峰!她那样信赖,那样发狂般爱著的人,竟是一个流
连于欢场中的爱情骗子!杜妮、交际花、舞女……这太可怕,太残忍了!爱情,爱情,她所
倚赖的爱情竟是这样一副面目!她的世界还有什么呢?她的生命还剩下什么呢?这太残忍
了!太可怕了!她想不出别的词句来,只反复的在心里念叨著:“太残忍!太可怕!太残
忍!太可怕……”
同时,绝望的摇著她那小小的头颅。
“喂!姐!”晓白摇了摇她的肩膀:“我们怎么办?晚上吃什么?”“嗯?”她心神恍
惚的哼了一声。
“妈妈爸爸都不在家,厨房里没有一点可吃的,我的肚子里已经在唱空城计了——你说
说看,有什么办法找点吃的没有?”晓白重复的说。“嗯?”晓彤又哼了一声。
“你身上有钱吗?我到巷口去买两个面包来!有没有?两块钱就够了!”“嗯?”晓彤
瞪视著她的弟弟。
“喂!姐,你是怎么了?”晓白说:“我和你讲了半天话,你听到了没有?你还在想那
个姓魏的,是不是?姐,我告诉你,不要去想他了,这种流氓,想他干什么?以后不理他就
得了。他要是再敢来纠缠你,有我呢,怕什么?他算老几?”
晓彤继续瞪著晓白,默然不语。晓白这几句话她倒是听进去了,但一丝一毫都搔不著她
真正的痒处。“不理他就得了!不要去想他了!”如果能有这么简单就好了。不想他!不想
他!可是,怎能不想他呢?“好了,好了,别那样眼泪汪汪的了,”晓白鲁鲁莽莽的劝解
著:“现在,还是先解决民生问题最要紧,你到底有钱没有?”“嗯?”“怎么你还是嗯呀
嗯的!”晓白说:“我问你有钱没有?”
“钱?”晓彤总算醒悟过来,摸了摸外套的口袋:“一毛钱都没有。”她说。她的钱都
给了三轮车夫了。
“那——怎么办?我身上也一毛钱都没有,如果妈妈爸爸一直都不回来,我们要饿到几
点钟去?”
晓彤又不说话了。她不关心吃饭的问题,事实上,她一点也不饿,她胸中是那样凄苦悲
愁和愤怒,实在没有地方可以再容纳食物了。晓白却像个热锅上的蚂蚁,一忽儿到厨房里去
翻翻,一忽儿又到大门口去看看。最后,在她面前一站,说:“姐,我看妈妈爸爸一定出了
什么事。”
“怎么会?”晓彤吃了一惊。
“他们这两天一直在吵架。”
“我想——不会有什么事的。”晓彤无精打采的说,又沉进了她的哀愁里。晓白百无聊
赖的在室内踱了一圈,晓彤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使他不安,家中寂静的空气让他更不安,而
肚子里的饥火又烧灼得那么厉害,他在晓彤书桌前坐了几分钟,又猛的跳了起来:“这样
吧,姐,你在家里等妈妈爸爸,我出去找找那些兄弟们,弄点钱买东西吃去!如果我回来得
早,给你带两个面包来,怎样?”晓彤点点头,对这一切,她完全无所谓,吃与不吃,又有
什么关系呢?生与死,又有什么关系呢?在发现了魏如峰的秘密之后,什么事情对她都无关
紧要了。
晓白出去了。晓彤听著晓白走下玄关的脚步声,听著大门阖上的声音,然后,一切都沉
寂了。屋内,凉凉的空气包围著她,台灯昏黄的光线暗淡的照射在寥落的房间里。那么寂
静,那么落寞,那么苍凉!她呆呆的坐著,时间一点一滴的滑过去,她忽然抬起头来,怎么
了?为什么他们一个都不回家?站起身来,她摇摇晃晃的走进爸爸妈妈的房间,扭亮电灯,
找寻家里唯一的那个破旧的闹钟。几点了?闹钟在书桌上,她走过去,无力的坐进书桌前的
藤椅里,注视著那只闹钟。短针在“四”字上,长针在“一”字上,听不到滴答的机械声。
拿起来摇摇,毫无声音,妈妈竟忘了给钟上发条,早已停摆了!放下了钟,她叹口气,要知
道时间干什么呢?管它几点钟,与她又有什么关系?
在桌边静静的坐了一会儿,思想和意识由朦胧而转为清晰,一旦意识清晰,杜妮那张充
满媚力的脸,和那披著轻纱的诱人的胴体就出现在她眼前,于是,心底的痛楚就顿时变得尖
锐化起来,等到这阵痛楚由心底掠过,她就又陷入朦胧和恍惚的境界里。就这样,她的思想
和意识在清晰与朦胧的两种境界里游移。很长的一段时间,她就坐在那儿一动也不动。然
后,桌面上有一样东西吸引了她的视线,那是一个白色的信封!她下意识的拿起了那个信
封,看了看封面上的字,接著,就困惑的摇了摇头,再看看,这是什么?用手揉揉眼睛,看
清楚了,那上面写的是:
“李梦竹女士亲展杨明远留”
这是怎么回事?爸爸写给妈妈的信!她的脑中更加模糊了。握在手上,那封信是厚厚的
一叠!看了看封口,并没有封上!带著诧异和迷惑,她轻轻的抽出了信笺,并不十分明确的
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是一封很长很长的信,她摊开信纸,出于本能的看了下去。
她看了很久,越看越迷糊,越看越困惑,越看越不解。像是被带进一个迷宫之中,她简
直分不清楚南北东西了。但是,接著,她心中大大一震。重新坐正了身子,她把台灯移近,
翻开信纸的第一页,开始集中自己的思想,聚精会神的从头再读。读完了,她抬起头来,眼
睛蹬得大大的,望著面前那盏台灯。这里面所写的事情是真的?不!完全不可能!她是发疯
了,头昏了,这一切都只是幻觉,根本就没有什么信!但是,信纸握在她的手中,灯光照在
屋里,她熟悉的环境,熟悉的桌子,熟悉的信笺和爸爸那熟悉的字迹!她抖抖索索的把信纸
铺平在桌子上,像面对一个可怖的东西一般,把身子离得远远的去衡量那几张信纸。然后,
她深深的抽了一口冷气,把身子移近,瞪大眼睛,再做第三次的阅读。
经过了一连三次的“证实”,她开始有些明白这是真的了。把手指送到牙齿下去咬了
咬,很痛!那么,这不是做梦,不是幻境,不是神志恍惚中的错觉!信在这儿,她的人也在
这儿!这一切都是真的了?靠在椅子里,她像一具化石般僵住了,脑子里纷纷乱乱,凄凄惶
惶,迷迷糊糊,全充塞著同一个句子:“这太可怕!太可怕!太可怕!”
真的,这太可怕了!为什么所有可怕的事情都集中在这一段时间内发生?这到底是怎样
一个世界?怎样一个天地?为什么所有的“表面”之后都藏著那么可怕的“真实”?她咬紧
嘴唇,心志完全混乱了。门口有汽车声,有人说“再见”声,有细语和叮嘱之声,车子又开
走了。大门在响,是谁?她茫茫然的瞪著房门口,于是,她看到母亲正带著一份慵慵懒懒的
疲倦,和一对醉意盈盈的眼睛,若有所思的跨进门来。把手提包扔在床上,梦竹看了晓彤一
眼,母性突然使她警觉了,像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她错愕的说:“怎么?晓彤?只有你一个
人在家?”
晓彤瞪著梦竹,一语不发。
“晓白呢?爸爸呢?”梦竹问,皱了皱眉头,家里怎么了?这气氛不大对劲!“怎么回
事?你吃了晚饭没有?”
晓彤仍然瞪著梦竹,嘴唇闭得紧紧的。
梦竹走到晓彤身边,怀疑的望著她,这孩子看起来如此奇怪!那时平日柔和亲切的眼睛
现在竟流露出一种陌生的光,仿佛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她的母亲,而是个素未谋面的人!梦竹
伸手按了按晓彤的额角,没有热度,那么,她并非生病!
“怎么了?晓彤?”她温和的问:“和谁在生气?还是——”她忽然打了个冷战,心底
冒出一股寒意:“你爸爸对你说了些什么?”晓彤定定的望著母亲,慢慢的摇了摇头,依旧
保持著沉默,只用手指了指散在桌面上的信笺。
“这是什么?”梦竹诧异的问。走过去把那些信笺收集起来,然后,她一眼看到了那个
信封,顿时间,她全身的血液都冰冷了。“李梦竹女士亲展,杨明远留。”不用看信的内
容,她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一把抓住晓彤,她迫切的问:“你爸爸呢?他到哪里去了?”
晓彤再摇摇头。“我不知道。”她简单而机械化的说。
梦竹拖过一张椅子坐下,打开信笺,她迫不及待的看了下去。信是这样写的:“梦竹:
现在是中午十一点半,你已经离去快一小时了。这一小时中,我思考过,分析过,也平心静
气的为过去作了一番总检讨。所以,当我写这封信的时候,我一点也不激动,而是极端的冷
静和平。两天来,我像个困兽似的和自己挣扎,到现在,我才算是真正的想透彻了。我有许
许多多心里的话,以前没有和你谈过,以后也没有机会再和你谈了,现在,你愿意听听吗?
几度夕烟红69/78
我还记得第一次看到你,在夫子祠到国泰戏院的路上,你穿著件白底碎花的旗袍,扎著
两条小辫子,闪烁著一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带著个盈盈浅笑——你使我那样震动,那样倾
心,就是那一瞬之间,我已经知道自己爱上了你!可是,你并不注意我,更不重视我。那天
晚上,以及接踵而来的许许多多日子里,你眼睛里都只有一个人:何慕天!在沙坪坝的时
代,我承认自己是个自卑感很重的人,贫穷、孤独、战乱,和流浪造成我比较孤僻而不出众
的个性。当我看出何慕天和你之间的微妙感情之后,我立即把自己这份感情深深的埋藏了起
来,我从不敢向你表示,也没有勇气和何慕天竞争。当然,我承认,何慕天是个很可爱的青
年,漂亮、洒脱、富有、而又才气洋溢。
如果我是一个女孩子,也会爱上何慕天,而不会爱上杨明远!事实上,在那一段日子
里,你根本连正眼都不大看我,你连我的‘存在’都没有注意到,更别谈爱情了!
但是,尽管如此,我却无法遏止自己想多看你一眼的欲望,无法避免去作多余的梦想,
无法不为你彻夜彻夜的失眠。这些,你当然不会知道,你全心都在何慕天的身上,怎会留意
那渺小卑微的杨明远!
当你和何慕天的恋爱新闻传遍沙坪坝,你的毁婚、出走、和何慕天辟屋同居的消息传
来,我有好几天不知身之所在!那是一段迷惘、混乱、而痛苦的日子,还不仅仅是单纯的嫉
妒,还有更多的失意,这种种种种,你又何曾知道?明知你心中没有我,我却不能心中没有
你,这就是我最大的悲哀!你和何慕天在百龄餐厅订婚,你的一袭白衣,清丽得像个云雾中
的仙子。我知道那荒谬的梦再也不可能实现了。可是,我仍然无法不想你!
接著,那个突然的大变故来了,何慕天去了昆明,你带著满心创伤回来,我在嘉陵江边
拦阻了你的投水……对于我,这真像天方夜谭里的奇迹,你会忽然间属于了我,你不知道我
狂喜到什么地步!多日的梦想,以为决不可能的事情竟会变成真实!你真的会嫁给了我!梦
竹,你决猜不到我的心情,那是我一生里最兴奋、最快乐的时候!我怎会在乎你肚子里那个
孩子?我怎会在意你以往的历史?你在我心中永远那样圣洁美丽,一尘不染!我只觉得我配
不上你,你对我而言,是那样高高在上的一尊神祉,我要怎样才能让你幸福,让你快乐,让
你远离烦恼和不幸,以报答上天对我的一番恩宠!晓彤出世,我真的一点也没有在意她不是
我的孩子,我尽量的想爱她,想宠她!但,她的那对眼睛使我颤栗,一对何慕天的眼睛!每
当你抱著晓彤凝视,我就嫉妒、不安、而烦躁!我不知道你是在看孩子,还是在想念何慕
天。这使我浑身烧灼得发狂!晓白出世,我真的很高兴,我们已有了共同的孩子,我想,你
将完完全全的属于我了。
可是,生活的困窘,贫穷的压迫成了我内心的另一项负担。离开重庆,到了杭州,我还
在读书,兼职的收入不足以维持一个家庭,看到你被生活折磨得憔悴瘦损,我衷心痛苦,深
感对不起你。而我又无力于改善生活,我的无能,你的消瘦,使我日日夜夜自责自怨。我那
么渴望能给你一份舒适的生活,那么渴望把你像个小公主般供养在家里。而事实上,你必须
终日埋在厨房的油烟里,洗衣洒扫,在在都得亲自去做,这使我痛苦莫名。我还记得,有一
次,我在你抽屉发现你作的一首诗,上面写的是:‘刻苦持家岂惮劳?夜深犹补仲由袍。谁
怜素手抽针冷?绕砌虫吟秋月高!’
览诗之后,想到你原是那样一个娇娇滴滴的,吟吟诗,填填词,赏花捉月的女孩,我竟
用柴米油盐来困扰你,折磨你,埋没你!不禁凄然泪下。谁怜素手抽针冷?梦竹!并非没有
人怜你爱你,只在于我一直是一个不善于表达感情的人。而我心中又始终有个很大的恐惧和
怀疑,那就是:你仍然在爱著何慕天!当我看完了你那首诗,曾在心中立誓,我一定要改善
生活,不再让家务来拖累你!
不再让生活来折磨你!但,接著,又开始了逃难。辗转到了台湾,苦是吃尽了,孩子们
还小,我被迫当了个小公务员。从此,等因奉此,磨光了当日的豪情壮志。改善生活,把你
像小公主般伺奉……什么都谈不上了。一年年下来,你越憔悴,我越内疚,你每次叹息,我
心中绞痛。这种种情绪和内心的重负,不是你所能了解的。于是,我发现你常常神思恍惚,
常常默默发呆,更常常对晓彤有一种显然的偏爱,我知道你在想那个人!在怀念那个人!而
且,仍旧在爱那个人!这令我无法忍耐,结果是:我的情绪暴躁易怒,而你也经常以泪洗
面。如今,我再平心静气分析,十八年的婚姻生活,我不能使你爱上我,总是我的过失和失
败。到现在,我也实在无话好说了。晓彤的恋爱,把何慕天的影子重新带进我们的家里,这
或者是天意的安排。说实话,我一直对以往你们分手怀疑,王孝城昨夜也曾表示是误会。
(他以为我醉了,其实我头脑仍很清醒。)假若你再爱上他(事实上,你何曾淡忘他!)也
是很自然的现象,今天早上和你的一番谈话,使我也证实了这一点。梦竹,我不怪你。十八
年前,何慕天比我强!十八年后,何慕天还是比我强!
我写了这么许许多多,希望你看得不厌烦。总之,这是我第一次,赤裸裸的把我自己的
感情向你剖白。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或者已经走得很远了——我爱了你这么长的一段
时间,最后却仍旧失去你!咳,梦竹,梦竹!天若有情,也该怜我,你若有情,也该知我!
走了!梦竹。对于你,我非常的放心,何慕天一定会给你一份幸福的生活,把你像小公主般
伺奉。(我复何求?)晓彤,是你们的女儿,我也支付了十八年的爱心,我祝福她!晓白,
是我们的孩子,一个聪明而不太务实际的孩子,请你照顾他到大学毕业——我想你和何慕天
都会乐意做的。我去了,不再烦扰你,不再羁绊你。老天给了我十八年的时间,让我来得到
你,而我无此能耐。一个男人,失败到这个地步,还能做什么呢?
我不写了,只想再告诉你最后一句话,我爱你,梦竹,不论今生,还是来生!虽然我没
有能使你幸福快乐,但却爱你这么长久,这么痴,这么狂!
祝福你!
明远留于午后一时三十分”
梦竹一口气看完了这封长信,慌乱的抬起头来,晓彤正静静的望著她。她无暇去管晓彤
的想法,无暇去管任何的事,只觉得衷心如焚而泪水迷蒙。挥去了睫毛上的泪,她一把抓住
晓彤的胳膊,喘著气问:
“你几点钟回来的?”“大概六点多钟。”“爸爸已经走了?”晓彤点点头。梦竹跳了
起来,抓起了皮包,向门口冲去,她什么意识都没有,什么思想都没有,只有一个焦灼而迫
切的欲望:找回杨明远!晓彤追到了门口,哑著声音喊:
“妈妈!”梦竹站住了,掉头望著晓彤。晓彤的大眼睛空茫无助,小小的身子怯弱孤
独。她的心脏抽紧、绞痛,但她没有时间来管晓彤,她必须马上去找明远!
“晓彤,你在家里等著,别出去,我要去找你爸爸!”她急急的说,泪水突然又涌进了
眼眶里:“我必须马上去!你懂吗?一切都等我回来再和你谈!”
“妈妈,”晓彤倚在门上,像个单薄的小纸人。“只是——
你告诉我一句,那封信里——是不是真的?”
梦竹再度站住了,在麻乱、紧张、惶恐、酸涩……各种纷杂的情绪之中,还抓住了一个
最痛苦而鲜明的思想:十八年来,苦苦保有的秘密终于泄露了!晓彤!她那可怜的私生女
儿!她吸了口气,颤抖的说:
“晓彤,妈妈对不起你!”
“哇呀”一声,晓彤放声大哭,用手蒙住脸,仓皇的奔向了屋里。梦竹呆呆的站在小院
之中,一种母性的本能使她想冲进屋里去安慰晓彤。但,她手中那一束信笺又提醒了她另一
个人!杨明远!他去了何方?她咬住嘴唇,昏乱的摔了一下头,向大门口走去。而当她一迈
出大门,所有的心念都变得那么坚定,那么固执,那么狂热!找寻明远!找寻明远!那共同
和她生活了十八年的男人!那在烽火及患难里保护了她十八年的男人!那默默的,像驴子般
工作,奉献了十八年青春的男人!那爱了她那么久而始终说不出口的男人!杨明远!她的丈
夫,孩子们的父亲。
无法再顾念屋里的晓彤,她毅然的带上了大门,奔向夜风穿梭的街头。走出巷口,冷清
清的街道上盛满了浓浓的夜色,秋风正从街道的这一头掠向街道的那一头。一盏街灯昏茫茫
的傲视著那夜的世界。梦竹站住了。四际苍茫,夜色无边,这样广阔的天地之间,如何去找
寻那沧海一粟般的杨明远?她用手抹了抹面颊,面颊上泪痕遍布。明远,明远在何方?秋风
低吟著,寒意弥漫著。她茫无目的的向前走去。夜色深沉,寒星满天,明远,明远在何方?
几度夕烟红70/7833
带著满怀的沮丧,和满心的郁闷,魏如峰失神落魄的折回到“铃兰”的门口,他的摩托
车还停在那儿。跨上了摩托车,在苍茫的暮色里,他无目的的在街上狂驰。穿过了无数的大
街和小巷,兜了无数的圈子,一直到他筋疲力尽,他才在一家餐厅的门口停了下来。夜暮四
垂,街道上的霓虹灯耀目的闪熠著。推开餐厅的门,他走了进去。这家餐厅是他和晓彤来过
的,有著大的热带鱼的玻璃柜子,他曾揽著晓彤小小的肩膀,告诉她那些鱼的名称,什么是
电光,什么是红剑,什么是黑裙,什么是孔雀,什么是神仙……
“神仙鱼是取神仙伴侣的意思,因为这种鱼总是捉对儿来来往往,不肯分离。有一天,
我们也会像它们一样吗?”
自己说过的话言犹在耳,曾几何时,已经人事全非!晓彤,他知道她那纯洁天真一尘不
染的心地,是怎样也无法接受杜妮的事实!杜妮!他用手支著头,一个人的生命上,不能有
丝毫的污点,一旦有了污点,怎么都洗不干净了!那该死的、荒唐的寻欢作乐!他下意识的
在桌子上捶了一拳,不由自主的叹了口长气。“唉!”
侍者走了过来,于是,他破例的叫了酒。
带著几分薄醉,他从餐厅走了出来,跨上摩托车。被迎面的冷风一吹,不禁有些头晕目
眩。发动了车子,他向最热闹的街道上驰去。刚刚骑到新生戏院的转角处,就一眼看到晓白
正和两三个流里流气的青年站在一块儿,不知道说些什么。他心头一动,晓白!凭什么晓白
要对他有敌意?又凭什么晓彤会得到杜妮的那份资料?那是深藏在他房间里,谁能取到它?
这事不是有些蹊跷吗?
不假思索的,他径直把车子驾到晓白面前,停下了车子,招呼著说:“晓白!”晓白瞪
视著他,翻了翻眼睛。
“不认得你!”“晓白,”魏如峰忍耐的,竭力维持自己的心平气和。“我怎么得罪了
你?”“你欺侮我姐姐!”晓白冲口而出的说。
“我怎么欺侮了你姐姐?”
“你没良心!”晓白胀红了脸说:“我一直把你当好人,原来你又有舞女又有交际花—
—简直不要脸!”
“哦,你也知道了。”魏如峰失意的耸了耸肩,一个人做错了事情,全天下都会知道!
“我怎么会不知道!你以为什么事瞒得过我!”晓白骄傲的挺挺胸:“那些照片还是我
给姐姐的呢,要不然她还要继续受你的骗!”“你?”魏如峰大出意外。“你怎么会有那些
照片?你从哪里得来的?”“得来了就得来了,你管我从哪里得来的!”晓白没好气的说。
魏如峰凝视著晓白,后者挺胸而立,双手的大拇指扣在裤袋上,昂著头,像一个莽撞的、要
迎战的小牛。他身边的几个青年围绕在他旁边,一个个全是一副流氓装束,其中一个还玩弄
著一把小刀。这些太保似的青年迅速的在他脑中唤起一线灵感,像电光般照亮了他心中的疑
团。他点点头,了然的说:“我知道了!是霜霜给你的,是吗?”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晓白盛气凌人的问。
霜霜!霜霜这一手做得未免太毒辣了!魏如峰咬紧牙关,霜霜,他像小妹妹般宠著爱著
的霜霜,竟会做出这样一件恶劣的事情来!他感到胸中烧灼如火,酒意从胃里向外冲。跨上
了车子,他迅速的发动了马达。当车子呼啸著,跳蹦著向前驰去的时候,他听到那群小太保
中有一个在说:
“嗨,晓白!这个油头粉面的家伙就是何霜霜的表哥吗?”
魏如峰没有心神再去理会这群自以为成熟的毛孩子,加快了速度,他风驰电掣般向家中
进行。霜霜,百分之九十不会在家,但他仍然要回去看看!进了大门,一口气冲上楼,直奔
霜霜的房门口,门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不用看,也可以猜出霜霜不会在里面。可是,
他依然推开了房门,一瞬间,他愣了愣,出乎意料之外的,霜霜居然在里面!
霜霜正安安静静的坐在梳妆台前面,头发梳得很平整,脸也洗得很干净,没有擦任何的
化妆品,显得少有的端庄文静。她似乎正对著镜子在研究自己,双手托著下巴,呆呆的出著
神。魏如峰推门的响声惊动了她,回过头来,她把一对若有所思的眸子落在魏如峰的脸上。
“嗨!是你!表哥!”她懒洋洋的打了声招呼。
魏如峰跨进门来,冷冷的盯著霜霜看,霜霜耸了耸鼻子,挑挑眉毛说:“唔,酒味!表
哥,你居然也喝起酒来了?你的小星星呢?”
像是在火上浇了油,“小星星”三个字使魏如峰整个心脏都膨胀了起来,浑身冒著火,
他走近霜霜,眯起眼睛来,恶狠狠的看著那张年轻而美丽的脸庞,怎样一个狡滑的女孩!竟
想出这样一条破坏的毒计,从此毁掉了晓彤心中对他的完美的形象!毁掉了她单纯天真而纯
洁的梦!这是过份残忍,过份狠毒了!“噢,表哥,”霜霜疑惑的转动著她的大眼珠。“你
在看什么?我猜,你准是喝醉了!”
“霜霜,”魏如峰哑著嗓子说:“告诉我,我什么地方对不起你?”“嗯?什么?表
哥?”霜霜皱拢了眉。
“你别装傻!你说说看,我怎么对不起你,你要这样陷害我!”“陷害你?表哥?”霜
霜转动著眼珠,心中在迅速的思索著。“是的,陷害!”魏如峰加强语气的说:“你竟然把
杜妮的照片和信件拿给晓彤看!你明知道会造成什么后果!这种揭人隐私的行为是你应该做
的吗?尤其对于我!霜霜,你卑鄙、狠毒、而无聊!”霜霜的脸变白了,血色离开了她的嘴
唇,黑眼睛顿时燃起了两簇愤怒的火焰,挺起背脊,她勇敢的迎战了。
“我卑鄙?狠毒?无聊?哈哈!表哥!你也未免太自视清高了!难道你和杜妮没有一手
吗?难道那些照片和信件不是社妮给你的吗?难道你没有沉沦于酒色之中吗?你自己的历史
太不光荣,不去自责,反要责怪别人!你要知道,你行得正,别人无从破坏你,你行得不
正,是你自己破坏你自己!你原不是一个纯纯正正的人,假扮什么鬼正经!”
“好!你很会说!”魏如峰气得浑身发抖。“和杜妮的事,我是不对,但是关你什么事
情?你凭什么要揭发出来?你明知道那只是一时的沉沦,一时的迷惑!但——但——晓彤那
么纯洁,那么天真,这将永远无法解释清楚!你破坏了我和晓彤,对你有什么好处?”
霜霜的眼睛更黑更亮。
“我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她任性而倔强的说。
“霜霜,”魏如峰重重的喘著气,愤怒中更糅和了沉痛和灰心。“你这次的行为做得太
恶劣了!你一生,大家宠你,惯你,纵你,养成你爱做什么就做什么的习惯,你从不想你会
伤害别人!霜霜,你从小,我就像哥哥一样疼你爱你照顾你,换得的是你这样的报酬!你应
该知道晓彤对于我的重要性——你毁掉了晓彤,也毁掉了我!”
霜霜挺立在那儿,黑眼睛里像蒙上了一层薄雾,脸上仍然带著倔强,默然不语。“你
想,”魏如峰继续说:“晓彤拿到了这些照片会有怎样的想法?她和你不同,她没有经过一
点世面,没有丝毫社会经验,也不了解人会有偶然的——偶然的——”他想不出能解释自己
行为的句子,只能化为一声短叹。“咳,反正,我虽不好,你的行为更不好!老实说,我并
不想把这件事情隐瞒晓彤,但要等到她能了解的那一天,由我自己告诉她。你这样做,使我
再也无法解释!”晓彤那对绝望的眼睛和恐怖的表情浮上了他的眼前,他心中又猝然的痛楚
起来,眼眶一阵发热,视线全模糊了。“霜霜,你使我痛心,我从没有恨一个人,像我现在
恨你这样!”霜霜被打倒了,仓卒间,她只能随便抓了一个句子来发泄自己的愤怒和被刺伤
的感情:
“晓彤有什么了不起!我巴不得她死掉!”
“啪!”的一声,魏如峰已经迅速的抽了霜霜一耳光,霜霜还来不及从错愕中恢复,魏
如峰的第二下又抽了过来。他的眼圈发红,脸色苍白,神情像一只被激怒的狮子,恨不得吃
掉眼前的敌人!一连抽了霜霜好几下,他才停下来,喘著气喊:“早就应该有人打你!早就
应该有人教训你!你这个狂妄任性而没有头脑感情的人,伤害别人对你有什么好处?有什么
好处?有什么好处?我恨透了你!何霜霜!你破坏成功了!现在,你在这儿庆祝你的成功
吧!”
说完,他狂暴的把霜霜揿进了椅子里,就一反身对门外冲去,跑过了走廊,冲下了楼
梯,他一头撞在正拾级而上的何慕天身上。何慕天诧异的喊:
“怎么了?如峰!”“我要出去!然后永远不回你们何家!”魏如峰头也不回的说。
“站住!如峰!”何慕天喊。
魏如峰本能的站住了。
“你在干什么?”何慕天说:“这么冷的天,你为什么一头的汗?上楼来,我有话要和
你谈!”
“我不想谈!我有我的事!”魏如峰鲁莽的说,掉头要向楼下走。“你知道我要和你谈
什么?”何慕天说:“关于晓彤的事情,我今天和她母亲谈了一整天。我要告诉你一些事—
—关于晓彤的。你难道一点都没兴趣?”
“我有兴趣又怎样?”魏如峰愤怒而绝望的喊:“你女儿把一切破坏得干干净净!我再
也得不到晓彤了!我知道,我再也得不到她了!”楼梯上一阵轻响,何慕天和魏如峰同时抬
起头来。霜霜,正带著一脸沉静而严肃的神情,慢慢的走下了楼梯。她的脸上有著魏如峰留
下的鲜明的指痕,眼睛又清又亮又美丽,那缓缓踱下楼梯的样子竟像个庄重的女神。没有
笑,没有泪,没有激动,没有愤怒……她像和平日完全换了一个人。何慕天和魏如峰都愣住
了,然后,何慕天奇怪的问:
“你生病了吗?霜霜?”
“没有,我很好。”霜霜安安静静的说,停在魏如峰的面前。“表哥,我跟你一起
去。”几度夕烟红71/78
“跟我一起去?”魏如峰怔了怔,诧异使他忘记了愤怒:“跟我到哪儿去?”“到晓彤
家里去,”霜霜心平气和的说:“去向她解释。”
魏如峰愕然的看著霜霜,后者脸上流露的是少有的正经和庄严,那对眼睛竟美丽得出
奇。魏如峰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要陪他去向晓彤解释!霜霜,难道也会知道错误?还
是另有所图?“怎样?”霜霜又开了口:“去吗?我们一切都告诉她,她会相信,也会了
解。”“噢,”何慕天看看霜霜,又看看魏如峰,不解的说:“你们在捣什么鬼?”“不是
捣鬼,”霜霜低声的说,凝视著她的父亲:“人总要长大的,是不是?爸爸?我觉得我在慢
慢的长大了。”
“噢,是吗?”何慕天困惑的问。
霜霜轻轻的点了点头。把手伸给魏如峰。
“表哥,我们走吧。”“这么晚了,你们要到哪里去?”何慕天问。
“爸爸,你放心,这次是去办正经事了。”霜霜说著,拉著魏如峰的手,向楼下走去。
魏如峰迷惑而茫然,像被催眠一样,他下意识的跟著霜霜走下了楼梯。当他跨进了夜风
习习的花园,被迎面而来的冷空气所包围,他才骤然的清醒过来。站在院子里,他注视著霜
霜,突然间,他觉得她那么美,那么可爱,那么真挚而纯洁!用手托起她的下巴,他审视著
她,轻轻的说:
“霜霜,你真的长大了。”
霜霜的睫毛垂下了两秒钟,再扬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已蓄满了泪。但她唇边在微笑著,
一个勇敢的,令人心折的笑。“是吗?表哥?”她含著泪问。“我常想,总有一天,你会比
较喜欢我一些。”“事实上,我一直很喜欢你。”
霜霜点了点头。“是的,”她低低的说:“我现在懂了。”扬起头来,她勇敢的拭去了
眼泪:“我们该去了吧?表哥?要不然她会睡觉了。我们骑摩托车去吧,你——从没有带过
我骑摩托车。”
把摩托车推了过来,魏如峰凝视了霜霜一段很长的时间,然后,他们相对著微笑了。这
是奇异而神妙的一瞬,所有的误会、不快、纠缠不清的爱与恨……都在一刹那间消失了,飞
走了。留下的是一份干干净净的、纯纯洁洁的、没有要求、没有欲望,也没有代价的感情。
魏如峰面前站著的,不再是个满身燃著火的,情窦初开的少女,而是他的一个小妹妹,一个
被宠爱著,被怜惜著的小妹妹!他跨上了车,安静的说:
“上来吧!抱牢我的腰!”
霜霜坐了上去,用手环住魏如峰的腰。本能的,她把面颊紧贴在魏如峰的背脊上,闭上
眼睛,她有种模糊的、朦胧的,又像是喜悦、又像是辛酸的感觉。她埋葬了一份少女的初
恋,却也在一瞬间发现自己长大了,成熟了,不再是个倔强任性的小女孩!摩托车发动了,
风从她的耳边掠过。她听到老刘拉开铁栅门的声音,还听到老刘在说:
“表少爷,这么晚了,你们要到哪里去?我开汽车送你们去不好吗?”“不用了!”魏
如峰在说:“摩托车比汽车舒服!”
老刘似乎还叽咕了一句什么,但是,他们的车子已经驰远了。迎著风,霜霜的短发全飞
舞了起来,她仍然闭著眼睛,不想睁开。这样倚在魏如峰的身后,让他带著她在深夜的街道
狂驰,这是多久以来的梦想!现在,他们共同驰骋于黑夜的街头了——为了去挽救他和另外
一个女孩子的爱情!噢,这是多复杂的人生,多复杂的感情!是不是每一个人的一生,都要
经历许许多多的事故?车子不知道驰到什么地方,她听到有个声音在嘲笑的喊:
“看到了吗?多亲热!”
摩托车骤然的停了下来,霜霜诧异的张开眼睛,于是,她看到了一个奇异的局面,他们
正在一条暗巷子的前方,路边有一盏街灯,冷冷落落的照射在空阔的街道上。而巷子口,一
排站著三个青年,手指扣在腰带上,歪戴著帽子,叉开了腿,像是悠闲又像是挑衅的斜睨著
他们。在摩托车前面,却挺立著一个瘦高个的男孩子,拦车而立,昂著高高的头,带著一脸
的激怒,在喊:“停下来!你们!”“晓白!”霜霜惊呼了一声。“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说下来!”晓白恼怒的喊著,脸胀得通红,像匹要奋战的野兽。“晓白,”魏如峰
说话了:“你今天怎么净找我的麻烦?我们不是好朋友吗?你拦住我的车子做什么?”
“鬼才是你的好朋友!”晓白红著眼睛嚷:“你这个卑鄙下流的混蛋!”“晓白,”霜
霜忍不住的喊:“你胡闹些什么?赶快让开,我们要办正经事,现在没时间和你说,等明天
你就知道……”霜霜的话还没说完,那三个青年中的一个就纵声笑了起来说:“哈哈,晓
白,听到没有?人家叫你赶快让开,别耽误了别人的正经事……”“砰!”的一声,晓白一
拳头击中了魏如峰的下巴,魏如峰措手不及,差点被打下车来。他慌忙跳下了车,晓白的第
二拳又跟著击到。他闪开身子,不愿迎战,一面嚷著说:
“晓白,你别发疯!有话不能好好讲,要动拳头!”
晓白不顾一切的扑了上来,他胸中积满了各种复杂的怨气,这个男人先欺骗了他的姐
姐,又和霜霜那么亲热!今天晚上,在电影院门口,碰到顾德美的二哥,咧著张嘴对他说:
“小伙子!你就是最近和霜霜打得火热的那个小东西吗?人家何霜霜和她表哥早就有一
手了!你凑什么热闹?”
哼!当时还以为是整他冤枉呢!现在看来果然不错!怪不得霜霜要那么热心的把杜妮的
资料给他呢,原来也是有心机的!好吧!我们杨家的姐弟二人就被你们这表兄妹耍得团团
转,简直是欺人太甚!从来姓杨的就没受过这么大的侮辱!姐姐被你魏如峰玩弄,我杨晓白
再度被你何霜霜玩弄!好吧,现在你算碰到我手里了,也让你知道知道杨晓白的厉害!
晓白直著脖子,抡著拳头,横冲直撞的扑向了魏如峰。那三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旁观者也
一拥而上,摩拳擦掌的在一旁呐喊助威:“好呀!晓白,打呀!”
“拿出点本领给他看看!晓白!”“把我们十二条龙的功夫展露出来!晓白!”
你一言,我一语,晓白更是义愤填膺,豪气干云,不打他一个落花流水怎么配叫杨晓
白?今天非要你魏如峰躺在地上直哼哼不可!魏如峰一连挨了晓白好几拳,火气也上来了,
而且情势迫到这个地步,已不能不迎战。于是,一场街头的大战就开始了,霜霜看看局面不
对,就扬著声音大喊:
“杨晓白!你发疯!你神经病!你还不停手!你是个糊涂蛋!”霜霜越喊,晓白越愤
怒,打得也就越起劲。四面又那么荒凉,连一个警察都找不到,霜霜看他们的人那么多,再
打下去一定是魏如峰吃亏,一急之下,也扑了上来抓晓白,一面嚷著说:“杨晓白!我这一
辈子再也不要理你!再也不要理你!”
那三个青年围了上来,把霜霜给硬拉开,然后三个人扣住了霜霜的手,霜霜无法行动,
气得大哭大骂:
“杨晓白!你仗著人多欺侮人!你没种!我看不起你!看不起你!看不起你!”霜霜的
喊声如火上加油,晓白打得更是不顾一切。事实上,论起打架来,魏如峰人高马大,也未见
得会落在晓白的下风。只是一上来,魏如峰先是出其不意的挨了两拳,接著又由于不愿意和
他打而躲闪了好几下,因而,似乎就趋于败势。但,魏如峰也被打火了,而且看出不奋力迎
战就不可能脱身,也使出全力,扑击晓白。这样越打越激烈,越打越拚命。那三个人更在一
边加油加酱的说些刺激话,这一仗就有不分出你死我活就无法停止的趋势。接著,晓白的肚
子上一连挨了三拳,又被魏如峰的腿一勾而跌倒在地下,霜霜趁势喊:“好呀!表哥!揍
他!”
晓白红了眼,一翻身从地上跃了起来,他手中已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小刀。举著刀,他直
著眼睛,一步步的向魏如峰迫近。魏如峰本能的向后退,然后,晓白迅速的扑了上来,魏如
峰向旁边一闪,他忘了那辆摩托车,阻止了他,使他退无可退。于是,在一刹那间,他听到
霜霜的惨叫,听到有汽车飞驰而近的声音,听到摩托车翻倒,听到几千几万种杂音,像轰雷
般在他耳边炸开——然后剩下的是完完全全的空白。
晓白的思想已经混乱不清,把刀子从魏如峰的胸前拔了出来,鲜红的血使他丧失神志,
举起刀子,他正想再插下去,一辆疾驰而来的汽车里跃出了一个彪形大汉,一把扣住了他的
手腕。霜霜大叫一声:“老刘!救表少爷!快救表少爷!”
老刘踢翻了晓白的身子,抱起魏如峰,放进汽车,那一伙年轻人看到肇出人命,已一哄
而散。老刘把晓白从地上拉起来,也押进车子,叽咕著说:
“我就知道要出事!这几个小流氓在咱们门口荡了一个晚上!我老刘就知道要出事!”
几度夕烟红72/7834
杨明远在书桌上留下了那封长信,就走下了玄关,穿出了大门,置身于阳光灿烂的大街
上了。四面环顾了一下,阳光和煦的普照著,汽车和行人在街上来来往往的穿梭。天蓝得透
明,几片白云悠悠的在天空飘浮,是个美好的,秋日的下午!他在巷口站了几秒钟,就随便
选择了一个方向,漫无目的的走去。走吧!走到何处?他不知道。唯一知道的,是他在这条
人生的长途上,已经走得太长久,太疲倦了。
一条条的街道,一条条的巷子,纵的、横的、热闹的、冷清的……真正的台北市,似乎
辽阔无边。一直这样不断的走著,浑浑噩噩的,一步挨一步,这就是他!杨明远。他对自己
苦笑,望著太阳沉落,望著暮色的来临,望著霓虹灯在夜色中骄傲的闪耀。到何处去?他不
知道。但他那么疲倦,他觉得自己渴望休息。人,可能失掉很多东西而照样生存,但是,失
去了自己怎么办呢?到什么地方去找寻?
“先生,坐吗?”一个声音吓了他一跳,然后,他看到路边的一张藤椅子,诱惑的放在
他面前。噢!真的,他应该坐一坐,他是那么累了。不经思索的,他坐了下去。于是,他看
到他面前有张桌子,桌子背后坐著个戴眼镜的瘦老头,穿著件破破烂烂的灰布褂子。瘦老头
推推鼻梁上的眼镜片,对他上上下下的看了一遍,咳了一声嗽,清清嗓子说:
“先生,好运呀!两眼有光,额头饱满,要发财,多福多寿……”噢!原来是个看相
的!他纵声大笑了起来,要发财!多福多寿!从椅子上站起身,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指了
指看相的,他说:“你知道福与寿在哪儿?你知道人生无福也无寿吗?最起码,这两样与我
无缘!”他瞪著那个看相的:“看样子,与你也无缘!”瘦老头推推眼镜片,目瞪口呆。旁
观的一些人笑了起来。杨明远摔摔袖子,掉转身自顾自的走开,他听到人群中有人在说:
“是个疯子!不知道是从那个疯人院里跑出来的!”
他摸了摸几天没有刮胡子的下巴,是吗?自己像个疯人院里跑出来的疯子吗?好吧,疯
子就疯子,这个世界上又有几个人不疯呢?问题就在于自己不是疯子,真做了疯子,也就没
有烦恼了!但他还有著清醒的头脑和思想,知道自己做过了些什么,把梦竹留给了何慕天,
愿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他做得多漂亮,多干脆!与其拥有梦竹空空的躯壳,何不索性悄然
而退!悄然而退!他脑中陡的一震,是的,他退开了,退到哪儿去?这世界上还有他立足的
地方吗?失去了梦竹,也就等于失去了全世界,天下还找得出比他更大方的人,甘愿把自己
的世界让给别人吗?
经过了厦门街,来到了淡水河堤,沿著堤走了一段,水面点点波光,月影抱著金色的尾
巴在水里摇摇晃晃,倒有几分嘉陵江的味儿!嘉陵江!多少年前的事了?小粉蝶儿,南北
社,“逝水流年,人生促促,痴情空惹闲愁!”——何慕天的词!多少年前了?那时候,他
得不到的,现在他仍然得不到!是的,何慕天永远比他强!
不知不觉的,他发现自己停在王孝城家的门口了。好吧,这唯一旧日的朋友,也该再见
一面,按了门铃,他等待著。门开了,王孝城惊异的接待著他。
“我不久坐,”他神志清醒的说:“我马上就要走!”
“你还要到哪里去?”王孝城问,暗暗的审视著他:“没有再喝醉吧?”“没有一种酒
能让人醉,除非人自愿用痛苦醉自己!”明远喃喃的念著以前一位作家的句子:“没有一种
酒能让人糊涂,除非人自愿糊涂!一个真正糊涂的人,就是一个真正清楚明白的人!”他苦
笑:“但愿有一天,我能做一个真正糊涂的人!那么也比较容易找到该走的方向!人生,你
常常不知道怎么样做是对?怎么样做是错?”
“真的,明远,”王孝城关怀的望著他,递给他一杯茶:“你们的事怎样了?”“我们
的事?”“你和梦竹。”“梦竹——”明远似笑非笑的牵动了一下嘴角:“已经解决了。”
“解决?”王孝城不解的问:“怎么解决的?”
明远耸了耸肩。“不属于我的,永远不属于我!”他说,抬起眼睛来看看王孝城:“孝
城,一个最贫穷的人,应该做些什么事?我是指各方面的贫穷,包括感情、知识、钱财……
各方面!”
“嗯?”王孝城困惑的望著杨明远,一时间不大能了解他的意思。“我告诉你,”杨明
远不等王孝城答复,已经自己接了下去。“对于一个最贫穷的人,一个真真正正最贫穷的
人,只有一条路可以走,找一个没有人的山洞,缩在里面别出来……”“明远,”王孝城打
断了他:“你怎么了?打哑谜还是说呓语?”“呓语?”明远笑了:“孝城,你可曾知道,
我们都说了一辈子的呓语吗?好,”他站起身来:“我不耽误你,我也该走了。”“你现在
到哪里去?回家吗?”
“回家?”明远怔了怔,又笑了。“对了,回家,回到我来的地方去。”王孝城不放心
的望著杨明远,这人是怎么了?看起来好像不大对劲。他跟著他到大门口,犹豫的问:
“梦竹——怎样?孩子们——都好吗?”
“大概——总不错吧!”明远说。
“明远,”王孝城迟疑了一会儿,忍不住的说:“好好待梦竹,别——太挑剔她,她—
—是个难得的女性。”
杨明远看了王孝城一眼,眼色非常之奇怪。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又浮了上来,嘴角尴
尬的歪曲著。好半天,才说:
“唔,孝城,你放心。我不会再挑剔她了,永远——不挑剔她了。”“对了,”王孝城
比较释然的说:“许多问题,都会慢慢解决的,别弄拧了。一个结,总得慢慢去解,如果弄
拧了,就越来越解不开了。是不是?”
“不错,不错,”杨明远不住的点著头,“该解决的事总得解决。”王孝城又怔了一
下,明远今晚说话怎么有点怪里怪气?不过,他接著就释然了。本来,明远就是这种调调
的。站在大门口,他看了看天,说:“给你叫辆车。”“不,”明远阻止了。“我想走走,
刚刚——我从淡水河堤走过,你觉不觉得淡水河有点嘉陵江的味道?”
“淡水河?”王孝城皱皱眉。“我一点也不觉得,淡水河和嘉陵江唯一相似的地方,是
淡水河有水,嘉陵江也有水。”
“对了!”杨明远似乎很高兴。“有这一点相似就很好了,很够了。你不能希望世界上
有两样完全一样的东西。”他放开了脚步。“再见——孝城。”
“等一等,”王孝城不安的喊:“你现在是回家?还是到别的地方去?最好——别让梦
竹在家里等得发愁,是不是?”
“唔,”明远又笑了。“不会让她等,以后都不会让她等。”他忽然收起了笑,深深的
注视王孝城说:“孝城,说一句实话,我常觉得,梦竹会让别人在她面前都变得渺小了,她
任劳任怨,合情合理……把一切好事都占了,使别人在她面前显得寒伧。”“这——总不该
是她的缺点吧!”
“当然。”杨明远说:“我只是说明一句,我实在——配不上她。当初南北社任何一个
会员娶了她,都比我强。”
“你怎么能这样说?明远?”
“这是我心里的话,”杨明远低声说:“不过,我爱她,一种绝望的爱——毫无办法的
爱,我试过,但我无法不爱她。”他吸了口气:“好了,再见,孝城。”
“再——见。”王孝城说著,仍旧站在门边,望著杨明远有些踉跄的步子,和那瘦长
的、孤独的、在街灯照射下移开的身影。心底模模糊糊的有种近乎怜悯和同情的情绪,却又
有更多的不安。一直等到杨明远的影子转过了街角,再也看不见了,他才回过身子,关上房
门,不知所以的叹了口长气。
杨明远踏著夜色,一脚高一脚低的回到了淡水河边,沿著河堤,他茫茫然的踱著步子。
是的,淡水河与嘉陵江唯一相似的地方,是淡水河有水,嘉陵江也有水。他走下了河堤,在
岸边缓缓的走著,草深没胫,虫鸣唧唧,秋风在水面低唱。嘉陵江边的一夜,他救了梦竹,
梦竹倒在他的怀里,哭著喊:
“请你让我死!请你让我死!请你让我死!”
他还记得那小小的颤栗的身子,如何在他的胳膊中挣扎抽搐。死,死又是什么?他在一
块石头上坐下来,用手托著下巴,瞪视著波光荡漾的河面。
“死,死又是什么?”他轻轻的自问,又自己答了:“一种解脱,一种长时间的睡眠,
一种混沌无知的境界。”“美吗?”他再问。“应该是美的,最起码比人世美。无知就是美
丽——因为无忧无愁无憎无欲无求无烦恼。那时候,可以真正的休息了。”
“你确定另一个世界是混沌无知的吗?”他再问。
“不,不能确定。”他自己答了。
“假若另一个世界比人世更纷杂,更苦恼,更充满了问题,那又怎么办?”他纵声的笑
了。“那么,你就永远别想‘逃避’了!人生最大的逃避就是从这个世界逃向另一个世界,
假若逃到另一个世界却比这世界更纷扰,那不是过份的可悲了吗?”他仰头向天,仍然在笑
著,大声的说:“人类,该往何处去?”
他的笑声和语句被风卷走了,干而涩的消失在水面。于是,他听到不远的地方,草丛中
有著响动,大概是蛇吧!他对草丛里望过去,不是。原来是一对青年男女,正在喁喁的诉说
著情话。显然,他惊动了他们,他听到女的在问:
“那个人坐在那儿干什么?”
“发神经吧,别理他!”男的说。
发神经!本来就是发神经!整个世界都在发神经!他迷迷糊糊的想著。岂独我在发神
经,你们不是也有神经吗?什么地方不好去?要在这淡水河边的草丛里喂蚊子?
“我猜,”女的说了:“他碰到了什么伤心事!”几度夕烟红73/78
“你别爱管别人的闲事!”男的说。“理他干嘛!看著我!”接著,是女的一阵轻笑,
和低低的一句:“噢,你没刮胡子!”
杨明远又纵声的笑了起来,多滑稽!他们在草丛中研究有没有刮胡子,却骂他是发神
经,真不知道谁有神经!
“你听,他在笑。”女的说。
“你怎么对他那么有兴趣?”男的说:“别理他。坐过来一点,唱一支歌给我听。”
“唱什么?”“随便。”女的唱了,轻轻的,低柔的,一字一字的:
“我走遍了茫茫的天涯路,
我望断了遥远的云和树,
多少的往事堪重数,你啊,你在何处?……”他听呆了。用手托著头,愣愣的望著河
水。“我走遍了茫茫的天涯路,我望断了遥远的云和树,多少的往事堪重数,你啊,你在何
处?”歌声在水面回旋,往事在水面回旋,曾有过的梦和失落的梦都在水面回旋……泪水慢
慢的滑下了他的面颊,跌落在草地上。人,怎能失落一切,失落得干干净净,像他这样?用
手捧住头,他哭了。
“哦,”那个女的又说话了:“听!听!那个人在哭。”
“是吗?”男的说。“我们走吧!”女的显然不安了:“有个疯子在那儿,怪可怕
的。”
草地上一阵之声,他们站起来了。手挽著手,他们离他远远的走过去,女的披著长长的
头发,走了一段,还回头来看看他。男的把她拉走了,他听到那女的低而柔的一声:
“你说,他会不会自杀?”
他们走了。他仍然坐著,那女的温柔的语气引起他内心一阵激动,一个陌生的女孩子!
似乎也寄予了他一份同情。他又笑了,他嫉妒她身边的男孩子!有情的人是幸福了,老天保
佑他们!但愿“我走遍了茫茫的天涯路,我望断了遥远的云和树……”只是唱来取悦对方
的。但是,谁保险二三十年后,他们中的一个不会坐在水边凭吊著今天?
夜深了,他站起身来,抖落毛衣上沾的露水。现在,做什么呢?该去了。另一个世界不
见得比这一个世界好,但,最起码,另一个世界是他所陌生的。慢慢的,他踱向水边,可
是,等一下,有人来了。一道强烈的电筒的光线落在他脸上,闪了他的眼睛,他吃了一惊,
愤怒的说:
“谁?”“你在这儿干什么?”来人走近了他,是个警员。
“不干什么。”他说。“那么,跟我来。”“凭什么?”他反抗的说:“我爱站在这
儿。”
“站在这儿做什么?”“想问题。”“好吧,有问题别在这儿想,换个地方如何?到我
们那儿去谈谈。”警员的神态倒是和颜悦色的。
“别管我!”他暴躁的说:“我刚刚想通。”“想通什么?”那警员显然是管定了闲
事。
“想通了——”他冒火了:“你是个混蛋!”
“好,”那警员的手一下扣上了他的手腕,立即紧紧的不放,说:“果然是个疯子,我
还以为他们胡扯呢!来吧!跟我来!”“我是疯子?”明远气得浑身发抖:“那么你也是疯
子。”
“好吧,就算我是疯子,你跟我来!”
“我不去!”明远挣扎著说:“我告诉你,你捉疯子的话,满街的人都是疯子,这世界
上没有一个人不疯,整个地球就是一个大疯人院,我现在已经待在疯人院里了,你还把我往
哪儿捉?”“瞧,”那警员自言自语:“满口疯话都出来了。”他把杨明远的手腕扣得更
紧,温和的,劝解的说:“跟我来吧,我们不会把你关进疯人院去!”
“见了鬼!”明远叫:“疯了的不是我,是你!你抓住我做什么?白耽误了我的事
情!”
“耽误了你什么事?”“去认识一个陌生的世界!”
“好,好,跟我去认识去吧!”
“放开我!”明远恼怒的大吼了起来:“我不是疯子!我不是疯子!”另一道电筒的光
落了下来,第二个警员出现了。
“怎样?老李!”新来的警员说:“是不是疯子?”
“是的,是的,去多叫几个人来!”第一个警员一叠连声的说。“不是,不是!我不是
疯子!”明远大叫。拚命的想挣扎出那警员的掌握,那警员却死死的扣住他不放,两人在岸
边挣扎看。接著,许许多多人都跑了过来,包括另外两个警员和许多看热闹的人。明远发现
自己已陷入了重重包围,跳著脚,他只能不断的大吼大叫:“我不是疯子!我不是疯子!我
不是疯子!”一个警员取来一副手铐,他被铐住了。于是,他就在大吼大叫声中,被推攘
著,拉扯著,簇拥著向堤上走去。
梦竹握著明远的信,带著一份慌乱而凄迷的心情,在街上胡乱的走了一段时间,接著,
她站住了。拭干了泪痕,她深深的呼吸,试著去思想和分析。这样茫无目的的寻找,就是跑
遍台北市,也未见得能找到。然后,她想起了王孝城。或者,明远会去看王孝城!更或者,
王孝城会留下他,这念头一经来到她的脑中,她就变得迫不及待了。叫了一辆三轮车,她跳
了上去,匆匆的报出了王孝城的住址。一面急急的催促著:“快一点!快一点!”车子如飞
的停在王孝城的门口。王孝城惊愕的接待著她,诧异的说:“怎么?这么晚——”
“明远呢?明远来过没有?”梦竹急切的问。
“是的,他——还没有回去吗?”
“他什么时候来的?”“大约一个多小时以前。”
“现在呢?”“我不知道呀,他没有回去吗?”王孝城诧异的望著梦竹。
“他走了!他不会回去了!”梦竹语无伦次的说:“他再也不会回去了,他走了!不知
道走到什么地方去了。”
“你别慌,”王孝城安慰的说:“慢慢的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看!”梦竹把那
始终握在手中的一束信纸往王孝城手中一塞:“他留下了这个,就这样走掉了。不知道走到
什么地方去了。”王孝城迅速的把那封长信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深思的望著梦竹。怪
不得明远的神情那么奇怪!怪不得他说话那样隐隐约约的,像在打哑谜一样!自己竟糊涂到
听不出来!从椅子里跳起来,他拉住梦竹说:
“走!快!我们找他去!”
“你知道他在什么地方?”梦竹仰起脸来问,心中燃起了一线希望。一句话把王孝城问
住了,台北市那么大,天知道他在什么地方?何况,他还很可能根本就离开了台北市!但
是,等一等!他用手拍了拍额头,明远说过些什么话?他在记忆中搜寻:一个最贫穷的人,
应该做些什么事?无人的山洞……缩在里面别出来……回家,回到来的地方去……淡水河和
嘉陵江……他猛的打了一个寒战,不祥的感觉迅速的抓住了他。
“糟糕!他一定……”
“他怎么?”梦竹急急的问。
王孝城摇了摇头。“走吧!快!我们去找找看!”
走出房门,奔向了大街,王孝城叫了一辆计程车,直驰向淡水河堤。下了车,他拉著梦
竹沿著堤边走去。梦竹开始颤栗,她知道王孝城在想些什么。抖索著嘴唇,她口齿不清的
问:“为——为——什么——到———到——河边来?”
“他提起淡水河,”王孝城说,一面在河边搜寻的望著:“他提到淡水河和嘉陵江,还
说了些奇奇怪怪的话。”
梦竹的心脏向地底下沉去,她了解这几句话的背后藏著些什么可怕的东西。她的头发
昏,手心中冒著冷汗,眼睛模糊,而步履蹒跚了。明远,明远,别做傻事!明远,明远,你
还年轻,你画家的梦想还没有实现!明远,你为什么想不开?你为什么不和我当面谈清楚?
你为什么不把你所有心里的话告诉我?风在呜咽著。河堤边冷清清的。夜色已深。越向前走
就越荒凉。水面黑黝黝的。明远,你在哪儿?你在哪儿?
一群人向前跑去,一对青年男女引颈向前面望,两个警员煞有介事的也往河边跑。出了
什么事?河堤边闹哄哄的围著一大群人,有人在喊叫,警员在镇压……
“有人投了水!”王孝城说,抓住梦竹的胳膊,下意识的想阻止她继续前进。“不,
不!”梦竹呻吟著,虚弱的吊在王孝城的胳膊上。“不,不!”“不是,”青年男女中的一
个开了口:“不是投水,是一个疯子。”“疯子?”王孝城透了一口气。
“是的,”女的说:“一个又哭又笑的疯子,警察正在捉他。”
那群人走近了,围著的人指指戳戳,警察在吆喝著阻止人群靠近。而那个“疯子”,戴
著手烤,正在重围中暴跳如雷的大吼大叫:“你们才是疯子!你们是一群疯子!我要告你们
妨害人身自由!把你们一个个捉起来,全关到疯人院里去……”
“噢!”梦竹惊喊,用手揉著眼睛,泪珠扑的滚落:“是明远!是明远!”她喊著,笑
了起来,笑著又哭。“是明远!是明远!”她奔了过去,分开人群,不顾那拦阻的警察,一
直扑到明远的面前,抓住了他的手,悲喜交集,竟语不成声:“明远!你让我找得好苦!”
杨明远正骂得火冒十八丈,看到一个女人扑向自己,以为又来了一个疯子,等到看清楚了,
不禁愣住了,站在路边,他愣愣的发起呆来,王孝城正和警员大办交涉。梦竹仰起了满是泪
痕的脸,看到杨明远那满头乱发,胡须遍布的样子,不禁又痛又怜又辛酸。摸了摸他骨瘦如
柴的手背,她像安慰一个流浪已久而回了家的孩子,低低的说:
“都好了。是不是?明远,一切都过去了,我们回家吧!”几度夕烟红74/7835
晓彤呆呆的坐在窗口,瞪视著窗外黑暗的夜色。泪,已经流尽了。伤心,也伤够了。现
在,剩下的只是空空洞洞、虚虚无无的一份凄惶的情绪。家,那样的寂寞,那样的荒凉,无
论那间屋子,盛满的都是孤寂。没有人影,没有声音!爸爸、妈妈、晓白,都不知到何处去
了?爸爸,她心底一阵抽搐,那不是她的爸爸!但是,不要想,还是不要想,什么都别想,
让那思想的小妖魔睡觉吧,安眠吧,死亡吧!她什么都不要想!
时间过去了多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夜已经深得不能再深了。门口终于有了动静,她
听到计程车停下的声音,听到开车门的声音,听到王孝城的声音在喊:
“好了,相信你们不会再出问题了,好好的休息休息吧!再见!”计程车又开走了。大
门被推开,又被关上。她寂然的坐著不动,望著明远和梦竹跨进房来,明远的脸上充满了疲
惫,但眼睛却是焕发而明亮的。梦竹呢?晓彤无法了解她脸上那种奇异的神情,她看起来几
乎是平静的,闪烁的眼睛中有著悲壮的、牺牲的光芒,还有坚决和果断的表情。这坚决和果
断的神情对晓彤是并不陌生的,每次当母亲有重大的决定的时候,这种神情就会出现。坐在
那儿,晓彤木然的瞪视著母亲。梦竹乍一看到晓彤,似乎愣了愣,她几乎已经把晓彤遗忘
了。“晓彤——”她犹豫的叫了一声,心中迅速的思索著问题。
晓彤抬了抬眼帘,闷声不响。
明远走了过去,在一张椅子里坐了下来,望了望梦竹,又望了望晓彤,一层尴尬的气氛
很快的在室内弥漫开来。显然梦竹面对著晓彤,就有些不知所措,而明远,在经过了这么许
多事情之后,也就难于说话了。大家都僵持了一阵,然后,还是梦竹最先能面对现实的打破
了这份岑寂:
“晓彤,就你一个人在家?”
晓彤沉默的点点头。“晓白呢?”晓彤摇摇头,轻声而冷漠的说:
“还没有回家。”梦竹走到晓彤面前。趁晓白不在家,必须把握机会和晓彤谈清楚!把
一只手温和的按在晓彤的肩膀上,她竭力使语气慈和恺切:“晓彤,我跟你说——”
只开口说了一句,她就顿住了。晓彤睁著那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默默的望著她。那张
平日那么柔和温顺的小脸庞现在显得如此的冷淡和疏远!那微微抹上敌意和忍耐的眼睛使她
本能的打了一个寒战。于是,她陡然的失去了冷静,晓彤让她神经痉挛,她能容忍许许多多
的东西,容忍明远的折磨,容忍和何慕天的再度断绝,容忍生活的痛苦……但是,就是无法
容忍晓彤的疏远和冷漠!这是她的小女儿,她心爱而深爱的小女儿!她可以失去全世界一切
的东西,却不能失去晓彤!一把握住了晓彤的胳膊,她摇撼著她,激动的喊:
“不要这样,晓彤!不要对我敌视,我那么喜欢你,那么爱你,那么渴望给你幸福!”
“妈妈呀!”晓彤喊了一声,顿时扑进了梦竹的怀里,一时间,酸甜苦辣齐集心头,自
己也分不清是何滋味。只觉得渴望保护,渴望温存,渴望有人安慰和了解。梦竹的一句呼喊
又消除了母女间那条界线,重新成为世界上唯一能安慰和保护她的人!把头埋在梦竹的怀
里,她抽泣著喊:
“妈妈,妈妈,我该怎么办呢?”
梦竹把晓彤的头扶了起来,用两只手捧著她的脸,望著那孤独无助而泪痕狼藉的脸庞。
母性的保护感在她胸头蠕动,拭去了晓彤的泪,她自己也泪眼迷蒙,叹了口气,她说:
“晓彤,别哭,都是妈妈不好。”
晓彤哭得更加厉害,心里在剧烈的痛楚著,不只是为了自己是个私生女的事实,还为了
魏如峰的事,在一天之内,经过两度剧变,她已经分不清楚到底那一个打击对她更严重些。
只觉得一肚子的酸涩,一肚子的苦楚,必须痛痛快快的哭一场,哭尽自己的悲哀和绝望。
“晓彤,”梦竹咽下了梗在喉咙里的硬块,尽量维持声调的平稳:“不要哭,晓彤。等
有机会,我会告诉你一个故事——
人生总会有许许多多的故事的。晓彤,别哭。你知道了一个秘密。十八年来,大家都费
力瞒著你,因为怕你受到伤害。现在,你知道了,别鄙视你的母亲,也别——疏远你的父
亲。”她咬咬嘴唇,牵著晓彤的手,把她带到明远的面前,她在做一项冒险的尝试。“晓
彤,这儿是你的爸爸,他明知你不是他的亲生女儿,却养育爱护了你十八年,世界上还有比
他更好的父亲吗?”晓彤站在那儿,止住了泪,望望梦竹,又错愕的看看明远,她的心中乱
糟糟的,头里也昏昏沉沉,根本就无法运用思想,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置面前的局面。梦竹的
眼睛已经从晓彤的脸上,移向了明远的脸上,带著一抹切盼的神情,她又说:“晓彤,所有
的不快的纷扰都已经过去了,别再去想它。我们这个家,在风雨飘摇中建立,十八年来,辛
辛苦苦的撑持,决不应该在一个突然的风波中破碎。事实上,我们每个人之间的关系都不那
么单纯,我们是一个整体,不容分割。晓彤,你能不恨你的父母吗?晓彤,告诉我,你恨我
吗?”
“噢,”晓彤困扰的摇著她的头:“妈妈!”
“告诉我,”梦竹拂开她额前的短发,望著她的眼睛:“你恨我吗?”“噢,妈妈!”
晓彤喊:“你明知道!你明知道!妈妈!我怎么能恨你?我怎么能恨你?妈妈!只要——只
要——你永远喜欢我。”梦竹把晓彤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上,轻轻的抚摩著她的背脊。从晓
彤的肩膀上望过去,她的眼光和明远的接触了——
她立即知道有什么事产生。她在明远的眼睛里看到谅解和深情。她悄悄的腾出一只手
来,伸给明远,明远握住了她,一切的风波、不快、误解、吵闹……都过去了。留下的是一
份平平静静,安安稳稳的柔情。同时,何慕天的影子从梦竹眼前一掠而过,在她心头带过一
抹尖锐的痛楚,她的眼睛湿润了。她知道她埋葬了什么,人的一生,可能会恋爱许多次,也
可能只有一次,她,只有一次!而且必须结束了。现在在她面前的,不是一个爱人,而是一
个伴侣,一个共过许多患难,还要继续共一大段人生的伴侣!至于另外那个男人呢——她在
十八年前得到了他,又失去了他。她在十八年后的今天,再度得到他,又再度失去他!人
生,许多事都没有什么道理可讲,“得”与“失”不过是一念之间。但,谁又能严格的划分
“得”“失”的界线呢?拍抚著晓彤的背脊,她感觉得到晓彤那轻微的悸动。她这一代,是
恩也好,怨也好,幸也好,不幸也好,都已经过去了。对一个母亲而言,只有希望自己得不
到的,下一代能得到,自己所没有的,下一代能拥有,她还能有比这个更大的愿望吗?含著
泪,她低低的说:
“晓彤,大家都喜欢你,大家都爱你。别再胡思乱想,关于你——你的身世,我会和你
详谈,我只希望你——不太——
不太介意。我那样喜欢你,那样怕伤害你。你的生命还很长,要追寻的东西还很多。但
愿你以后的生命中只有欢笑,没有愁苦。魏如峰是个好孩子,他一定能爱护你……”
晓彤像触电一般陡然浑身颤栗。她把头一下子从母亲怀里抬了起来,喉咙沙哑的、神经
质的叫:
“不要提到他!永远不要提到他!”
梦竹怔住了,半晌,才诧异的说:
“怎么?晓彤?”“别提他!我和他已经完了,妈妈,”晓彤喊著,泪水冲进了眼眶
里。到现在,她才衡量出来,魏如峰在她心头留下的创痕竟比自己身世暴露的痛苦更加深
重。泪水汹涌的奔流了下来,杜妮的脸像银幕上的特写镜头般在她眼前浮现,她哭泣著喊:
“我再也不要听他的名字!妈妈!我再也不要听他的名字!”“晓彤,”梦竹更加惊愕:
“如峰怎么了?别傻,这些事与如峰一点关系都没有!”“不!不!不!”晓彤胡乱的喊
著:“他是一个魔鬼!我恨他!我恨透了他!我今生今世再也不要见他!”
“原因呢?”梦竹问:“为什么?晓彤,为什么你突然间那么恨他?”“他是魔鬼!他
是魔鬼!他是魔鬼!”晓彤一叠连声的喊著:“没有比这个更可怕的,妈妈!我不能再见他
了,妈妈,我恨他!我真的恨他!恨不得他死掉!”她用手蒙住脸,大哭起来。“妈妈,他
欺骗了我,”她泣不成声:“他欺骗了我!”
“欺骗?”梦竹更昏乱了:“你说清楚一点好不好?他怎么欺骗了你?”“我不能说!
我不能说!我不知道怎么说!”晓彤绝望的摇著头:“你去问晓白!晓白都知道!噢!妈
妈!为什么爱情是这样的?为什么生命如此悲惨?为什么?妈妈——?”
为什么?又是那么多为什么?但是,梦竹根本就糊涂得厉害,怎么魏如峰又欺骗了晓
彤?而晓白都知道!这之中到底是一笔什么帐?她望著痛哭不已的晓彤,又抬头看看明远。
明远还没有从他激动的思潮中恢复,对于梦竹母女间的对白,他只听进去了一半。他眼睛里
只有梦竹,心里想的也只有梦竹。梦竹,他的爱人,妻子,伴侣,及一切!别的他根本无法
去关心,但是,晓彤在哭些什么?
“晓彤,”梦竹试著去劝慰她:“你是太疲倦了,最近发生的事情把你搅昏了,慢慢就
会好的。如峰不是个负心的孩子……”“不,不,不!”晓彤喊:“妈妈,你不了解,你完
全不了解!他欺骗了我,他……他……他……他有一个舞女……”她放声大哭,再也无法说
下去。
“舞女?!”梦竹骇然:“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阵汽车声,人声,大门外有人猛烈地打门。梦竹无暇再追问晓彤,这么晚了,还有谁
来?晓白吗?似乎不会如此嘈杂,来的人仿佛不止一个。打门声更急了。明远走去开了大
门,一群警察一涌而入,怎么又是警察!明远先就有了三分气,难道还要把他当疯子抓起来
吗?他没好气的说:几度夕烟红75/78
“你们要干什么?”“这儿是不是杨明远的家?”一个警员严肃的问。
“是的,又怎样?杨明远犯了法吗?”
“你就是杨明远?”“不错!”杨明远昂了昂头:“怎么样?”
“别那么不客气,”警员生气的说:“看你的样子就教育不出好的子女来!”“我的样
子和我的子女有什么关系?”明远更加有气。
“杨晓白是你什么人?”
“儿子!我的事怎么又拉扯上了他?”
“你倒没事,”警员说:“你的儿子出了事!”
梦竹冲到了玄关门口来,心往下沉,鼓著勇气,她问:
“晓白——晓白怎样了!他——在哪儿?”
“他——”警员一字一字的说:“杀了人!”
梦竹眼前一黑,慌忙伸手抓住纸门的边,心中在下意识的抵制著这个事实,不会!不
会!是他们弄错了,不是晓白!不是晓白!晓白决不会做这种事!晓白虽然有点火爆脾气,
但他那么善良!不是他,一定不是他!挣扎著,她想出一个问题:“他——杀了谁?”“一
个青年,一个名叫魏如峰的青年。”
屋子里一声呻吟,梦竹冲到房门口,晓彤面如死灰,瞪著大而恐怖的眼睛,摇摇欲坠的
站著。再发出一声呻吟,她低低的说:“我没有希望他死,我从没有希望他死。”
闭上眼睛,她昏倒在榻榻米上。
在急诊室的门外,何慕天已经抽到第十一支香烟了,整个一间候诊室都被烟雾弥漫著。
在靠窗的长椅上,晓彤像个小小的石膏像般坐在那儿,不动,也不说话,不哭,也不流泪。
梦竹坐在她的身边,脸色比女儿更苍白,却用双手紧紧的握著晓彤的手,似乎想将她所剩余
的、有限的勇气,再借著交握的双手灌输进晓彤的体内去。杨明远背负双手,不住的从房间
的这一头,踱到那一头,又从那一头踱回来,使满屋子都响著他的脚步声。何慕天深深的吸
了一口烟,下意识的看了杨明远一眼,初见面的那份难堪已消失了,留下的是疏远和无话可
谈的冷淡。魏如峰的生死问题吸走了他们每一个人的注意力,空气沉重而严肃,反而冲淡了
他们之间的尴尬。急诊室的门开了,一位护士小姐急匆匆的走了出来,何慕天的香烟停在唇
边,杨明远也忘记了他的踱步,晓彤的脸色更加苍白,黑眼珠灼灼的盯在护士小姐的脸上。
梦竹下意识的握紧了晓彤的手,几乎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到那一双手上。何慕天哑著嗓子问:
“怎样?小姐?”但,那护士小姐头也不回的走了,立即,她们推了一瓶血浆进急诊室,那
扇镶著毛玻璃的门又阖上了。何慕天又大口大口的抽著烟,杨明远恢复了他的踱步,晓彤重
新垂下了头,梦竹长长的透了一口气,血浆,显然情况不妙,但,最起码,他还活著!时间
过得那么缓慢,又那么迅速。天亮了!窗外,红色的朝霞逐渐退尽,耀目的阳光灿烂的四
射,又是一天开始了!每一天,都有生命诞生,也有生命结束,这新的一天,是象征著生还
是死?急诊室的门终于推开了,疲惫万分的医生从门里走了出来,白色的衣服沾满了血迹,
斑斑点点,像一张惊人的新派画!何慕天咬住了烟蒂,紧张的问:
“怎样?大夫?”“现在还很难讲,不过情况不坏,如果今天晚上病情不恶化,大概就
没问题了。”何慕天从嘴里取出了烟,一时间,竟忘了向医生道谢。魏如峰被从急诊室推了
出来,白色的被单盖著他,只露出了头和双手,血浆的瓶子仍然悬挂著,针头插在手腕的静
脉里。大家都不由自主的跟著病床走进了病房。何慕天望著魏如峰被安置好了,回过头来,
他看到晓彤,呆呆的站在床边,凝视著面如白纸,人事不知的魏如峰。梦竹站在她身边,正
在轻声的说:“别急,晓彤,他不会有事的,一切都会好转,相信我,晓彤。”晓彤仍然呆
呆的站著,一语不发。
杨明远走了过来,拍拍梦竹的肩,说:
“怎么样?我们是不是应该到警察局去看看晓白?”
一句话提醒了梦竹,是的,她还有一个扣留在警察局里的儿子!她该走了!放开了握著
晓彤的手,她略微犹豫了一下,晓彤已抬起头来,安安静静的说:
“妈妈,我可以留在这儿吗?”
“好的,晓彤,你留在这儿。”梦竹说,“我先走了。”回过头来,她的眼光和何慕天
的接触了,她顿时全身一震。那是一对充满了询问意味和祈求的眼光,是包含了成千成万的
言语的眼光。但,她逃避了,她迅速的调开了自己的视线,而把手插进杨明远的手腕中,轻
声的说:“我们走吧!明远。”
何慕天目送杨明远和梦竹走出病房,目送梦竹瘦瘦弱弱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走廊里,觉
得心脏收缩绞紧而尖说的痛楚起来。他明白了,明白得非常清楚,梦竹不会再属于他了,永
远不会属于他了。十八年的夫妇关系是一条砍不断的锁链,他无权、也无能力去砍断它。上
帝曾经给过他机会,他失去了,现在他没有资格再作要求。调回眼光来,他的视线落在晓彤
和魏如峰的身上。晓彤正坐在床前的一张椅子里,痴痴的注视著魏如峰,俯下头来,她轻轻
的用面颊贴在魏如峰的手背上,像耳语般低低的说:
“我从没有希望你死,从没有。”
何慕天的眼眶湿润了,看了看睡得很安稳的魏如峰,他知道他不会死,因为他还不到该
死的时候,他太年轻,有一大段美好的生命在等著他,还有一份美好的爱情在等著他,他不
能死!他一定得活著!必须活著!
轻轻的叹息了一声,他转过身子,走出了病房,这儿,不需要他了!他也该去看看那被
当作证人扣留在警局的霜霜。走到了病房门口,他再回头看了一眼,那两颗年轻的头靠得那
么近,这是爱的世界,他含著眼泪笑了。
魏如峰的知觉在一个虚无缥缈的境界里徘徊、飘荡。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逐渐的
清醒,逐渐的有了意识,有了感觉,有了生的意志。痛楚对他卷了过来,彻骨彻心的痛,由
于痛得太厉害,他甚至不清楚痛的发源处是在哪儿。他呻吟,蠕动,挣扎……于是,他感到
有一只清凉而柔软的小手压在自己灼热的额头上,多么舒适而熟悉的小手!他费力的要弄清
楚,这是谁?努力的睁开了眼睛,他看到的是模模糊糊的一片浓雾,雾中有一张似曾相识的
脸庞,在那儿飘浮移动。他刚刚要看清楚,一层雾涌了过来,把什么都遮盖,于是,他又觉
得痛楚。再睁开眼睛,他继续努力去搜寻那张脸庞,他看到了,找到了!温柔的眼睛,小小
的脸庞……这是她!他摇摇头,想把自己的幻象摇掉……再张开眼睛,她还在那儿,唇边有
一朵楚楚可怜的微笑,整个人影像潭水中晃动的倒影。他的嘴唇干枯欲裂,虚弱的,低低,
他吐出两个字的单音:“晓彤。”立即,他听到一个细细的、可人的声音在说:
“我在这儿。”她在这儿!她在哪儿?他瞪大了眼睛,晓彤的脸在晃动,水波中的倒
影,摇荡著,伸缩著……他固执的盯著那动荡不已的人影,呻吟著说:“是你吗?晓彤?你
在哪儿?”
“是我。”一只小小的手伸进了他的手掌中,一张小小的脸庞俯近了他,两颗大大的泪
珠跌碎在他的面颊上。像是突然遇到了一剂清凉剂,他陡的清醒了。是的,她在这儿,她在
这儿,她在这儿!那张美丽的小脸那么苍白!那对乌黑的眼珠那么清亮!那薄薄的嘴唇那么
可怜!他又觉得痛楚,这次,不是伤口的痛楚,而是心灵深处的痛楚。他的晓彤,他几乎失
去了的晓彤,真的竟停留在他的床边?他转动著眼珠,试著去回忆发生过的一切,霜霜,晓
白,争执,打架,小刀……他感到猝然一痛,眼前又混乱了,晓彤的影子再度像浸在潭水里
一样摇晃了起来,并且在扩大涣散中……他紧张的抓紧了晓彤的手,祈求而慌乱的喊:
“别去!晓彤,别离开我!请你!”
“没有,”晓彤轻轻的说,拭去了眼前的泪雾,再用小手绢擦掉魏如峰额前的冷汗。她
在床边已经停留了整整十二小时了。“我没有走,我在这儿。”她低声的说著,望著魏如峰
发著热的眼睛:“我不离开,真的,我再也不离开你了。”
他定定的看著晓彤,思想逐渐明朗清晰,他真的醒了。
“晓彤!”他不信任的喊:“真的是你?”
“是的,是的,是的,”晓彤连声的说:“你没有看见吗?我在这儿!”“完完全全的
你?”魏如峰问。
“当然,完完全全的。”晓彤说,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但努力试著去微笑:“完完全全
的,如峰,没有少一根头发,完完全全的!”“真的吗?”魏如峰的声音在颤抖,泪水涌进
了他的眼眶中。“不再恨我?怪我?晓彤?”
“噢!”晓彤轻喊:“别提了!让它们都过去吧!让那些可怕的事都不存在!你会很快
的再好起来,我们再一块儿玩……”“我会吗?晓彤?”他虚弱的苦笑了笑。
“你会!你会!你会!”晓彤喊著,泪水迸流。“你一定会!你要好起来,一定要好起
来!”伏在床沿上,她再也无法忍耐,痛哭失声。一面哭著,一面喊:“你会好的,如峰,
你一定要好起来!”魏如峰抚摩著晓彤柔软的头发,他知道他的情况并不乐观。下一分钟,
他可能又要丧失知觉——或者死亡。他必须把握这清醒的一刻,把心里要说的话都说出来。
他低低的喊:
“晓彤,听我说!晓彤!”
晓彤哭泣著抬起泪痕遍布的脸来。
“别哭,晓彤,也别难过。”他凝视著晓彤泪光莹然的眼睛。“如果我已经走到了生命
的尽头,能够有你的两滴眼泪,我死亦瞑目……”“噢!”晓彤喊:“这是残忍的!你要好
起来!你一定会好起来……”她抽噎著,泣不成声。几度夕烟红76/78
“听我说,晓彤。”他尽量维持著清醒:“能看到你,知道你已经原谅了我,我还有什
么不满足?晓白这一刀,能换得你来看我,我就认为挨得太值得了!晓彤,人,都有一时的
迷失,是不是?我曾经迷失过,荒唐过,像杜妮……”
“别提了!如峰,不要再提了!”
“好的,别提了!”魏如峰喘了口气:“晓彤,让那一个坏的魏如峰被晓白杀死吧,让
那个好的我留下来!干干净净的我,纯纯洁洁的我,能够配得上你的我!”
“哦,如峰,哦!”晓彤哭著喊,把面颊贴在魏如峰的脸上,眼泪弄湿了魏如峰的脸,
流进了他的嘴唇里。“我从没有恨过你,如峰,我从没有!”
“是吗?”魏如峰微笑了。“还能有比这句话更美丽的话吗?晓彤,我从没有觉得我的
生命像现在这样充实过!”
“以后,你的生命都会充实了,是不是?”晓彤提著心问。
“还有以后吗?”“有的,一定有!”魏如峰深深的叹了口气,他的意识在涣散,视力
在模糊……他知道他又将失去知觉和思想,甚至于生命……他渴切的说:“晓彤,让我看看
你!我看不清你!”
晓彤抬起头来,靠近魏如峰,半跪在地板上,让魏如峰的脸和她的只距离一两尺。魏如
峰的眼睛在她脸上上上下下的巡逡著,然后,他低声的说:
“为我笑一笑,晓彤,我好久没看到你笑了。”
晓彤笑了,含著泪笑了。
“你真美!”魏如峰说,视力渐渐的模糊,思想也在逐渐的消失。“你真美!真好!真
可爱!”他闭上了眼睛,像是睡著了,好半天,才又轻轻的叫:
“晓彤!你在吗?”“在。”“完完全全的?”“完完全全的!”“心呢?也在吗?”
晓彤把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在这儿!和我的人在一起!”
魏如峰的嘴角浮起了一个平静的微笑,头安安静静的倚在枕头里,他睡著了。晓彤在床
边默立了好几分钟,然后,她放下他的手来,把棉被给他拉好。她就坐在一边望著他。好久
好久,她忽然惊跳了起来,魏如峰的脸色显得那么平静,平静得奇怪。他完了!她迅速的想
著,嘴唇失去了血色,伸过手去,她颤栗的把手按在他的额头上。额上是清凉的,本来的灼
热已经没有了。她的心向地下沉,他完了!她昏乱的想。发狂般的按著叫人铃。护士来了,
医生也来了。医生拿起魏如峰的手来诊了诊脉,又试了试他的热度,然后,他抬起头来,望
著颤栗著的晓彤,慢吞吞的说:“小姐,你可以不再流泪了。恭喜你,他已经平安的度过了
危险期。”晓彤愣了两秒钟,接著,她仰首向天,低低的说:
“我知道他会好,我知道他一定会好!”
双腿一软,她又昏倒了过去。尾声
民国五十二年秋。这是中部的一座小山,山上有一个规模还不太小的佛寺。寺中的主持
人是个老和尚,名叫逸云法师,为人十分诙谐幽默,因为博览群书,所以学问和风度都很
好,而且非常健谈。另外,逸云法师还酷爱下围棋,如果碰到了势均力敌的对手,他可以一
下就是七、八盘,连念经打坐的时间都忘得干干净净。这是个秋日的黄昏,在寺门前面的一
棵老松树之下,逸云法师又在下围棋了。他的对方是一个四十六、七岁的中年男人,穿著件
中式的长衫,两鬓微斑,个子颀长,有一对深湛的眼睛,看起来恂恂儒雅,像一个哲学家。
“叫吃!”逸云法师下了一个棋子,十分得意,指指棋盘说:“你瞧,这一颗子把这整
个棱角的颓势都挽救过来了,你这个角又丢了。看样子,这盘你没什么希望,金角银边草肚
皮,你就是肚子大,角和边都完了。”
何慕天一声不响,慢吞吞的在棋盘上落了一个子,逸云法师皱皱眉,伸长脖子,研究了
大半天,一拍膝头,叹口气说:“糟糕!马失前蹄,这一下完了!”“所以,”何慕天沉静
的说:“当一盘棋没有成定局的时候,最好别先下断语,要知道一盘棋千变万化,不是你能
预先知道结局的!”逸云法师凝视著何慕天。
“何先生,你到这儿来也快一年了,许多时候,我觉得你满肚子机锋,满脑子哲理,或
者,你该属于佛家的人。”
“天下本一家,为什么还要把‘佛家’划成一个小圈子呢?”何慕天笑笑说,望著山坡
上的石级。“怎么样?逸云法师?这一盘你认输了吧?我们也该结束了,假如我的眼力不
错,我有个朋友上山来了。”“是吗?”逸云法师问,也掉头望著山坡,果然,有个个子不
高,胖胖身材的男人,正慢慢的拾级而上。“是谁?是上次来看过你的那位王先生吗?”
“不错!”何慕天说著,用眼光迎接著走过来的王孝城。
“别忙,”逸云法师在棋盘上落了一颗子:“我们的棋还没下完,我又叫吃了。”“怎
么?”何慕天瞪著棋盘,“这是怎么回事?一转眼局势又变了!”“所以,”逸云法师学著
何慕天的口气说:“当一盘棋没有成定局的时候,最好别先下断语,要知道一盘棋千变万
化,不是你能预先知道结局的!”
何慕天笑了笑,站起身来,扑落了身上的落叶,说:
“好吧!我认输了!”逸云法师把棋子一惚,也站起身来,笑著说:
“你没输,是你的心乱了!而我就乘虚攻入。何先生,看样子你的尘缘还是未了。我先
进去了,你和你的朋友谈谈吧!”
逸云法师摔了摔袖子,潇潇洒洒的隐进了庙门里。何慕天站在那儿,微笑而沉思的望著
王孝城走近。王孝城停在他面前,手里拿著一个纸包。注视著他,点点头,笑著说:
“怎样?好吗?”“难得有山下的朋友会来看我。”何慕天说。
“山下的人都忘不了你,”王孝城说:“只怕你闲云野鹤的生活过惯了,会忘掉了山下
的人!怎么样?什么时候下山?”
“下山?”何慕天惘然的笑笑:“一时间还没有这个打算,大概几年之内,是无意于下
山的,与其置身于纷纷攘攘的城市里,实在不如这样悠哉游哉的过过日子。山下的人好
吗?”
“你指谁?”“所有的人。”王孝城凝视了何慕天几秒钟,后者的神情,看来十分平静
安宁,那深湛的眼睛是柔和的,安详的。他拉拉何慕天的袖子,说:“我们在山上走走
吧!”
两个人踏著落叶,迎著秋风,在山间的小径上缓缓步去。走了一段,穿出树林,面前豁
然开朗,已走到了山顶上,有一片小小的草地,站在那儿,可以看到山下层层的绿色田畴,
和农家的袅袅炊烟。何慕天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说:
“你也坐坐吧。”王孝城也坐了下来。何慕天说:
“你来——有什么事吗?如峰在公司里如何?大家对他服不服?”“好极了!”王孝城
说:“公司的业务似乎比你处理得还好,泰安是越办越大了,他正在扩张,预备把产品外销
到欧美一带去。”“我知道他会办得好,”何慕天微笑了。“他生来就有商业天才。其他的
人呢?”“我这儿有一封信,”王孝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来:“是一个人托我带给你
的,我想,你会对它感兴趣。”
何慕天接过信封,抽出了信笺,借著落日的余光,他看了下去。这是一封写得十分清爽
而干净的信,字迹娟秀雅丽:
“亲爱的爸爸:我这样称呼您,希望您不会觉得诧异,虽然这还是我第一次喊您‘爸
爸’,但,您在我心中,早就是个最慈祥而亲切的好爸爸了。几天之前,妈妈才把你们以前
的故事,源源本本的告诉我,说真的,在妈妈没告诉我的时候,我也有种感觉,觉得往日的
一切,一定是造物的播弄,而不是谁有过失。我曾经为自己是个私生女而难过,(多幼稚!
生命的本身原无过失,是吗?)现在,我却庆幸自己不止有一个好妈妈,还有两个好爸爸!
我想,总有一天,我会和您在一起,那时候,让我再来承欢膝下,补偿十八年来(不,十九
年了。)和您的疏远及隔离。好吗?爸爸?您离开我们已经整整一年了。这一年中,隐居在
山上的您,我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变化?至于山下的我们,却有多少不同的发展!这些,您或
者知道,或者不知道,我还是再说一说吧!我已于今年暑假考上了师大国文系,以后,愿做
一个执教鞭的好老师,日日和青年们相处。如峰说我一直像小娃娃,怎么能做老师?您认为
呢?
如峰把公司弄得很好了,他说还要等四年,我才能毕业,真是件不耐烦的事!(我写得
这么坦白,您别笑我。)我们已在大学放榜后的第三天订了婚,只有自己家里的人参加,唯
一的客人是顾德美,她坚持我结婚之日要当我的伴娘,说她是名副其实的介绍人。那是个小
小的订婚宴,美中不足的,是您没有参加。爸爸(我指的是家里的爸爸)已经画出了五十张
画,等到画满了一百幅画,就准备开一个画展,我们都对这画展抱著极大的希望。
至于妈妈呢?她要我悄悄的告诉您,她祝福您!希望您快乐!我想,您一定急于要知道
霜霜的情形,您会奇怪吗?
她已经成了我最要好的姊妹,今年她没有考大学,现在她正在读补习班,准备明年和晓
白一起考。晓白,在这儿,我必须顺便把他的情形也提一提,他在少年感化院已经一年了,
一年中,他读了不少的书,脾气也不像往几度夕烟红77/78日那样急躁,下个月,他就可以
从感化院里出来了,妈妈正为迎接他而忙碌呢!我和如峰都有一个秘密的希望,希望霜霜能
和晓白建立一份最深的感情(像我和如峰一样)。不过,看情形并不太容易,虽然霜霜常常
去感化院看晓白,晓白也经常写信给霜霜,但他们都太客气,似乎不大自然。好在来日方
长,许多事现在都未能预卜,让他们慢慢的发展吧!
我写了这么多,您会厌烦吗?最后,我还要告诉您一句话,大家都想您,大家都爱您,
大家都渴望您回来!
爸爸,什么时候您能结束您的隐居生活,让我当面叫您一声‘爸爸’!趁王伯伯上山之
便,我托他把这封信带给您。除了信之外,我还托他带上我的敬意和爱意!即请
福安
儿晓彤敬上”
何慕天看完了信,慢慢的把信纸折叠起来,收进了信封里。然后抬头凝视著远处的天
边,晚霞正绚烂的散布开来,落日圆而大,迅速的向山谷中沉落。他闪动著眼睛,不能抑制
自己的激动,竟呼吸急促而眼眶湿润。低低的,他自语似的说:“那是一个好孩子。”
“谁?”王孝城问。“晓彤。”“他们都是好孩子,”王孝城说:“晓彤、晓白、霜霜和魏
如峰。”何慕天点了点头,是的,他们都是好孩子,每一个!好一会儿,他忍不住的问:
“梦竹怎样?快乐吗?”
“她‘似乎’很平静,至于快不快乐,谁也无法知道。她是个不平凡的女人!”他把手
里的纸包递给何慕天:“她叫我把这个带给你!”小小的木头匣子,雕刻著小天使的花纹,
那是他所熟悉的!十九年前,他用它盛了一个梦,十九年后,它仍然盛著那个可怜的梦,永
远,都只是个梦而已!他惘然的打开了盖子,却发现里面的东西都已不在了,空空的匣子中
只有一张小纸条,打开纸条,上面是他自己的字迹,龙飞凤舞的写著几行字:“我的心早已
失落,暮色里不知飘向何方?
在座诸君有谁能寻觅,
觅著了(别碰碎它)请妥为收藏!”
翻过纸的背面,他看到有梦竹的几行字:
“我珍藏著,我保有著,从以前,到现在,到永恒!”
他关上了匣子,把那个梦再锁了进去,望著远方的云和天,他的眼睛明亮,心里在唱著
歌。王孝城看了看他,幽幽的说:“你觉不觉得,得与失是很难讲的,慕天,你——实在非
常幸福!”何慕天不语,但他懂得王孝城话中的含意,与王孝城比起来,他是有福了——他
得到的比王孝城多。望著天,他说:
“看那夕阳!”
夕阳像火一般的烧灼著,烧红了天,烧红了地,烧红了山头和树木。王孝城说:“真
美!”“一天又要过去了,”何慕天安安静静的说:“明天的夕阳再红的时候,我已经不知
道制造了多少不同的棋局!”是的,夕阳每天都一样的红,人生已经不知几经变幻!故事会
完吗?不会,这一代的故事或者该结束了,但还有下一代,下一代还有再下一代,生生息
息,无休无止!
“记得你以前爱念的那阕词吗?”王孝城念:“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
阳红!”
真的,远处的层峦叠嶂,正傲然的迎接著那轮落日!全书完
一九六四、八、十四、夜、于日月潭、涵碧楼几度夕烟红78/78我写“几度夕阳红”
“几度夕阳红”算起来,已经是我的第四部长篇小说了(前面曾写过“窗外”、“六个
梦”、及“烟雨蒙蒙”)。按道理,有了前三本的经验,这一部似乎应该比较熟练些了。但
是,这却是我写作得最艰苦,困难遭遇得最多,功夫下得最深,时间也耗费得最久的一部
书。
谈起“几度夕阳红”的写作经过,也有一番很有趣的周折。开始写“几度夕阳红”,远
在去年夏天,当时,想刻画小公务员的生活,同时,想写出被生活折损的艺术家的那份无可
奈何。这一点小小的念头就引出了整个“几度夕阳红”的构思。最初的大纲,只准备写二十
万字左右,分别用两个家庭、两条线索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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