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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度夕烟红

1/78第一部            


    时间:一九六二年夏地点:台北

    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因甚斜阳留不住?翻做一天丝雨!

                                       1

    黄昏。夕阳斜斜的射在那油漆斑驳的窗棂上,霞光透过了玻璃不全的窗子,染红了那已
洗成灰白色的蓝布窗帘。树影在窗帘上来来回回的摆动、摇曳。时而朦胧,时而清晰,又时
而疏落,时而浓密,像一张张活动而变幻的图案画片。

    梦竹咬著铅笔上的橡皮头,无意识的凝视著窗帘上摇摇晃晃的黑影。然后,又低下头望
著桌上摊开的家用帐本:伙食、燃料、调味品、水电、零用、教育、医药、娱乐……预算中
的项目似乎没有一样可以减少,而这些零零碎碎的项目加起来竟变成了那么庞大的一个数
字,收支的差额仿佛一个月比一个月大。紧咬著铅笔,她呆呆的瞪著帐簿出神,如何能使收
支平衡?这似乎是一项最难的学问,做了将近二十年的主妇,她仍然无法让支出不超过预
算。呆坐了半天,她毅然的握著铅笔,下决心似的把娱乐那一项勾掉,勾掉的同时,她眼前
仿佛立刻浮起晓白向她睁得大大的眼睛,和伸开的手。

    “妈,哈林篮球队!”晓彤呢?那个永不会做过份要求的孩子,也偶尔会怯怯的来一
句:“妈,顾德美约我去看电影!”

    这些,能够都不管吗?可是,又如何管呢?就算没有娱乐这项,也还是不能平衡。她考
虑了一下,把零用那项的数字重写了一个,再看看,实在是省无可省了。除非再降低伙食的
标准,她更明白,伙食已不能再降低了。晓彤有贫血的趋向,明远的身体也不好,晓白又正
是发育的年龄,每半年要冲高五公分,正需要营养。反正,算来算去,只是一句话,家用不
够,随你怎么改怎么算,还是不够。

    窗帘上的树影变淡了,暮色却逐渐加浓。梦竹猛然跳了起来,看看桌上那个破旧的闹
钟。已经五点多了,怎么一晃眼就五点多了呢?明远和孩子们马上就要回来了,晓白一定窜
进家门就要闹吃饭,她匆匆忙忙的把帐本收进抽屉,转身走进厨房。厨房,狭小得不能再狭
小,煤气弥漫全室,使人一进去就要呛得咳嗽不止。这间厨房是就著原有的屋檐搭出来的,
公家配给明远的这栋宿舍,本来只有两个六席的房间,后面是厨房和厕所。晓彤和晓白小的
时候还无所谓,明远夫妇住了前面一间,让一对小儿女住后面一间。但是,孩子逐渐长大,
总不能让十八岁的女儿和十七岁的儿子挤在一间房里。于是,迫不得已,他们花了一点钱,
把原来的厨房和厕所打通,改成一间房子给晓白住,又在后面搭出一个厨房和厕所,因而,
这厨房就小得简直转不开身子。

    刚刚把米淘好,放在煤球炉上,梦竹就听到大门响,为了免得一趟趟开门的麻烦,全家
四个人都各有开门的钥匙。梦竹侧耳倾听,她喜欢这一刻,她喜欢凭脚步和行动的声音,来
判断是谁回来了。这是她的一个秘密的享受,她的生命就建筑在那三个人的身上,无论是哪
一个的脚步,都能引起她一阵朦胧而模糊的喜悦。进来的人举动柔和而细致,她听到轻轻拉
开纸门的声音,和搁置书包的声音。然后,一串徐缓而轻俏的脚步声向厨房门口走来,接
著,一张女性的秀秀气气、文文静静的脸庞就伸进了厨房,白皙的脸上嵌著对乌黑的眼睛,
对梦竹展开了一个安静而恬然的笑。“妈,我有事跟你说。”

    “进来吧,帮我把空心菜摘一摘。”梦竹说著温柔的扫了晓彤一眼。她高兴晓彤是第一
个回来的,近来,她常常渴望能有和女儿单独相处的时间。那怕不谈什么,只是看看她,看
她那日渐成熟的身段和越来越秀丽的面庞。有一个漂亮的女儿是母亲的骄傲。虽然她也知道
晓彤并不是真的“很”美,晓彤太纤瘦,又太安静,不够活泼,不够“出众”。但是,在一
个母亲的眼睛里,她已经是够美了。

    晓彤走了进来,端著菜篮子坐到厨房门口的小凳子上去摘,因为厨房的狭小程度是无法
容纳两个人的。梦竹又看了女儿一眼,晓彤的眉毛微锁著,薄薄的嘴唇抿得紧紧的,梦竹熟
悉这个表情,这表示有什么难以启口的事情了。

    “晓彤,你说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晓彤抬起头来看看梦竹,又俯下头去,兜著圈子说:

    “妈妈,你知道顾德美?”

    “当然了,她不是你最要好的同学吗?”

    “嗯,就是她,这个星期六她过十八岁的生日,晚上有个小庆祝晚会,她一定要我参
加。”

    梦竹看看晓彤,她知道晓彤没有说出来的话。好朋友的生日晚会,当然要参加,十八岁
的女孩子,早就该有社交经验了,但是……她沉吟了一会儿说:

    “你是担心没有衣服穿,是吗?”

    “还不止这个,我总得表示一点意思,送一个蛋糕或者什么的。”梦竹想起了刚刚还在
紧缩开支的预算,一下子就心乱了起来。她不忍泼晓彤的冷水,晓彤向来不是个爱虚荣的孩
子,她能体会家里的困难,从不敢正面要求东西,每次需要什么,都绕著弯儿试探著说出
来,如果真不给她,她也不会说什么。不过,这次的事不同,这关系到孩子的自尊心,女儿
已经不是个小娃娃了,应该让她在朋友面前有面子。可是,面子,这两个字就太贵重了!要
多少的钱才能够让儿女在人前都体体面面的?想著,她不自禁的就叹了口气。

    “妈妈,”这声叹气显然使晓彤不安了,她嗫嚅著说:“我想,就穿制服去也没什么关
系,只是,好像总应该送点东西。”

    “顾德美,”梦竹困难的说:“家里不是很有钱吗?”

    “是呀,阔极了!”晓彤不假思索的说:“她家的布置才豪华呢,好漂亮的洋房,落地
电唱收音机、地毯、钢琴,讲究得不得了!她爸爸是泰安纺织公司的总经理!”

    “唔,”梦竹哼了一声,切菜刀忙碌的在砧板上移动。“所以,和生活环境相差太悬殊
的人交朋友,是一大负担。”

    “妈,你在说什么?”“哦,没什么。”饭开锅了,梦竹把饭锅架高了,关小了炉门,
再沉思的望著晓彤。晓彤正低著头摘菜,短短的头发拂在额前,从正面看过去,只能看到她
微翘的小鼻子,和好长好长的两排睫毛。她感到心中一阵激荡,对这女儿的一种深切的喜爱
强烈的抓住了她。她停止了切菜,说:“晓彤,让我来想想办法,不过,”她迟疑了一下。
“关于这件事,最好别告诉你爸爸!”晓彤抬起头来注视著母亲,笑了。这笑容像拨开云层
的青天,那样清朗愉快。她站起来,把摘好的空心菜拿到水龙头底下去洗,她深深明白,母
亲说“想办法”,就是答应她的要求了,而且,一定会真的想出办法来的。梦竹望著晓彤含
笑的立在水槽旁边,心里却乱得厉害,想办法,她又能想什么办法呢?如果有一个童话中的
聚宝盆就好了,可以把一角钱变成许许多多……大门又响了,一声巨大的关门声之后,是奔
过两间屋子的重重的脚步声,书包抛在地上的重物坠地声,和篮球击在墙上的砰然之声。然
后,晓白窜进了厨房里,满头满脸的汗,一件白色的运动衫湿透了的贴在身上,连黄卡其布
裤子的腰部,也湿了一大截,一面跑进来,一面嚷著:

    “哎呀,热死了!给我一点水!”

    说著,他从梦竹的背后挤过去,一直冲到水龙头前面,把头往水龙头下面一伸,哗哗的
淋著水,又仰过头来,用嘴衔住水龙头,咕嘟咕嘟的把自来水咽进肚子里,晓彤被他挤到厨
房门外去了。梦竹嚷著说: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喝自来水!屋子里的冷开水瓶里灌得满满的一大瓶,你不喝!
就认定了喝自来水,多不卫生呀!”晓白抬起满是水的脸来,晒成红褐色的皮肤闪闪发光,
睫毛上全挂著水珠,眼睛都睁不开了,他带笑的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说:“全家就是我的身体
最棒,你猜为什么?就因为我喝的是自来水!”“什么谬论!”梦竹说,一面望著那已经比
她高出一个头来的儿子:“你又是怎么弄的?这样一身一头的汗!”

    “打球嘛!下学期我一定可以被选进校队!”

    “打球?”梦竹不满的说:“只知道打球,书也不念!”

    晓彤站在厨房门口,丢给晓白一块毛巾说:

    “你擦干了赶快走开吧,我洗了半天的空心菜,给你这样一淋水,又弄脏了!”晓白接
过了毛巾,站在厨房通卧室的门口,用毛巾在头发上一阵乱擦,梦竹皱著眉叫:

    “你还不走远点,头发里的水全掉到我菜锅里来了,怎么你一举一动都要惹人嫌呢!”

    晓白靠在厨房门上,伸头望著洗菜盆说:

    “怎么,又吃空心菜呀,天天都是空心菜!”

    “你想吃什么菜?”梦竹没好气的说:“假如你争气一点,考得上省中联考,不读这个
贵得吓死人的私立中学,我们又怎么会穷得天天吃空心菜?所有的钱都给你拿去缴学费,三
天两头还要这个捐那个捐的……空心菜!别人都不说话,你还要来挑眼!”“晓白,你就走
开点吧,”晓彤插进来说,对晓白挤了挤眼睛:“站在这儿碍别人的事,我听到门响,是不
是爸爸回来了?”“好好,我走开!”晓白满不在乎的说,悄悄的对晓彤做了个鬼脸,交换
了会意的一笑。“反正都嫌我,我还是去看人魔和丐仙的大战去!”后面一句说得非常轻。

    “他说去做什么?”梦竹没听清楚,问晓彤。

    “大概是说去做大代数吧。”晓彤说,暗暗的皱皱眉。

    “哼!大代数,他会那么用功!明年高三了,接著就要考大学,看他拿什么考去!”梦
竹生气的说,一面忙著把菜下锅。炒著菜,又说:“如果晓白能和你一样懂得自己用功就好
了,长了这么大的个子,就晓得吃和玩,你爸爸从不管他,只会惯他。”晓彤不说话,默默
的把洗好的菜盛进盘子里,放在炉台边的桌上。然后整理碗筷做吃饭的准备。她心中对母亲
有些微微的不满,总是这样,晓白每次回来都要挨骂,其实晓白只是比较爱玩一点而已,这
也没有什么太了不得的地方,考不上省中联考,骂一次就够了,一年前的事了,还要天天
骂,幸好晓白对什么都不在乎,要是她的话,决受不了。几度夕烟红2/78

    厨房里的温度极高,冒著蓝色火苗的炉子把这间小厨房烤得如同蒸笼,油烟弥漫全室。
只一会
无骨的小手。

    “喔,别碰我,记住,我们才是第四次见面!”

    “第四次!”他迷糊的问:“我觉得,我们已经认识四十年了。”她笑了。“你一定有
很多的女朋友!”

    “不错,”他坦白承认:“我曾经有过很多的女朋友!”

    “是你眼光太高吗?”“或者是她们眼光太高。”

    “包括何霜霜在内?”“霜霜?”他一愣,盯著她问:“你听到些什么流言?”

    她又笑了,黑眼珠生动而活泼。

    “是‘流言’吗?”她问。

    “霜霜是我的小妹妹。”

    就这样,好像已经解释清楚了什么,她不再把手从他手中抽出来,不再保持两人座位中
那一尺宽的距离,当他用手揽住她的腰的时候,她也没有退缩,只抬起她那两排长长的睫
毛,用那对黑蒙蒙的眼睛凝视他。这凝视使他那样心动,他竟想在众目昭彰的灯光下吻她,
但他毕竟没有那样做。她的头倚在他的肩上,细细的发丝轻轻的拂著他的面颊,她低低诉说
的声音像潺潺的流水般在他耳边轻响:

    “我骗了妈妈,我告诉她我是到顾德美家里去做功课,妈妈相信我一切的话,因为她永
远把我看成一个小女孩,一个单纯得一无所知的小女孩。我本不长于说谎话,可是,在我向
她说谎的时候,我说得那么自然,就好像是真的一样,我不明白我怎么会如此?这使我对自
己怀疑。”她停下来,把一只手放在他手腕上,仰头注视著他:“你也曾对自己怀疑过吗?
你觉不觉得每个人都有矛盾的性格?好的与坏的思想,坚强与懦弱的个性,常会集中在同一
个人身上,于是你就没有办法清晰的分析你自己。”他凝视她那跳动的睫毛下藏著的黑眼
珠。

    “你常常分析你自己吗?”

    “有时,我试著去分析。”她又笑了,用两只手交叉著枕在脑后,靠在沙发椅里,那股
慵散劲儿更其动人。“可是,不分析还好,越分析就越糊涂。”

    “每个人都是如此,”他说:“分析自己和了解自己都是一件难事,”他凝望她:“你
是不必分析自己的,一切最单纯,最完美的事物都集中在你身上……”

    “你错了,”她的黑眼睛深深的回望著他:“世界上没有一件单纯的东西!”他沉默
了,他们对望著,时间在双方恒久的注视下凝住了。半晌,他眩惑的托起她的下巴,迷茫的
说:“我奇怪,在你这小小的脑袋里,怎么容得下这么多的思想?而我一直都认为,女人是
最现实的动物,你这小脑袋里的东西,好像还非常复杂和丰富哩!”

    “你想发掘吗?”“你让我发掘吗?”“如果你是个好的发掘工人。”

    “我自信是个好工人,只要你给我发掘的机会和时间。”

    “你有发掘的工具吗?”

    “有。”“是什么?”他捉住她的手,把那只手压在他激动而狂跳著的心脏上。几度夕
烟红15/78

    “在这儿,”他紧紧的望著她:“行吗?”

    她的大眼珠在转动著,像电影上的特写镜头,慢慢的,将眼光在他的脸上来回巡逡,最
后,那对转动的眼珠停住了,定定的直视著他的眼睛。小小的鼻翼微翕著,呼吸短而急促,
温热的吹在他的脸上。他对她俯过头去,又中途停住了,他不敢碰她的唇,怕会是对她的亵
渎。拿起了那只手,他把它贴在自己的面颊上,额头上,最后,紧贴在自己的嘴唇上。他无
法再抬起眼睛来看她,因为,在自己充满幸福和激动的心怀里,他忽然觉得要流泪了。而当
他终于能抬起眼睛来看她的时候,他只看到一张苍白而凝肃的小脸,隐现在一层庄严而圣洁
的光圈里。怀著这些温馨如梦的回忆,他在浴盆中浸得已经太久了。洗过了澡,穿上睡衣,
他走出浴室,直接来到何慕天的房间里。房里又是烟雾沉沉,何慕天正坐在他的安乐椅中,
那神情看来又遭遇了问题。他对魏如峰仔细的审视了两眼,指指前面的椅子说:“坐下来,
如峰。”魏如峰坐了下去,注视著何慕天,等著他开口。何慕天先燃上了一支烟,慢慢的抽
了一口,然后从容的说:

    “昨天公司里开了董事会议,关于你那份增产计划,大致是通过了,预备明年一月份实
施。至于在香港成立门市部一节,也预备明年春天再考虑。最近,胡董事说业务部的施主任
有纰漏,我想要你去注意一下,必要时,就把施主任调到别的部门去。”“好,我尽量注
意。”魏如峰说。其实,泰安纺织公司的股份百分之七十都在何慕天手中,其他的董事不过
握著一些散股,所谓董事会议,也就是形式上的而已。事实上,只要何慕天有所决定,会议
开不开都无所谓。

    何慕天喷了一口烟,沉思了一下,微笑著说:

    “公事交代清楚了,我们也该谈谈私事了。”

    “私事?”魏如峰愣了愣。

    “嗯,”何慕天点点头,亲切的说:“如峰,有没有出国的计划?”“怎么?”魏如峰
有些困惑。“公司里想派人出去吗?我并不合适,我学的不是纺织,又不是商业。”

    “我知道,我只是问你对未来的计划。你已经二十—六?还是二十七?”“二十七。”
“对了,二十七岁,我像你这个年龄,已经有霜霜了。”“姨夫是在问我的终身大事?”

    “也有一点是,我听说你和一个交际花过从很密,有这回事吗?”“哦,”魏如峰笑了
笑,这并不是他的秘密。“那大概指的是杜妮。她死缠住我,我可没对她动感情。”

    “虽然没有动真情,一定也有来往吧?”何慕天锐利的盯住魏如峰问。魏如峰点点头,
笑著说:

    “假如我说和她没有关系,就未免太虚伪了,是吗?姨夫,你一定了解,和这种欢场女
人来往,如同交易,谁都不会动真情的。而且,对于送上门来的女人,只要她长得不错,我
也不会像柳下惠一样坐怀不乱。”

    “唔,”何慕天把烟从嘴里拿出来:“我喜欢你这股坦率劲儿。那么,告诉我,为什么
最近一个月以来,你把这些女人全断绝了?”魏如峰一怔,接著就胀红了脸,他不安的在椅
上蠕动了一下身子,伸了伸腿,说:

    “姨夫,你对我的事好像清楚得很呢!”

    “当然清楚,”何慕天微笑著,深思的说:“你想,你将来会继承泰安,这么大的一个
公司即将落在你的肩上,对你的事,我怎能不关心?”“什么?”魏如峰吃了一惊。“我?
继承泰安?为什么?”

    “你是我的亲人,又有商业天才,公司在你手里,比在我手里更安全。而且,近来我对
商场中的追逐倾轧,已经觉得疲倦了,很想把这个重担交卸下来,然后过几天清静日子。假
如你没有什么出国读书的计划,我就希望你把时间多放在公司里一些,工厂里也去跑跑。两
三年后,你就可以变成实际的负责人了。”“姨夫,”魏如峰皱皱眉头,深深的望了何慕天
一眼:“你要把公司给我,我应该感激你,可是,说实话,姨夫,我并不想负责泰安。”
“为什么?”“我和你一样,我厌倦商场的这些竞争和欺诈。我自己是学文的,商业和纺织
都不是我的兴趣,也不是我的本行,我之所以留在公司里,完全是因为你需要我。有一天,
霜霜会结婚,那时候……”“慢慢来,如峰,”何慕天打断了他。“你对这笔财产一点不动
心吗?”魏如峰苦笑了。“当然动心,”他说:“如果我说对财产金钱不动心,我就太矫情
了。但是,我不愿继承泰安,这应该属于霜霜……”

    “属于霜霜——”何慕天沉吟著说:“和属于你,这不是一样吗?”“什么意思?”
“我是说——”何慕天喷了一口浓烟:“如果你和霜霜结婚的话。”魏如峰陡的愣住了,他
瞠目结舌的望著何慕天,后者正平静而从容的吐著烟雾。他站了起来,盯著何慕天的脸,诧
异的说:“你开玩笑吗?姨夫?”“一点也不开玩笑,你们是表兄妹,从小在一块儿长大,
彼此了解,又彼此亲爱……”

    “但是,我不爱霜霜,霜霜也不爱我!”

    “爱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

    “我觉得你的想法有些荒谬,这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因为——”魏如峰深吸了口气说:“我一直把霜霜当亲妹妹看,
而且,我现在也正在恋爱。”

    何慕天震动了一下,在烟灰缸里揉灭了烟蒂,故意轻描淡写的问:“是吗?是怎样的一
个女人?像杜妮那样的吗?你预备和这女人‘恋爱’多久?”魏如峰的脸色变得苍白了,他
做梦也没想到何慕天会用这样的语气来侮辱他的恋爱,而且还连带侮辱了晓彤。这使他无法
忍耐,他用手指抓紧了椅背,竭力控制自己沸腾的怒火。半天后,才颤抖著嘴唇,冷冰冰的
说:

    “姨夫,我明白了,你想用泰安去给霜霜买一个丈夫?你找错了对象了,街上的男人多
得很,你随便去拉一个,告诉他你那优厚的条件,他们一定会趋之若鹜的!至于我,你骂我
不识好歹吧!”说完这几句极不礼貌的话,他掉头就向门口走,何慕天呆了几秒钟,然后猛
然恼怒的大声喊:

    “站住!如峰!”魏如峰站住了,慢慢的回过头来,何慕天面对著一张倔强而坚定的
脸。他逐渐泄了气,怒容从他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深切的落寞和失意,怎样的一
个青年!霜霜何其无缘!他叹了口气,对魏如峰摆摆手,乏力的说:

    “好,你去吧!”魏如峰迟疑了一下,向门口走去,何慕天又叫住了他:

    “等一下,如峰!”魏如峰再度站住,何慕天凝视著他,慢吞吞的问:

    “告诉我,你的女朋友叫什么名字?”

    “杨晓彤。早晨的那个晓字,彤云的彤。”

    “很漂亮吗?”“哦,”魏如峰怒火已消,热心的说:“不是漂亮,而是可爱,漂亮这
两个字多少有点人工美的成分在内,晓彤是完全自然的美,真实的美,由内在到外表,无一
处不美。”

    何慕天凄苦的一笑。“好,你去吧,如峰,希望有机会能见到这个神奇的女孩子。”魏
如峰也笑了。“你一定很快就会见到她,我会带她到家里来玩。”他说,望著何慕天,他知
道,他们之间的不快已经过去了。

    楼下,突然间,尖锐的喇叭声又划破了寂静的长空,在夜色中锐利的狂鸣起来。几度夕
烟红16/787

    明远面对著自己那张“浣纱图”,看了又看,越看越心烦,这已经是今晚画的第三张
了,竟连个美人脸都画不好!“天才”早已是过去的东西了,他在自己的画里找不到一丝才
气,别说才气,连最起码的工力都看不出来。他皱皱眉,“重拾画笔”,多荒谬的想法,徒
然浪费时间精力和金钱!一阵烦乱之下,他抓起那张纸,揉成一团,用力的对墙角扔过去,
纸团击中了正坐在墙角补衣服的梦竹身上,她一惊,抬起头来,接触到明远的一对怒目。
“又画坏了?”梦竹柔声问,小心翼翼的。“慢慢来,别烦躁,现在就算是练练笔,笔练顺
了,就可以画好了!”

    “废话!”明远叫:“我告诉你,我根本就不该听王孝城的话,画画!他以为我还是以
前的明远呢!殊不知我早已变了一个人,艺术家的梦只有留到下辈子去做了!从明天起,我
发誓不再画了!把这些画笔颜料全给我丢进垃圾箱去!”

    梦竹带著几分怯意站起身来,她实在怕极了明远的砸颜色碟子和摔笔摔东西。她走过
去,代他把颜料收拾好,笑著说:“今晚别画了,明远。你也太累了,白天要上班,晚上又
要画画,休息一晚吧!明远,我们也好久没出去走走了,干脆今晚去看看朋友好不好?”

    “看朋友?去看王孝城吗?看他有多成功,弟子满天下,一小张横幅卖个两三千,大家
还求爹爹告奶奶似的去求他的画……”“明远,”梦竹锁紧了眉:“你变了!孝城是我们多
年的老朋友,但是,你说起他来口气中充满了嫉妒和刻薄,他待我们不错……”“是的,他
待我们不错!”明远干脆大叫了起来:“每隔两三天,他就送奶粉衣料罐头什么的来,他现
在阔了,他送得起东西,他的东西使你对他五体投地……”

    “明远!”梦竹叫。“他对我们施舍,表示他的慷慨!我呢?我就得受著!他阔了,他
不在乎,但是,我杨明远的一家子就在接受他的救济,我告诉你,梦竹!你不许再接受他的
礼物……”

    “我并没有要他的礼物,只是他的诚意使人难以拒绝,每次提了东西来,还陪尽笑脸,
又怕给我们难堪,又怕我们拒绝!人家是一片好心。”“好心!”明远咆哮著:“我杨明远
就要靠别人的好心生活吗?是的,我穷,你嫁给我了,你就要跟我过苦日子!我的运气不
好,我倒霉,你就只好跟了我倒楣!……”

    “明远,你别把话扯得太远好不好?难道我嫌你穷了吗?收孝城的礼是不得已,你为什
么一定要把别人的好意当恶意呢?人家又没有嘲笑你或看不起你的意思!”

    “他没有恶意,可是我受不了!他使我觉得压迫,你懂不懂?无时无刻,他都用他的成
功,他的富裕的生活,他的身分地位来压迫我!而以前,任何教授对我的评价都比他高!现
在呢?他成功了,他用礼物,用那些同情的怜悯的眼光来堆积在我身上,他使我受不了,你
懂吗?我受不了他那种把我当作病人膏盲的人的那副样子……”

    “他成功了,这并不就是他的过失,是不是?”梦竹问。“你不能因为他的成功,就抹
煞掉你们的友谊呀!”

    “友谊!”明远嗤之以鼻:“这是世界上最不值钱的东西!”

    梦竹呆呆的站著,沉痛的望著明远,好半天,才幽幽的说:“明远,你变得太多了。”

    “是吗?我变得太多了?”梦竹的话更加勾起了明远的怒火,他逼视著梦竹说:“是
的,我变了,你知道是什么让我变?你知道我一点都不爱这份生活吗?你知道我厌倦得想死
吗?你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梦竹叫著说,被明远逼迫得忍无可
忍:“就因为我知道得太清楚,所以我忍受你一切的坏脾气,忍受你的嚣张和无理,忍受你
的怪僻!你还要我怎么样呢?”“你后悔了吗?后悔嫁我了吗?”

    “我有什么资格后悔!”梦竹神经紧张的大叫了起来:“你娶我是你对我的恩惠,我还
有什么资格后悔!十几年来,我必须时时记住这一点,杨明远,你是个伟人!你伟大!你在
我落魄的时候——”猛然间,她缩住了口,瞪视著房门。在门口,晓彤正张皇的站在那儿,
恐惧的望著争吵中的父母。梦竹泄了气,她费力的把溢出眼眶的泪水逼了回去,用手摸了摸
自己激动得发烫的面颊,低低的对明远说:

    “对不起,我,我是太激动了!”

    明远没说话,沉默了片刻,才用阴沉的眼光,扫了晓彤一眼,冷冰冰的说:“你下了
课,怎么到现在才回家?”

    “我,我,我在学校做功课。”晓彤嗫嗫嚅嚅的说。

    “晓白呢?”明远又问。

    “我,我没有看到。”明远调回眼光来,冷漠的看了梦竹一眼,说:

    “我们的两个孩子,都连家都不要了!放了学不回家,吃晚饭也不回家!”他的口气,
好像孩子们不回家,都应该是梦竹的责任似的,梦竹想说什么,又忍耐的咽了回去。孩子们
是最敏感的小动物,家里的气氛一不对,他们就会最先领略到。近来,明远的坏脾气笼罩著
全家,动不动就要咆哮骂人,连小鸟都知道巢里是否温暖,又怎能怪孩子不愿回家呢?家系
不住孩子,这不是孩子的过失,而是父母的过失。怎么能让正在求学的孩子在一个充满火药
味的家中做功课?准备考大学?

    在梦竹的沉默中,明远换了一件衬衫,准备出门。

    “你到哪里去?”梦竹问。

    “看电影去!”明远没好气的说。

    梦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只睁大了眼睛,目送明远走出房门。

    听到大门阖上的声音后,梦竹浑身无力的坐回椅子里,用手支撑著疼痛的头。疲倦、懊
丧,和绝望的情绪像潮水般对她涌了过来,她感到自己像只无主的小船,正眩晕的飘荡在这
潮水之中。晓彤远远的望著母亲,看到梦竹一直不动也不说话,她走了过去,把手放在梦竹
的手腕上,怯怯的喊了一声:“妈妈!”梦竹抬起头来,接触到晓彤一对不安的、关怀的眼
睛。她不愿让女儿分担她的烦恼,勉强提起精神,她坐正了身子,深吸了口气说:“你吃过
饭没有?”

    “吃,吃过了。”“在那里吃的?”“学校福利社。”晓彤说著,脸微微的发起烧来,
由于说了谎话而不安。福利社?那些地方和福利社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近半个月来,魏如
峰带著她,几乎跑遍了全台北市的小吃店,每天,他们都要换一个新的地方,他总是笑著
说:

    “我要让你见识见识台北市,领略各种不同的情调!”

    有时,她的一袭学生制服,出现在比较大的餐厅里,显得那么不伦不类。而他却豪放如
故,骄傲得如同伴著他的是天下绝无仅有的贵妇人,这种种作风,使晓彤既感动又心折。她
常常想,魏如峰是个最懂得美化生活和享受生活的人。今天的晚餐,在一家不知名的餐厅
里,傍著一个大的热带鱼的玻璃柜子,他告诉她每种鱼的名称:电光、孔雀、黑裙、红剑、
神仙……他笑了,亮晶晶的眼睛深深的盯著她,一股调皮的神情,说:“神仙鱼是取神仙伴
侣的意思,因为这种鱼总是捉对儿来来往往,不肯分离。有一天,我们也会像她们一样
吗?”

    “晓彤,在想什么?”梦竹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

    晓彤吃了一惊,惶恐的说:

    “没,没有什么呀!”“晓彤,”梦竹叹了口气:“从明天起,回家来做功课吧,不要
在外面逗留,也别三天两头的往顾德美家跑。而且,天天晚上在福利社吃饭总不是办法。你
爸爸的心情不好,你们就别再惹他不高兴了。”“噢!”晓彤怅怅的应了一声,顿感若有所
失。下了课就回家,放弃那两小时的欢聚?两小时,每次都是一眨眼就过去了,但,这两小
时却是她每日生活的中心!早上起床,睁开眼睛迎接新的一天,因为想到有放学后的那两小
时,而觉得欢欣鼓舞。坐在教室里,听著老师冗长而乏味的讲述,因想起不久之后,就可以
有那两小时而心情振奋。放学前的清洁扫除,握著扫把,在扬起的灰尘中,看到的是他扶著
摩托车,倚在路口转弯处的电线杆下的神情!背著书包,和顾德美跨出校门,一声“再
见”,难得会有那么轻快的口吻!向路口走去,脚底下踏著的是云是雾,整个身子都那么轻
飘飘的。心里面怀著的是梦是情,全心灵都那样荡悠悠的。然后,一张充斥著生气的脸,一
对期待而狂热的眸子,一声从心灵深处窜出来的呼唤:“嗨!”这就是一切!这就是每日生
活的重心所在!而现在,必须放弃这两小时?生活将变得何等空虚和乏味!“晓彤,你怎么
了?发什么呆?”梦竹诧异的望著冥想中的晓彤。“哦,没——没有怎么。”晓彤一惊,回
复过心神来。

    梦竹凝视著晓彤,这孩子有些不对劲,那对眼睛朦胧得奇怪,那张小小的脸庞上有些什
么崭新的东西,使她看起来那样焕发著梦似的光彩——这变化是从何时开始的?她无法确定
——但她能确定一点,这孩子浑身都散放著青春的气息。她有些眩惑,一个小小的女孩子,
怎么会忽然在一夜间就长大了?除了眩惑外,还有更多的,类似感动的情绪:晓彤,一个多
么美丽而可爱的女孩!母性保护及爱惜的本能,使她又叮咛了几句:“以后,还是一下课就
回家的好,一个女孩子,回来太晚,让人担心。现在社会风气越来越坏,晚上摸著黑回家,
如果遇到坏人怎么办?”“噢,不会的,妈妈顾虑太多了。”晓彤说,有些不安。

    “唉,”梦竹又叹了口气:“所有的妈妈都是噜苏的,所有的女儿也都厌倦听这些话。
在你做女儿的时候厌倦听,等你做了母亲却又不厌其烦的去说了。如果每一个母亲,都能知
道她孩子的未来是怎样的,那不知道可以少操多少心……”几度夕烟红17/78

    有人在敲门,梦竹停止了说了一半的话,说:

    “去看看,大概晓白又把他那份钥匙弄丢了!”

    晓彤高兴这敲门声打断了母亲长篇的感慨。走下榻榻米,开了大门,出乎意料之外的竟
是王孝城,晓彤叫了声“王伯伯”,一面扬著声音喊:“妈,王伯伯来了!”王孝城提著一
大堆奶粉牛油罐头等东西,走上了榻榻米,梦竹迎上来,一看到孝城手里的东西,就皱起眉
头,埋怨的说:“孝城,你怎么又带东西来?你这样子实在让人不安,我说过……”“好了
好了,梦竹,”王孝城打断她说:“以前在重庆的时候,你也和我这么见外吗?我常在你们
家一住多日,也不在乎,现在我给孩子们带点东西,你就叫得像什么似的,时间没有加深彼
此的友谊,倒好像弄得更生疏了——咦,明远呢?”

    “出去了。”梦竹说,一面接过王孝城手里的东西,拿到后面交给晓彤,低声对晓彤
说:“找个地方藏起来,别给你爸爸看到。”再走出来,王孝城已经坐在藤椅中,正在看墙
上用图钉揿著的一张明远画了一半的画,看到梦竹,他问:

    “明远最近怎么样?画得很多?”

    梦竹默默的摇摇头,递给王孝城一杯茶。

    “没完成过一张,都是画了一半就撕了。”

    “脾气好些了吗?”梦竹苦笑了一下,又摇摇头。

    王孝城深深的看著梦竹,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把眼光在室内转了一圈,啜了两口
茶,终于,忍不住的开了口:

    “梦竹,你无法改善你们的生活吗?”

    “改善?”梦竹迷惘的抬起眼睛来:“都是你建议他画画,想改善。结果,更弄得合家
不安,画没画出来,整天听他发脾气,最近,连孩子们都往外面躲,改善!又谈何容易!明
远的个性是……”“我觉得,”王孝城插嘴说:“你有点过份对明远让步了,才会弄得他要
发脾气就发脾气,他以前也不是这样不近情理的,你处处让他,他就会越来越跋扈……”

    “这都是因为——”梦竹顿了顿,才又轻声说:“你是知道的,这么多年来,我总觉得
有些对不起他,何况,他又一直不得意,他学了艺术,却当了十几年的公务员。这些,好像
都是我牵累了他。”“你的思想就不对!”王孝城说:“你想,当初——”

    “嘘!”梦竹警告的把手指压在嘴唇上,指了指后面的房间低声说:“别谈了,当心给
晓彤听见。”

    王孝城咽回了那句已冲到嘴边的话,却仍然默默的望著梦竹发呆。好半天,梦竹抬起头
来问:

    “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曾经提起有个人在台湾,是——

    谁?”“哦,”王孝城一怔,接著,就有点惶然和不安,咬了咬嘴唇,他偷偷看了梦竹
好几眼,才吞吞吐吐的说:“没,没有谁。只是听——听人说,小罗现在在南部,不知是屏
东还是嘉义,在做生意。”“哦——”梦竹拉长声音“哦”了一声,几个月来压在心上的一
副重担突然卸下了,于是一种解脱感和轻松感包围住了她,扬起头来笑笑,用近乎愉快的声
音说:“是小罗?他好吗?在做什么生意?”“唔,大概——大概是五金生意吧,”王孝城
支吾著:“我也不太清楚,有机会可以托人打听一下看。”

    “噢,如果他也在台湾,那真不错,是不是?应该找机会大家聚聚。他怎么会做起五金
生意来的?”“唔,唔,这个……”王孝城有些出汗了,站起身来,他看看手表,大发现似
的说:“哦!差点忘了,我八点钟还有一个约会,不多坐了,你代我问候明远!”

    梦竹有些诧异,但她也没有久留王孝城,王孝城走了之后,她在椅子中坐了下来,长长
的吐出一口气。用手托著下巴,她默默沉思,多傻!她一直以为王孝城说的是另外一个人,
原来是小罗,只怪自己太容易胡思乱想,什么都要和那件事缠在一起。她坐了许久,才惊觉
的站起身来,八点半了,晓白怎么还不回家?她推开晓彤的纸门,晓彤正在书桌前做功课,
听到门响,她似乎猛吃了一惊,迅速的拖过一本书来,盖在自己的练习本上。梦竹并没有注
意她这个小动作,只担心的问:“晓彤,你知道晓白这两天在搞什么鬼?每天都弄得那么晚
回家?”晓彤定了定心,说:“不清楚,大概在练篮球吧,他好像被选进校队了。”

    “篮球!篮球!”梦竹不满的说:“只知道打篮球,功课怎么办?靠篮球来考大学
吗?”说著,她愤愤的拉上纸门,回进自己的房中。晓彤目送母亲的影子消失,才又悄悄的
推开盖在练习本上的书,看了看写了一半的那页,就不满的撕掉了,提起笔来,她重新写:
“如峰:告诉你一个不太好的消息,我们的‘黄昏聚会’要

    结束了。今天,妈妈限制我放学就回家,不许在外多事

    停留,我……”信又只写了一半,一声巨大的门响使她吓了一跳,准是晓白!她想。预
备继续写信,可是,梦竹的惊呼声就传了过来:“明远!你怎么了?你从哪儿回来?谁灌你
喝酒了?”

    再拖过一本书来,遮在笔记本上。她打开纸门跑出去,一眼看到明远正摇摇晃晃的走上
榻榻米,衬衫扣子散著,满头乱发,脸红得像猪肝,酒气逼人。他一面打著酒噎,一面扶著
墙,跌跌冲冲的向前走,在门口的榻榻米上,他差点被纸门绊倒,梦竹慌忙扶住了他,同时
叫晓彤:

    “晓彤!快来帮我扶扶爸爸!”

    晓彤跑上前去,和梦竹一边一个搀住了明远。明远醉眼迷糊的看著梦竹,又转头看著晓
彤,露出一脸神秘兮兮的表情,接著,就傻傻的笑了起来。晓彤被父亲的样子吓住了,她知
道父亲向来是滴酒不沾的,今天是怎么回事?梦竹满脸的惶惑和紧张,焦急的说:“你到哪
儿去喝了酒?明明不会喝,你这是何苦嘛?”

    明远瞪著梦竹,不停的傻笑,等梦竹说完,他就摔摔头,用手托起梦竹的下巴来,斜睨
著梦竹的脸,笑嘻嘻的说:

    “别多说话,小粉蝶儿!哈哈,小粉蝶儿,沙坪坝之花,我杨明远何等运气!穷书生一
个,却娶到了著名的小粉蝶儿!”

    “明远,你怎么醉成这样子?”梦竹皱紧了眉头,和晓彤合力把明远扶到椅子上坐下。
明远倒进椅子里,却一伸手抓住了梦竹的胳膊,乜斜著醉眼,盯著梦竹说:

    “那么美,那么沉静,那么温柔,追求的人起码有一打,我杨明远是走了什么运?桃花
运!哈哈!桃花运!他们告诉我:‘那是个小妖精,你娶了她一定会倒楣!’哈哈,小妖
精,现在已经变成老妖精了……”

    梦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晓彤惶恐的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明远一转头发现了晓
彤,就伸手把她拉了过来,一只手抓一个,瞪著眼睛轮流在她们脸上看,然后就点头晃脑的
说:“反正女人都是妖精,老妖精和小妖精!”他纵声大笑了起来,拉住晓彤说:“你是个
小妖精,是不是?有一天,总会有一个男人为你著迷,记住!小妖精小姐,抓一个有钱的,
要抓牢一点,别上了当,富人没嫁著,嫁一个穷人来受苦……”“明远!”梦竹喊:“你说
些什么?你醒一醒好不好?”

    “醒一醒?”明远打了个酒呃,点点头说:“该醒一醒了,我杨明远该醒时不醒,该睡
时不睡!呃!”又是一个酒呃。

    “你为什么要喝醉嘛?”梦竹说,试著想走开去给明远弄一个冷毛巾来,但明远抓著她
不放。

    “醉?我才没有醉呢!”明远打著酒呃说:“是那一个作家说过的话?‘世界上没有一
种酒能叫人醉,除非人自愿用痛苦来醉自己!世界上没有一种酒能让人糊涂,除非人自愿糊
涂!一个真正糊涂的人,就是一个真正清楚明白的人!’我不醉,我不糊涂,所以我也不清
楚明白!”

    梦竹凝视著明远,听著他这几句似糊涂却清楚的话,她有些怀疑他的酒醉是装出来的,
怀疑他在借酒装疯来骂人。但是,明远才说完这几句话,就直僵僵的,像根木棍似的从椅子
里向前扑倒下来。梦竹伸手没扶住,他已经躺倒在榻榻米上了,立即,就响亮的打起鼾来。
梦竹蹲下去,喊了两声,又推推他,他却纹风不动。无可奈何的,梦竹叹了口长气,从床上
拿一条毯子盖住了他,对站在一边发愣的晓彤说:

    “你去做功课吧,爸爸没什么,只是喝醉了,让他就这样睡睡好了。”晓彤“嗯”了一
声,迷惑而不解的望了望地上的父亲,转身回进了自己的房里。梦竹望著通晓彤屋里的纸门
拉拢了,就跌坐在榻榻米上,用手蒙住了脸,喃喃的说:

    “天哪!这是什么生活?什么日子?”

    把头深深的埋在自己的臂弯里,她有一份强烈的,想大哭一场的冲动,好半天才又低低
的自语了一句:

    “但愿我也有一杯酒,可以醉得人事不知!但是,是真的没有一种酒能让人醉吗?”

    晓彤回到房里,再也写不下信,更做不下功课,面对著台灯,她怔忡的发著呆。父亲喝
醉酒的样子使她受惊不小,尤其是那些醉话,老妖精与小妖精!这是什么话?不知道过了多
久,她忽然听到有人在轻敲后门,竖起了耳朵,她侧耳倾听,于是,她听到晓白在低声的
叫:

    “姐,姐!给我开一下后门!”

    她诧异的站起身来,走到厨房里去,打开了后门。晓白一闪而入,立即,晓彤差一点惊
叫起来,晓白的左眼下肿了一大块,又青又紫,制服上全是污泥,袖子从袖口一直撕破到肩
膀上,手腕上也是伤痕累累。晓彤正要叫,晓白就一把蒙住了晓彤的嘴,低声说:

    “别叫!不要给爸爸妈妈知道!”

    “你,你是怎么弄的?”晓彤瞪大了眼睛,低低的问。

    “和人打了一架。”“为什么?”“那个人欺侮我们的小兄弟。”几度夕烟红18/78

    “小兄弟?”晓彤皱著眉说:“什么小兄弟?”

    “结拜的。”晓白简单的说:“我们有十二个人,结拜为兄弟,我是老三。”“啊
呀,”晓彤变了色:“你是不是加入什么太保组织了?”

    “胡扯八道!”晓白说:“我们正派极了,就是看不惯那些太保,才组织的。我们就专
打那些太保,那些无事生非的人,看他们还敢不敢横行霸道!”

    “可是……”晓彤觉得这事总不大对劲,又讲不出来不对劲的地方,看了看晓白,她暂
时无法管那些事,而回到现实的问题上来了:“你受伤没有?”

    “才没有呢!我的身体那么棒,怎么会受伤!那小子又不经打,才那么两拳,就躺在地
下直哼哼……”

    “你没有打出人命来吧?”晓彤提心吊胆的问。

    “没有,我只是要小小的惩戒他一下!”

    “你的衣服——”晓彤看看那撕破的袖子,咬著嘴唇考虑了半天说:“怎么办呢?给妈
妈看到怎么说呢?一定要骂死——

    这样吧,脱下来给我,晚上我悄悄的补好,洗干净晾起来,下次妈妈发现的时候,就说
打球的时候撕的,妈妈看到已经补好了,一定不会太怎么样。”

    晓白立即把制服脱了下来,交给晓彤,一面悄悄的在晓彤耳边问:“姐,带你骑摩托车
的那个男人是谁?”

    晓彤迅速的抬起头来。

    “你怎么知道?”她盯住他问。

    “我看到你们的!在西门町。那人挺帅的,是你的男朋友吗?比顾德美那个哥哥漂亮多
了。”

    “嘘!说低一点,”晓彤说:“你可要保密哦!”

    “你放心好了。”晓白说著,对晓彤会心的笑笑。一面向自己的房间溜去。晓彤抓住了
他叮嘱的说:

    “记住,一进房间就蒙头大睡。今天爸爸喝醉了酒,妈妈如果问起你来,我就说你是在
爸爸说醉话的时候回来的,反正我会应付。明天见著爸爸,别忘了说你脸上的伤痕是打球摔
的。”晓白一个劲的点头,又问:

    “爸爸怎么会喝醉酒?”

    “我不知道,”晓彤摇摇头。“都是王伯伯不好,提议他画画,从他画画以来,就天下
不太平了。”

    晓白轻轻的溜进了他的房间。晓彤眼望著他回房了,就关好了后门,帮母亲把煤球炉接
上一个新煤球,再关掉厨房里的灯,蹑手蹑脚的向自己房间走去。经过晓白的房间时,想来
想去,觉得有件事还是不对头。轻轻拉开晓白的房门,她伸进头去,对正在钻被窝的晓白警
告的说:“晓白!你以后不可以再和人打架,真受了伤怎么办?要是再打架哦,我就要告诉
妈妈了。”

    晓白挑挑眉毛,望著晓彤走开了,耸耸肩,对自己满不在乎的一笑,自语的说:“女孩
子!总是胆小一些。”

    翻开床垫,取出一本薄薄的武侠小说“原野侠踪”,他躺在床上聚精会神的看了起来。

    晓彤拿著晓白撕破的衣服,进了自己的房间,坐在书桌前面,对著一灯荧然,她忽然感
到心中充满了各种复杂的问题:爸爸的、妈妈的、晓白的,和她的。人生!何等的不简单!
她愣愣的陷入了沉思之中。

    8

    王孝城从明远家出来,迎著秋夜凉爽的晚风,心头似乎轻松了不少。梦竹的几个问题,
差点使他泄了底,生平,他最怕的是撒谎,每次撒一点小谎都会弄得自己面红耳赤,冷汗淋
淋。尤其在梦竹面前撒谎,他总觉得,梦竹那整个的人,由内在到外表,都使人联想到最纯
洁最干净的东西,二十年前是如此,二十年后还是如此。可是,命运对梦竹,却未免太残忍
了!他眼前浮起明远家中那份寒伧贫苦的陈设,浮起梦竹忍耐和沉默的眼光。又浮起二十年
前梦竹模样;大而无邪的眼睛,乌黑的两条长发辫,和那轻快的跳蹦的小身子,以及经常如
流水般轻泄出来的笑声。如今呢,只有在晓彤的身上,还可以发现当年梦竹的影子,梦竹自
己已经浑身都刻满了困苦、悲怆的痕迹。他摇摇头,自语的说:

    “不应该是这样的!根本不应该是这样的!她嫁给明远就是个错误,假如当初……”

    假如当初怎么样?他站在巷口,瞪视著街头来往的车辆。假如当初是他娶了梦竹呢?会
有怎样的结果?又摇了摇头,他喃喃的说了声:“荒谬!”

    真的有些荒谬,这么多年前的事情了,还想它做什么呢?可是,那另一个人呢?这世界
实在有些不公平,为什么梦竹该独自承担一切痛苦,而梦竹又是那样一个善良而无辜的人!
另一个人呢?生活得那么舒适,事业那么成功,这世界上的事简直无法可解释!一辆流动三
轮车从他面前经过,他挥手叫住了,跨上车子,凭著一时的激动,大声的说:

    “中山北路!”何慕天靠在沙发里,深深的吸了一口烟,望著从楼梯上慢慢走下来的霜
霜。霜霜穿著件黑红相间的条子衬衫,和一条紧身的牛仔裤,头发烫过了,乱蓬蓬的拂在额
前。下了楼,她走到何慕天身边,从何慕天嘴里,把香烟拿了下来,摆出一副电影中学来的
派头,吸了一口烟,再对著何慕天的脸喷出去。何慕天皱皱眉,躲开了一些说:

    “好,烟也学会抽了,什么时候学的?”

    “哼!”霜霜哼了一声,老练的吐出一个大烟圈,又吐出一连串的小烟圈,笑笑说:
“大概所有的父母,都对于孩子的长大感到奇怪,是不是?”

    “这叫做‘长大’吗?”何慕天问。

    “这叫做‘成熟’。”霜霜说。

    “成熟?”何慕天摇摇头:“你下错定义了!”

    “别说教,爸爸!”霜霜再喷出一口烟:“如果你觉得抽烟不好,你自己为什么要
抽?”

    “我是男人……”“那么,我是女人!”霜霜抢白著说,对何慕天摆了摆手向门口走
去:“再见,爸爸!”

    “霜霜!”何慕天叫:“你又要出去?”

    “不出去,做什么呢?”霜霜站住问:“和你一样,坐在沙发椅子里吐烟圈?或者,你
有许多值得回忆的事情,所以你可以仅仅靠思想来打发空余的时间,我不行!爸爸,我年
轻,我必须及时行乐!”“及时行乐?”何慕天怔了一下说:“霜霜,这四个字太重了,你
可能要为这四个字付出极大的代价!”

    “别——说——教!”霜霜一个字一个字的说,走到了大门口,扶著玻璃门,她又停住
了,慢慢的回过头来望著父亲,大眼睛里逐渐升起一抹困惑和痛楚之色,幽幽的问了一句:
“爸爸,告诉我,如何可以找到快乐?”

    何慕天愣住了,呆呆的凝视著霜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霜霜似乎也并不真想获得答
案,转过身子,她走下了台阶,只一会儿,一阵汽车喇叭响,她又驾车出去开始了每晚定时
的夜游。何慕天用手支著颐,沉坐在沙发深处。“如何可以找到快乐?”谁能回答这问题?
燃上一支烟,他在烟雾中寻找答案,快乐,他曾有过,但是,已失落得太久了。

    一阵门铃响,阿金带进一个意外的客人——王孝城。何慕天站起身来,有些诧异,也有
份薄薄的惊喜,无论如何,在台湾,老朋友并不多。虽然他不喜欢“话旧”,但他却欣赏王
孝城——一个热情而洒脱的艺术家,丝毫不沾染时下的市侩气息。又不是一个喜欢沉湎于旧
日生活中的人,应该属于半现实半梦想的人物,时而洒脱不羁,时而又深沉含蓄。但,不管
怎样,听他豪放的谈谈艺术界的趣事,或默坐片刻,抽上两支烟都是很愉快的事。“是你?
孝城,好久没看到你了。”何慕天说,招呼王孝城坐下,一面递上一支烟。

    “是有好久没来了,让我想看看,大概三个多月吧。”王孝城说著,燃上了烟。最后一
次来,还是和明远重逢之前,不是已有三个月了吗?透过烟雾笼罩的空间,他下意识的打量
著何慕天;英挺的眉毛,深邃而朦胧的眼睛,清瘦的脸庞,其漂亮和神韵一如往年!只是,
当年的他豪放热情,爱喝酒,几杯下肚,则击筑高歌,诗思泉涌,经常即席为诗。所以,那
时大家称他作“小李白”。而现在的他,神情举止,已经完全是中年人的沉稳持重了。将近
二十年来,他的改变也相当的大,那时是世家才子,现在是商业巨子,他不知道如今的他还
作不作诗?面对著他,王孝城又不由自主的想起明远和梦竹。时间,无情的践踏著一切,每
一个人,都已不再是往日的那个人了。“你最近忙些什么?想开画展?”何慕天问。

    “画展,没兴趣了。”王孝城摇摇头,又陷入沉思中。

    何慕天看了王孝城一眼:

    “你今天有点特别,有心事吗?”

    “没有。”王孝城深思的说:“刚刚从一个老朋友家里出来,颇生感触。”“老朋
友?”“唔,二十年的交情了,”王孝城深深的看了何慕天一眼,“三个月前在街上碰到
的,世界真小!”

    何慕天没说话,他对于王孝城的朋友不感兴趣,世界真小!本来吗,转来转去也转不出
天地之间。

    “人生最可悲的事,莫过于做一个落魄的艺术家!”王孝城顿了一下说:“凡艺术家,
都有太多的梦想,和太敏锐的感性,假如这份梦想硬被现实毫不留情的打破,实在是件残忍
的事情!”何慕天再度沉默的望了望王孝城,今天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王孝城会有这么多的
牢骚?

    “无论如何,”何慕天笑笑说:“你总不是一个落魄的艺术家!”“我不同,我原不是
个完全的艺术家,所以,我真落魄,也不会像——”他猛的缩住了口,望著何慕天发呆,半
天后,才没来由的长叹了一声,说:“抚今追昔,总给人一种不胜沧桑之感。”“你吗?”
何慕天不解的问:“你还有什么感慨?”几度夕烟红19/78

    “我怀念重庆。”王孝城幽幽的说:“和那一段虽贫困却有欢笑的日子。我还记得你在
沙坪坝的小茶馆中喝醉了酒,然后拿筷子敲著茶壶,大念那首罗贯中的词:‘是非成败转头
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现在,才真是青山依旧在,而几度夕阳红了!”何慕天凝
视著王孝城,两缕烟蒂上的青烟在袅袅上升,依依缭绕。他微微的眯起眼睛:沙坪坝,小茶
馆,酒、瓜子、花生米、嘻嘻哈哈笑闹著的一群,还有——还有——那对黑白分明的大眼
睛,静静悄悄的跟踪著他,而等他略一注意,这眼睛就迅速的被两排长睫毛所遮盖……烟蒂
上的火烧痛了他的手指,他一惊,醒了过来。把烟蒂丢进烟灰缸里,他勉强的笑笑,说:
“那么久以前的事了,提它做什么?那还是寻梦的年龄。”

    是的,寻梦的年龄!现在呢?已经是梦想幻灭的年龄了。而今,“梦”该属于霜霜和魏
如峰那一群了!霜霜和魏如峰!何慕天咬咬牙,站了起来,在室内无意义的兜了一个圈子,
再走回到沙发旁边,重新燃起一支烟。有门铃响,然后是摩托车驶进院子的声音,“寻梦
者”之一回来了,另一个还不知在何处疯狂呢!“慕天,”沉思中的王孝城又犹豫的开了
口,吞吞吐吐的说:“有个人——你——你还记得吗?”

    “谁?”何慕天不经心的问。

    “杨——”王孝城刚吐出一个字,魏如峰吹著口哨,轻快的跑了进来,一看到王孝城和
何慕天,他立即展开了个愉快的笑容,叫著说:“嗨!王伯伯,好久没看到你!你好像又重
了两公斤!”

    王孝城也笑了,说:“就是你!专挑人忌讳的说!你怎么知道我又重了两公斤?你称过
我吗?”“用不著称,我的眼睛最准!”魏如峰笑著说,吸了吸鼻子:“当心点儿,你和姨
夫碰到一起,香烟店就开心了,今天报上才登的,抽烟会使人害癌症……”

    “得了,如峰,你一回来就给人精神威胁,”王孝城说:“挑人爱听的说说行不行?你
有女朋友了?”

    “哈!”魏如峰笑了一声,向楼梯口跑去,一连冲上了三四级楼梯,才又回过头来。笑
著说了一句:“姨夫,你不是想见晓彤吗?我已经约了她下个星期天来玩!”说著,他径自
吹著口哨,隐没在楼梯尽处了。

    何慕天吐出一口烟,带著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摇摇头说:

    “说实话,我欣赏这孩子,多年以来,我一直希望他和霜霜会……”耸了耸肩,他叹了
口气:“唉!反正儿女的事,父母也操不了心!”“他——他——”王孝城发怔的说:“他
刚刚说——有谁星期天要来?”“杨晓彤,一个女孩子,他的女朋友。”

    “什么?你——再说一遍。”王孝城跳了起来。

    “怎么了?这有什么希奇?”何慕天诧异的说:“他爱上了一个女孩子,听说是×女中
高三的学生,如峰似乎非常为她倾倒。这并没有什么奇怪呀,你干嘛那么紧张?”

    “一个女孩子?杨——”

    “是的,杨晓彤。”王孝城愣愣的瞪著何慕天,半晌,才以一副古怪的神情慢吞吞的
说:“晓——当早晨解释的那个晓字,彤——是彤云的彤,是这两个字吗?”“大概是
吧,”何慕天说:“你认识这个女孩子?”

    “可能——可能——是一个朋友的女儿。”王孝城口吃的说,猝然的站了起来:“我还
有点事,要告辞了。”“那么忙干什么?再坐坐。”

    “不,不,不,”王孝城一叠连声的说,逃难似的向门口走去。“我要——我有——我
还有事。”

    何慕天把王孝城送到门口,目送王孝城的影子急急的穿过院子,走出大门。他迷惑的默
立了片刻,才转回身子来,带著几分错愕,自语的问了一句:

    “这人是怎么回事?”晚上,窗外有很好的月亮。

    晓彤靠著窗子站著,胳膊支在窗台上,双手托著下巴,默默的凝视著挂在椰树梢头的那
轮明月。柔和的夜风正轻拂过来,椰树上阔大的叶片在风中摇摆。窗口近处,有一棵凤凰
木,细碎的小叶子合成一片片云状的大叶,筛落了风,也筛落了夜。她几乎可以听到树叶在
风中的低吟,那样柔和,那样旖旎。似乎是他的声音,在反复的轻唤:

    “晓彤,你在哪儿?”“四天没有见面了,你知道吗?晓彤,晓彤?”

    四天?是的,好漫长的四天!为了妈妈苛刻的命令,她就只有停止那黄昏的约会。现
在,在等待星期六的“铃兰”之约的过程中,时间变得多么缓慢和冗长!

    秋天的夜风,夹带著凉意,片刻伫立,已有瑟缩之感。她恋恋的离开窗子,回到书桌前
面坐下。桌上摊著数学练习簿,一本大代数横放在台灯之前,用手托著头,她又对著灯闷闷
沉思,好久好久,才无情无绪的叹息一声,勉强振作著把那本大代数拉到面前来。懒懒的翻
开书页,在今天教到的那页上,有她上课时心不在焉的写上去的两个句子:

    “昨夜夜半,枕上分明梦见!”

    这两个句子旁边,她发现不知何时,顾德美在上面写了一个英文字:“Who?”面对
著这个英文字,她微微的失笑了。顾德美,她是她和魏如峰认识的关键!但她还蒙在鼓里
呢!有好几次,她都考虑要把这个秘密告诉顾德美,但终于缺乏勇气,而没有开口。有人敲
门,接著梦竹就拿著一封信走进了晓彤的房间。

    “晓彤,有你一封信。”

    晓彤一看到信封上那个“魏缄”两个字就紧张得脸色苍白,她跳了起来,颤抖著伸手去
拿那封信。可是,梦竹紧握著信封不放手,盯著她的脸问:

    “是谁写来的?”“唔,我不知道。”这答案显然太笨了,梦竹的怀疑加深,她握著信
说:

    “既然你不知道,让我来拆吧!”

    晓彤呻吟了一声,无力的跌坐在椅子里,眼睁睁的望著梦竹撕开信封。她的心狂跳著,
眼前发黑,暗暗的诅咒著魏如峰的沉不住气,写什么该死的信呢?梦竹撕开信封,抽出信来
一看,里面还有一个信封,她愣了愣,望了晓彤一眼,晓彤的表情如同等待死神的宣判,这
使她更加疑惑了。撕开第二层信封,抽出来的又是一个信封,现在,连晓彤的眼睛都瞪大
了。当第四个信封从封套里抽出来时,梦竹已经断定是孩子们开玩笑了。可是她仍然耐心的
拆下去,这样,她一连拆开了七个信封,这些信封显然都是自制的,一个比一个小巧,一个
比一个精致。最后一个信封只有一张邮票那么大,上面写著两行小小的字,梦竹拿近灯光细
看,才看清楚,写的是:“重门不锁相思梦,随意绕天涯。”

    梦竹瞪了晓彤一眼,晓彤看到母亲的神情,就知道情况不妙,咬著下嘴唇,她沉坐在椅
子中,一声也不出。梦竹拆开这最后一个封套,终于抽出一张折叠得小小的纸来,打开一
看,她就呆住了,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彤:古人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们已经三日不

    见,请算算有多少秋了?峰”

    梦竹怔了大概足足有二十秒钟,才回复过来,她一把抓起这些乱七八糟的信封和信纸,
往晓彤面前一送,板著脸说:

    “你倒给我解释解释看,这是怎么一回事?”

    晓彤怯怯的看了看那小信封上的字和信笺上的几句话,就眨了眨眼睛,屏著气,又要哭
又要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尴尬的瘪著,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梦竹生气的说:

    “你讲呀!你天天去念书,怎么念出这种玩意来的?这个写信的人是哪里来的?你说
呀!今天你不说明白,就不许睡觉!”“哦,妈妈,哦,妈妈!”晓彤低低的叫,像个待决
的囚犯。惭愧、惶惑,和恐惧使她面色苍白。她用手揉了揉眼睛,眼泪却成串的滚落了下
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梦竹说:“你别哭呀!我问你,你认识这个写信的人吗?”晓彤
点了点头。“那么,这是你的男朋友,是吗?”

    晓彤又点了点头。梦竹瞪视著晓彤,在晓彤的床上坐了下来。男朋友!晓彤?那个几年
前还和邻居的孩子们扮姑姑宴,跳橡皮筋的小女孩,那时时刻刻发生点小问题,都要叫一声
“妈妈”的小女孩!是什么时候长大的?是什么时候了解了相思之苦的?晓彤?那么纯洁、
幼小、稚弱的一个孩子!有男朋友?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在她心目中,晓彤仅仅是刚离开
襁褓而已,还是她的“小小的女儿”,怎么会已经懂得恋爱了?瞪著晓彤那张年轻的脸,她
无法平定自己的情绪,无法平定由于骤然发现晓彤已长大而生出的慌乱感。她的表情使晓彤
吓住了,发出一声喊,晓彤扑进了母亲的怀里,叫著说:

    “妈妈,你生气了吗?妈妈,你不高兴了吗?妈妈,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你别瞪著
我,你骂我好了,妈妈!”

    梦竹深呼吸了一下,意识回复了一些,她拉住晓彤,拍了拍身旁的位子,示意要她坐
下。然后,她整理著自己脑中纷乱的思绪,好半天,她总算平定了下来,而决心接受这个来
到的事实了。她望著晓彤,温和的问:

    “他叫什么名字?”“魏如峰。”“你们怎么认得的?”“在顾德美的生日舞会上。”

    “哦!”梦竹回忆著那个日子。“他在读书?”

    “不,已经做事了。”“在什么地方做事?”“泰安纺织公司。”“什么学校毕业
的?”“台大,外文系。”梦竹沉思了一会儿,拿起魏如峰寄来的那封信,七个小巧玲珑的
信封,两句小词和那寥寥数语,何等细密,而富于幽默感!她突然兴奋了起来,女儿总要长
大的,你不能不让她长大,大了总要恋爱结婚的!自古以来,这就是一定的法则!那么,女
儿有了对象总是可喜的事,听起来,这男孩子的条件还不太坏哩!她沉吟了一下,又问:几
度夕烟红20/78

    “他的家在台湾?”“不,他是跟著他的姨夫到台湾来的!他的父母都留在大陆没有出
来。”哦,这也不错。基于一种母性的自私,她为晓彤设想,嫁过去不必伺候翁姑,也是一
项优点!她点点头说:

    “如果我记得不错,你们才认识三个多月,已经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么深的感
情了吗?”

    晓彤胀红了脸,默然不语,梦竹想了想,又说:

    “大概所谓留在学校里做功课啦,到顾德美家去啦,都是和男朋友约会去了吧?”
“噢,妈妈!”晓彤低低的叫。

    梦竹托起了晓彤的下巴,直视著她绯红而窘迫的脸,和清亮的水盈盈的眼睛。那不安而
又焕发著光彩,羞涩而又流露著痴情的神态,竟使她心中掠过一阵激荡和感动。她用手抚摩
了一下她的面颊,问:

    “你爱他吗?晓彤?”“妈妈!”晓彤恳求似的喊。

    梦竹微笑了起来,对晓彤点点头。

    “去通知他,下个星期天到我们家来吃晚饭!”

    “妈妈!”晓彤发狂的喊了一声,扑过去,用手勾住梦竹的脖子,把头埋在梦竹的胸
前,不住的揉搓著。梦竹拍著晓彤的背,哄孩子似的说:“好了,好了!别闹了。”

    但是,她自己也是那么激动,她觉得眼眶湿润了。“晓彤,但愿她有一份最好的、最美
的、最诗意的爱情!”她喃喃的在心中自语著。

    9

    何霜霜缓缓的驾著车子,远远的跟踪著前面那辆摩托车。在苍茫的暮色里,她仍可清晰
的看到晓彤把面颊倚在魏如峰的背脊上。和那两只小小的,缠在魏如峰腰上的胳膊。她咬住
嘴唇,眯起眼睛,望定了前面的目标,手心中微微的出著汗。有个念头像毒蛇般在她脑中盘
踞。她踩动油门,加快了速度,如果她就这样对那辆摩托车冲过去,会有怎样的结局?辗碎
那一对热恋中的男女,也辗碎她自己的可悲的恋情!车子的速度越来越快,那辆摩托车也越
来越移近,几乎已经跳到她的车窗门口了,她猛然煞住车,把头仆在方向盘上,一头一身的
冷汗。再抬起头来的时候,那辆摩托车已经驰得老远了,浑然不觉几秒钟前可能来临的世界
末日,那个瘦小的女孩仍然紧贴在前面的男人的背上。

    何霜霜拭去了额上的汗,重新发动了车子。感到脑中昏昏沉沉,四肢瘫软而无力。身子
似乎也和她一样的瘫软无力,那样慢吞吞的向前面滑去。在一条巷子口,她看到魏如峰的摩
托车停了,那个女孩子正跳下车来。何霜霜放慢了速度,凝视著前方。那女孩对魏如峰说了
些什么,然后摆摆手作了个再见的姿势,但是,魏如峰突然拉住了她的手,于是,她站定
了。他们就这样拉著手彼此凝视。或者,他们只凝视了几秒钟,可是,在何霜霜的感觉上,
他们已凝视了几百个世纪。当晓彤终于跑进了巷子里,何霜霜就踩动油门,把车子疾驰到前
面,停在那仍然对著空巷子痴痴注视的魏如峰身边。

    魏如峰被汽车喇叭声惊动了,他回过头来,何霜霜的头伸出了车窗,正带著个嘲讽的微
笑,冷冷的看著他。

    “嗨!表哥,人已经走远了,还看什么?”

    魏如峰皱皱眉,问:“你到这儿来做什到?”

    “谁规定了我不可以到这里来?”霜霜挑战似的问。

    魏如峰耸耸肩。“你当然可以来,只是未免太凑巧了!”

    “凑巧?哈哈哈哈!”霜霜放肆的笑了起来:“由铃兰到这儿,车子走了二十五分钟,
你的速度真慢呀!”

    “霜霜,你在跟踪我们吗?”

    “只是想知道你的女友是那一号的人物。原来就是顾家舞会里那个小土包子!表哥,你
对女人的胃口越来越小了!据我看来,杜妮比她好得多了,你怎么舍弃杜妮而找上这个乡巴
佬,真让人笑话!”魏如峰紧盯著霜霜问:

    “你跟踪了我们几天了?”

    “好多天,怎么样?”“你想要做什么?”“不做什么!”霜霜满不在乎的挑挑眉:
“看她的样子,还小得很哩,居然敢穿著制服和男朋友满街乱跑,所谓名震台湾的女中,出
来的学生也不过如此!”

    “她和你同年。”魏如峰冷冷的说,扶住车把,发动了车子。“慢著!”霜霜喊:“表
哥,请我吃饭去!中国之友社,然后跳舞,怎样?把摩托车放到车后座去。”

    魏如峰默默的看著她,摇了摇头。

    “不行,霜霜。你可以去找顾家的三兄弟!”

    “表哥!”霜霜叫:“我不要顾家三兄弟,你陪我去!”

    “我有事!”魏如峰喊了一声,顿时发动了车子,向前面冲去。“表哥,你敢走!”霜
霜大叫著,也踩动油门,想追上去。可是,立即她又放弃了,把车子熄了火,她颓然的把头
仆在方向盘上。听著摩托车的马达声越走越远,她感到浑身被人撕裂般的痛楚著。一时间,
她想狂叫狂喊,她想捉住魏如峰,撕打他,唾骂他。但,她什么都不能做,只在方向盘上痛
苦的转著头,痛苦的扭动著身子,像害重病般窒息的呻吟著。

    “喂,你病了吗?”一个声音突然在她身边响了起来,她没有动。接著,那声音又响
了,是个嫩嫩的男性的声音:

    “我能不能帮你忙?”她从方向盘上抬起头来,从睫毛下注视著他,一个高个子的男孩
子,宽肩膀,长手,长脚。穿著件白衬衫,黄卡其布裤,尽管穿得不好,却很有股帅劲,浓
黑的头发下是张年轻的,方方正正的脸,乌黑的眼珠似曾相识,两道浓眉有点英雄气概。那
副双手插在口袋里,挺立于暮色之中的样子像一头初长成的漂亮的公鹿。她坐正了身子,把
头发拂向脑后,懒洋洋的说:“嗨!”“你病了吗?”他弯下腰来问。

    她耸耸肩。“病了,又怎样?”

    “要我帮你忙吗?”他热心的问。

    她眯起眼睛来看看他。

    “你会开车吗?”她问。

    “噢,”十分懊丧的一声感叹:“我不会。”

    “那么,你怎样帮我?”她斜视他,仿佛是猫儿在逗弄一只小老鼠。“我……”嗫嚅
的,半天才吐出一声:“你可以教我!”

    她笑了,打开车门,她说:

    “进来吧!”他坐了进去,坐的是驾驶座旁边的位子,方向盘仍然握在她的手中。“我
们到哪里去?”她扶著方向盘问。

    “哦?”他看来颇为困惑,傻兮兮的。“你不是病了?”

    “刚刚病了,现在已经好了。”她说,发动车子,驶上了街道,一面转过头来说:“我
还没有吃饭,你陪我吃饭去,怎么样?”他一惊,下意识的摸了摸口袋,终于吞吞吐吐的
说:

    “我没有钱。”她大笑了,说:“我请你!”车子迅速的向衡阳街驶去,她侧过头来望
望他,有种猫捉老鼠的残忍的快乐,她喜欢他那股“嫩”劲和“傻”劲。一个初出茅庐的小
伙子,下巴上连胡子的影子都还没有!她问:

    “你叫什么名字?”“杨晓白。”车子慢了一下,她顿了顿,说:

    “什么?你再说一遍。”

    “杨晓白。木易杨,早晨的晓,白颜色的白。”

    “唔,”她眯起眼睛,加快速度,车子平安的闯过一个红灯:“你有姐姐或妹妹吗?”

    “是的,有个姐姐,”“应该是早上的一朵小小的红云了,是吗?”她嘴边挂著个冷
笑。“什么?”他没听懂。“我在说你姐姐的名字。”

    “杨晓彤。”她点点头。车子滑入热闹的衡阳街,在穿梭的车辆中,和霓虹灯的闪烁
下,她把车子直驶向中华路。她的嘴唇闭得紧紧的,眼睛里闪耀著一簇残酷和报复的火焰。
车子穿过了新生戏院前的平交道,她转过来望著晓白说:

    “吃了饭,我们去跳舞,怎样?”

    “哦,”他有点惊慌失措:“跳舞?我——”

    “不会?”她问,接著就大笑了起来:“唔,不会跳,是吗?如果有书房,我们可以关
起书房的门,让我来教你跳华尔滋。”

    他注视著她,她的话使他感到莫名其妙,他有点怀疑她的神经是不是正常?可是,她那
漆黑如墨的两排睫毛和充满野性的大眼睛让他的脉搏加速跳动,而她那毫不拘束的谈话更让
他感到刺激和兴奋,一个多么大胆和豪放的女孩子!这种女性对他而言,是全然陌生的,在
这陌生和好奇的感觉中,他有些为之眩惑了。深夜,霜霜驾驶著车子向中山北路驰去,她已
经半醉,车子在街道上左冲右撞,好几次都差点冲上了人行道。可是,像奇迹一般,她仍然
把车子平安的开回到家门口。走进家门,她嘴里乱七八糟的哼著歌曲,高跟鞋响亮的冲上台
阶。一个疯狂的晚上!想起那憨态可掬的晓白,她就想笑。那歪歪倒倒的舞步,那胀得比酒
的颜色还红的脸,那傻瓜兮兮的懵懂样子!她笑著跨进了客厅里。你的姐姐抢走我的爱人,
不要紧,我就在你的身上报复!哈哈哈哈!她在客厅里迈著醉步,笑著。突然间,一个人拦
在她的面前,她揉揉眼睛,看清楚了,是何慕天。“站著!霜霜!”何慕天喊。

    “哈哈,爸爸!”霜霜把一只手放在何慕天的肩膀上,笑著说:“你在这冷冰冰的房里
做什么?你如何打发你寂寞的时光?嗯?爸爸?你为什么待在房里等著年华老去,等著头发
由黑变白?嗯?爸爸?你有钱,你为什么不去买快乐?我告诉你任何一种快乐都可以用钱买
到!包括爱情在内!你应该买一个女人,我应该买一个男人……”

    “霜霜!”何慕天沉痛的摇摇头:“你这样混下去如何是好?你坐下来,我和你谈
谈!”几度夕烟红21/78

    “别!爸爸!”霜霜警告的喊:“别和我谈话!我们来跳舞吧!听说你年轻时潇洒风
流,现在怎么变得这样老气横秋?”说著,她拥住何慕天,在屋子里转了起来。何慕天摆脱
了她,试著要把她推进一张椅子里,但她仍然独自在屋子里打圈圈,同时,用她特有的相当
好的歌喉唱著:

    “香槟酒气满场飞,舞衣人影共徘徊……”

    “霜霜!”何慕天皱著眉叫:“你不能再这样过下去,你懂吗?无论如何你应该把高中
念毕业……”

    “爸爸,别说教!像个老太婆!”霜霜说著,歪歪倒倒的向楼梯上走去:“爸爸,你是
个老寂寞,我是个小寂寞,我们应该一起寻欢作乐,像‘晨愁’里的父女一样!你不该动不
动就想教训人。”她把身子倾在楼梯扶手上说。然后,又继续跨著楼梯,一面乱唱著:
“……勾肩搭背,进进退退……你这样对我眉眼乱飞,

    叫我今夜不得安睡……”

    她的歌还没唱完,魏如峰出现在楼梯口了。他穿著睡衣,揉著惺忪的睡眼,皱著眉望著
霜霜说:

    “半夜三更你怎么又唱又叫,霜霜,你才真让人无法安睡呢!”霜霜一眼看到魏如峰,
就忘了唱歌,她直视著他的脸,大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微张著,像是突然发现了一样希奇
古怪的东西,那样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她一瞬也不瞬的盯了他起码五十秒钟,才猛的扬
了一下头,如同从个梦中醒来般,忽然爆发了一股莫名其妙的怒气。她对他冲了过去,一把
抓住他的衣服,在魏如峰还没有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以前,她已出其不意的抽了他两记耳光,
然后又用胳膊勾住他的脖子,大嚷著说:“好呀!你来了!你这个大众情人!交际花、舞女
都玩过了,还有天上的小星星陪你!还有小小的红云陪你,好呀,魏如峰,你是欢场中的浪
子,你有种!从交际花到女学生,你一概包揽……”“霜霜!”魏如峰喝了一声,用力想把
她缠在自己脖子上的胳臂扯下来,可是霜霜缠得更紧了。魏如峰放弃了和她挣扎,盯著她的
眼睛,用一种近乎沉痛的口气说:“你怎么会变得这样子?喝得这么醉?”

    “我醉了?”霜霜斜睨著眼睛问。接著,就大笑了起来说:“我醉了?可能!我喝掉了
一瓶兰酒,整整一瓶!吓得那个小傻瓜干瞪眼,只敢陪我喝啤酒!哈哈,啤酒,你听说过
吗?哈哈,那朵小红云也是那样怯兮兮的吗?唔——很公平!这世界上的事都公平,红云陪
你,白云陪我,哈哈哈,公平之至……”“霜霜!你在说些什么?”魏如峰皱著眉问,想把
她的身子推开。她贴紧了他,收起了笑,狠狠的说:

    “你敢推我,我就把你拉下楼梯去!我告诉你,魏如峰,你不要欺人太甚!”“我什么
时候欺侮了你?”魏如峰问。

    “你欺侮我!你从头到尾就是欺侮我!”霜霜跺著脚大叫:“我恨你!恨透了你!我从
没有恨一个人像恨你这样!我希望你死掉,马上死掉!”叫著叫著,泪水溢出了她的眼眶。
突然间,她俯下头去,一口咬住魏如峰的手臂,泄愤的下死力咬住不放。魏如峰痉挛了一
下,却无法把手臂从她的牙齿下抽出来,只好站住不动。何慕天一直站在楼下的大厅里,望
著霜霜发愣,这时,他赶了上来,用手按住霜霜的肩膀,叫著说:“霜霜!你发疯了?赶快
松口!”

    魏如峰靠在楼梯扶手上,对何慕天摇了摇头,一面凝视著霜霜那乌黑的头发。片刻之
后,他用另一只手轻轻的抚摩著霜霜的头,低低的问:“够了没有?”霜霜松了口,没有立
即抬起头来,她注视著魏如峰手臂上的齿痕,破皮处正渗出血来,整个被咬住的部份已成紫
色。她缓缓的抬起眼睛,怔怔的仰视著魏如峰,乌黑的眼珠微微转动,泪水逐渐淹没了那对
黑眸,纵横的沿著面颊滚落了下来。她扑过去,用手抱住魏如峰的腰,面颊贴在魏如峰宽阔
的胸膛上,哽咽的喊:“表哥!表哥!表哥!”

    魏如峰轻抚著她的背脊,自己也鼻中酸楚。半晌,他低声说:“好些吗?去洗个脸,怎
么样?”

    霜霜一语不发的点了点头。

    魏如峰牵住她的手,不费劲的把她带进了浴室,打开水龙头,他把她的头揿在水龙头下
冲,然后用块大毛巾包起她水淋淋的头发。托起她的下巴,他审视她。接著就叹了口气,柔
声的说:“霜霜,清醒一些没有?”

    霜霜一瞬也不瞬的望著魏如峰,半天才点了点头。

    “那么,去洗一个冷水澡,可以使你舒服一些。我去叫阿金来伺候你。”他为她打开浴
盆的水龙头,就走了出去,到楼下唤起了睡眼朦胧的阿金。然后,他停在何慕天的前面,两
人默然对立了片刻,魏如峰说:“姨夫,我想,我应该搬出去住。”

    何慕天燃起一支烟,深思的注视著魏如峰,带著一丝祈盼的神色说:“如峰,霜霜真比
不上那位杨小姐吗?”

    魏如峰有些失措,默然片刻才说:

    “姨夫,她们两个是没有办法比较的,是完全两种不同的典型。事实上,论相貌,可能
霜霜还比晓彤漂亮,但是这种感情上的事几乎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我明白,如峰。”何慕天长叹了一声说:“这种事……只是缘份罢了。”“姨夫,”
魏如峰说:“我刚刚的话没有说完,我说,我想搬出去住,而且想辞掉泰安的职位。”

    何慕天把烟从嘴里拿出来,锐利的盯著魏如峰看,问:

    “为什么?”“我对商业没什么兴趣,而目前的情况,我住在这里也有点不方便,我很
想到中学去做个教员,或者到报馆去做个编译一类的工作。说实话,我现在总自觉是在倚赖
著你,这使我在心理上很不安。”何慕天抽著烟,然后,他把一只手放在魏如峰肩上,紧压
了一下说:“如峰,你是不是因为我上次说的那些话而心存芥蒂?忘了它吧。如峰,公司里
是少不了你的,而且,我从不认为能继承泰安的人选除了你之外还会有别人。我也不赞成你
搬出去,我把你带到台湾来的时候,你才十几岁,你等于是我的儿子,既然你不能做我女
婿,我就把你当儿子吧!当然,如果你要结婚,我愿意送一幢小洋房给你做结婚礼物,在你
婚前,别再说搬出去的话。至于辞职一节,我想你是说著玩的。”说完,他就转身向楼上走
去。又回头指指如峰的手臂说:“你最好去上点药,我希望霜霜已经发泄尽了她对你的恨和
爱。”站在楼梯口,他停了停,又加了一句:“如峰,我很希望能见见你的女友。”
“喔,”魏如峰从沉思中醒了过来:“一定!姨夫,星期天她先到我家来,然后,”他笑了
笑:“我也要闯一个大关。”

    “怎么?”“她家里要见我。”“紧张吗?”“非常紧张。”“她父亲做什么的?”
“在××机关做事,家里环境似乎不太好。”

    何慕天点点头,上了楼梯,在浴室门口,他碰到刚刚浴罢的霜霜,满头湿漉漉的头发,
一对迷迷蒙蒙的眼睛,披著件浅蓝色的睡袍,看来十分凄苦无告。

    “霜霜,”他站住,为她系好睡衣领口的带子:“早些去睡吧!明天起来的时候把所有
的不快都忘记,你是洒脱的孩子,一次小小的打击,应该只会使你长成,而不会使你倒
下。”

    “爸爸,”霜霜轻声的,幽幽的说:“明天还有明天,明天的明天还有明天,我每一个
明天都一样,在昏昏沉沉中醒来,又在昏昏沉沉中睡去。爸爸,我永不会快乐。”说完,她
摇摇头,头发上的水珠摔了何慕天一身。转过身子,她走进自己的卧室,关上了房门。何慕
天愣了愣,呆呆的站在那儿,望著霜霜的房门,一种痛苦和酸涩的感觉爬上了他的心头,凄
楚的压迫著他。他茫然的四顾了一下,似乎想找寻什么足以支撑他的东西,最后,他深深的
抽了口气,喃喃的说:

    “如果她有一个母亲就好了!”

    闭了闭眼睛,摇了摇头,他脚步不稳的回到了房间里。几度夕烟红22/7810

    这个星期天的节目是紧凑而丰富的,按照魏如峰和晓彤的计划,是:上午九点钟,晓彤
到何家,见见何慕天,也参观参观魏如峰居住了多年的屋子,还有与曾有一面之缘的霜霜交
交朋友,中午,则留在何家午餐。午饭后,一起去看场电影,逛逛大街,然后去晓彤家里,
在晓彤家晚餐。对晓彤而言,这简直是个大日子!早晨睁开眼睛来,耀眼的阳光似乎是最好
的预兆。翻身下床,为了穿什么衣服大费周章,穿制服,太不像样!除了制服,竟无一件可
穿的衣服!幸好天气还很热,那唯一的一件白纱衣服又派了用场,穿上它,再披一件妈妈的
白毛衣,揽镜自照,居然也亭亭玉立,雅洁温婉,像魏如峰常说的,是颗小星星,她不自禁
的微笑了。

    急急的吃了早餐,在母亲关怀的凝视下,在晓白抿著嘴角的笑容里,还有父亲蹙著眉装
作不关心的表情中,她匆匆的走出了大门。站在门外,先来一个深呼吸,再找出魏如峰给她
画的那张简图,破例的叫了一辆三轮车,到了中山北路。

    车子停在何家门口,晓彤跳下车来,付了车钱,瞻望著那庭院深深的大宅子,她有些迷
乱和紧张,站在这两扇阖得严严的大门前面,她才突然感到自己是那么渺小寒伧!伫立片
刻,她正想伸手按门铃,大门豁然而开,从里面疾驶出一辆灰色的小轿车,差点撞到她的身
上,她慌忙退到一边,车子的驾驶座上,一个穿红衣服的女孩侧头看了她一眼,给了她一个
不怀好意的笑。她有些困惑,望著那飞驰而去的汽车开得没有影子了,才掉转头来。回过
头,她发现大门仍然开著,一个黝黑得像铁塔似的彪形大汉正倚在门上注视著自己,她嗫嚅
著,还没开口,那大汉已咧开大嘴,露出一口白牙,笑著说:“我是老刘,魏少爷交代过你
会来。你是杨小姐吧!”

    晓彤连连点头,也对老刘微笑。老刘叫来了阿金,让她带晓彤进去。阿金领著晓彤穿过
花坛和喷水池,走进客厅。晓彤四面环顾,那么大的院子,那么讲究的客厅!站在客厅中,
她竟微微有种失措的感觉。这一间房子的大小大概比她家全幢房子的面积还大,沙发是紫红
色的,窗帘是同色的绒布,小茶几上铺著织锦桌布,放著一个大的花瓶台灯。另外有一张较
大的长桌子,放著一盆白玫瑰,花香弥漫全室……她正浏览著,楼梯上一阵脚步声,她抬起
头来,魏如峰带著一脸兴奋的笑,从楼梯上跑了下来。

    “嗨,晓彤!真守时!”他叫著说。

    “是不是太早了?”晓彤问:“或者你们还没起来。”

    “早?”魏如峰含笑的眼睛盯紧了晓彤那张清新秀丽的脸庞,用双手握住她的胳膊:
“我已经等了你十二小时。”

    “十二小时?胡说?”“怎么胡说?从昨天晚上九点钟就等起了。”

    晓彤闪了一下,躲开了魏如峰想吻她而俯近的头,警告的说:“别闹,当心给你家下女
看到!”

    “有什么关系?”魏如峰满不在乎的耸耸肩:“今天,我姨夫起晚了,平常他都是一清
早就起来的。昨天晚上来了个客人,和姨夫谈到深更半夜。哦,或者你听说过,墨非!”

    “墨非?是不是王孝城?”

    “对了,你知道他?看,墙上那张寒雁图就是他画的,他是姨夫的老朋友,昨晚跑来不
知和姨夫谈些什么?据说半夜两点钟才走,要不然,姨夫也不会睡到现在。你可别以为我们
都是爱睡懒觉的。”“好了,”晓彤笑了起来:“我也没有说什么,看你解释上这一大
堆。”“只因为——”魏如峰托起她的脸来,凝视著她的眸子说:“太希望能给你一个好印
象!”说著,他放开她,转开身子说:“你想喝点什么?天气还是这么热,我去帮你调一杯
柠檬汁,怎样?我自己调的比较好,阿金每次都调得太甜,你坐坐,我马上来!”转过身
子,他走进餐厅里。

    天气确实很热,台湾季节之分最不明朗,天气变化也最突兀,十一月了,仍然像夏季一
般。晓彤脱下了那件白毛衣,站起身来,走到墙边,去看王孝城所画的那张寒雁图。这是一
张大画,整个画面是两只雁,和几匹随风倾倒的芦苇。一只雁蹲伏在芦苇中,另一只作振翅
起飞的样子,画得非常劲健有力。正欣赏著,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知道是魏如峰来了,就
依然仰视著画说:“王孝城也是我爸爸的老朋友,很巧,是不是?就是因为爸爸碰到了他,
所以家里才造成低潮气氛,他鼓励爸爸画画——哦,我有没有告诉过你,爸爸是国立艺专毕
业的?爸爸画工笔人物,最长于仕女。但是,他总是画不好,每次画坏了,就和妈妈发脾
气。妈妈呢,也总是忍耐著……”晓彤停住了,因为身后的人一直没有说话,而诧异的转过
身子来,等她一转过身子,才吃惊的瞪大了眼睛。

    身后,并不是她想像中的魏如峰,而是个中年男人,颀长的身子,温雅的面貌,皮肤比
一般男人白晰,就显得眼睛特别的深而黑,有两道不淡不浓,却极英挺的眉毛。一眼看过
去,这人混合著儒雅和威严的双重气质,还略带著几分忧郁。他似乎正专心的注视著她,当
她一回头的那一刹那,她注意到他眼睛中光芒一闪,脸色立即显得十分苍白。她为自己那一
大段自说自话而感到尴尬,嗫嚅著说:

    “我——我以为是如峰,您——?”

    “我是如峰的姨夫,”何慕天说,声调中带著些难以抑制的颤栗:“你——你就是——
杨——杨——晓彤?”

    “是的,何伯伯。”晓彤恭敬的说,点了点头,同时对何慕天展开一个温柔而宁静的微
笑。

    何慕天一瞬也不瞬的盯著面前这张年轻而姣好的脸,那微笑让他震动,并且绞紧了他的
五脏,使他浑身都疼痛而抽搐起来。怎样的一张脸!似曾相识的脸庞,似曾相识的神韵,似
曾相识的微笑!那小小的身子裹在那银白色的软纱之中,看来是那样的纯净、雅洁、和灿
烂!银白色的衣服!他找寻什么似的从那有著小花边的衣领,看到那宽宽的下摆。一阵眩晕
感对他袭击了过来,摸索到沙发椅子,他身不由主的坐了下去。晓彤似乎有些惊惶,她走到
他面前,疑惑的凝视著他,关心的问:“您不舒服吗?何伯伯?”

    “哦,没——没有什么,”何慕天挣扎著说,指指前面的沙发:“坐下来,晓——晓
彤。”

    晓彤顺从的坐了下去,仍然疑惑的望著何慕天。何慕天闭了闭眼睛,用颤抖的手燃起了
一支烟,竭力的想放松自己过份紧张的情绪。晓彤!在昨天晚上之前,他做梦也不会想到如
峰的小爱人竟是杨明远和梦竹的女儿!杨明远和梦竹的女儿?是吗?昨夜,王孝城把晓彤的
底细揭露时曾震惊的说:

    “你居然不知道梦竹当年为什么去找你?你居然不知道你自己做下的事情——”是的,
居然不知道!假若他知道,他不会让梦竹离开他去嫁给明远!年轻时,是多么的糊涂和容易
冲动,他竟让梦竹走掉!让她去嫁给明远!而现在,坐在他面前的是杨明远和梦竹的女儿!
不错,世界是太小了,小得像块豆腐干,碰来碰去还是原班人马!魏如峰谁都不爱,偏偏爱
上晓彤!魏如峰,他欣赏的男孩子,他曾想将霜霜嫁给他,他看不上霜霜,却看上了晓彤!
世界上的事多么不可思议!多么纷杂和零乱那股宁静的味道简直就是当年的梦竹!只有那对
黑蒙蒙的眼睛和梦竹不同,这对眼睛里盛著许多他熟悉的东西:梦、憧憬、幻想和热情!面
对著这张依稀相识的脸,他感到全心灵的震荡和激动。魏如峰端著两杯柠檬汁走了过来,一
眼看到晓彤和何慕天默然对坐,不禁愣了一下。接著高兴的嚷著说:

    “姨夫,我来介绍一下吧——”

    “不用了,”何慕天对魏如峰摆了摆手,眼睛仍然停驻在晓彤的脸上:“我们已经彼此
认识了。”

    “是吗?”魏如峰愉快的问,把两杯柠檬汁分别放在何慕天和晓彤的面前:“你们谈了
些什么?”

    晓彤抬起眼睛来望了魏如峰一眼,神情有些困惑。她奇怪何慕天为什么要这样古怪的注
视著她,仿佛她是个突然从地底冒出来的人物,全身都有值得研究的地方。魏如峰在晓彤身
边坐了下来,看了看何慕天,后者脸上那种专注和类似严肃的表情使他诧异,有什么事让何
慕天不安了?笑了笑,他说:“姨夫,晓彤让你吃惊了?”

    何慕天从遥远的思想里返回现实,抽了一口烟,他让烟雾从鼻孔里冒出来,惘然的一笑
说:

    “确实有些吃惊,她像颗小星星。”

    “哈!”魏如峰眉飞色舞:“姨夫,你的眼力不错,我一直就叫她做小星星。又亮、又
美、又高!”

    晓彤的脸红了,羞涩和喜悦在她的眸子里盈盈流动,那焕发著光彩的小脸明丽动人。何
慕天无法把眼光从她的脸上移开,紧紧的望著她,他问:

    “你在念书?”“唔,×女中高三。”晓彤说。

    “明年暑假毕业?”晓彤点点头。“你家里有些什么人?”

    “爸爸,妈妈,和一个弟弟。”

    “你爸爸——”何慕天困难而艰涩的问:“喜欢你吗?”

    “噢,”晓彤微笑了:“爸爸总是要比妈妈严肃一些的,是不是?妈妈脾气好,爸爸比
较急躁一些。不过,爸爸也不常骂我们,他说我是女孩子,不太注意我。他对晓白很关心—
—

    晓白是我弟弟。”“哦,是吗?”何慕天非常注意的听她说,接著又以一种迫切而过份
关怀的语气说:“你妈妈——你妈妈——我是说,你们生活得很好吗?很——愉快吗?”

    “哦。”晓彤又笑了,眼睛明朗而生动的望著何慕天:“我们家一直很苦,可是妈妈很
会算,有时候我们全家都睡了,妈妈还在灯下算帐。爸爸的薪水不多,晓白的学费很贵,不
过,妈妈总是使我们维持下去,从不肯借债。只是,最近的情况比较特殊一点。爸爸想画画
开画展,他已经有十几年没画过了,都是王伯伯——就是王孝城,你知道?”她停下来,询
问的看著何慕天,后者立即点了点头,她又接下去说:“他建议爸爸画画开画展,结果,花
了很多钱去买颜料、纸、和画笔,弄得我们只好天天吃素,家长也搅得乌烟瘴气——”她的
眼睛变得晦暗了,眉头轻轻的锁拢。“爸爸总是画不好画,每次画不好,就拿妈妈出气,好
像他画不好画全是妈妈的责任似的。妈妈也就委委屈屈的受著,当著爸爸的面前不说话,背
著爸爸就淌眼泪……”她猛的住了口,怎么回事?自己竟把这些家务事噜噜苏苏的向一个第
一次见面的人诉说?多傻多无聊!她胀红了脸,呐呐的说:“我……我……我说得太多
了。”几度夕烟红23/78

    何慕天正全神倾听著,眼睛渴切而热烈的盯著晓彤的脸,听到晓彤有停止述说的意思,
他不由自主的把身子向前俯了一些,近乎焦灼的说:“说下去!不要停止。”

    他的语气中带著几分命令的味道。魏如峰再度诧异的看了何慕天一眼,姨夫今天未免有
些反常,不过,看样子,他已经喜欢晓彤了。本来嘛,晓彤生来就具有使人不能不爱的气
质,他早就猜到何慕天一定会喜欢她的。看到他们谈得那么投机,他感到说不出来的愉快和
欣喜。

    “说——什么呢?”晓彤微笑的问。

    “你妈妈——和你爸爸!”何慕天急迫的说。

    “爸爸是国立艺专毕业的,据说,没毕业前就和妈妈结了婚。”晓彤又继续说下去。
“婚后没多久,就生了我,再一年,又有了晓白,胜利后我们就跟著艺专复员到杭州,所以
爸爸也可以说是杭州艺专毕业的。接著共产党又打来了,爸爸妈妈就带著我和晓白逃难,受
了很多苦才到台湾。那时我才三四岁,晓白两岁,家里很穷,爸爸就到机关去当临时雇员,
然后升到正式职员,一晃十几年,爸爸一直没有调动,他总说他学非所用,当小职员委屈了
他。妈妈就很难过,常常说都是她拖累了爸爸,说爸爸应该成个大画家,所以,近来爸爸画
画,妈妈也很鼓励他。但是,他没画成过一张画,他说笔生锈了。爸爸是画工笔人物的,常
常画美人,但是,也常常给美人洗脸——哦,”她笑了,凝视著何慕天。

    “说下去!”何慕天催促著,吐出一口烟雾。

    “给美人洗脸,这句话是晓白发明的,晓白经常发明许多希奇古怪的话。是这样的,爸
爸每次画美人脸画好了总不满意,不是说韵味不好,就是说神态不对。于是,他就要把画好
的美人脸洗掉重画,这样,一个美人脸洗上三四次,白脸都变成了黑脸,一张画纸也就报
销,连同美人一起进了字纸篓。碰到这种时候,晓白就带著他的武侠小说溜出大门,我也得
赶快钻进我的房间!只有妈妈无处可逃,陪著笑脸听爸爸发脾气。所以在我们家里,美人进
字纸篓的时刻,就是最可悲的时刻。”何慕天深深的凝视著晓彤的脸,在晓彤的述说里,明
远的家庭,梦竹的生活,都清楚的勾画在他眼前。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被绞紧,被压榨,被碾
碎。痛楚、酸涩,和歉疚的各种感觉一起涌上心头。他的四肢发冷,额上沁出冷汗,香烟在
指缝中颤抖。连吸了好几口烟,他才能稳定自己的声调,问:

    “那么,在你家里,是你爸爸操纵著全家的喜乐?”

    “确实如此,”晓彤点点头:“爸爸高兴,全家都高兴,爸爸一皱眉头,全家都要遭
殃。妈妈好像有些怕爸爸,被逼急了,才会说几句。”何慕天不再说话了,他靠进了椅子
里,深深的吸著烟,仿佛他只有吸烟是唯一可做的事了。他的眉头锁得很紧,一口口烟雾把
他包围著,笼罩著,脸色却出奇的苍白。晓彤有些不安,她不大明白何慕天是怎么回事,她
用询问的眼光望了魏如峰一眼。魏如峰也同样的困惑,望了望何慕天,他忍不住的问:“姨
夫,你没有不舒服吧?”

    “没有。”何慕天悠悠的回答,心神似乎飘浮在另一个世界里。阿金走了进来,对何慕
天说:

    “老爷,你的早饭都冷了。”

    “收下去!”何慕天简单的说:“不吃了。”

    阿金退了下去。魏如峰心中的困惑在加深,到底怎么了?何慕天和平常像是变了一个
人,关键在什么地方?晓彤吗?他看看晓彤,后者纯净的脸庞上,只有温柔和宁静,应该没
有原因让何慕天烦恼呀。或者是为了霜霜,见到晓彤难免想起日趋堕落的霜霜。对了,原因
就在此,找到了答案后,他觉得不必让晓彤再和何慕天面面相对,于是,他站起身来说:

    “晓彤,要不要到我房里来参观参观?”

    “好,”晓彤说著,又不放心似的望了望何慕天。慢慢的站起身来。何慕天像是突然醒
了过来,他坐正身子,把烟蒂在烟灰缸中揉灭,用充满感情的口吻说:

    “过来,晓彤,让我看看你!”

    晓彤微带诧异的走近何慕天,魏如峰不解的皱皱眉,他奇怪姨夫竟已直呼晓彤的名字,
但,接著他就释然了,反而有份意外的惊喜。何慕天看著晓彤走近,情不自禁的用手握住了
晓彤的双手,那柔若无骨的小手引起他内心一阵剧烈的激情。他目不转睛的凝视她,逐渐
的,他觉得眼眶湿润,喉头哽结。久久,他才放开她的手,转头对魏如峰语重心长的说:
“如峰,珍惜你所得到的。”

    “姨夫,你放心。”魏如峰说,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让何慕天放心,只感到颇被何
慕天的神色所感动。

    “你们去吧,”何慕天说,显得十分疲倦。“如峰,好好的带晓彤玩玩,我要去休息一
下。”

    魏如峰点点头,带著晓彤走上楼梯,已经到了楼梯顶,何慕天突然又叫:“如峰,过来
一下。”魏如峰再跑下楼,何慕天深思的问:

    “你今天下午要到晓彤家里去吗?”

    “是的。”何慕天默然片刻,吞吞吐吐的说:

    “如果你去,最好——最好——别提到我的名字。”

    “为什么?”“不为什么,你记住就好了。”

    魏如峰困惑的摇摇头,想到晓彤在楼梯上等他,他没有时间再来追究底细,匆匆的跑上
了楼。

    何慕天回到自己的房里,关上房门,乏力的倒在床上,用手抵住疼痛欲裂的额角,自言
自语的说:

    “我必须想一想,好好的想一想。”

    他真的想了,从昨晚王孝城来访想起,直到刚刚见到晓彤为止。却越想越复杂,越想越
纠缠不清,头里昏昏沉沉,心中迷迷离离。就这样,他一直躺著抽烟,思想。中午,阿金来
请他吃饭,他理也没有理。然后,暮色来了,室内荒凉而昏暗,他无力起来开灯,如患重病
般瘫软在床上,嘴里喃喃的低语:“天哪,怎么办呢?我能怎么办呢?”

    尖锐的汽车喇叭声惊动了他,摇摇头,他从床上坐了起来,是霜霜!霜霜,他都几乎忘
记她了。下了床,他步履蹒跚的走出房门,刚刚走到楼梯口,就和喝得已经大醉的霜霜遇上
了,霜霜摇摇摆摆的半吊在楼梯扶手上,一眼看到何慕天,就大叫了起来:“哈!家里的一
个男人在家,另外一个男人在哪儿?”

    “霜霜!你又喝醉了?”何慕天沉痛的问。

    霜霜走了上来,用两只手搭在何慕天的肩膀上,醉眼乜斜的望著何慕天,笑著说:

    “你不喜欢我喝酒?爸爸?你不觉得喝醉了的我比清醒的我可爱吗?我还没有完全
醉,”她用手指指自己的头,醉态可掬的说:“最起码这里面还有一部份是清醒的。”

    “唉!”何慕天叹了口长气,把霜霜的手臂从肩膀上拿下来,想回到房里去。但,霜霜
一跳就跳了过来,拦在他面前,嚷著说:“爸爸!别走!”何慕天站住,霜霜笑著说:

    “有一样东西要给你!”她打开她的手提包,一阵乱翻,把口红、手绢、指甲刀——等
东西掉了一地,好不容易,找出了一个信封,递给何慕天说:“今天早上我在信箱里找到
的,一封美丽的信,请你冷静的看,少批评!少发表意见!”

    何慕天看看信封,是霜霜所念的中学寄来的,抽出信笺,上面大致是:“敬启者,贵子
弟何霜霜因品行不端,旷课过多,并在校外酗酒闹事者多次。故自即日起,勒令退学,并望
家长严加督促云云——”何慕天抬起头来,凝视著霜霜,霜霜立即把一个手指按在嘴唇上,
警告的说:“我讲过,少批评,少发表意见!如果你多说一句,我就放声大哭!我说到做
到,你看吧!”

    何慕天蹙起眉头,仍然注视著霜霜,显然霜霜的威胁并不是假的,她的大眼睛里已经充
满了泪,泪珠摇摇欲坠的在睫毛上颤动,那丰满的嘴唇微张著,似乎随时准备张开来痛哭一
场。何慕天咬咬牙,叹口气,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躺回床上,他用手捧住头,反复的低
叫:

    “天哪,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隔著一扇门,霜霜的歌声又传了过来:

    “香槟酒气满场飞,舞衣人影共徘徊……”

    歌声带著微微的震颤,在暮色里飘摇传送。几度夕烟红24/7811

    晓彤刚刚走出了家门,梦竹就开始忙碌起来了,首先是整理工作,把玻璃窗、门、桌椅
都擦得干干净净,连那破旧的榻榻米都擦亮了。只可惜无法修补那些榻榻米上的破布条,也
没办法让那些露著木头架子的纸门变成新的,考虑再三,依然只有用老办法,把晓彤的房间
和梦竹夫妇的房间中的纸门拆除,把破旧的家具堆进了晓白的房间。然后,就该忙著上菜场
了。在菜场中不住的打圈子,想以有限的钱,买一桌像样的菜,这仿佛是人生最难的一项学
问。最后,还是一咬牙,超出了预算好几倍,买了一只鸡,一条活的草鱼,和一些别的菜。
回到家里,立即就钻入了厨房,一整天的忙碌,都只为了那位娇客。魏如峰,他将是怎样的
一个男孩子?梦竹不止一百次在心里揣测他的样子,而一次比一次想得漂亮。虽然她对他的
认识,只有从晓彤嘴里听来的一些,但是,她已经在以一个丈母娘的心情来爱他了。

    明远看到家里天翻地覆的整理,一清早就躲了出去,晓白也溜走了。下午明远是第一个
回家来的人,走进家门,他被室内焕然一新的布置弄得呆了呆,接著,好久没有闻到的肉香
扑鼻而来,他本能的耸了耸鼻子,又下意识的皱了皱眉头。梦竹从厨房里走了出来,脸被炉
火烤得红红的,眼睛因为兴奋和愉快而闪著光,看起来比往日似乎年轻了十岁。这使明远心
头掠过了一阵微妙的不满,不过是招待晓彤的男朋友罢了,又不是梦竹自己在恋爱,何至于
紧张兴奋成那个样子!梦竹看到明远,就不安的笑笑,好像有什么事必须抱歉似的,然后在
围裙上擦擦手说:

    “几点了?”“才四点钟。”“唔,晓彤说她五点钟左右和魏如峰一起来。”梦竹说,
看了看明远。“明远,我看你换一件衬衫吧,我已经给你烫好了,放在晓白的床上。”
“嗯,”明远皱皱眉。“还有西服裤,也烫好了。”

    “梦竹,别人要追的是你的女儿,不是你的丈夫!”明远不满的说。“噢!”梦竹抱歉
的笑笑:“总不能弄得太寒酸相,让晓彤没有面子呀,听说那姓魏的是一家大纺织公司的董
事长的亲戚,家庭环境很好,别叫人看不起我们!”

    “面子?”明远更加不满了。“我们穷,讲什么虚面子呢?打肿脸充胖子,何必?他要
是对晓彤有真心,决不会因为我们家穷而看不起晓彤,如果他对晓彤没有诚意,我们更不必
顾虑什么面子了!”梦竹知道明远说的也是道理,可是,以一个母亲的心,就不会这样想
了。在母性的心理中,能给女儿争点面子就要给女儿争点面子。她自己也有年轻的时候,她
能深深体会到少女的心理,那是最敏感也最要面子的年纪。可是,看到明远脸上有不快的样
子,她就不敢多说什么,又钻回到厨房里,面对著菜刀砧板,她忽然觉得沉重了起来,她知
道明远为什么不高兴,如果明远……她摔摔头,摔掉了一个将要形成的思想,却又无法自释
的叹了口长气。

    晓白接著就回来了。他的头伸进了厨房里,先来了个深呼吸,闭著眼睛说:“唔,真
香!”然后,他将藏在身后的手一扬,嚷著说:

    “妈,你看!”梦竹抬起头来,发现晓白手里高举著一束插瓶的花,玫瑰、百合、剑兰
和大理菊,全是名贵花房中所卖的那种花。她惊异的说:“哪里来的?”“买的!”晓白笑
嘻嘻的说:“我也要为招待我这位未来姐夫贡献一点东西呀!”“你哪儿来的钱?”“我那
些兄弟们给我的,我对他们说,我需要一点钱用,他们就这个五毛,那个一块的凑给我!”

    “他们为什么要给你钱用呢?”梦竹不解的问。

    “我们是生死弟兄呀!”晓白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还在乎区区的几毛钱?”听
起来满有道理的,可是,梦竹觉得总有点儿不对头。但她没有时间来追问这件事,汤锅开
了,热气正从锅盖里冒了出来,蹄膀的火太大了,又必须赶著去弄小。她只对晓白说了声:
“去把壁橱里那个花瓶找出来,插起来吧!”

    晓白跑到房里去取来花瓶,挤进厨房来装水,站在水龙头边,碍手碍脚的,却又不急著
出去。反而伸过头来,笑嘻嘻的对梦竹说:“妈,那个魏如峰长得很漂亮,有点像电影明星
亚兰德伦。”“哦?”梦竹停了切菜,看了晓白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你见过?”“嗯,见过好几次,他有辆‘司各脱’,真棒!将来我有
钱,也买他一辆,带著女朋友兜风,才过瘾哩!”

    “你知道的事好像不少嘛,”梦竹说:“你还知道些什么?”

    “还知道一件事,”晓白神神秘秘的说。

    “什么事?”“那就是:姐姐爱那个姓魏的爱惨了!”

    “爱惨了?”梦竹摇摇头,孩子们的形容词用得真怪,“爱”字还有用“惨”字来形容
的呢!“你又知道了!”

    “当然,姐姐自己告诉我的,她说认识了那个姓魏的,她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可爱!”

    “哦!”梦竹的菜刀停在砧板上,这句话使她的情绪荡漾了一下。晓彤,她是真的陷入
情网了!她目光朦胧的看著切了一半的菜,依稀又回到了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晓彤这样的
年纪吧,可能比晓彤还要大一点。嘉陵江畔,沙坪坝,小茶馆,南北温泉……那个陪在自己
身边的男人,一袭蓝布长衫,潇潇洒洒,倜傥不群……

    “妈,”晓白的声音把她唤了回来:“将来我有了女朋友,你是不是也这样招待?”
“当然,”梦竹的菜刀恢复了工作,忙碌的在砧板上移动。“你是不是已经有女朋友了?”
梦竹这句话原是顺口说出来的,但晓白却一下子红了脸,拿著花瓶,他往房里跑去,一面抛
下一句话来:“哈!八字还没一撇呢!”

    梦竹看看那个窜走的影子,怔了怔,接著就微微的笑了起来,还是没长大的毛孩子呢,
也懂得听到女朋友就脸红了。跟著时代的进步,孩子们仿佛都越来越早熟了。

    晓白跑进了那间“临时客厅”,忙著把花剪枝插瓶,从没有艺术的修养,他剪了个七零
八落,乱七八糟。明远在旁边看著,忍不住的摇摇头,叹口气说:

    “太上皇来了大概也不会这样紧张!”

    然后,他接过晓白的剪刀来,把花一枝枝的剪好,插入了瓶里。晓彤和魏?
绣了几朵了?”

    杨明远也会来一句:“涂了几个墨团团了?”

    原来,王孝城曾有一张得意的“墨荷”,用大号画笔画的,气派非常之雄厚,整张画纸
上就是几匹荷叶,和一枝亭亭伸出的莲蓬。杨明远认为画得太草率,称他是“涂几个墨团
团”。每次谈起画画,也总是要争论几句,像邓白和吴?#133;之,杨明远就喜欢邓白,王孝城喜
欢吴?#133;之。两人走著一边还大声的辩论著。已经是深秋的时分了,虽然是午后,气候仍然很
寒冷,没有太阳,天是阴沉欲雨的。光秃秃的柳条在萧瑟的寒空中摇摆。王孝城指著柳树
说:“堤边柳,到秋天,叶乱飘!

    叶落尽,只剩得,细枝条!”

    杨明远微笑著接下去念:

    “想当年,绿荫荫,春光好,

    今日里,冷清清,秋色老!”

    “噢,秋天!”王孝城蹙著眉说:“我不喜欢秋,太肃杀,容易引起人的乡愁和感
慨!”

    “尤其在这寒阴阴的气候里,”杨明远说:“冬天似乎马上会来,而冬衣还睡在当铺
里。简直是给人威胁!”

    “学学小罗,四大皆空,也照样无忧无虑!”

    “秋天来了,他四大皆空,预备怎么办?”

    “你别为他发愁,”王孝城笑著说:“船到桥头自然直,今年,我想他是没问题了。有
人会为他想办法的。”

    “有人为他想办法?谁?”

    王孝城伸手指指天际,杨明远下意识的一抬头,正有一群鸟向南边飞去。“燕子?”他
问。“噢,燕子,”王孝城说,“小飞燕。”

    “你怎么知道?”“任何人都可以看出来,其实,小罗不是个笨人,你别看他嘻嘻哈哈
的,好像心无城府。事实上,他是十分工于心计的,就拿他对小飞燕来说吧,胖子吴追求得
火烧火辣,弄得人尽皆知也没追上。小罗呢,毫不费力的,不落痕迹就让小飞燕倾了心。我
总觉得,追求女孩子是一门大学问,技术是很重要的,像你像我,都不行!”

    “不过,我们也并没有追求女孩子呀!”杨明远说。

    “我们是没有行动而已,并非没有动心,你敢说我们常玩的那一群里的女孩子,你就没
有为任何一个动心吗?不过,我王孝城是不想结婚的,交女朋友就得作婚姻的打算!我怕婚
姻,那是枷锁,我宁可海阔天空,自由自在的过过舒服日子,不想被婚姻锁住。而且,我也
有自知之明,除非有我真爱的女孩子,要不,还是算了。”

    “什么意思?”杨明远没听明白:“怎么个‘算’法?碰不到你真爱的女孩子,你就终
身不结婚?”

    “或者。要不然,就娶尽天下的美女,如果我得不到我真爱的女孩子,任何女人对我都
一样了!”

    “你的说法好像是你已经有了倾心的对象,而又无法得到。”“也可能,我晚了一
步!”

    “萧燕吗?”“别胡扯八道了!”王孝城哈哈一笑,抬头看了看天,乌云在天边聚拢,
一阵风来,带著浓重的寒意,“真的,冬天快来了御寒的衣服还没影子呢,还在这儿胡
扯!”

    “要下雨了,”杨明远也看了看天:“秋天,真不给人愉快感!”又是一阵风来,他用
长袖对著风兜过去,微笑著说:“好了!装了一袖清风,总算不虚此行,回学校吧!”

    “唔,”王孝城的眼睛直视著前方:“不过,也有人不受秋的影响,照样追求著欢
乐。”

    “是吗?”杨明远泛泛的问。

    “唔。”王孝城依然就前面看著。

    杨明远顺著王孝城的眼光看去,于是,他看到一幅美丽而动人的图画。在嘉陵江水畔的
一个石阶上,何慕天正无限悠闲的坐著,他身边是一根钓兔竿,斜伸在水面上,这一头,并
非拿在手中,而是用块大石头压在地上。他的眼睛也没有注视水面的浮标,只呆呆的凝视著
他左边的那个人。在他左边,梦竹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垂著两条大发辫,系著一件白色的
披风。披风宽大的下摆,正迎风飞来,像极了白蝴蝶的双翅,伸展著,扑动著。她膝上放著
一本书,但她也没有看书,而用胳膊支在膝上,双手托著下巴,愣愣的,一动也不动的望著
何慕天。“你看,”王孝城笑了笑:“这就是人生最美丽的一刻,天地万物,都在彼此的眼
睛中。”

    杨明远看了王孝城一眼:

    “你似乎很懂得感情。”

    “哈,是吗?”王孝城笑著说,拉拉杨明远的袖子:“我们走开吧,别去打扰他们,看
样子,他们的世界里,已没有第三者能存在了。”杨明远仍然注视著那对浑然忘我的人儿,
好半天,才耸耸肩,突然觉得天气变得很冷了。

    “走吧,恐怕要下雨。”

    他们折了回去,准备去坐渡船回学校。路上,两人都莫名其妙的沉默了起来,起先的那
股高谈阔论的兴致都没有了。秋风带著压力对他们扑面而来,暮云正轻悄悄的在天空上铺展
开来。默然的走了好一会儿,杨明远才深思的说:

    “奇怪,她为什么选择何慕天?我觉得何慕天有点怪,而且有些神秘,家在昆明,干什
么跑到重庆来读大学?西南联大不是也很好吗?他又总有用不完的钱,而他的家庭,大家都
只传说很有钱,却谁也不明白他家庭的真正情形,你不觉得这个人可能有问题吗?”

    “有问题?你指那一方面?”

    “例如政治背景……”

    “绝对不会!他是个诗人,满身诗人气质,别的什么都没有,至于思想,我保证他是个
纯右派的。你别胡思乱想,你对他好像很有成见,一开始你就不喜欢他。”

    “并非成见,只是——”他皱皱眉:“总觉得他有点不对劲!”“或者是因为——”王
孝城说了一半,又咽住了。

    “因为什么?”“没什么,船来了,走快一点吧!”

    上了渡船,到了对岸,两人又都沉默了下去,默默的向艺专走去,一大段路,谁都没有
说话。直到艺专的黑院墙已经在望了,王孝城才突然的叹了口气:

    “唉!”“唉!”杨明远也叹了口气。

    “怎么了?你?”王孝城问。

    “怎么了?你?”杨明远也问。

    “我?没有什么。”“我?也没有什么。”王孝城看看杨明远,后者也看了看他。然
后,王孝城笑了,一拉杨明远的袖子说:

    “走!到校门口茶馆去喝两杯,我喝酒,你喝茶!”

    “你有钱?”“钱?”王孝城豪放的摔摔袖子:“赊帐吧!以后再说!”

    两人跨进了茶馆,坐了下来。

    外面,细雨开始绵绵密密的飘飞了起来。

    “好呀!小姐!”“嘘!别叫!”梦竹把手指压在嘴唇上,对奶妈警告的说,一面用那
对美丽的大眼睛恳求的望著奶妈。

    “外面在下雨,你又要出去?现在,每天中午你妈一睡午觉,你就往外面溜,等到你妈
醒来找不到你,又要跟我发脾气!”“好奶妈,帮帮忙!我去两小时就回来,包管妈的午觉
还没醒,神不知鬼不觉的,决不会牵累你!”

    “两小时?那一次你是守时两小时回来的?要我在你妈面前左撒谎右撒谎,将来我真下
了拔舌地狱哦,一定把你也拉进来!”“我一定陪你,好不好?”梦竹说著,急急的向门口
溜去。“你不用担心拔舌地狱里没人陪你!我准陪,一言为定!”

    “喂喂,”奶妈赶上来,又拉住了梦竹:“你不带把雨伞?外面在下雨!”“这一点毛
毛雨,有什么关系?”梦竹挣脱了奶妈的手。

    “你那个离恨天又在等你了,是不是?”

    “奶妈!”梦竹叹口气说:“我告诉你多少次了,是何慕天,不是离恨天!”“何慕
天,离恨天,还不是差不多!”奶妈叽咕著,一抬头,看到梦竹已经走到门外去了,就又移
动著小脚,吃力的追了上去,扶著大门,再钉了一句:“两小时之内,一定要回家哦!”
“知道了!”梦竹头也不回的说,向前面匆匆走去,走了老远,才站住松了口气,摇摇头,
自言自语的说:“怎么上了点年纪的女人,就都会变得这样噜苏的呢!”

    一把伞突然伸了过来,遮在她的头顶上,她一惊,抬起头来,接触到一对深沉、含蓄、
而带著笑意的眼睛,一袭蓝布长衫罩在夹袍子上面,依然带著他特有的那股潇潇洒洒的劲
儿。她笑了,欢欣的情绪鼓舞著她,她觉得自己像一朵清晨的睡莲,正缓缓的绽开每一朵花
瓣,欣欣然的迎接著美好的世界和黎明。“是你?”她欣喜的说:“吓了我一跳!”

    “是吗?”他问,盯著她的脸,在伞的阴影下,注视著她那清新美好的脸庞。“我在小
茶馆里左等你不来,右等你不来,实在等不下去了,只好迎著这条路来接你。怎么?今天为
什么这样晚?”“妈刚刚才睡著。”梦竹说,和何慕天并肩向前面走。细雨轻飘飘的洒在油
纸伞上,发出蟋蟋的响声,石板地上湿漉漉的,混含著泥痕。何慕天的长衫下摆上已全是泥
水和污点。“唉!”她忽然叹了口气。“怎么了?”“永远要这样偷偷摸摸,明明是正大光
明的事,却好像犯了罪一样。”何慕天心中一震,犯了罪一样?他悄悄的打量她,那纯洁真
挚的小脸庞,那宁静、单纯、信赖的眼神,那无邪的而带著几分倔强的嘴角!怎样一个善良
而热情的女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战。“怎么?你?”她问。“没——没有什么。”
他掩饰的说,挽住了她的腰,伞在她的面颊上投下了一个弧形的阴影,她的眼睛在阴影下亮
晶晶的闪著光。肩并著肩,共在一把伞之下,他们缓缓的在青石板的路上走著,走了一段,
梦竹发现他们并非和往常一样向镇外走,而是在向镇中心走去,就诧异的问:几度夕烟红
39/78

    “你带我到哪里去?”“我住的地方。”“你住的地方?”“嗯,我昨天才从宿舍里搬
出来,在镇上租了一间屋子,这样一来可以逃避宿舍中的嘈杂零乱,二来我们也不必天天到
江边上去吹风淋雨,小茶馆里众目昭彰,坐久了也不是滋味,对不对?”“你租的?怎样的
房子?”

    “别人分租出一间给我,倒很安静,又有独立的门户。你来参观一下吧。”何慕天租的
房子在一条巷子里,有个大院落,院落中居然也花木扶疏,参天的古槐中堆著假山石,石边
疏疏落落的开著几株菊花。沿著院子中的石板路向里走,是栋陈旧、古老的大宅第,有条长
长的走廊,走廊边有好几间独立的房子,其中一间就是何慕天租的。廊檐上还挂著几个鸟
笼,里面却早已没有了鸟的踪迹。廊下,几株瘦瘦的、缺乏照料的菊花在秋风中摇曳。一目
了然,这又是那种没落的世家,除了空空的一幢房子,已经一无所有,于是,就把房子分租
给大学生,赚一些钱来维持家用。

    何慕天打开了自己那间的房门,梦竹走了进去。房子并不小,家具显然也是向房东一并
租下的,一张桌子,几把檀木椅子和一张笨重无比的床,还有个顶天立地的大橱,油漆剥
落,不过还可看出当初是件讲究的东西,橱门上雕刻著十分细微而琐碎的图案。梦竹四面看
了看,笑著指了指那个大橱:“可以藏得下好几个人!”

    “把你藏进去,如何?我离开的时候,你就藏进去,别人也找不著你。我回来了,拍拍
手,叫两声粉蝶儿,你就赶快飞出来陪我!”“说得好!”梦竹笑著说,走到桌子旁边,注
视著排列在桌子上的一些书,然后顺手抽出一本花间集来,翻开来,里面夹著一张照片,她
凝视著那照片,浓眉毛,大眼睛,挺直的鼻子下是张丰满的嘴,一头浓郁的头发,卷曲的披
散著。脸上带著一丝野性而充满自信力的笑。她把眼睛从照片上抬起来,望著何慕天,抿著
嘴角对何慕天微笑。

    “你笑什么?”何慕天不解的问:“你在书里看到了什么东西?那副神秘兮兮的样
子?”

    “书中自有颜如玉!”梦竹仍然在笑,把书递到何慕天面前来:“是谁?好漂亮!你的
姐姐?妹妹?还是情人?”

    何慕天的心脏一下子提升到喉咙口,面对著这张照片,他不能抑制的变了色。把书从梦
竹手里拿下来,丢在桌子上,他迅速的在脑子里编织谎话,可是,抬起头来,他接触到的是
一对坦白、无邪的大眸子,里面盛满的全是单纯的热情和百分之百的信赖。仿佛那张照片丝
毫也没引起她的疑心和介意,就像书中的一页插画般那样自然。在这对眸子的凝视下,他感
到强烈的自惭形秽,和强烈的自责。用牙齿咬住嘴唇,他背脊上冷汗涔涔了。“怎么了?慕
天?”梦竹收起了微笑,诧异的望著他:“你不舒服?”“梦竹,”何慕天喃喃的喊,走过
去,把她的头压在自己的胸口,下巴紧贴在她的头发上,浑身颤栗的喊:“梦竹,我那么喜
欢你,那么爱你,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得抑制住在血管中过份奔放的热情。梦竹,你不会
知道,你不会了解,我爱你有多么的深切和狂热。”

    “我知道,我了解。”梦竹仰起头来,水汪汪的眼睛热切的望著他,面颊上散布著一层
兴奋而激动的红晕。“我都知道,慕天,我都知道。”“要想压制住自己不去爱你,简直是
一件无法做到的事!天知道我曾经压制过,尽我的全力去压制,可是一旦堤防崩溃,那汹涌
的洪流可以淹没一切,那样强大的冲击力,那样不可遏制的奔腾流窜!”他注视她,在她的
瞳仁里,看到自己苍白的脸和燃烧著的眼睛:“梦竹,要不爱你是不可能的,第一次见到
你,我就知道我完了。舒绣文的微笑,江村的演技,全引不起我的兴趣,你坐在那儿,宁
静、安详、而又美丽。你的眼睛里有梦想,整个脸庞都焕发著光彩,当戏演到最动人的地
方,有两滴亮晶晶的泪挂在你的睫毛上,我竟冲动的想要去吻掉它。戏散了,我送你回家,
你走在我身边,凝视著草里飞窜的萤火虫,安静得像个小小的、怕给人惹麻烦的孩子。到了
你的家门口,你扶著门,看著我走开,温柔的眼睛像两颗黑夜里闪烁的露珠,我必须用全力
去控制自己,不对你作过份的注视。然后,我孤独的沿著石板小路走回学校,心底有个小声
音在对自己不断的说:‘这就是你所追寻的,这就是你所幻想的,这就是你曾梦寐中渴求的
女孩子,是你一切的梦的综合,这个女孩子——李梦竹。’”

    梦竹的眼睛里凝聚了泪珠,悬然欲坠的满盈在眼眶里,微仰著头,她一瞬不瞬的凝视著
正在诉说的何慕天,微微扇动著嘴唇,无声的低喊著:“慕天,哦,慕天!”“然后,是磐
溪的茶馆之聚,”何慕天继续说下去,沉湎在自己的回忆里:“你坐在一大群人中间,那样
的超群出众,你以好奇的目光,探视著,领会著周遭的一切,除了微笑,几乎什么都不说。
你不知道你那沉静温柔的态度,和那飘忽的微笑怎样强烈的吸引和打动我,为了抗拒这股引
力,我喝下了过多的酒,但没有醉于酒,却醉于你的凝视和微笑。或者,是我那两句略带感
伤味的词,引起你作诗的兴趣,即席而赋的‘雨余芳草润,风定落花香……’让我进一步的
领略到你的才气和诗情……我已经太喜欢你了,喜欢得一看到你就心痛,喜欢得不能不逃
避。于是,我逃避了,我躲开你的眼光,我把自己埋进酒杯里,我克制住强烈的想送你回家
的冲动,而忍心的望著你孤独的走开……”

    梦竹的泪珠沿著面颊滚了下来,微颦著眉梢,微带著笑意,她默默的摇了摇头。“……
南北社不成文的成立了,每周一次的聚会成为我生活中的中心,不为别的,只因为聚会中有
你。看看你,听听你的声音。我告诉自己,仅此而已。但,一次又一次的见你,一次又一次
的无法克制。每次望著你走开,我觉得心碎,听著别人谈论你,我觉得烦躁和嫉妒。特宝公
开承认在追求你,使我要发狂。似乎任何人追求你,都是对你的亵渎,而我——”他长长叹
息:“又有何资格?”

    “慕天,”梦竹摇摇头,新的泪珠在眼眶中打转:“你太低估你自己了!”“是吗?”
何慕天蹙著眉问,痛楚而怜惜的凝视著梦竹那含著泪、而又注满了欣喜之情的眼睛。“是
吗?梦竹?是吗?我配吗?”“慕天!”梦竹发出一声喊,激动的用双臂紧紧的环住了他的
腰,把脸埋进他胸前的长衫里,声音模糊的从长衫中飘出来:“慕天,我爱你!我崇拜
你!”

    “是吗?梦竹,是吗?我值得你爱和崇拜吗?”何慕天呓语般的、不信任的问。“你值
得!”梦竹重新仰起头来,热情的脸庞上洋溢著一片光彩:“慕天,你为什么这样不安?这
样没有自信力?”

    “我怕命运!”“命运?”“是的,命运。”何慕天用手捧住梦竹的脸,深深的望进她
的眼底:“我那样喜欢你,唯其太喜欢你,就生怕会伤害你。在镇口那个小茶馆中,我曾天
天等待你,只为了看看你。咳,梦竹,梦竹,我到底还是忍不住,那天晚上,看到夜深霜
重,你仍然伫立不走,我直觉你是在等待我,我依稀听到你的呼唤……”“慕天,我是喊了
你,用我的心!”梦竹微笑著说:“我也有个直觉,如果我站著不走,你一定会来,所以我
就固执的等待著。结果,你真的来了,可见我们是心灵相通的,是吗?”

    “但是,”何慕天呆呆的注视著她:“以后会怎么样呢?梦竹,我们怎么办呢?”他咬
住嘴唇,深切的凝视她,内心在激烈的交战。“梦竹,”他的喉咙沙哑:“梦竹,你不知
道,你那么善良,我要告诉你……”

    “别说!”梦竹叫:“我知道你想些什么?知道你担心的是什么?但是,你别怕,我有
勇气应付那一天的打击,我有勇气!我母亲不能强迫我!慕天,别为高家的事发愁,连我都
有勇气,难道你还没有勇气吗?”

    “高家?勇——气?”何慕天愣愣的说。“是的,高家!我恨透了他们!可是,现在总
是婚姻自主的时代,是吗?有谁能强迫我呢?我和高家订婚的时候还只是个小孩子,什么都
不懂,他们不能用这样的婚约来限制我!只是怕妈妈……但,总有一天我要面临和妈妈摊牌
的,慕天,体会给我勇气的,是不是?”

    “我——给你勇气——?”何慕天依旧在发怔。

    “是的,是的,你会给我勇气!”梦竹像得到了保证似的说:“你别发愁,慕天,只要
有你,我还怕什么呢?”她挺了挺瘦小的背脊:“我不怕!我什么都不怕!”

    “梦竹!”何慕天低低的叫,眼眶湿润了。“你不知道,我是说……我……”“别说
了!”梦竹摔了摔头:“最起码,现在别让他们的阴影来困扰我们!慕天,我告诉你一句
话,”她望著他,用一种坚定的、果决的、严肃而不移的语气说:“今生今世,活著,愿做
你家的人,死了,愿做你家的鬼!我是非你莫属!”

    何慕天凝视著她,接著就深深的颤栗起来,他把她拥在自己的胸前,紧紧的环抱住她。
泪溢出了他的眼眶,他用面颊依偎著她黑发的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记得孔雀东南飞里那两句诗吗?”梦竹轻轻的说,用柔和如梦的声调念:“君当如磐
石,妾当如蒲草,

    蒲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她发出一声深长的、满足的叹息,紧偎在他胸前,幽幽的说:“你是磐石,我是蒲草,
我将坚韧如丝,但求你永不转移!”

    何慕天无法说话,只更紧的揽住她。雨在窗纸上浙浙的滴著,风在树叶中穿梭。梦竹又
是一声叹息:

    “你的心在跳,”她说:“好重,好沉,好美!”几度夕烟红40/7819

    梦竹才跨进院子的大门,奶妈就给了她一个警告的眼光,她压低声音问:“什么事?妈
醒了?”“哼,当然醒了,现在还不醒,要睡到点灯才醒吗?而且,又来了客人。”“客
人?谁?”“还有谁?当然是高少爷啦!”

    梦竹咬咬牙,转身就想向门外溜,奶妈一把抓住她的衣服,急急的说:“这算什么?见
一见又不会吃掉你,再跑出去,我对你妈怎么交账?快去吧,人家高家少爷带了好多东西来
送你呢!在堂屋里等了大半天了!”“东西?我才不希罕呢!”梦竹嘟著嘴说,一面勉勉强
强的向屋里走去。跨进了堂屋,立即看到李老太太坐在方桌旁边,用一对锐利而严酷的眼睛
狠狠的盯了她一眼。她怔了怔,不敢和母亲对视,掉过头来,她望著坐在桌子另一边的高
悌,肥头肥脑,小鼻子小眼睛,永远微张著合不拢来的嘴。看到他那副尊容就让人倒足胃
口!她嫌恶的皱皱眉,高悌已经慌忙的站了起来,傻不愣登的瞪著小圆眼睛,结巴的说:

    “回……回……回来了?”

    “嗯。”梦竹打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我……给……妹……妹子买……买……了几块料……料……料子!”高悌胖脸
上堆起一个傻瓜兮兮的笑,讨好的说,一面指著堆在方桌上的盒子。

    梦竹瞟了那些盒子一眼,动也不动,和谁生气似的噘著嘴,眼睛望著桌子的边缘发呆。

    “妹……妹……妹子,要不要……看……看?”高悌一个劲的瞎热心,打开盒子,抖出
一大堆五颜六色的衣料。梦竹再瞟了一眼,嘴噘得更高了。

    “梦竹,”李老太太冷冷的喊:“你高哥哥跟你讲话!”

    “我听到了!”梦竹没好气的喊。

    “听到了怎么不回答人家?”

    “回答什么东西呢?我不会!”

    “好!梦竹!”李老太太气得发抖,瞪著梦竹看了老半天,才点点头说:“脾气这么
坏,只好等将来让你婆婆来管你!”说著,她转头对高悌说:“小悌,婚事准备得怎么样
了?”

    “我……我……我妈说,赶……赶年底……办……办喜事。叫……叫我……讨讨……讨
一个……老婆……回……回家……过年。嘻嘻!”说著,就望著梦竹傻笑了起来。

    “什么?”梦竹吓了一大跳,抬起头来盯著李老太太,脸色变得雪白:“妈妈你要把我
——。”

    “嗯。”李老太太坚定的点点头,冷然的说:“今年年底,你就和小悌完婚,你现在大
了,我也老了,管不了你。女大不中留,只有早早的把你嫁过去,让管得了你的人来管你,
我也可以少操些心!”“妈妈!”梦竹蹙著眉喊,不信任的张大了眼睛,摇著头说:“你怎
么能这样待我?妈妈?你一点都不关心我的幸福?妈妈?你一定要把我嫁给他?嫁给这个活
宝?你……”

    “梦竹!”李老太太断然的喝了一声:“你怎么可以这样讲高哥哥?小时候你们也是一
块儿玩大的,婚事是你自己同意的!君子一诺千金,你非履行这婚约不可!你心里有些什么
窍我全知道!你以为那些大学生就比高悌强?他们只是和你玩,你别再做梦了!现在,好好
的陪高悌谈谈。今天晚上,我还有话要对你讲!”“妈妈!不要,不要,妈妈!”梦竹咬著
嘴唇,默默的摇头。李老太太已经站起身来,狠狠的望了梦竹,就掉身回房了。这儿,留下
了梦竹和高悌面面相对,高悌在母女争论的时候,就一直瞪圆了小眼睛,把一个大拇指放在
嘴唇上,望望李老太太,又望望梦竹。这时,看到李老太太走了,他就又对著梦竹发了半天
呆,然后,慢吞吞的把身子挪过去,轻轻的拉了拉梦竹的袖子,怯怯的叫了一声:

    “妹……妹……妹子!”

    梦竹正望著方桌上供的祖宗牌位出神,被他一拉,吓了一跳,顿时摔开袖子,跳到一边
说:

    “见你的鬼!谁是你妹子!”

    高悌呆了呆,重新把大拇指放到嘴唇里,愣愣的说:

    “你……你……你不是我妹子……谁……谁是我妹子?妹……妹……妹子,我妈叫
我……来……来……来和你……你……讲讲话,我妈……妈说,你……你……八成……
有……有……些不规矩……你……好多……中……中……中大的学生都……都知道你。
妹……妹……妹子,你……你……你也讲……讲话呀!”“我讲话!”梦竹浑身发抖,脸色
雪白,瞪著一对乌黑的大眼睛,向高悌恶狠狠的大嚷:“我讲话!你听清楚了,你这个傻瓜
蛋,马上给我滚出去!”

    “什……什……什……什么?”高悌受惊的张大了嘴。

    “我……我……我告诉……诉你!”梦竹恶意的学著他的口气说:“你……你……你妹
子……讨……讨厌死了你!天……天下的男……男人死绝了,也……也……不嫁给你!”眼
泪涌上了她的眼眶,她向他逼近,把两条小辫子向脑后一摔,大嚷著说:“回去告诉你妈,
李梦竹不规矩,没资格做你高家儿媳妇,让她另外去给你这个白痴找老婆!去!去!去告诉
你妈去!”“这……这……这……”高悌惊慌的向后面退,莫名其妙的说:“这……算……
什……什么意思?”

    “叫你滚的意思!”梦竹哭著说:“我那一辈子倒了楣,凭什么会和你订上婚!你连一
句整话都讲不清楚,根本……”

    “梦竹!”李老太太及时出现在门垠上,打断了梦竹还没有出口的许多气话。她对梦竹
瞅了好半天,才愤愤的吐出一口气来,先不管梦竹,而走过去对高悌说:“小悌,你先回
去,对你妈说,现在是打仗的时候,儿女婚姻,能简单一点,就简单一点,我们也没准备什
么嫁妆,你们也就别注重排场了。倒是日子,能提前一点更好,腊月里太忙,十一月里选个
日子好了,你们家选定了日子,我们也就可以准备起来了。你懂了吗?听明白了吗?”
“懂……懂……懂。”高悌一个劲的点头。

    “那么,你先回去吧,我也不留你吃晚饭了,黑地里头回去我不放心。你别把刚才梦竹
和你说的话放在心上,她和你开玩笑呢!回去再跟你妈讲,我明天会到你家去拜望她,婚礼
中的一切,明天再详谈。知道了吗?”

    “知……知……知道。”

    “那么,你就走吧!”送走了高悌,李老太太转身回来。梦竹正坐在椅子上发呆,满面
泪痕,李老太太厉声喊:

    “站起来!梦竹!”梦竹下意识的站了起来。

    “走过来!”梦竹机械化的走了过去。

    “跪下!”梦竹抬起头来,望著李老太太。

    “我叫你跪下!”李老太太权威性的声调,带著不容人反抗的严厉。锐利而坚决的目光
几乎要射穿梦竹的脑袋。

    梦竹一语不发的跪下去。

    “抬起头来,向上看!”

    梦竹抬起头来,上面供著灵牌和神位的神座。李老太太抖颤著站在梦竹身边,说:

    “你上面是你父亲的牌位,李家列祖列宗都看得到你,你已经为李家丢尽了人!现在,
你对我说实话!你这些天中午都溜到哪里去了?”梦竹默然不语,苍白的脸上毫无表情。

    “说!”“到茶馆,或者嘉陵江边。”梦竹说了,声调冷淡、平稳、而坚定。“做什
么?”“和一个中大的学生见面。”

    “是谁?叫什么名字?”

    “何慕天!”“好,”李老太太低头望著梦竹,后者脸上那份坚定和倔强更使她怒火中
烧,她咬住牙,气得浑身抖颤。伸出手来,她狠狠的抽了梦竹两记耳光,从齿缝中迸出一句
话来:“好不要脸的东西!”梦竹的身子晃了晃,苍白的面颊上顿时留下了几条手指印,红
肿的凸了?

    “你要什么?”“您是李伯母吧?”何慕天尽量使自己的声调显得谦和而恭谨“我姓
何。”“你要做什么?”李老太太不假辞色的问。

    “我想——见见李梦竹小姐。”

    “对不起,她不在!”李老太太简短的说,想关起大门。

    “请等一下,”何慕天拦门而立,却仍然用恭敬的口吻说:“您能告诉我,她到哪里去
了吗?”

    李老太太锐利的盯著何慕天,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冷然的问:“你打听她做什
么?”“我——”何慕天有些难以回答。“我希望能见到她,我们是朋友。”“朋友?”李
老太太蹙著眉问,接著就说:“那么,好吧,告诉你,她到成都去了。”

    “成都?”何慕天浑身一震:“她去成都做什么?”

    “去——结婚!”何慕天抬起头来,直视著李老太太,李老太太也瞪著眼睛望著他,他
们两人相对而视,彼此都在衡量著对方。一层敌对的气氛在二人中间弥漫。好半天,何慕天
昂了一下头,冷静而固执的问:“她在什么地方?伯母?”

    “成都。”“不,她不会。”“如果你知道,何必来问我?”李老太太冷哼了一声说:
“你请吧,我要关门了。”“伯母,请您允许我见见她。”何慕天屹立不动。

    “你是什么意思?”李老太太生气的问:“我已经告诉了你,她到成都去了。信不信是
你的事,请你以后不要再到我们家来。我们这儿不招待陌生人,也并不欢迎你!梦竹有她自
己的丈夫,希望你们这群学生少勾引女孩子!有时间多念点书吧!”说完,她气冲冲的就要
关门,一面对依然拦著门的何慕天怒目而视。何慕天看看不是滋味,一抬头,他接触到奶妈
的眼光,那是忧伤的、同情的、而又无可奈何的。他再看看李老太太,后者正严厉而愤怒的
瞪著他。他默默的摇摇头,从门里退了出来,门立即砰然碰上,同时是大闩落上的声音。他
靠在门上,伫立了好几分钟,心头充塞著几千几万种无法描述的情绪,仰首望天,白茫茫的
一片,雨和昏蒙的云雾揉和在一起,无尽的伸展著,充塞著,压挤著。他凝视著那混沌的雨
和天,喃喃的在心中低问:

    “梦竹!你在哪儿?你在哪儿?”

    风吹过屋顶和小巷,低咽的回旋:

    “你在哪儿?你在哪里?”

    用手抹去了面颊上的雨滴,绕紧了围巾,双手插在大衣口袋中,他踽踽的向来时的路走
去。回到了自己的小屋内,他把身子重重的投在床上,淋了过久的雨,头中有些昏昏然,眼
前金星乱迸,闭上眼睛,他仿佛听到梦竹喜悦而低柔的声音:

    “你的心在跳,好重、好沉、好美!”

    把头埋进枕头中,他呻吟的问:

    “你在哪儿?你在哪儿?”

    风在原野中呼啸,窗棂震动得格格有声,野外有只鹧鸪在不断的低鸣……这一切,全汇
成了同一种声浪,在室内各处冲击回荡:“你在哪儿?你在哪儿?”

    梦竹用双手托著下巴,对著桌上一动都没有动的饭菜和那盏冒著黄绿色火苗的桐油灯发
呆。菜和饭都已经冰冷了,她却没有丝毫的食欲。多少个白天,多少个黑夜,就被关在这一
间小斗室中,像一个囚犯!几百种愤怒的火焰在她血管中燃烧,几千种反抗的意识在她胸腔
中翻搅。她开始恨李老太太,恨她的顽固,恨她的无可理喻,恨她的残酷和无情!她想过用
各种方法逃走,逃到何慕天那儿去,然后永不回来!可是,李老太太防范得那么严,简直连
一点机会都找不到。连她洗澡的时候,李老太太都把门户深锁,自己搬个小竹凳子,坐在浴
室门口监视。在这种被囚困的生活里,她觉得自己简直要发疯了。门口有开锁的声音,然
后,门开了,李老太太站在门口监视,让奶妈进来收拾碗筷。自从梦竹招认每天和何慕天约
会之后,李老太太就认定奶妈是梦竹的同谋,对奶妈的行动也大加限制,根本不许她和梦竹
多说话。因此,梦竹写了封信给何慕天,想让奶妈带出去寄,信写好了好几天了,却至今没
有机会交给奶妈。奶妈走进来一看,就嚷著说:

    “好小姐,饭都冰冷了,怎么还没有吃呢?”

    梦竹眼圈一红,瞪著饭碗,什么话都不说。

    “不吃,就让她饿死!”李老太太在门口说。

    “来来,小姐,多少吃一点,看我老奶妈的面子,好不好?”奶妈说著,走近梦竹,贴
在梦竹身边,给她添上一碗饭,递到她嘴边。同时,俯下身子,迅速的耳语著说:

    “那个什么何慕天今天来过了,给你妈赶走了。”说完,她又大声的说:“喏喏,小
姐,吃呀。你看,这几天敲敲蛋也不吃了,一天三顿没一顿好好吃的,饿得前心贴后心了,
女孩儿家,瘦伶伶的多不好看!来来,多少吃一点,有什么值得这样伤心呢?”说完,她拉
住梦竹的胳膊,暗中捏了她一把。

    梦竹一听到何慕天来过了,心中就怦怦乱跳,眼睛里也放出光彩来。何慕天!他会救她
的,他一定会,她真想问问何慕天今天来时的详情。但是,母亲正可恨的站在门边,虎视眈
眈的望著奶妈和她。她气得手足发冷,但是,何慕天来过的消息却确实使她兴奋振作了不
少。心中浮起一线朦胧而模糊的希望,他会想出办法来的,只要他知道她正被囚困在这斗室
之中。“来呀,梦竹,赶快吃,你看,连热气都没有了,吃了冷饭明天又要闹胃痛了。好小
姐,奶妈喂你吃,怎么样?看看,这么大了,还像三岁小娃娃!”

    奶妈端著饭碗,送到梦竹嘴边来,她那夹棉袍子宽宽大大的袖口正张开在梦竹的眼前,
身子遮断了李老太太和梦竹间的视线。梦竹灵机一闪,迅速的把一个信封塞进奶妈的袖子
里,轻轻说:“寄掉它!”同时,故意生气的大声嚷著说:

    “谁要你喂,我自己吃!”

    胡乱的扒了一碗饭,食不知味的放下饭碗,她仰起头来,恳求的望了奶妈一眼,示意要
她寄掉那封信。奶妈暗中叹了口气,悄悄的把信塞进了袖子深处。收拾了碗筷,捧著托盘退
出去。才走到门口,李老太太冷静的喊:几度夕烟红43/78

    “站住,奶妈!”奶妈身不由己的站住了,两手端著托盘。李老太太一声也不响的走过
去,从奶妈袖子取出了那封想偷渡出境的信件,拈在手上,冷冷的说:“奶妈!你在我家的
年代不少了哦!我的脾气你大概也摸熟了吧!怎么还要在我的眼睛前面玩花样呢?梦竹就是
被你带坏了,你还帮著她弄神弄鬼,她要是出了差错,将来丢了李家的人,坏了李家的名
誉,我就唯你是问!”

    奶妈站在那里,老脸胀得通红,噘著嘴,气得双手发抖,碗碟都叮当作响。你是管女儿
哦,也不能要了女儿的命呀!人家男有情,女有意,你又为什么一定要把梦竹配给那个舌头
打嘟噜的小傻瓜呢?难道你没眼睛,看不出何慕天一表人才,比那个只会瞪眼睛,啃手指头
的傻瓜强上千千万万倍吗?她咬咬嘴唇,鼻子里重重的出著气,回头看了梦竹一眼,梦竹正
绝望的倒在椅子里。为了梦竹,忍一口气吧,要不然,你李家的事哦,我也不要做了,还不
如住儿子家里去呢!乐得享福当祖母。“奶妈,你走开吧!”李老太太说。奶妈又看了梦竹
一眼,无可奈何的退到厨房里,把托盘重重的往桌上一顿,气呼呼的在凳子上坐下来:

    “面子!面子!如果把梦竹逼死了哦,看还到哪里去找面子去?”李老太太看著奶妈走
开,就拿著梦竹那封信,走进了房间,对梦竹狠狠的看了看,说:

    “你以为可以瞒得住我,是不是?告诉你,梦竹,你别想在我面前玩出什么花样来!从
今天起,连奶妈都不许出门!你少动歪心眼,跟你说吧,你那个何慕天来过了,我已经告诉
他,你到成都去嫁人了,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说完,她握著信,走出房门。立即,就是房门阖上和落锁的声响。听著铜锁锁上的那
“咔嚓”的一声响,梦竹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被锁了进去。痛楚,愤怒,和绝望把她撕裂成几
千几万的碎片。她从椅子里跳了起来,扑到门上,用手捶打著门,发狂的喊:“开门!开
门!开门!我要出去!让我出去!我没有犯罪,这样是残忍的!开门!开门!放我出去!放
我出去!放我出去!”门外寂然无声,她下死力的撞著门,又捶又打,门外的岑寂更引发她
的狂怒,她抓住门闩一阵乱摇,嘴里乱七八糟的嚷著:“我要出去!我要出去!你不能这样
关起我来!放我出去,请放我出去!爸爸不会赞成你这样做的!爸爸,假如爸爸在世哦!”
想起了父亲,一向慈和而温文的父亲,她用手蒙起脸来,开始放声痛哭。门外岑寂依旧,她
哭了一阵,看看毫无结果,母亲不会被她的眼泪所动摇,那两扇门也不会因她流泪而自然开
启。她停止了哭,慢慢的走到书桌旁边,被郁积的怒气几乎使她窒息,抓起了桌上的一个砚
台,她对著房门砸过去。“砰”然的一声巨响,带给她一种报复性的愉快。于是,书桌上任
何的东西,都变成了抛掷的武器,书、笔、墨、水盂、镜框……全向门上飞去,一阵乒乒乓
乓唏哩哗啦的响声,在室内突击回响。等到书桌上的东西都砸完了,她才筋疲力竭的垂下手
来,倒进椅子里,浑身酸痛而乏力,用手支著额,她剧烈的喘息著,四肢都在颤抖。室内一
经消失了那抛掷的喧闹声,就立即显得可怕的空旷和寂寞起来,好像全世界只剩下她这一个
人。她听到门边有一声叹息,然后是细碎的脚步走远的声音,那是奶妈。连奶妈都有一份恻
隐之心,母亲何以如此心狠?她从椅子里站起身,走到窗口去,拉开窗子,一阵寒风扑面而
来。窗子上有木头格子,这原是李老太太怕家中都是女人,会有强盗或小偷之觊觎之心,而
特别装上去的,她用手摇了摇,木条纹风不动,跳窗逃走显然不可能,就是跳得出去又怎样
呢?窗外是院子,院子有高墙,大门的钥匙也在母亲手中。

    她把前额抵在窗格上,外面在下雨,窗格湿漉漉的都是水。夜风凌厉的刮了过来,一阵
雨点跟著风扫在她滚烫的面颊上,凉丝丝的。她用手摸摸面颊,真的很烫,胸口在烧炙著,
头中隐隐作痛。迎著风,她伫立著,不管自己只穿著件单薄的小夹袄。寒风砭骨而来,她有
种自虐的快乐。脱逃既不可能,何慕天已成为梦中的影子。与其被关在这儿等著去嫁给那个
白痴,还不如病死饿死。

    风大了,雨也大了,她的面颊浴在冷雨里,斜扫的风带来过多的雨点,她的衣襟上也是
一片水渍。雨,何慕天总说,雨有雨的情调。一把油纸伞遮在两个人的头顶上,听著细雨洒
在伞上的沙沙声,他的胳膊环在她的腰上,青石板的小路上遍布苔痕,嘉陵江的水面被雨点
击破,荡漾起一圈圈的涟漪,新的、旧的、一圈又一圈,静静的扩散……油纸伞侧过来,遮
住两人的上半身,他的头俯过来,是个轻轻的,温存的吻,吻化了雨和天……又是一阵强
风,她打了个寒噤,忍不住两声“阿嚏”。她用手揉揉鼻子,似乎有些窒塞,吸了两口气,
她继续贴窗而立。桐油灯的火焰在风中摆动,虽然有玻璃罩子罩著,风却从上之开口处灌进
去,火焰挣扎了一段长时期,终于在这阵强风下宣告寿终正寝。四周是一片黑暗,风声,雨
声,和远处的鹧鸪啼声,组合了夜。鹧鸪,它正用单调的嗓音,不断的叫著:“苦苦苦
苦!”“苦苦苦苦!”苦苦苦苦,苦苦苦苦!周而复始的啼声!有多么苦?还能有多么苦?
她抹掉脸上的雨水,感到头昏脑胀,浑身像是全浸在冷水中,从骨髓中冷出来,冷得牙齿打
颤,而面颊却仍然在发烫。黑暗中,她踉跄著摸到了床,身不由主的倒在床上。窗子没有
关,风从不设防的窗口向房里灌进来,在满屋子回旋。她躺著,瞪视著黑暗的屋顶。辫子散
了,她摸了摸披在枕头上的长发,那么多,那么柔软,有一次,在嘉陵江畔的小石级上,她
的发辫散了,他说:

    “我来帮你编!”他抓起她的长发,握了满满的一把,编著,笑著,弄痛了她,发辫始
终没有编起来。最后,干脆把脸往她长发中一埋,笑著说:“那么多,那么柔软,那么细
腻……像我们的感情,数不清有多少,一缕一缕,一缕一缕,一缕一缕……”

    “苦苦苦苦!”“苦苦苦苦!”鹧鸪仍然在远处不厌其烦的重复著。苦苦苦苦!有多么
苦?她闭上眼睛,泪珠从眼角上向下跌落。苦苦苦苦!有多么苦?还能有多么苦?早上,李
老太太把梦竹的早餐端了进来,奶妈跟在后面,捧著洗脸盆和牙刷毛巾等。室内是一片混
乱,门边全是砸碎的东西,毛笔、书本、镇尺等散了一地。窗子大开著,室内冷得像冰窖,
寒风和冷雨仍然从窗口不断的斜扫进来。窗前的地下,已积了不少的雨水。梦竹和衣躺在床
上,脸朝著床里,既没盖棉被,也没脱鞋子,一动也不动的躺著。

    “啊呀,这不是找病吗?开了这么大的窗子睡觉!”奶妈惊呼了一声,把洗脸盆放下,
立即走过去关上窗子,然后走到梦竹床边来,用手推推梦竹:“好小姐,起来吃饭吧!”

    梦竹哼了一声,寂然不动。

    “奶妈,别理她,她装死!”李老太太说。

    梦竹一唬的翻过身子来,睁著对大大的,无神的眼睛,瞪视著李老太太,幽幽的问:

    “妈,你为什么这样恨我?”

    李老太太愣了一下,凝视著梦竹。梦竹双颊如火,眼睛是水汪汪的,嘴唇呈现出干燥而
不正常的红色。她走上前去,用手摸了摸梦竹的额头,烧得烫手,顿时大吃一惊,带著几分
惊惶,她转向奶妈:“去把巷口的吴大夫请来!”

    “用不著费事,”梦竹冷冷的说,看到母亲著急,她反而有份报复性的快感。“请了医
生来,我也不看,你不是希望我死吗?我死了,你可以把我的尸首嫁到高家去!也维持了你
的面子!”“梦竹,”李老太太憋著气说:“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是,我做的一切,都是
为了你好,如果你不是我的女儿,我也不要来管你,就因为你是我的女儿,我关心你,爱护
你,才宁愿让你恨我,而要保护你的名誉,维持你的清白。你想想,那个何慕天,长得是很
漂亮,但是,漂亮又有什么用呢?你知道他有诚意没有?你知道他家里有太太没有?你乱七
八糟的跟他搅在一起,名声弄坏了,他再来个撒手不管,你怎么办?何况你订过婚,这个丑
怎么出得起?你是女孩子,一步也错不得,有了一点点错,一生都无法做人。你别和我生
气,将来有一天,你会了解我为什么要这样做的!”

    “哼,”梦竹在枕头上冷笑了一声,重新转向床里,什么话都不说。“起来洗把脸,吃
点东西,等下让医生给你看看。”

    “不!”梦竹简简单单的说。

    “你这算和谁过意不去?”李老太太竭力压制著自己的怒火:“生了病还不是你自己吃
亏!”

    “你别管我!”梦竹冷冷的说:“让我死!”

    李老太太瞅了梦竹好一会儿,咬咬牙说:

    “好,不管你,让你死!”

    医生请来了,梦竹执意不看,脸向著床里,动也不动。吴大夫是个中医,奶妈和梦竹拉
拉扯扯了半天,说尽了好话,才勉强的拖过梦竹的手来,让吴大夫把了把脉。至于舌头、喉
咙、气色都无法看。马马虎虎的,吴大夫开了一付药方走了。奶妈又忙著出去抓药,回来
后,就在梦竹屋里熬起药来,她深信药香也能除病。李老太太也坐在梦竹床边发呆。药熬好
了,奶妈颤巍巍的捧了一碗药过来,低声下气的喊:

    “小姐,吃药了!”梦竹哼也不哼一声。奶妈把药碗放到床边的凳子上,自己到床上来
推梦竹,攀著梦竹的肩膀,好言好语的说:

    “小姐,生了病是自己的事呀,来吃药!来!有什么气也不必和自己的身子过不去,看
你,平日就是娇嫩嫩的,怎么再禁得起生病呢?来,赶快吃药,看奶妈面子上,从小吃我的
奶长大的,也多少要给奶妈一点面子,是不是?来,好小姐,我扶你起来吃!”“不要!”
梦竹一把推开奶妈的手,仍然面向里躺著。

    “梦竹,”李老太太忍不住了,生气的说:“你这是和谁生气?人总得有点人心,你想
想看,给你看病,给你吃药,这样侍候著你,是为的什么?关起你来,也是因为爱你呀!你
不吃药,就算出了气吗?”梦竹不响。几度夕烟红44/78

    “你到底吃不吃?”李老太太提高声音问。

    “不吃!”梦竹头也不回的说。

    “你非吃不可!”李老太太坚定的命令著:“不吃也得吃,起来!吃药!”梦竹一翻身
从床上坐了起来,直视著李老太太说:

    “妈,从我小的时候起,你对我说话就是‘你非这样不可,你非那样不可!’你为我安
排了一切,我就要一步步照你安排的去走!好像我不该有自己的思想、愿望、和感情,好像
我是你的一个附属品!你控制我一切,从不管我也有独立的思想和愿望。你不用再命令我,
你要我嫁给高家,你就嫁吧!生命对我还有什么呢?反正这条生命是属于你的,又不属于
我,我不要它了!”说著,她端起那只药碗,带著个豁出去什么都不顾了的表情,把碗对地
下一泼,一碗药全部洒在地下,四散奔流。梦竹抛下碗,倒在床上,又面向里一躺,什么都
不管了。李老太太气得全身抖颤,站起身来,她用发抖的手,指著梦竹的后背说:“好,
好,你不想活,你就给我死!你死了,你的灵牌还是要嫁到高家去!”说著,她转过头来厉
声叫奶妈:

    “奶妈!跟我出去,不许理这个丫头,让她去死!走,奶妈!”奶妈站在床边,有些手
足无措,又想去劝梦竹,又不敢不听李老太太的命令。正犹豫间,李老太太又喊了:

    “奶——妈!我跟你讲话你听到没有?走!不许理她!”

    “太太!”奶妈用围裙搓著手,焦急的说:“她是小孩子,你怎么也跟她生气呢!生了
病不吃药……”

    “奶妈!”李老太太这一声叫得更加严厉:“我叫你出去!”

    奶妈看了看李老太太,又看了看躺在床上的梦竹,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跺跺脚,向门
口走去,一面嘟嘟囔囔的说:

    “老的那么强,小的又那么强,这样怎么是好?”

    李老太太看著奶妈走开,就点点头,愤愤的说:

    “我告诉你,梦竹!命是你自己的,爱要你就要!不要你就不要!做父母的,做到这个
地步,也就够了!”说完,掉转头,她毅然的走了出去。立即,又是铜锁锁上的那一声“咔
嚓”的响声。梦竹昏昏沉沉的躺著。命是自己的,爱要就要,不要就不要,现在,这条命要
来又有什么用呢?等著做高家的新娘?她把头深深的倚进枕头里,泪珠从眼角向下流,滚落
在枕头上。自暴自弃和求死的念头坚固的抓住了她,生命,生命,生命!让它消逝,让它毁
天,让它消弭于无形!如今,生命对她,已没有丝毫的意义了。

    白天,晚上,晚上,白天,日子悄悄的消逝。她躺在床上,拒绝吃饭,拒绝医药,拒绝
一切,只静静的等待著那最后一日的来临。奶妈天天跑到床边来流泪,求她吃东西,她置之
不理。母亲在床边叹气,她也置之不理。只昏昏然的躺著,陷在一种半有知觉半无知觉的境
界中。许多时候,她朦胧的想,大概生命的尽端就要来临了,大概那最后的一刹那就快到
了,然后就是完完全全的无知无觉,也再无悲哀烦恼了。就在这种情形下,她不知自己躺了
多少天,然后,一天夜里,奶妈提著一盏灯走进她的房间,到床边来摇醒了她,压低声音
说:“梦竹,起来,梦竹!我送你出去,何慕天在外面等你!梦竹!”何慕天!梦竹陡的清
醒了过来,何慕天!她瞪大了眼睛望著奶妈,不相信奶妈说的是事实。这是可能的吗?何慕
天在外面!奶妈又摇了摇她,急急的说:

    “我已经偷到了钥匙,你懂吗?现在快走吧,何慕天在大门外面等你,跟他去吧,小
姐,跟他去好好过日子,你妈这儿,有我挡在里面,你不要担心……”奶妈的声音哽住了,
撩起衣服下摆,她擦了擦眼睛,伸手来扶梦竹。“何慕天这孩子,也是个有心的,三天来,
天天等在大门外面,昨天早上我出去买菜,他抓住了我,说好说歹的求我,要我偷钥匙,昨
晚没偷到,他在大门外白等了一夜。今晚好了,钥匙已经偷到了,你快起来吧!”梦竹真的
清醒了,摇了摇头,她挣扎著从床上坐起来,奶妈伸手扶著她。她望著奶妈,数日来的疾病
和绝食使她衰弱,浑身瘫软而无力。喘息著,她问:

    “真的?慕天在等我?”

    “是的,是的,是的,”奶妈连声的说:“快去吧,你的东西,我已收拾了一个包裹给
何慕天了。你这一去,就得跟著何慕天过一辈子,没人再管你,招呼你,一切自己当心点。
以后也算是大人了,可别再犯孩子脾气,总是自己吃亏的……”奶妈说著,眼泪又滚了下
来,声音就讲不清楚了。她帮梦竹穿上一件棉袄,再披上一件披风,扶梦竹下了床。梦竹觉
得浑身轻飘飘,软绵绵,没有一点力气。脑子里也恍恍惚惚,朦朦胧胧,不能明确的知道自
己在做什么,只有一个单一而专注的念头,她要去见何慕天!奶妈扶著梦竹走了几步,门槛
差点把梦竹绊跌,走出房间,悄悄的穿过走廊和堂屋,到了外面的院子里。这倒是个月明如
昼的好晚上,云淡星稀,月光把大地上的一切都涂成了银白色。梦竹像腾云驾雾般向大门口
移动,奶妈又在絮絮叨叨的低声叮嘱:

    “这回去了,衣食冷暖都要自己当心了,烧还没退,到了何慕天那儿,就赶快先请医生
治病…?
好?”

    “奶妈,你就别管我吧!”梦竹不耐烦的皱皱眉。

    “我不管你,我不管你谁管你呢?”奶妈说:“如果慕天回来了,我就不管你!反正有
他会管你。现在,我怎能不管你呢?看你瘦得这副样子,整个脸庞上就只剩下一对大眼睛
了。等到慕天回来,该都认不出你了!”

    “你少说几句好不好?”梦竹蹙紧眉头说,烦躁的站起身来,把椅子拉到火边。“我不
说,”奶妈叽咕著:“我就不说,我才不爱说呢!只要慕天回来,跟你结了婚,我也就了了
一件心事,你们少夫少妻和和气气过日子,我也安安心心去侍候你妈去。不在你眼睛前面惹
你讨厌,只等慕天回来,我就什么都不管,也什么都不说了!”“奶妈!”梦竹喊:“叫你
不要说!叫你不要说!叫你不要说!”喊著,她一下子垂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重重的啜
泣起来。“哟哟,你这是怎么了?”奶妈慌了手脚,赶过去,抚著梦竹的肩膀说:“好好
的,又哭什么?别哭别哭,都是我不好,老奶妈以后就再不说了,行不行?别哭别哭,哭起
来像个小娃娃了。”“奶妈!”梦竹哭著喊:“他不会回来了,他不会回来了,我知道!今
天已经第三十八天了!他一定不会回来了!准是他家里不让他娶我……”“哎呀,梦竹,你
就是成天呆坐著胡思乱想。怎么会呢?慕天那孩子不是个负心人,奶妈对他放得了心,当初
才会帮你逃出去。你想,昆明到这儿那里是一个月可以来回的呢?人家走上两三个月都是平
常的……”

    “不!不!不!你不知道!”拚命的摇头:“他有车可搭,不像别人要用走的,一个月
来回是足够了!他说过三十天之内一定回来!现在,他是不会回来的了!或者路上出了事,
他们说渝昆路上有土匪,他或者给土匪绑票了,杀掉了!”

    “阿弥陀佛!”奶妈呼出一口长气:“好小姐,你这是何苦呢?空口白舌的咒人家!”

    “但是,他为什么还不回来?还不回来?还不回来?”

    “不要急,小姐,说不定明天就回来了,你也该弄得整整齐齐,吃点东西,别让他回来
看到你这样惨兮兮的,对不对?来,你坐在这里烤烤火,我去给你弄点东西吃!”

    “你不要费事了吧,”梦竹瞪著炉火说:“我什么都吃不下,一点胃口都没有!”“吃
不下,饿著也不是办法呀!”奶妈说著,已挪动著笨重的小脚,自顾自的走了出去。

    当奶妈端著碗热气腾腾的面走进来时,梦竹正坐在桌子前面,握著笔,对著油灯发愣。
灯下,一张空白的信笺正平摊著,奶妈把面放在梦竹手边,说:

    “来,先趁热吃了,再写信!”

    “我不想吃。”梦竹无精打采的说。

    “吃一点,胃口就会提起来了。”奶妈好言好语的劝著。

    梦竹对那碗面注视了几分钟,终于,叹了口气,放下笔,拿起筷子来,在碗中挑著面
条,挑了半天,没有吃进一口。奶妈忍不住了,说:“梦竹,你在洗筷子吗?”

    梦竹不经心的望了奶妈一眼,低下头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把碗推开说:“吃不下,
胃里不舒服,想吐。”

    “你别是生病了?”奶妈担心的说,用手摸摸梦竹的头:“自己不爱惜身体,有一顿没
一顿的,又在风口里吹风,再像上回那样病一场就好了。”

    “没病,”梦竹躲开奶妈的手,继续对著信纸发呆,好半天,皱皱眉说:“那个桐油灯
烧起来有个怪味道,闻得我头晕。”

    “你的身体是越来越坏了,”奶妈说:“我看你怎么办才好?”梦竹用手托著下巴,盯
著那张信纸,盯著盯著,她的眼睛迷糊了,提起笔来,她在信纸上胡乱的画著。一张男性的
脸,鼻子,眼睛,眉毛……。咬著嘴唇,她凝视著自己画出来的脸谱,又用笔在那张脸谱上
一阵乱涂,涂成漆黑一团,嘴里喃喃的,无声的问著:“你为什么还不回来?还不回来?还
不回来?”

    “梦竹,你这是写的什么信呀?”奶妈伸过头来问。

    “你少管我的事!”梦竹没好气的说。

    “好好,我不管,我不管!”奶妈也翘起了嘴,一面收拾梦竹的碗筷,嘴里嘟囔著: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望了望那碗几乎没动过的面,她又心软了:“梦竹,你不吃
东西怎么行呢?我给你煮两个敲敲蛋来吧!”

    “敲敲蛋——”梦竹想著,一阵翻胃,差点呕吐出来,舌根底下直冒酸水:“你别提敲
敲蛋了吧,提起来就要吐!”

    奶妈端著碗,突然一顿,就站在那儿,愣愣的望著梦竹的背影发起呆来。梦竹伏在桌
上,凝视著灯芯下的灯花,据说灯花结得大,象征有喜事,这灯花够大吗?他会回来?今
天?明天?或者,他现在已经回来了正向这儿走来呢,一步一步,可能已走到巷口了,说不
定已到了门口了,下一秒钟就会推开门走进来,让她又惊又喜又怨又恨……她侧耳倾听,屋
外,除了呼啸的风声,只有远处,鹧鸪单调的啼声:

    “苦苦苦苦苦!”“苦苦苦苦苦!”长长的叹息了一声,她坐正身子,无精打采的提起
笔,在纸上歪歪倒倒的写著:“忆了千千万,恨了千千万,毕竟忆时多,恨时无奈何!”

    抛下笔,她站起身来,一回头,发现奶妈端著碗,像个石膏像般站在那儿,呆呆的瞪著
她。她怔了怔,诧异的说:

    “你看什么?奶妈?”“你——”奶妈拉长声音说,语气有些特别。“你是不是有
了?”“有了?有什么了?”梦竹不解的问。

    “梦竹,”奶妈折了回来,把碗放回桌子上,审视著梦竹的脸说:“你不是小娃娃了,
自己还不知道吗?我问你是不是有孩子了?”“我——?”梦竹一惊,脑中迅速的思索盘算
著,接著就双腿一软,坐回到椅子里,无力的吐出一个字:“哦!”

    “好了,梦竹,”奶妈把手放在梦竹的肩膀上,安慰的拍拍她:“这也是喜事,反正做
了女人,就总要有孩子的。慕天不是个负心人,他一定这两天就会赶回来,等他回来了,你
们还是尽快把婚事办一办吧。想想看,又可以有奶娃娃好抱了,”奶妈突然兴奋了起来:
“这是喜事呀,梦竹,你别看奶妈年纪大了,带娃娃还是会带呢!小襁褓,小虎头鞋,就好
准备起来了。你可别劳动了,给我好好的休息著吧,从明天起,我一早就来帮你忙,要做点
补的东西吃吃才好……我一早就来,你妈那儿没关系!梦竹呀,你别以为你妈恨你,我想,
我天天溜到你这儿来,她根本就是知道的,不过装作不晓得罢了,她嘴里不说,心里还不是
惦记著你……这下好了,有了孙子,还记什么怨呢?等将来抱著娃儿和慕天回家来转一趟,
管保你妈什么气都没有了。那一个娘不疼孩子的呀?你妈是心软嘴硬,脾气强。就你这么个
宝贝女儿,那里会不爱呢?只是太要面子,现在抹不下脸来认你,等有了孩子,就什么都好
了,什么都好了……”她猛的缩住了口,梦竹呆呆的坐在那儿,像一座雕像,眼睛直直的望
著前面,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奶妈推推她,说:“怎么的?梦竹?发什么愣呀?”

    “慕天,”梦竹慢吞吞的说:“不回来呢?”“你想些什么?怎么会呢?慕天不是那样
的人!”

    “你说过,男人都不可靠的。”

    “不过,慕天不会的呀!那是个实心眼的孩子,我老奶妈看人看了这样多年了,决不会
走了眼!”

    “可是,”梦竹叫:“他为什么还不回来呢?我要等到那一天?那一天?那一天?今天
已经第三十八天了!”

    三十八天!三十九、四十、四十一……许许多多个日子又轻悄悄的来到,沉甸甸的滑走
了。太阳升了,落了,月亮起了,沉了。星光初隐,接著就是鸡啼报晓,夕阳方沉,马上就
是夜幕四垂。日子令人恐慌的重叠著来到,又在期待的狂热中缓慢而沉重的流逝。何慕天一
去就如石沉大海,除了刚走的几天有信来,以后就连片纸只字都没有了。这种绝望的期待和
无边的岑寂使梦竹精神紧张到要发狂。每日,从窗边走到门边,门边踱到巷口,看看天亮天
黑,日落月沉。她变得抑郁而神经质,当第五十天又从黎明来到,她抓住奶妈的手腕,睁著
一对大而无神的眸子,恐怖的说:

    “他死掉了!他一定死掉了!”

    “呸!小姐!别触霉头!”奶妈啐了一口。

    “真的,奶妈!他死掉了,他一定死掉了!”梦竹哭了起来:“渝昆路常常翻车,他不
是翻车死了,就是给土匪杀了!他一定是死了!”“好说!小姐,何苦一定要咒他呢?大清
早,何苦来!喏喏,别哭,别哭,哭了要动胎气的!”奶妈拍著她,像哄一个小孩子。“我
不能这样等下去,”梦竹绝望的摇著头:“我要等到何年何月为止?孩子生下来没有父亲!
我不能再等,我不能再等!”她痛哭著喊:“再等下去我要发疯了!我不等了!我要找他
去!到昆明找他去!”几度夕烟红49/78

    “你疯了?”奶妈喊:“昆明那么远,你一个女孩儿家,又带著身孕,你不要命了,是
不是?”

    “我不管!”梦竹狂热的说:“我要去找他!我什么都不管!我宁愿死在路上,也要去
找他!我不能无尽期的等待!等待!等待!”“我决不放你去!”奶妈嚷:“你发疯!”

    “我要去!”梦竹坚决的说:“我有钱,他留给我足够的钱,我可以找他上次找的那个
朋友,搭黄鱼车去!我一定要去!我不能留在这里等到头发发白!”

    “你别傻!”奶妈瞪大了眼睛:“或者他明天就回来了!”

    “明天!”梦竹发狂的叫:“有多少个‘明天’!奶妈,你别骗我,也别骗你自己,他
要回来,早就该回来了!他现在还不回来,是不会回来了!”她用手蒙住脸,痛哭失声的
说:“我要找到他,我不信——他会薄情至此!”

    “梦竹,梦竹,”奶妈喊,鼻子中也一阵酸楚:“你千万别傻,那么远,路上又不安
静,你年纪轻轻的……梦竹,千万别傻,再等几天看看!再等几天!”

    “再等几天!”梦竹抓住奶妈的衣服,泪如雨下。“再等几天?几月?还是几年?”

    23

    阴历年过去没有多久,天气出奇的冷。昆明的街道上,冷清清的没有什么人,寒风无拘
无束的在大街小巷中奔驰。偶尔走过的一两个行人,都把头缩在大衣的衣领里,用围巾连下
巴带嘴都蒙了起来,匆匆的从街上走过去,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赶一般。这是个下午,
太阳缩在云层后面,时而露出一角来,没有几分钟,就又吝啬的缩了回去。

    梦竹提著一个旅行袋,带著满面的倦容,在寒风瑟瑟中来到昆明。按著何慕天留给她的
住址,她不费力的找到了那幢庭院深深的大宅。停在大门外面,她伸了伸头,高高的围墙,
看不到里面,只有一棵老榆树,伸出了落尽叶子的枯枝。靠在门边,她休息了一两分钟,心
头有如万马奔驰,各种念头纷至沓来。一路上,带著股狂热和勇气,千辛万苦的寻到昆明,
日日夜夜,脑子里只有一个单纯的念头,找到何慕天!在这个念头下,多少的苦都挨过了,
多少的罪都受过了!尘埃漫天的公路,颠簸的木房汽车,小客栈里无眠的夜,呕吐,晕眩,
一一忍受,只求见到何慕天!而现在她已停在何慕天的门外,与何慕天只有一墙之隔,几分
钟之后,可能就要面对面了。她反而没有勇气打门,反而满腹犹豫和不安。倚在门边的柱子
上,她呆呆的望著那两扇黑漆大门。

    她的外表是憔悴的,二十天的风霜之苦,两个多月的相思之情,以及腹内那条小生命,
把她折磨得瘦损不堪。穿著件满是灰尘和黄土的黑色大衣,用一条围巾包著头。露在围巾外
面的脸苍白瘦削,一对大大的眸子黯然无光,显得憔悴,无神,而疲倦。倚在门上,她不知
道站了多久,寒风扑面而来,逼住了她的呼吸,围巾在风中飘飞,咬了咬嘴唇,她再望望那
高高的围墙,这里面都住了些什么人?何慕天,他的父母?他们会用什么眼光来看她?一个
单身的女子,迢迢千里的追踪一个男人,从重庆追到昆明!他们会嘲笑她,会轻视她,会认
为她下贱,淫荡,和无耻!何慕天呢?或者,他已忘记她了,或者,他有了更好的女朋友
了。否则,他怎会将她丢在重庆不管?……不不,一定不是这样!多半他出了什么事,他们
会告诉她,何慕天早已动身去重庆了,那么,就是路上出了事……不不,也不会是这样!也
不能是这样!她猛烈的摇摇头,和困扰著自己的各种思想挣扎,终于,一咬牙,她站正了身
子,不管迎接著自己的是什么,她必须面对这已经到眼前的事实。横了横心,她重重的扣了
两下门环。

    提著旅行袋,她瑟缩而不安的等在门外,心脏在激烈的跳动著。谜底将要揭露了,她忽
然觉得软弱而胆怯,渴望有一个可以逃避的地方,甚至希望那两扇门永远不要开启。谁知道
门后面有著什么?出于一种第六感,她本能的预感到凶多吉少……何慕天出事了,生病了,
死……她咬紧嘴唇,咬得嘴唇疼痛。门开了,梦竹的心狂跳了两下,向后退了一步。门口站
著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仆,用一对好奇而诧异的眼光,上上下下的打量著她。“你找谁?”
“请问,”她嗫嚅著:“这儿是不是姓何?”

    “不错,你找哪一个?”

    “何……何慕天先生在不在家?”她的声音震颤,心跳得那么厉害,她相信自己的脸色
一定发白了。

    那男仆更加诧异的望著她。

    “少爷吗?他不在家。”

    “不在家?”梦竹的心向下沉,喉头干燥,用舌头润了润嘴唇,她吃力的问:“你是
说,他是——现在不在家呢?还是根本一直不在家?”“他出去了,”那男仆不耐的说,奇
怪著这个女人是怎么回事。看来神经兮兮,说话颠三倒四。“你找他有什么事?”

    “我……我……”梦竹嗫嚅著。“想……想见见他。他……什么时候出去的?”“一清
早。”“一清早?”梦竹松了口气,忽然间,感到四肢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轻声的自语了一
句:“他居然在家!”

    “在家?我说他不在家!”男仆说,眼睛里的怀疑之色在加深,八成,这是个女疯子,
必须小心一点!

    “是的,我知道。”梦竹疲倦的说:“我可以进去等他吗?或者,见一见别的人——有
谁在家吗?”“太太在。”男仆说,颇带戒意的望著她:“你贵姓?我进去通报一声再
说。”“我姓李,”梦竹犹豫的说,“李梦竹,从重庆来的。”

    “好,你先等一等,我去告诉太太。”

    太太?梦竹望著那个男仆走进去,心中狐疑的想著。什么太太?是了,一定是何慕天的
母亲!她的心又加速了跳动,紧张使她忘了寒冷,事实上,她的四肢已经冻得麻木了。何慕
天的母亲!她会见她吗?会轻视她吗?会赶她出去不认她吗?会……男仆又出来了,开了大
门说:

    “请进来!”她走了进去。男仆在前面带著路,她不安的跟在后面。穿过了大大的院
落,走进了一间雅净整洁的客厅,房间并不大,却布置得精致清雅。四壁书画琳琅,屋内燃
著一盆熊熊的火,使整间屋子里充满了温暖和安适的气氛。紫檀木的椅子和茶几,几上养著
一盆盛开的水仙花,深深的香气弥漫全室。椅上陈列著黑缎子镶彩色珠子的团花椅垫。男仆
指了指椅子说:

    “你坐一会,太太马上就来。”

    她犹豫了一下,就坐了下去,男仆退出去了。她四面张望著,多么温暖的小屋!多么可
爱的环境!一层模糊的喜悦感悄悄的掩上她的心头,如果她和何慕天结了婚,这也将是她的
家,是吗?火炉把她才进门时的寒冷已经赶走,在暖气烘托之下,她忽然感到一种淡淡的兴
奋和紧张,她又开始有了信心。何慕天并没有离开昆明,一定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使他稽延
了行期。而现在,她来了,也没有被他的家人拒于门外,他们一定早已知道了她。那么,他
们可以在昆明结婚,生活在这安适幽静的环境中,然后,等孩子出了世,再携儿回家探
母……噢,她想得太远了?解下了包头的围巾,把旅行袋放在地下,她摸了摸自己凌乱的头
发,和那
病,或者你还不太了解,我和他结婚几年来,不知帮他解决过多少次问题。关于你,我也风
闻一、二,他们说,慕天在重庆又弄了个女孩子……唉!李小姐,我真抱歉,你远迢迢的赶
到昆明,就是为了找慕天吗?但是,他现在天天不在家,八成是又泡上了那家女孩子了。他
就是这个毛病,见一个,爱一个,三天半新鲜,等新鲜劲儿一过,又甩掉人家不管了。然
后,家里再帮他想办法圆场……”梦竹的手抓紧了椅子的扶手,木头雕刻的花纹陷进了她的
肉里,她不觉得痛楚。瞪著眼睛,她一瞬也不瞬的望著面前这个女人。那平静的叙述,每一
个字,都像一把利刃,刺得她体无完肤、在过度的震惊和痛楚下,她感到全身心都麻木而僵
硬起来。除了眼睛越睁越大之外,她无法做任何的反应,无法吐出任何一个字的声音。

    “李小姐,”那女人摇著头,有股悲天悯人的劲儿:“你看,我大著肚子,下个月就要
生产了,慕天还这样昏天暗地的在外面瞎搞。男人!这就是男人!你还没结婚吧?嫁了这样
的丈夫,又有什么话好说呢?你认识慕天,你一定知道他,长得漂亮,手上有钱,又很有点
才气……那一个女孩能抵制得了他的追求?他又风流自许,见一个追一个,弄得不可开交,
干脆往重庆一跑。我总认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