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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深深1/59废墟之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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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丝萦走上了那座桥。
站在桥栏杆旁边,她默默的望著桥下的流水。桥下,河道并不太宽,但是,遍布著石块
和小鹅卵石的河岸却占地颇广。溪水潺□的流著,许多高耸的岩石突出了水面,挺立在那
儿,带著股倨傲的神态。流水从岩石四周奔流下去,激起了无数小小的泡沫和回漩。五月的
阳光遍洒在河水上,闪耀著万道光华。那流水淙淙的奔流声,像一支轻轻柔柔的歌。站在
那儿,方丝萦伫立了好一会儿。那流水,那泡沫,那岩石,和那回漩都令她眩惑,令她感
动,令她沉迷。她抚摩著桥栏杆,她深呼吸著那郊外带著松、竹、泥土混合气息的空气。然
后,她慢慢的向桥的那一边走去,桥的那一边已远离了市区,一条宽宽的泥土路向前平伸
著,泥土路的左边,是生长著松林、竹子的山坡。右边,是辽阔的田野,以及疏疏落落分布
著的一些小农舍。
走过了桥,她回头看了看,桥柱上刻著:
“松竹桥
一九五五年重建”
她微微颦眉,“松竹桥”,名字倒不错,但是,为什么不用木材建造呢?水泥的桥多煞
风景!不过,这是实用的,她可以从桥这边的泥地上看出车痕频繁,这儿是台北市的外围,
许多有钱的人不喜欢台北市的繁嚣,反而愿意结庐于台北近郊,何况这儿是出名的风景区
呢!她相信再走过去,一定可以发现不少的高级住宅,甚至楼台亭阁,画栋雕梁。
她走过去了,几步之外,路边竖著一块指路牌,上面写著:“松竹寺”牌子上的箭头指
向山坡上的一条小径,小径两边都是挺直的松树。松竹寺!这就是那座小有名气的寺庙,很
多信徒、很多游客都常去的。她呢?也要去看看吗?她在那小径的入口处停顿了片刻,然
后,她摇了摇头,抛开了那条小径,她仍然沿著那条宽阔的泥路向前走去。
午后的阳光明朗而炙热,五月,已不再是凉爽的季节。方丝萦不由自主的放慢了脚步,
慢得不能再慢,她的额上已沁出了汗珠,她站住,用小手帕拭去了额上的汗。前面,有著好
几栋白色的建筑,很新,显然是最近才造好的,造得很考究,很漂亮。她看著那些房子,然
后,她轻轻的锁了锁眉头,自己对自己说:“你要做什么呢?你想到哪儿去呢?”
她没有给自己答案。但是,她又机械化的向前面走去了,走得好缓慢,走得好滞重。越
过了这几栋花园洋房,两边的田野就全是茶园了。茶园!她眩惑的看著那一株株的茶树,该
快到采茶的季节了吧!她模糊的想著。又继续走了一大段,接著,她猛的站住了,她的视线
被路边一个建筑物所吸引了。建筑物?不,那只能说曾经是建筑物而已——那是一堆残砖败
瓦,一个火烧后的遗址。她瞪视著那堆残破的建筑,从那遗剩的砖瓦和花园的镂花铁门上看
起来,这儿一定原是栋豪华的住宅。从大路上有条石子路通向那镂花的铁门,门内还有棵高
大的柳树。现在,那门是半开著的,杂草在围墙的墙脚下茂盛的生长著,那镂花的门上已爬
满了不知名的藤蔓,垂著长长的卷须和绿色的枝叶。在那石子路边,还竖著一块木牌,由于
杂草丛生,那木牌几乎被野草所淹没了。方丝萦身不由己的走了过去,拂开了那些杂草,她
看到木牌上雕刻著的字迹:
“含烟山庄”是这个雅致的名字感动了她吗?是人类那份好奇的本性支配了她吗?她无
法解释自己的情绪,只是,在一眼看到“含烟山庄”这四个字的时候,她就由心底涌上了一
股奇异的情绪;含烟山庄,含烟山庄,这儿,曾经住过一些怎样的人?曾发生过怎样的故
事?谁能告诉她?一场火,怎会有一场火?
她走向了那镂花的铁门,从开著的门口向内望去,她看到了一个被杂草所蹂躏了的花
园,在遍地的杂草中,依旧有一两株红玫瑰在盛开著,好几棵高大的榕树,多年没有经过修
剪,垂著一条条的气根,像几个苍老的老人飘拂的长髯。那些绿树浓荫,很给人一种“庭院
深深深几许”的感觉。榕树后面,是那栋被烧毁的建筑,墙倒了,屋顶塌了,窗子上的玻璃
多已破碎。可是,仍可看出这栋屋子设计得十分精致,那是栋两层楼的建筑,房间似乎很
多,有弯曲的回廊,有小巧的阳台,有雕花的栏杆,还有彩色的玻璃窗。可以想见,当初这
儿是怎么一番繁华景象,花园内,一定充满了奇花异卉,房子里……房子里会住著一些怎样
的人呢?她出神的看著那栋屋子的空壳,那被烟熏黑了的外墙,那烧成黑炭似的门窗,那倒
在地上的横梁……野草任意的滋生著,带著荆棘的藤蔓从窗子中由内而外、由外而内的攀爬
著……呵!这房子!这堆废墟!现在是没有一个人了!她发出深深的叹息,一切“废墟”都
会给人一种凄凉的感受,带给人一份难以排遣的萧索和落寞。她踏进了花园(如果那还能算
是花园的话),走到了那两株红玫瑰的旁边,五月,正是玫瑰盛开的季节,这两株玫瑰也开
得相当绚烂。只是,杂在这些野草和荆棘中,看来别有种楚楚可怜的味道。她俯身下去,摘
下了两朵玫瑰,握在手中,她凝视著那娇柔鲜艳的花瓣,禁不住又发出了一声叹息。玫瑰的
香味浓而馥郁,她拿著玫瑰花,走向那栋废墟。
她是相当累了,她在郊外几乎走了一个下午,她从旅舍出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钟,现
在,太阳都已经偏西了。她走上了几级石阶,然后,在一段已倒塌的石墙上坐了下来,握著
玫瑰,托著下巴,她环视四周,被周围那份荒芜的景象深深的震慑住了。
她不知道她这样坐了多久,但是,暮色已不知不觉的游来。落日在废墟的残垣上染上了
一抹柔和的金黄,傍晚的风带著几丝凉意对她袭来。她用手抱住了裸露的胳膊,看著那耸立
未倒的残壁在地上投下的阴影越来越大,看著一条长尾巴的蜥蜴从那些藤蔓中穿过去,再看
著那荒烟蔓草中的玫瑰,正在晚风的吹拂下颤动……她看著看著,不自禁的想起了以前念过
的两个句子:“原来是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于是,一股没来由的热浪冲进了她的眼眶,她的视线模糊了,她开始幻想起来,幻想这
屋子中原有的喜悦,原有的笑语,和……原有的爱情。她幻想得那么逼真,一段故事,一段
湮没了的故事……她几乎相信了那故事的真实性,看到了那男女主角的爱情生活,当然,这
里面有痛苦,有挣扎,有眼泪,有误会,有爆发……泪水滑下了她的面颊,她闭上了眼睛,
不由自主的,又发出了一声深长的叹息。
忽然间,她被一阵父的声音所惊动了,张开眼睛,她对声音的来源看去,不禁猛的大吃
了一惊。在那儿,在一片断墙与砖瓦的阴影中,有个男人正慢慢的站起身来……她是那样吃
惊,吃惊得几乎破口尖叫,因为,她一直没有发现,除了她之外,这儿还有另外一个人,而
且,这个人显然比她更早就到了这儿了,却不声不响的蜷伏在那墙角里,像个幽灵。她用手
蒙住了嘴,阻止了自己的喊声,瞪大了眼睛望著那男人,那男人从阴影中走出来了,他一只
手拿著一根手杖,另一只手扶著墙,面对著她。她的心跳得强而猛烈,她知道自己沐浴在落
日的光芒下,无所遁形,他看到了她,或者,早就看到她了,因为他一直蛰伏在那儿呵!可
是,立即,她发现她错了,那男人正缓慢的向前移动,一面用手杖敲击著地面,一面用手摸
索著周围的墙壁,他的眼睛睁著,但是他视若无睹……他是个瞎子!她吐出一口长气,这才
慢慢的把蒙在嘴上的手放了下来,却又被另一种怆恻的感觉所抓住了。她仍然紧紧的盯著那
男人,看著他在那些废墟中困难的、颠踬的、跄踉的移动。他不很年轻,大约已超过了四十
岁,生活很明显的在他脸上刻下了痕迹,他的面容在落日的余晖中显得非常的清晰,那是张
忧郁的面孔,是张饱经忧患的面孔,也是张生动而易感的面孔。而且,假如不是那对无神的
眸子,他几乎是漂亮的。他有对浓黑的眉毛,挺直而富有个性的鼻子,至于那紧闭著的嘴,
却很给人一种倔强和坏脾气的感觉。他的服装并不褴褛,相反的,却十分考究和整洁,西装
穿得很好,领带也打得整齐,他那根黑漆包著金头的手杖也擦得雪亮。一切显示出一件事实
——他并不是个流浪汉,而是个上流社会的绅士,但是,他为什么蜷缩在这废墟之中?
他在满地的残砖败瓦和荆棘中摸索前进,他几度颠踬,又挣扎著站稳,落日把他的影子
长长的投射在荒草之中,那影子瘦长而孤独。那份摸索和挣扎看起来是凄凉的,无助的,近
乎绝望的。泪水重新湿润了方丝萦的眼眶,怎样的悲剧!人生还有比残废更大的悲哀吗?眼
看他直向一堆残砖撞上去,方丝萦不禁跳了起来,没有经过思索,她冲上前去,刚好在他被
砖瓦绊倒之前扶住了他,她喘息著喊:
“哦!小心!”
那男人猛的一惊,他站住,怔在那儿,接著,他徒劳的用那对无神的眸子望向方丝萦,
用警觉而有力的声音说:
“是谁?是谁?”一时间,方丝萦没有答话,她只是愣愣的看著自己面前那张男性的面
孔,她活了三十年,这还是第一次,她看到一个男人的脸上,有这样深刻的痛苦和急切的期
盼。由于没有得到答案,他又大声说:“是谁?刚刚是谁?”方丝萦回过神来了,吸了一口
气,她用稳定的声音说:
“是我,先生。”“你!”那人坏脾气的说:“但是,‘你’是谁?”
“我姓方,方丝萦。”方丝萦无奈的介绍著自己,心底却有份荒谬的感觉。介绍自己!
她为什么向他介绍自己?“你不认得我,”她语气淡漠的说:“我只是路过这儿,看到这栋
火后的遗址,一时好奇,走进来看看而已。”
“哦,”他很专心的倾听著她。“那么,我刚刚听到的叹息不是幻觉了?那么,这儿有
一个活著的人,并不是什么幽灵了?”他闷闷的说,像是说给他自己听。庭院深深2/59
“幽灵?”方丝萦皱皱眉头,深思的看著他。“你在等待一个幽灵吗?”她冲口而出的
说。因为,他的脸上明显的有著失望的痕迹。“什么?”他的声音中带著点恼怒。“你说什
么?”
“哦,没什么。”方丝萦答著,研究的看著面前这张脸,这是个易怒的人呵!“我只是
奇怪,你为什么坐在一堆废墟里?”
“?
“唔,”那人放松了面部的肌肉。“你的联想力倒很丰富。你做什么的?一个作家?”
“没那份才华,却很有写作的兴趣。”她说,凝视著他。“我在美国学的是教育,当了
五年的小学老师。”
“你可以改行学写作,你仿佛在搜寻故事!你探访一座废墟,你发现了一个瞎子,你希
望从他身上找出故事,然后去写一本简爱,咆哮山庄,或是蝴蝶梦。”他冷冷的说,声音里
带点讽刺味道。“哼!”方丝萦不由自主的哼了一声。“你错了,柏先生,我对你的故事不
感兴趣。”
“是吗?”方丝萦不再说话了,他们沉默的走了一大段路。然后,方丝萦看到了那所小
学校,成群的孩子正三三两两的从校门口涌出来。这所学校位于一个小镇市的顶端,门口的
牌子是:
“正心国民小学”显然,他们来晚了,孩子们已经放学了,大部分的孩子都往镇里面
跑,也有一两个是往他们来的方向走的。他们站住了,方丝萦仔细看著那些孩子,穿著白衬
衫、蓝短裤或蓝裙子,这些孩子们嘁嘁喳喳的像一群小鸟,彼此追逐著,嬉戏著,打打闹
闹……这是多么活泼而喜悦的一群!
“他们已经放学了。”那盲人说。
“是的,”方丝萦的呼吸有些急促,她急于想见到这男人的女儿是怎样一个孩子。“你
的女儿可能已经回家了。”
“可能。”那男人说,并不怎么在意。
“她高吗?矮吗?漂亮吗?”方丝萦热心而迫切的在孩子中搜寻著。“她是什么样子
的?”
“我还希望有人告诉我她是什么样子的呢!”那男人喃喃的说。“啊!”方丝萦惊异的
看著他。“你竟然不知道……啊!”一股怜恤而怆恻的情绪从她胸口涌了上来。是的,他是
瞎子!他不知道自己的女儿长得什么样子!但是……他瞎了很多年了吗?“我要回去了,她
一定早到家了。”那男人转过了身子。
“哦,等等!”方丝萦喊著,因为,她一眼看到校门口有个小女孩,正一个人孤独的走
出校门,那是个瘦瘦小小而苍白稚弱的小东西,梳著长长的发辫,带著一脸早熟的寥落。是
这孩子吗?她的心跳著,相信自己的判断,是这孩子!一定的!那孩子长得多像她父亲,她
从没看过这样酷似的相像!浓眉大眼和挺直的鼻梁,连那股忧郁的神情都是她父亲的再版。
“我看到你的孩子了!”她喘息的说。“她果然是个漂亮的孩子!”“你怎能断定……”那
父亲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孩子的一声惊呼所打断了。那女孩已经发现了他们,她喊了一声,
就狂奔著跑了过来,一面喘著气喊:
“爸爸!爸爸!”她一下子冲到了父亲的身边,用她的两只小手紧紧的抓住她父亲那只
没有拿手杖的手,她的眼睛大而明亮,带著一种狂喜和受宠若惊的神情,仰视著她的父亲。
她那苍白的小脸现在红润了,被喜悦和激动所染红了。她的呼吸急迫而短促。“爸爸!你来
接我吗?是吗?爸爸!”她嚷著,环绕在她父亲的膝下。她是多么瘦小呵!十岁?她看来不
足六岁,像株风吹一吹就会折断的小草。那苍白的皮肤几乎是半透明的,这是个多脆弱的小
生命呀!
“我出来散步,顺便来看看你放学没有。”那父亲说,并没有被女儿那份狂喜所感染,
他的声调是平平淡淡的。这平淡几乎触怒了方丝萦。你竟看不出你的女儿是多么爱你吗?傻
瓜!你竟不知道她那小心灵在怎样渴望著爱吗?傻瓜!你可曾好好照顾过这孩子吗?残酷的
父亲哪!如果你“看”不见,你最起码感觉得到呵!“哦,爸爸!”那孩子没有因父亲的平
淡而失望,她仰视著父亲的那对眸子里闪耀著单纯的信赖和崇拜,除了信赖与崇拜之外,还
有层薄薄的敬畏。她悄悄的把面颊倚在父亲的手背上,激动的说:“你一个人走来的吗?亚
珠和老尤没有陪你吗?”“那位阿姨陪我走来的,你去谢谢她去!”那盲人准确的指出她所
站的位置。那小女孩转过脸来对著她,一时间,方丝萦竟有把她揽进怀里来的冲动,多美丽
的小东西!多惹人疼爱的小东西!她是愿意牺牲世上一切,来博得这样一个小东西的笑靥
的。庭院深深3/59
“噢,阿姨,谢谢你!”那孩子对她微微弯腰,但她舍不得离开父亲的身边,她的小手
仍然紧紧的攥住她父亲的手。只这样马马虎虎的交代了一句,她就把她那张被喜悦燃烧得发
亮的小脸又转向了父亲,兴高采烈的说:“我搀你回去!爸爸!你要走小心一点,当心你脚
边,那儿有个坑哪!”
“好,你带著我走吧,亭亭。”那父亲让女儿搀住他的手,但是,显然的,他这只是为
了抚慰那孩子而已,他并不真的需要帮助。“我们回去吧!天不早了。”
“再见!阿姨!”那孩子没忘记对她抛下一句再见,然后,她搀著父亲的手,向那条宽
宽的泥土路上走去了。
方丝萦目送著这父女二人的背影。暮色已经苍茫的笼罩了下来,那两人的身影像是走在
一层浓雾里,飘浮而虚幻。在这一刹那,方丝萦心头竟涌上了一股莫名其妙的酸楚,她有种
强烈的、被遗弃似的感觉。眼看著那父女二人的身子小了,远了,被暮色所吞噬了……她呆
呆的伫立著,不能移动,眼眶却逐渐的湿润了。
2
经过了一番布置,方丝萦这间小小的单身宿舍也就十分清爽,而且雅洁可喜了。窗子
上,挂著簇新的、淡绿色条纹花的窗帘,床上,铺著米色和咖啡色相间的床罩,一张小小的
藤茶几,铺了块钩针空花的桌巾,两张藤椅上放了两个黑缎子的靠垫,那张小小的书桌上,
有盏米色灯罩的小台灯,一个绿釉的花瓶里,插了几枝翠绿色的、方丝萦刚从后面山坡上摘
来的竹子。一张小梳妆台上放著几件简单的化妆品。
一切布置就绪,方丝萦在书桌前的椅子里沉坐了下来,环室四顾,她有种迷茫的,不敢
相信的情绪。想想看,几个月前,她还远在天的那一边,有高薪的工作,有豪华的公寓住
宅。而现在,她却待在台湾一所郊区的小学校里,做一个小学教员,这简直是让人不能置信
的!她还记得介绍她到这学校里来的那个教育部的张先生,对她说的话:
“我不了解你,方小姐,以你的资历,教育部很容易介绍你到任何一所大学去当讲师,
你为什么偏偏选中这所正心国民小学?小学教员待遇不高,而且也不容易教,你还得会注音
符号。”“我会注音符号,你放心,张先生,我会胜任愉快的。”这是她当时的回答。“我
不要当讲师,我喜欢孩子,大学生使我很害怕呢!”“但是,你为什么偏选择正心呢?别的
学校行吗?”
“哦,不。我只希望是正心,我喜欢那儿的环
境。”现在,她待在正心小学的教职员宿舍里了,倚著窗子,她可以看到远处的青山,
可以看到校外的山坡,和山坡上遍布的茶园,以及那些疏疏落落的竹林。是的,这儿的环境
如诗如画,但是,促使她如此坚决留下来教书的原因仅是这儿的环境吗?还是其他不可解的
理由呢?她也记得这儿的刘校长,那个胖胖的,好脾气的,四十余岁的妇人,对她流露出来
的诧异和惊奇。“哦,方小姐,在这儿教书是太委屈你了呢!”
“不,这是我希望已久的工作。”她说,知道自己那张国外的硕士文凭使这位校长吃惊
了。
“那么,你愿担任六年级的导师吗?”
“六年级?毕业班我怕教不了,如果可以,五年级行吗?最好是科任。”五年级,那孩
子暑假之后,应该是五年级了。
就这样,她负责了五年级的数学。
这是暑假的末了,离开学还有两天,她可以轻松的走走,看看,认识认识学校里别的老
师。她走到梳妆台前面,满意的打量著自己,头发松松的挽在头顶,淡淡的施了点脂粉,戴
著副近视眼镜,穿了身朴素的,深蓝色的套装。她看起来已很有“老师”样子了。
拿了一个手提包,她走出了宿舍。她要到校外去走走,这正是黄昏的时候,落日下的原
野令人迷惑。走出校门,她沿著大路向前走,大路的两边都是茶园,矮矮的植物在田野中一
棵棵整齐的栽种著。她看著那些茶树,想像著采茶的时候,这田野中遍布著采茶的姑娘,用
头巾把斗笠绑在头上,用布缠著手脚,弯著腰,提著茶篮,那情景一定是很动人的。
走了没多久,她看到了柏宅,那栋房子在落日的光芒下显得十分美丽,围墙外面,也被
茶园所包围著。她停了片刻,正好柏宅的红门打开了,一辆六四年的雪弗兰开了出来,向著
台北的方向疾驰而去,扬起了一阵灰尘。六四年的雪弗兰!现在是一九六五年,那人相当阔
气呵!方丝萦想著。在美国,一般留学生没事就研究汽车,她也感染了这份习气,所以,几
乎任何车子,她都可以一眼就叫出年份和车名来。
越过了柏宅,没多久,她又看到那栋“含烟山庄”了。这烧毁的房子诱惑著她,她迟疑
了一下,就走进了那扇铁门,果然,玫瑰依然开得很好,她摘了两枝,站在那儿,对那废墟
凝视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子,她走了出去。落日在天际燃烧得好美,她深吸著气,够
了,她觉得浑身胀满了热与力量。“我永不会懊悔我的选择!”
她对自己说著。回到宿舍,她把两枝玫瑰插进了书桌上的花瓶里,玫瑰的嫣红衬著竹叶
的翠绿,美得令人迷惑。整晚上,她就对著这花瓶出神。夜幕低垂,四周田野里,传来了阵
阵蛙鼓及虫鸣,她倾听著,然后,她发出一声低低的、柔柔的叹息。打开书桌抽屉,她抽出
了一叠信笺,开始写一封英文的信,信的内容是:“亲爱的亚力:我很抱歉,我已经决定留
在台湾,不回美国了,希
望你不要跟我生气,我祝福你能找到比我更好的女人。
我无法解释一切是怎么回事,只是……只是一件偶然,
那个五月的下午,我会心血来潮的跑到郊外去。然后我
竟被一堆废墟和一个小女孩所迷住了……”
她没有写完这封信,丢下笔来,她废然长叹。这是无法解释清楚的事,亚力永远无法明
白这是怎么回事,她讲不清楚的。他会当她发了神经病!是的,她对著案头的两朵玫瑰发
愣,天知道,她为什么留下来呢?海外正有一个男人希望和她结婚,她已过了三十岁了,早
就该结婚了。天知道!她可能真的发了神经病了!开学三天了。站在教室中,方丝萦一面讲
课,一面望著那个坐在第一排正中的女孩子。她正在讲授著鸡兔同笼,但是,那女孩的眼睛
并没有望向黑板,她用一只小手托著下巴,眼睛迷迷蒙蒙的投向了窗外,她那苍白的小脸上
有某种专注的神情,使方丝萦不能不跟著她的视线向窗外望去。窗外是校园,有棵极大的榕
树,远方的天边,飘浮著几朵白云。方丝萦停止了讲书,轻轻的叫了声:“柏亭亭!”那女
孩浑然未觉,依然对著窗外出神。方丝萦不禁咳了一声,微微抬高声音,再喊:
“柏亭亭!”那孩子仍然没有听到,她那对黑眼珠深邃而幽黑,不像个孩子的眼睛,她
那专注的神情更不像个孩子,是什么东西占据了这孩子的心灵?方丝萦蹙紧了眉头,声音提
高了:
“柏亭亭!”这次,那孩子听到了,她猛的惊跳了起来,站起身子,她用一对充满了惊
惶的眸子,一瞬也不瞬的看著方丝萦。她那小小的、没有血色的嘴唇微微的颤抖著,瘦削的
手指神经质的抓著书桌上的课本。她张开嘴来,轻轻的吐出了一句:
“哦,老师?”这个怯生生的、带著点乞怜意味的声调把方丝萦给折倒了。她不由自主
的放松了紧蹙的眉头,走到这孩子的桌子前面。柏亭亭仰起脸来望著她,一脸被动的、等待
责骂的神情。
“你没有听书,”方丝萦的声音意外的温柔。“你在看什么呢?”柏亭亭用舌尖润了润
嘴唇,方丝萦那温柔的语气和慈祥的眸子鼓励了她。“那棵树上有个鸟窝,”她低低的说:
“一只母鸟不住的叼了东西飞进去,我在看有没有小鸟。”
方丝萦转过头,真的,那棵树的浓密的枝叶里,一个鸟窝正稳稳的建筑在两根枝桠的分
叉处。方丝萦掉回头来,出神的看了看柏亭亭,她无法责备这个孩子。“好了,坐下去吧,
上课要用心听,否则,你怎么会懂呢?”她停了停,又加了一句:“放学之后,到教员休息
室来,我要和你谈一谈。”“哦?老师?”那孩子的脸上重新涌上了一层惊惶之色。
“不要怕,”她用手在那孩子的肩上抚慰的按了按,这肩膀是多么的瘦小呵!“没什么
事,只是谈谈而已。坐下吧!我们回到书本上来,别再去管那些小鸟了。”
下午五点钟,降旗典礼行过了。方丝萦坐在教员休息室里,看著柏亭亭慢吞吞的走进
来。她的桌子上摊著柏亭亭的作业本,她从没看过这么糟的一本练习,十个四则题几乎没有
一个做对,而且错得荒谬,使她诧异她的四年级是怎样读过来的。现在,望著这孩子畏怯的
站在她面前,那两只瘦小的胳膊从白衬衫的短袖下露出来,瘦弱得仿佛碰一碰就会折断。她
心中不禁涌起了一股强烈的、难言的怜惜和颤栗。这是怎样一个孩子呢?她在过著怎样的一
种生活?她的家长竟没有注意到她的孱弱吗?
“老师。”柏亭亭轻轻的叫了声,低垂著头。
“过来,柏亭亭。”方丝萦把她拉到自己的身边,仔细的审视著那张柔弱而美丽的小
脸。“我上课讲的书你都懂吗?”
“哦,老师。”那孩子低唤了一声,头垂得更低更低了。
“不懂吗?”方丝萦尽量把声音放得温柔。“你如果不懂,应该要问我,知道吗?你的
练习做得很不好呢!”
那孩子低低的叹了口气。
“怎么?你有什么问题?告诉我。”她耐心的问。
“我只是不懂,”那孩子叹著气说:“干嘛要把鸡和兔子关在一个笼子里呢?那多麻烦
呵!而且,鸡的头和兔子的头根本不同嘛,干嘛要去算多少个头,多少个脚呵!我家老尤养
了鸡,也养了小兔子,它们从来没有让人这样麻烦过,我很容易数清它们的!”她又叹了口
气。庭院深深4/59
“哦!”方丝萦愣住了,面对著那张天真的小脸,她竟不知怎样回答了。“这只是一种
方法,教你计算的一种方法,懂吗?”她苯拙的解释。那孩子用一对天真的眸子望著她,摇
了摇头。
“教我们怎样把问题弄复杂吗?”她问。
“噢,数学就是这样的,它要用各种方法,来测验你的头脑,训练你计算的能力,你必
须接受这种训练,将来你长大了,会碰到许多问题,需要你利用你所学的来解决。知道
吗?”
“我知道,”柏亭亭垂下了眼睑,又叹了口气。“我想,我是很笨的。”“不,别这样
想,”方丝萦很快的说,把那孩子的两只小手握在她的手中。她的眼睛无限温柔的停在她的
脸上。“我觉得你是个非常聪明而可爱的孩子。”
柏亭亭的面颊上飞上了两朵红晕,她很快的扬起睫毛,对方丝萦看了一眼,那眼光中有
著娇羞,有著安慰,还有著喜悦。她的嘴角掠过了一抹浅浅的笑意,那模样是楚楚动人的。
“告诉我,你家里有些什么人?”方丝萦不自禁的问,她对这孩子的瘦弱怀疑。“爸
爸,妈妈,亚珠,和老尤。”柏亭亭不假思索的回答,接著,又解释了一句:“亚珠是女
佣,老尤是司机和园丁。”
“哦,”方丝萦愣了愣,又仔细的打量著柏亭亭。“但是——”她轻声说:“你妈妈喜
欢你吗?”
那孩子惊跳了一下,她迅速的扬起睫毛来,直视著方丝萦,那对黑眼睛竟是灼灼逼人
的。
“当然喜欢!”她几乎是喊出来的,脸色因激动而发红,呼吸急促,她看来十分激怒而
充满了敌意。“他们都喜欢我,爸爸和妈妈!”垂下眼睫毛,她用那细细的白牙齿紧咬了一
下嘴唇,又抬起头来,她眼中的敌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哀恳的神色。“方老
师,”她低低的说:“你不要听别人乱讲,你不要听!我爸爸和妈妈都疼我,真的!我不骗
你,真的!”她的小脸上有股认真的神情,竟使方丝萦心头掠过了一阵痛楚。不要听别人乱
讲,这话怎么说呢?她审视著?
色的茶叶把整杯水都染成了淡绿色。她轻轻的啜了一口,好香,好舒畅,是柏家茶园中的产
品吧!她想起李玉笙提起过的柏家的茶园,和茶叶加工厂。那口茶带著一股清洌的香甜一直
窜进了她的肺腑,她忽然有一阵精神恍惚,一种难以解释的、奇异的情绪贯穿了她,这儿有
著什么?她猛的坐正了身子,背脊上透过了一丝凉意,有个小声音在她腹内说:“离开这
儿!离开这儿!离开这儿!”
为什么?她抗拒著,和那份难解的力量抗拒著。觉得头脑有些儿昏沉,视线有些儿模
糊,神志有些儿迷茫……仿佛自己做错了一件什么大事,体内那个小声音加大了,仍然在喊
著:“离开这儿!离开这儿!离开这儿!”
这是怎么了?我中了什么魔?她想著,用力的甩了一下头,于是,一切平静了,消失
了。同时,柏亭亭牵著她父亲的手,从楼梯上走了下来。那孩子满脸堆著笑,那盲人的脸孔
却是平板的,严肃的,毫无表情的。
“爸爸,方老师在这儿!”柏亭亭把她父亲带到沙发前面来。“柏先生,你好,”方丝
萦说,习惯性的伸出手去,但是,立即,她发现对方是看不见的,就又急忙收回了那只手。
“哦!”柏霈文的脸色陡的变了,一种警觉的神色来到他的脸上,他很快的说:“我们
见过吗?我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你的声音。”“是的,”方丝萦坦白的说:“几个月以前,
我曾经在含烟山庄的废墟里碰到了你,我曾经和你聊过天,还陪你走到学校门口。”
“哦,”柏霈文又哦了一声,大概是含烟山庄几个字触动了他某根神经,他的脸扭曲了一
下,同时,他似乎受了点儿震动。“你就是那个想收集写作资料的女孩。”他自语似的说。
“你错了,”方丝萦有些失笑的说:“我从没说过我想收集写作资料,而且,我也不是
‘女孩’,我已经不太年轻了。”“是吗?”柏霈文深思的问了一句,在沙发里坐了下来。
一面转头对他女儿说:“亭亭,你没有告诉我,这位方老师就是那天陪我到学校去的阿姨
啊!”
“噢,”柏亭亭张大了眼睛,看看方丝萦,她有些儿惊奇。“我不记得了,爸爸,我没
认出来。”
“孩子那儿记得那么多。”方丝萦打岔的说,一面环顾四周,想改变话题。“你的客厅
布置得很漂亮,柏先生。”她的话并不太由衷。“你觉得好吗?”柏霈文问。“是红色的
吧?我
想,这是我太太布置的。”他轻耸了一下肩。“红色、
黑色、蓝色,像巴黎的咖啡馆!客厅,该用米色和咖
啡色。”“哦。”方丝萦震动了一下,紧紧的看著柏霈文。“你为什么不把它布置成米
色和咖啡色呢?”
“做什么?颜色是给能欣赏的人去欣赏的,反正我看不见,什么颜色对我都一样。那
么,让能看得见的人按她的喜好去布置吧,客厅本不是为我设置的。”
方丝萦心头掠过一抹怛恻,看著柏霈文,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女儿告诉我,
你对她很关怀。”
“那是应该的,她是我学生嘛!”方丝萦很快的说,一说出口,就觉得自己的话有些近
乎虚伪的客套,因此,她竟不由自主的脸红了。“仅仅因为是学生的关系吗?”柏霈文并没
有放过她,他的问话是犀利的。“当然也不完全是,”方丝萦不安的笑了笑,转头看看站在
一边,笑靥迎人的柏亭亭。伸过手去,她把那孩子揽进了自己的怀中,笑著说:“我和你女
儿有缘,我一看到她就喜欢她。”“我很高兴听到你这句话。”柏霈文说,脸上浮起了一个
十分难得的微笑,然后,他对柏亭亭说:“亭亭!去告诉亚珠开饭了,我已经饿了,我想,
我们的客人也已经饿了。”
亭亭从方丝萦怀中站起来,飞快的跑到后面去了。这儿,柏霈文忽然用一种压低的、迫
切的语气说:
“告诉我,方小姐。这孩子很可爱吗?”
“噢!”方丝萦一愣,接著,她用完全不能控制的语气,热烈的说:“柏先生,你该了
解她,她是你的女儿哪!”
“你的意思是说……”
“她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孩子!”方丝萦几乎是喊出来的。
“多奇怪,”柏霈文深思的说。“她说你是世界上最好的老师,你说她是世界上最可爱
的孩子,我看……”他沉吟了片刻。“你们是真的有缘。”方丝萦莫名其妙的脸红了。
柏亭亭跑了回来。很快的,亚珠摆上了碗筷,吃饭的一共只有三个人,柏霈文、柏亭
亭,和方丝萦。可是,亚珠一共做了六个菜一个汤,内容也十分丰盛,显然,亚珠是把方丝
萦当贵客看待的。方丝萦非常新奇的看著柏霈文进餐,她一直怀疑,不知道一个盲人如何知
道菜碗汤碗的位置。可是,她立刻发现,这对柏霈文并非困难,因为柏亭亭把她父亲照顾得
十分周到,她自己几乎不吃什么,而不住的把菜夹到她父亲的碗里,一面说:“爸,这是鸡
丁。”“爸,这是青菜和鲜菇。”
“爸,我给你添了一小碗汤,就在你面前。”庭院深深7/59
她说话的声音是那样温柔和亲切,好像她照顾父亲是件很自然的事,并且,很明显她竭
力在避免引起被照顾者的不安。这情景使方丝萦那么感动,那么惊奇。她不知道柏亭亭上学
的时候,是谁来照顾这盲人吃饭。像是看穿了方丝萦的疑惑,柏亭亭笑著对她说:
“爸爸平常都不下楼吃饭的,今天是为了方老师才下楼,我们给爸爸准备了一个特制的
食盒,爸爸吃起来很方便的。”
“哦。”方丝萦应了一声,她不知如何答话,只觉得眼前这一切,使她的心内充满了某
种酸楚的情绪,竟不知不觉的眼眶湿润了。一餐饭在比较沉默的空气中结束了。饭后,他们
回到了客厅中,坐下来之后,亚珠重新沏上两杯新茶。握著茶杯,方丝萦注视著杯中那绿色
的液体,微笑的说:
“该是柏家茶园的茶叶吧?”
柏霈文掏出一支烟来,准确的燃著了火。他拿著打火机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他那茫无
视觉的眼睛虽然呆滞,但是,他嘴角和眉梢的表情却是丰富的。方丝萦看到了一层嘲弄似的
神色浮上了他的嘴角。“你已经听说过柏家的茶园了。”他说。
“是的。这儿是个小镇市,柏家又太出名了。”方丝萦直视著柏霈文,这是和盲人对坐
的好处,你可以肆无忌惮的打量他,研究他。“柏家最好的茶是玫瑰香片,可惜你现在喝不
著了。”柏霈文出神的说。“怎么呢?”方丝萦盯著他。
“我们很久不出产这种茶了。”柏霈文神色有点萧索,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在深思
著什么,然后,他忽然转过头去说:“亭亭,你在这儿吗?”
“是的。”那孩子急忙走过去,用手抓住她父亲的手。“我在这儿呢!”“好的,”柏
霈文说,带著点儿命令的语气。“现在你上楼去吧!去做功课去,我有些话要和方老师谈
谈,你不要来打扰我们!”“好的。”柏亭亭慢慢的、顺从的说,但是多少有点儿依恋这个
环境,因此迟迟没有移动。又对著方丝萦不住的眨眼睛,暗示她不要泄露她们间的秘密。方
丝萦对她微笑点头,示意叫她放心。那盲人忍耐不住了,他提高声音说:
“怎么,你还没有去吗?亭亭!”
“哦,去了,已经去了。”那孩子一叠连声的喊著,一口气冲进饭厅,三步并作两步的
跑上楼去了。
等柏亭亭的影子完全消失之后,方丝萦靠进了沙发里,啜了一口茶,她深深的看著面前
这个男人,慢吞吞的、询问的说:“哦?柏先生?”
柏霈文深吸了一口烟,一时间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的喷著烟雾。好一会儿,他才突然
说:
“方小姐,你今年几岁?”
方丝萦怔了怔,接著,她有些不安,像逃避什么似的,她支吾的说:“我告诉过你我并
不很年轻,也不见得年老。在国外,没有人像你这样鲁莽的问一位小姐的年龄。”
“现在我们不在国外。”柏霈文耸了一下肩,但,他抛开了这个问题,又问:“你还没
有结婚?为什么?”
方丝萦再度一怔。“哦,柏先生,”她冷淡的说:“我不知道你想要知道些什么?难道
你请我来,就是要调查我的身世吗?”
“当然不是,”柏霈文说:“我只是奇怪,像你这样一位漂亮的女性,为什么会放弃美
国繁华的生活,到乡间来当一个小学教员?”“漂亮?”方丝萦抬了抬眉毛:“谁告诉你我
漂亮?”
“亭亭。”“亭亭?”方丝萦笑笑。“孩子的话!”
“如果我估计得不错,”柏霈文再喷了一口烟,率直的说:“在美国,你遭遇了什么感
情的挫折吧?所以,你停留在这儿,为了休养你的创伤,或者,为了逃避一些事,一段情,
或是一个人?”方丝萦完全愣住了,瞪视著柏霈文,她好半天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好
久,她才轻轻的呼出一口气来,软弱的叫了一声:“哦,柏先生!”“好了,我们不谈这
个,”柏霈文很快的说:“很抱歉跟你谈这些。我只是很想知道,你在短时间之内,不会回
美国吧?”
“我想不会。”“那么,很好,”柏霈文点了点头,手里的烟蒂几乎要烧到了手指,他
在桌上摸索著烟灰缸,方丝萦不由自主的把烟灰缸递到他的手里,他接过来,灭掉了烟蒂,
轻轻的说:“谢谢你。”方丝萦没有回答,她默默的啜著茶,有些儿心神恍惚。
“我希望刚才的话没有使你不高兴。”柏霈文低低的说,声音很温柔,带著点儿歉意。
“哦,不,没有。”方丝萦振作了一下。
“那么,我想和你谈一谈请你来的目的,好吗?”
“是的。”“我觉得——”他顿了顿。“你是真的喜欢亭亭那孩子。”
“是的。”“所以,我希望,你能搬到我们这儿来住。”
“哦?柏先生?”方丝萦惊跳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请你住到我们这儿来,做亭亭的家庭教师。我猜,这孩子的功课并不太
好,是吗?”
“她可以进步的——”
“但,需要一个好老师。”柏霈文接口说。
方丝萦不安的移动了一下身子。
“哦,柏先生……”她犹豫的说:“我不必住到你家来,一样可以给这孩子补习,事实
上,现在每天……”“是的,我知道。”柏霈文打断了她。“你每天给她补一小时,而且拒
收报酬,你不像是在美国受教育的。”
方丝萦没有说话。“我知道,”柏霈文继续说:“你并不在乎金钱,所以,我想,如果
我告诉你,报酬很高,你一定还是无动于衷的。”
方丝萦仍然没有说话。
“怎样?方小姐?”柏霈文的身子向前倾了一些。
“哦,”方丝萦困惑的皱了皱眉头。“我不了解,柏先生,假若你觉得一个小时的补习
时间不够,我可以增加到两小时或三小时,我每晚吃完晚饭到这儿来,补习完了我再回去,
我觉得,我没有住到你这儿来的必要。”
柏霈文再掏出了一支烟,他的神情显得有些急切。
“方小姐,”他咬了咬嘴唇,困难的说。“我相信你听说过一些关于我的传说。”方丝
萦垂下了头。“是的。”她轻声说。“那么,你懂了吗?”他的神色黯淡,呼吸沉重。“那
是一个失去了母亲的孩子。”“是的。”方丝萦也咬了咬嘴唇。
“所以,你该了解了,我不止要给那孩子找一个家庭教师,还要找一个人,能够真正的
关切她,爱护她,照顾她,使她成为一个健康快乐的孩子。”
“不过,我听说……”方丝萦觉得自己的声音干而涩。“你已给这孩子找到了一个母亲
了。”
柏霈文一震,一长截烟灰落在衬衫上了。他的脸拉长了,陡然间显得又憔悴又苍老,他
的声音是低沉而压抑的。
“这也是我要请你来的原因之一,”他说,带著一份难以抑制的激动。“告诉你,那不
是一个寻常的孩子,如果她受了什么委屈,她不会在我面前泄露一个字,那怕她被折磨得要
死去,她也会抱著我的脖子对我说:‘爸爸,我好快乐!’你懂了吗?方小姐。”方丝萦倏
然把头转向一边,觉得有两股热浪直冲进眼眶里,视线在一刹那间就成为模糊一片。一种感
动的、激动的,近乎喜悦的情绪掠过了她。啊,这父亲并不是像她想像那样懵懂无知,并不
是不知体谅,不知爱惜那孩子的啊!她闪动著眼睑,悄悄的拭去了颊上的泪,在这一瞬间,
她了解了,了解了一份属于盲人的悲哀!这人不止要给女儿找一个保护者,这人在向她求救
啊!“怎样呢?方小姐?”柏霈文再迫切的问了一句。
“噢,我……”方丝萦心情紊乱。“我不知道……我想,我必须要考虑一下。”“考虑
什么呢?”“你知道,我是正心的老师,亭亭是我的学生,我现在再来做亭亭的家庭教师,
似乎并不很妥当,会招致别人的议论……”“哼!才无稽呢!”柏霈文冷笑的说:“小学教
员兼家庭教师的多的是,你绝不是唯一一个。如果你真在乎这个,要避这份嫌疑的话,那
么,辞掉正心的职位吧!正心给你多少待遇,我加倍给你。”方丝萦不禁冷冷的微笑了起
来,心里涌上了一层反感,她不了解,为什么有钱的人,总喜欢用金钱来达到目的,仿佛世
界上的东西,都可以用钱买来。
“你很习惯于这样‘买’东西吧?”她嘲弄的说。“很可惜,我偏偏是个……”“好
了,别说了。”他打断了她,站起身来,他熟悉的走到落地长窗的前面,用背对著她。他的
声音低而忧郁。“看样子我用错了方法,不过,你不能否认,这是人类最有效的解决问题的
方法。好了,如果我说,亭亭需要你,这有效吗?”
方丝萦的心一阵酸楚,她听出这男人语气里的那份无奈、请求的意味。她站起身来,不
由自主的走到柏霈文的身边。落地长窗外,月色十分明亮,那些盛开的花在月色下摇曳,洒
了一地的花影。方丝萦深吸了一口气,看著一株修长的花木说:“多好的玫瑰!”“什
么?”柏霈文像触电般惊跳起来。“你说什么?玫瑰?在我花园中有玫瑰?”“哦,不,我
看错了。”方丝萦凝视著柏霈文那张突然变得苍白的脸孔。“那只是一株扶桑而已。我不知
道……你不喜欢玫瑰吗?为什么?你该喜欢它的,玫瑰是花中最香、最甜、最美的,尤其是
黄玫瑰。”
柏霈文的手抓住了落地窗上的门钮,他脸上的肌肉僵硬。
“你喜欢玫瑰?”他泛泛的问。
“谁不喜欢呢!”她也泛泛的回答。面对著窗外,她又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忽然振
作了。回过头来,她直视著柏霈文,用下定决心的声音说:“我刚刚已经考虑过了,柏先
生,我接受了你的聘请。但是,我不能放弃正心,所以,我住在你这儿,每天和亭亭一起去
学校,再一起回来。我希望有一间单独的房间,每月两千元的待遇,和——全部的自由。”
她停了停,再加了句:“我这个星期六搬来!”掉转身子,她走到沙发边去拿起了自己的手
提包。庭院深深8/59
柏霈文迫切的回过头来,他的脸发亮。
“一言为定吗?”他问。
“一言为定!”
5
星期六下午没课,方丝萦刚吃过午饭,柏亭亭就窜进了屋里来,嚷著说:“方老师!马
上走吧,老尤已经开了车来接你了。”
“哦!”方丝萦轻蹙了一下眉梢,又微微一笑。“你爸爸记得倒挺清楚的。”“你的箱
子收拾好了吗?我去叫老尤来搬!”柏亭亭喊著,又一溜烟的跑出去了。方丝萦站在室内。
一时间,有份迷惘而荒谬的感觉。怎么回事?自己真的要搬到柏家去住吗?这好像是不可能
的,是荒诞不稽的,是缺乏考虑的。她还记得刘校长和李玉笙她们听到这消息后所露出的惊
讶之色,她也体会出她们都颇不赞成。但是,没有人对她说什么。她知道,在刘校长她们的
心目里,她始终是个怪异的、不可解的人物,是个让她们摸不清、想不透的人物。事实上,
自己真的有些荒唐!搬到柏家去住,她每根神经都在向她提示,这个决定是不妥当的。那是
个太复杂的家庭,她卷进去,必定不会有好结果!可是,她无法抵制那股强大的、要她住进
去的诱惑力。那柏宅有些儿魔力,那含烟山庄、那废墟、那盲人、那孩子、那逝去的故
事……在在都有著魔力,她抗拒不了!或者,有一天,她真会写下一本小说,像简爱一般,
有废墟、有盲人、有家庭教师……她猛的打了个冷战,多奇异的巧合!现在,所缺的是一个
疯妇,那柏宅的大院落里,可真藏著一个疯妇吗?
柏亭亭跑回来了,来回的奔跑使她不住的喘著气,额上,一绺头发被汗水濡湿了,静静
的贴在那儿。脸庞也因奔跑而红润,眼睛却兴奋的闪著光。在她后面,一个年约四十岁,瘦
瘦高高的男人正站在那儿,穿著件整洁的白衬衫,灰色的西服裤,身子是瘦削而挺拔的。方
丝萦接触了那人的眼光,她不禁瑟缩了一下,这眼光是锐利的。
“是方小姐吗?我是老尤,柏先生让我来接你。”
“哦,谢谢你。”方丝萦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她希望自己看起来威严一点。“箱
子在那儿,麻烦你了。”
老尤拎起了箱子,先走出去了。方丝萦到校长室去,移交了宿舍的钥匙。然后,她坐进
了汽车,挽著柏亭亭那瘦小的肩膀,她看著车窗外面,那道路两旁,全是飞快的,而后退的
茶园。柏家的茶园!她的精神又恍惚了起来,自己到底在做些什么事呢?这段路程只走了三
分钟。亚珠跑来打开了大门,车子滑进柏家的花园,停在正房的玻璃门前面。柏亭亭首先钻
出车子,嚷著说:“方老师,我带你去你的房间,别管那箱子,老尤会拿上来的。”牵著方
丝萦的手,她们走进了客厅,柏亭亭的脚步是连跑带跳的。客厅中阒无一人,柏亭亭拉著方
丝萦向楼上冲去。猛然间,她收住了脚步,仰头向上看,欢愉立即从她的脸上消失,那小小
的嘴唇变得苍白了。方丝萦也诧异地站住了,跟著柏亭亭的视线,她也仰头向上看,然后,
她和一个女人的视线接触了。那是个相当美丽的女人,与方丝萦心中所想像的“后母”完全
不同。她有张椭圆形的脸庞,尖尖的小下巴,一对又大又亮的眼睛,挺秀的眉毛,和小巧的
嘴。这张脸几乎没什么可挑剔的,如果硬要找毛病的话,只能说她的神情过于冷峻,过于严
苛,过于淡漠。她的身材也同样美好,纤?#140;合度,高矮适中。她穿了件粉红色滚蓝边的洋
装,宽袖口,小腰身,相当漂亮,相当时髦,也相当配合她。她的头发蓬蓬松松的,梳成了
很多小鬈,给她平添了几分慵懒的韵致,缓和了她面部的冷峻。在她耳朵上,垂著两个粉红
色的大圈圈耳环,摇摇晃晃的,显得俏皮,显得娇媚。她很会妆扮自己,而且,她还很年
轻,大概顶多三十出头而已。那身妆束把她的年龄更缩小了一些。方丝萦很为她惋惜,如果
柏霈文的眼睛不瞎,他怎可能冷淡这样一个年轻美貌的妻子!
在她打量这女人的同时,对方也在静静的打量著她。方丝萦猜想,自己给对方的印象,
一定远不如对方给自己的。近视眼,梳著老式的发髻,穿著那样一身黑色的旗袍,该是个典
型的教员样子吧!她在对方脸上看出了一抹隐约的、轻蔑的笑意。然后,那女人静静的说:
“欢迎你来,方小姐。”
“是柏太太吧?”她说,慢慢的走上楼去,仍然牵著柏亭亭的手。“是的,”柏太太微
笑了一下,那微笑是含蓄的,莫测高深的。“亭亭会带你去你的房间,”她说,适度的表示
了她雇主的身分。“我很忙,不招待你了,希望你在我们家住得惯,更希望亭亭不会使你太
麻烦。”
“她不会,”方丝萦微笑的说,迎视著对方的眼睛,这对眼睛多大,多美,多深沉!
“亭亭是个乖孩子,我跟她已经很熟了。”“是吗?”柏太太笑了笑,眼光从柏亭亭身上扫
过去,方丝萦立即觉得那只抓住自己的小手痉挛了一下。出于下意识,她也立刻安慰的把那
只小手紧握了一下。于是,在这一瞬间,一种奇异的、了解的情感联系了她和亭亭,仿佛她
们成为了联盟者,将要并肩对抗一些什么。柏太太扶著栏杆,开始走下楼梯,她的背脊挺
直,步伐娴雅而高贵。方丝萦眩惑的望著她,觉得这走路的姿势,这神情都那么熟悉,一种
典型的、贵妇人的样子。她一面下楼,一面说:“那么,很好,让亭亭带你去吧。”她的眼
睛已不再看方丝萦,而直视著那正拎著皮箱走上楼来的老尤说:“老尤,准备车子,送我去
台北。”
“是的。”老尤应了一声,径自把箱子送到楼上去了。
方丝萦牵著柏亭亭继续上楼,她听到柏太太的声音,在楼下清晰的吩咐著:“亚珠,不
要等我吃晚饭,我不回来吃。”
一上了楼,亭亭又恢复了她的活泼,她高兴的指给方丝萦看,那一间是她父亲的房间,
那一间是她母亲的,那一间是她的。方丝萦发现这幢房子设计得相当精致,楼上有个小厅,
陈设著一套很小的沙发,放了一个花架,和电话机等,除了这小厅之外,只有四个房间,是
两两相对的,中间是走廊。阳台成为环形,围绕著整栋房子,方丝萦猜想,每间房间一定都
有门通向阳台。柏霈文和他的妻子住对面对的两间,方丝萦和柏亭亭就住了剩下的对面对的
两间,柏亭亭隔壁是柏太太,方丝萦隔壁是柏霈文。
“你爸爸和妈妈怎么不住一间房?”方丝萦问。
“他们一直这样住的。”柏亭亭不以为奇的说,一面告诉方丝萦,“你住的房间原来是
客房,现在给你住,我们就没有客房了。”“你们家常常有客人来住吗?”
“不常常,只有高叔叔,每年来住一两次。”
“高叔叔?”“是的,高叔叔,他是爸爸的好朋友!”柏亭亭说:“他在南部开农场,
不常来的。他来也没关系,可以睡楼下。”拉著她,柏亭亭一下子冲进了为方丝萦准备的房
间,兴奋的喊:“你看!方老师,你喜欢吗?”
方丝萦有一阵晕眩,她必须扶住墙,以稳定自己。这是怎样一间房间!她置身在一座宫
殿里了,一座梦寐已久的宫殿!她意乱神迷的打量著这房间,地上,铺著的是纯白的地毯,
窗子上,垂著黑底金花的窗帘,一张有白色栏杆的、美丽的双人床,一个白色金边的梳妆
台,一张小小的白色书桌……所有的颜色都是白、黑与金色混合的,但是,那张床上,却铺
著一床大红色的床罩,因此,也缓和了黑白颜色所造成的那份“冷”的感觉,给整个房间增
添了不少温暖。在墙上,有个很小的骨董架,放了几件磁器的摆设,架子的正中,是个长方
形的格子,里面放著一个大理石的塑雕——希腊神话故事里的尤莉特西和她的爱人奥非厄
斯,雕刻得十分精致和传神。这种种种种,倒都也罢了,最让方丝萦激动的,是床边的一个
白色金边的小床头柜上,放了盏有白纱灯罩的台灯,台灯旁边,有个黑色大理石的花瓶,里
面插著一瓶鲜艳的黄玫瑰。“你喜欢吗?方老师?你喜欢吗?”柏亭亭仍然在喊著,迫切的
摇著方丝萦的胳膊。“哦,我喜欢,真——喜欢。”方丝萦说,靠在墙上,觉得好乏力。她
望著那两扇落地的玻璃窗,玻璃窗外,果然是阳台,那么,这阳台可以通往任何一个房间
了。阳台上,放著好几盆菊花,这正是菊花初开的季节,那些黄色的花朵在阳光下绚烂的绽
开著。越过这阳台再往外看,就是那高低起伏的山坡,和那一片片的茶园了。
“老师,你一定不喜欢……”那孩子敏感的说。
“哦,不,不,我喜欢,真的。”方丝萦慌忙打断了她,把她揽在怀里,低低的问:
“告诉我,亭亭,这房间本来就是这样子布置的吗?”“当然不是。”那孩子笑了。“只有
地毯没换,其他的家具都是新换的,爸爸指定的家具店里买的。”
“那座塑像呢?”方丝萦指著那个大理石的雕塑问。
“那是家里原来就有的,本来在爸爸房间里,爸爸说他反正看不见,叫我搬到你屋里来
算了。”
“哦。”方丝萦的目光又落回到那瓶黄玫瑰上面,这玫瑰,显然也是让人去买来的了,
因为柏家花园里没有玫瑰花。她走到床边去,在床沿上坐了下来,觉得精神恍惚得厉害。玫
瑰花浓郁的香味弥漫在屋子里,初秋的阳光透过落地玻璃窗斜射进来,暖洋洋的。花和阳
光,以及这屋子里的气氛,每一样都薰人欲醉。“还满意吗?方小姐!”
一个低沉的、男性的声音使方丝萦吓了一跳。回过头去,她看到柏霈文瘦长的身子正斜
靠在敞开的门框上,他那样无声无息的走来,使方丝萦怀疑他是否来了很久了,是否听到了
她和亭亭的对白。她站起身来,虽然柏霈文看不见,她仍然下意识的维持著礼貌。“这未免
太考究了,柏先生。”她说。
“我不知道他们是否照我的意思配色的。”
“颜色配得很好。”方丝萦凝视著他,这盲人虽然看不见,对颜色却颇有研究呢!“我
没想到你对配色也是个专家。”庭院深深9/59
“我学来的。”柏霈文慢吞吞的说:“我曾经和一个配色的专家一起生活过。”
“哦。”方丝萦应了一声,对屋内的一切再扫了一眼。“其实,你真不必这样费心。”她不
安的说:“这使我很过意不去呢!”“一个准作家应该住在一间容易培养灵感的房间里。”
柏霈文笑了笑说。“准作家?”“你不是想要收集写作资料吗?”柏霈文的笑意更深,但
是,忽然间,他的笑容又完全收敛了。“住在这儿吧,方小姐,”他深沉的说。“我答应
你,你可以在这儿找到一篇写作资料,一部长篇小说!”“我说过我要收集写作资料吗?”
方丝萦有些儿啼笑皆非。“我……”“别说!”柏霈文阻止了她下面的话。“我想,我知道
你。”
方丝萦呆了一呆,这人多么武断!知道她!他真“知道”她吗?她扬了扬眉毛,不愿再
和他争辩了。走到屋子中间,她打开了老尤早已拎进来的那只箱子,准备把东西收拾一下,
那盲人敏锐的听著她的行动,然后说:
“我想,你一定希望一个人休息休息。亭亭!我们出去吧!”
“噢,”亭亭喊了起来。“我帮方老师收东西。好吗?”她把脸转向方丝萦。“我帮你
挂衣服,好吗?”
“让她留下来吧,柏先生。”方丝萦说。“我喜欢她留在这儿帮我的忙,跟我说说
话。”
“那么,好,等会儿见。”柏霈文点了一下头,转过身子,他走开了。这儿,方丝萦从
壁橱里取出了挂衣钩,让柏亭亭帮她一件件的把衣服套在钩子上,她再挂进壁橱里。亭亭一
面忙著,一面不住的说著话,发表著她的意见:
“老师,你有很多很多漂亮的衣服,像这件红的,这件黄的,这件翠绿的……为什么你
都不穿?你总是喜欢穿黑的、白的、咖啡的、深蓝的……为什么?”
“这样才像个老师呀!”方丝萦笑著说。
“你把头发放下来,不要戴眼镜,穿这件浅紫色的衣服,一定好看极了。”柏亭亭举起
了一件紫色滚小银边的晚礼服说。“哦,小丫头,你想教我美容呢!”方丝萦失笑的说。
“可是,你以前穿过这件衣服的,是吗?”
“当然。”“为什么现在不穿呢?”
“没有机会,这是晚礼服,赴宴会的时候穿的,知道吗?”方丝萦把那件衣服挂进了橱
里。然后,她忽然停下来,把那孩子拉到身边来,问:“你喜欢漂亮的衣服吗?”
“嗯,”那孩子点点头。“妈妈有好多漂亮的衣服。”
“你呢?”方丝萦问:“我只看你穿过制服。”
柏亭亭低下了头,用脚踢弄著床罩上的穗子。
“我每天要上课,有漂亮衣服也没有时间穿……”她忸怩的、低声的说。“哦。”方丝
萦了解了。站直身子,她继续把衣服一件件的挂进橱里,一面用轻快的声音说:“快点帮我
弄清楚,亭亭。然后,你带我去参观你的房间,好吗?”
“好!”柏亭亭高兴的说。
方丝萦的东西原本不多,只一会儿,一切都弄清爽了。跟著柏亭亭,方丝萦来到亭亭的
房间。这房间也相当大,相当考究,深红色的地毯,深红色的窗帘,床、书桌、书橱都收拾
得十分整洁,整洁得让方丝萦诧异,因为不像个孩子的房间了。在方丝萦的想像中,这房子
的地上,应该散放著洋娃娃、小狗熊、小猫等玩具,或者是成堆的儿童读物。但是,这儿什
么都没有,只是一间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卧房。
“好了,亭亭,”方丝萦笑著说:“把你那些洋娃娃拿给我看看。”“洋——娃——娃
——”柏亭亭结舌的说。
“是呀!”方丝萦亲切的看著那孩子。“你的小黑炭啦、小丑啦、金鬈儿啦……”柏亭
亭的脸色发白了,笑容从她的唇边隐没,她僵硬的看著方丝萦。“怎么?亭亭?”方丝萦不
解的问。
那孩子的头低下去了。
“怎么回事?亭亭?”方丝萦更加困惑了。
那孩子抬起眼睛来,畏怯的溜了方丝萦一眼,那张小脸更白了,那对大眼睛里已满盈著
泪水。带著种哀恳的神色,她微微颤抖的、可怜兮兮的说:
“你一定知道的吧?老师?”
“知道?知道什么?”方丝萦把那孩子拉到自己面前,坐在床沿上,用手托起了她的下
巴,仔细的注视著这张畏缩的小脸。“到底是怎么回事?”
柏亭亭又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走开去,翻开了枕头,她从枕头下掏出了一件东
西,怯生生的把这样东西捧到方丝萦的面前来。方丝萦诧异的看过去,不禁吃了一惊。在那
孩子手中,是个布制的、最粗劣的娃娃。而且,是已经断了胳膊又折了腿的,连那个脑袋,
都摇摇晃晃的,就剩下几根线连在脖子上了。不但如此,那个娃娃的衣服早已破烂,白布做
的脸已经黑得像地皮,连眉毛眼睛都看不出来了。方丝萦接过了这个娃娃,目瞪口呆的说:
“这——这是什么?”“我的娃娃,”那孩子喃喃的说,被方丝萦的神色所伤害了。
“我想,她不太好看。”
“可是,可是——你其他那些娃娃呢?”
柏亭亭很快的抬起头来了,她的眼睛勇敢的看著方丝萦,下决心的,一口气的说:“没
有其他的娃娃,我只有这一个娃娃,是我从后面山坡上捡来的。小黑炭、小丑、金鬈儿……
都是它,我给它取了好多个名字。”方丝萦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孩子无限怜惜的把娃娃抱回
到手里,徒劳的想弄好娃娃那破碎的衣服。她张口结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怎样一个富豪
之家呵!她咬紧了嘴唇,觉得心情激动,眼眶潮湿,心底的每根神经都为这孩子而痉挛了起
来。好半天,她才能恢复她的神志,抚摩著亭亭的头发,她用安慰的、真挚的声调说:
“这娃娃可爱极了,亭亭。我想,过两天,我们可以给她做一件新衣服穿。”“真的?
你会吗?”亭亭的眼睛发著光。
“我会。”方丝萦说,泪水几乎夺眶而出。她不想再参观亭亭的衣橱了,她可以想像衣
橱里的情况。看著柏亭亭把娃娃收好,她拉著这孩子的手说:“今天下午我们不做功课,晚
上再做,现在,你愿不愿意陪我到外面去散散步?”
“好啊!”孩子欢呼著。
“那么,快!去告诉你爸爸一声,我们走!”
柏亭亭飞似的跑开了。
半小时之后,方丝萦和柏亭亭站在含烟山庄的废墟前面了。凝视著那栋只剩下断壁残垣
的房子,柏亭亭用一种神往的神情说:“他们说,我死去的妈妈一直到现在,还常常到这儿
来。”
“什么?”方丝萦问:“谁说的?”
“大家都这么说。”柏亭亭仰视著那房子的空壳。“我希望我看到她,我不会怕我妈妈
的鬼魂。”
方丝萦愣了一下。“世界上没有鬼魂的,你知道吗?”
“有。”那孩子用坚定的语气说:“妈妈会回来,我和爸爸都在等,等她的鬼魂出
现。”
“有人看到过她的鬼魂吗?”方丝萦深思的问。
“有。很多人都说看到过。上星期,有天晚上,亚珠从这儿经过,还发誓说看到一个女
人的影子,在这空花园里走,吓得她飞快的跑回家去了。如果是我,我不会跑,我会过去和
她谈谈。”“噢,别胡思乱想了,”方丝萦不安的说,她最恨大人把鬼魂的思想灌输给孩
子。“让我们走吧。”
“你怕?”柏亭亭问。“我不怕!”“你别怕我妈妈,”亭亭继续说,眼光热烈。“我
妈妈是顶温和,顶可爱的人。”“是吗?你怎么知道?”
“我爸爸说的!”“哦!”方丝萦站住,她再看向含烟山庄,那幢残破的房子耸立在野
草、荆棘和藤蔓之中。她幻想著它完整时候的样子,幻想著那个“温和、可爱”的女主人,
和她那眼睛明亮的、多情的丈夫,在这儿怎样的生活著!她幻想得出神了,在她身边,那个
小女孩也同样出神的伫立著,幻想著她那逝去的母亲。庭院深深10/596
到柏家的第一夜,方丝萦就失眠了。
躺在那张华丽的大床上,用手枕著头,方丝萦瞪视著屋顶上那盏小小的玻璃吊灯。床头
的玫瑰花香绕鼻而来,窗外的月色如水,晚风轻拂著窗帘,整个柏宅静悄悄的,方丝萦一动
也不动的躺著,虽然相当疲倦,却了无睡意,只觉得心神不定,思潮起伏。回想这天的下午
——这天下午做些什么事呢?带著柏亭亭在山坡上的松林里散步,又到竹林里去采了两枝嫩
竹子,然后,她们信步而行,走到松竹桥边,方丝萦问柏亭亭说:
“我们到桥下去捡小鹅卵石好吗?”
亭亭犹豫了一下,她对那河水憎恶的望著,脸色十分特别。方丝萦诧异的说:“怎么,
不喜欢鹅卵石吗?”
“不是,”亭亭摇了摇头,然后,她指著那河水说:“就是这条河,我的亲妈妈就是跳
这条河死的。”
“噢,”方丝萦迅速的皱了一下眉,大人们为什么要让孩子们知道这些不幸呢!他们竟
不顾那些小心灵是否承受得了?残忍呵,柏霈文!“他们说,那天河水涨了,因为头一天有
台风,这条桥也被河水冲断了。所以,爸爸说,妈妈可能是不小心摔下去的,这儿没有路
灯,晚上天又黑,她一定没看到桥断了。”
“你怎么知道那么多?”
“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他们背著我说,以为我听不到,他们还说……”那孩子猛的打了
个冷战。
不要!难道他们连那孩子出身之谜也不保密吗?方丝萦一把拉住了亭亭的手,迅速的另
外找出一个题目来:
“我们不谈这个了,亭亭。你带我去松竹寺玩玩好吗?我听说松竹寺很有名,可是我还
一次都没去玩过呢!”
“好啊!我带你去!”于是,她们去了松竹寺,沿著那松树夹道的小径,她们拾级而
上,两边的松林绿荫荫的,静悄悄的。松树遮断了阳光,石级上有著苍苔,周围有份难言的
肃穆和宁静。她们走了好久好久,上了不知道多少级石阶,然后,她们来到了那栋佛寺之
前。佛寺前花木扶疏,前后是松林,左右都是竹林,这座庙就被包围在一片松竹之中。想必
“松竹寺”也由此而得名。庙中供奉的是观音大士,神堂前香烟缭绕,在庙门前,还有个很
大的铜鼎,里面燃著无数的香。站在庙门前,可以眺望台北市,周围风景如画。
她们在庙前站了好一会儿,亭亭摇著她的手说:
“老师,你去求一个签吧!”
抱著份无可无不可的心情,她真的燃上了一炷香,去求了一个签,签上的句子却隐约得
出奇:“姻缘富贵不由人,心高必然误卿卿,
婉转迂回迷旧路,云开月出自分明。”
亭亭在旁边伸长了脖子好奇的看著,一面问:
“它说什么?老师?你问什么?”
方丝萦揉绉了那签条,笑著说:
“我问我所问的,它说它所说的。好了,亭亭,天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回到家
里,已经是吃晚饭的时候了。柏太太还没有回来,柏霈文交代教把他的饭菜送上楼去,于
是,餐桌上只有方丝萦和柏亭亭。亭亭因为一个下午都在外面奔跑,所以胃口很好,一连吃
了两碗饭,方丝萦却吃得很少。亭亭的好胃口使她高兴,看著亭亭,她说:
“平常是不是常常是这种局面,爸爸不下楼,妈妈出去,就你一个人吃饭?”“是
的。”亭亭说:“我就常常不吃。”
“不吃?”“一个人吃饭好没味道,我就不吃,有的时候,亚珠强迫我吃,我就吃一点
点。”怪不得这孩子如此消瘦!方丝萦看著亭亭,心里暗暗的下著决心,她要让这孩子正常
起来,快乐起来,强壮起来,至于功课,在目前,倒还成为其次的问题。因此,饭后,她监
督著她把功课做完,又给她补了一会儿算术,就让她把她那个破娃娃拿来。然后,方丝萦整
整费了一个半小时的时间,把那娃娃给重新缝缀起来。因为没有碎布,方丝萦竟撕碎了自己
的一件衬裙,用那白绸子和衬裙上的花边,给那娃娃缝制了一件新衣。整个制作的过程中,
亭亭都跪在方丝萦身边,满脸喜悦的看著她做,一面不住的帮著忙,一会儿递针,一会儿递
线。等到那娃娃终于完工了,方丝萦从地毯上站起身来,笑著说:“好了,你的娃娃好看得
多了。”
亭亭用一种崇拜的眼光,看了方丝萦一眼。然后她骄傲的审视著她那个娃娃,再把它紧
紧的抱在胸前,喃喃的说:
“乖娃娃,我好可爱好可爱的娃娃。”
方丝萦颇受感动。接著,因为时间实在不早了,她逼著亭亭去洗澡睡觉,眼看著亭亭换
上了睡袍,钻进被窝里,方丝萦弯下腰去,帮她整理著棉被。就在这一瞬间,那孩子忽然抬
起身子来,用两只胳膊圈住了方丝萦的脖子,把她的头拉向自己,然后,她很快的用她那濡
湿的小嘴唇,在方丝萦的面颊上吻了一下,一面急促的说:
“我好爱你,老师。”说完,由于不好意思,她放松了方丝萦,一翻身把头埋进了枕头
里,闭上眼睛装睡觉了。方丝萦呆立在那儿,好半天都没有移动,亭亭这一个突发的动作使
她那样感动,那样激动,那样不能自已。她的眼睛濡湿,眼镜片上浮著一层雾气,她竟看不
清楚眼前的东西了。许久之后,看到亭亭始终不再翻动,她俯身再看了一眼,原来这孩子在
一日倦游之后,真的沉沉入睡了。她叹了口气,在那孩子的额上轻轻的吻了吻,低声的说:
“好好睡吧!孩子。做一个香香甜甜的梦吧。”
她再叹息了一声,悄悄的退出了亭亭的房间,并且带上了房门。于是,她发现柏霈文正
站在那小厅与走廊的交界处,面向著自己。她知道他的耳朵是很敏锐的,她走过去,招呼著
说:“柏先生,还没睡吗?”
“到这儿来坐坐吧。”柏霈文说。
方丝萦走了过去,在小厅中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小厅里没有开大灯,只亮著一盏壁灯,
光线是幽幽柔柔的。柏霈文斜倚在落地窗上,静静的说:
“你忙了一个下午。我看,你是真心在关怀著那个孩子,是吗?”“我关怀她,因为她
太‘穷’了。”方丝萦说。
“穷?”柏霈文怔了一下。“你是什么意思?”
“我从没看过比她更贫乏的孩子!”方丝萦有些激动。“没有温暖,没有爱,没有关
怀,没有一切!”
“你在指责我吗?”柏霈文问。
“我不敢指责你,柏先生。”方丝萦说,竭力缓和自己的情绪。“但是,多爱她一点
吧,柏先生,那孩子需要你!”她的声调里竟带著点儿祈求的意味。
柏霈文为之一动。“我知道,”他说,这次声音是恳切而真挚的。“你一定认为我是个
不负责任的父亲。可是,你要知道,我一向不太懂孩子,而且,我不知该怎样待她,这孩
子,她总引起我一些惨痛的回忆。咳,方小姐,我想你听说过她生母的事吧?”
“是的,一点点。”方丝萦轻声说。“那是个好女人,值得你终生回忆……”柏霈文陷
入了沉思之中。“人,常常由于一时糊涂,造成一辈子不能挽回的错误,如果她还活
著……”他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痛楚的、渴切的语气,冲动的说:“我愿牺牲我所有的一
切,挽回她的生命!”“哦,先生!”方丝萦不由自主的喊了一声,她被撼动了,她在这男
人的脸上,看到了一份烧灼般的热情和痛苦,这把她击倒了。她感到迷茫,感到困惑,感到
仓皇失措。
“噢,”柏霈文猛的醒悟了过来,一层不安的神色浮上了他的眉梢,他立即退缩了,一
面支吾的说:“对不起,方小姐,请原谅我,我不该对你说这些,我有些失态,我想。”
“哦,不,柏先生,”方丝萦仓促的说,心情激荡得很厉害,她懊恼引起了柏霈文的这
些话。站起身来,她匆匆的说:“我很累了,柏先生,我想回房间去睡觉了,明天见,柏先
生!”
“等一下,”柏霈文说,敏感地。“你似乎有些怕我,方小姐。”“不,”方丝萦情不
自已的瑟缩了一下,觉得十分软弱。
“别怕我,方小姐,”那男人深沉的说。“如果我有什么失态和失礼的地方,请你原
谅,那是因为我很少和别人接触的原因,尤其是女性。我几乎已经忘记了礼貌,也忘记了该
如何谈话。”“哦,你很好,先生,”方丝萦有些生硬的说:“我并不怕你,从来没有。
好,再见了,柏先生。”
转过身子,她匆促的回进了自己的房间,她走得那么急,好像要逃避什么。
现在,她躺在床上,瞪视著天花板,无法让自己成眠。白天所经历的一切,都在她的脑
海里重演,一幕一幕的,那样清晰,那样生动,她简直摆脱不开这父女二人的形象。那盲人
的岁月堪哀,那小女孩的境况堪怜,怎样才能帮助他们呢?为他们找回那个死去的妻子和母
亲吗?她猛的打了个寒战,带著秋意的晚风从纱窗外吹来,夜,已经深了。
她看了看手表,快一点钟了,四周那么安静,那个柏太太还没有回来。拿起一本英文本
的傲慢与偏见,她开始心不在焉的阅读了起来。事实上,她的思想一点都不能集中,她的目
光也不能长久的停驻在书上。每看几行,她就会不知不觉的抬起眼睛来,对著那瓶玫瑰花,
或是那个尤莉特西的雕塑像,默默的出神。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一声汽车喇叭声惊动了
她,那个柏太太回来了。何必按喇叭?这样夜静更深的时候!难道她没有带大门钥匙吗?她
放下了书,下意识的倾听著。汽车开进了花园,车门“砰”的关上,发出巨大的声响。接
著,是高跟鞋清脆的走进客厅的声音,然后,她走上楼来了,一面上楼,她在一面的唱著
歌,声音唱得很高,她的歌喉倒相当不错。唱的并非时下流行的小曲子,而是那支有名的旧
诗,被谱成的歌:“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庭院深
深11/59
她并没有唱完这支歌,她的歌声猛的中断了,似乎受到了什么打扰。方丝萦没有听到隔
壁房间打开的声音,但是,现在,她听到柏霈文那压抑的、恼怒的低吼:
“爱琳!”爱琳?那么,这是那个柏太太的名字了?
“怎么?是你?柏霈文?”那女人的声调是高亢而富有挑战性的。“你有什么事?”
“你能不能别吵醒整栋房间的人?”
“哦?你怕我吵醒了谁吗?你那个家庭教师吗?哈哈!”爱琳的笑声尖锐。“你别怕吵
醒她,假若你不是个瞎子,你就会发现她根本还没睡呢!她的门缝里还有灯光,我打赌,她
现在一定正竖著耳朵在听我们谈话呢!”
“爱琳!”“哈,我告诉你,柏霈文,你别在我面前捣鬼,我不知道你弄一个家庭教师
到家里来做什么。但是,我不喜欢你那个家庭教师,她的眼睛有一股贼气,我告诉你,一股
贼气!”
“爱琳!你疯了!你喝了多少酒?”柏霈文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和无奈,而且,多少还
带著几分焦灼。“你能不能少说几句?”“少说几句?我为什么要少说几句?是你拦在我面
前惹我说话呀!现在你怕了?怕被她听到?那个你为她布置房间,你千方百计弄来的人?一
个老处女!哈!瞎子主人和家庭教师,我等著看你们的发展!这是很好的小说资料啊!”
“住口!你这个卑鄙下流的东西!”柏霈文的声音颤抖,这几句话显然是从齿缝里迸出
来的。
“什么?卑鄙下流?你说我卑鄙下流?”爱琳的声音更高了。“真正下流的是你那个跳
了河的太太,我再下流,还没给你养出杂种孩子来呵!”“啪!”的一声,清脆而响亮,显
然,是柏霈文挥手打了他的妻子。方丝萦预料下面将有一场更大的风暴,她提心吊胆的听
著,但是,外面却反而沉寂了,好半天都没有声响,然后,仿佛已过了一个世纪,方丝萦才
听到爱琳的声音,压低的,咬牙切齿的,充满了仇恨的说:
“柏霈文,如果你再对我动手的话,你别怪我做得狠毒,我要毁掉你所有的一切!”
“你毁吧!”柏霈文的语气却低沉而苍凉。“我还有什么可毁的?我的一切早就毁得干
干净净了。”
一声门响,方丝萦知道柏霈文回到他自己屋里去了。屏住气息,方丝萦有好一会儿无法
动弹,觉得自己浑身每根肌肉都是僵硬的,每根神经都是痛楚的。她所听到的这一篇谈话使
她那样吃惊,那样不能置信,还有那样深重的、强烈的、一种受侮辱的感觉。瞪视著天花
板,她是更加无法成眠了。她早就猜到柏霈文夫妇的感情恶劣,但还没料到竟敌对到如此地
步,这是怎样一个家庭呵!而她呢?她卷入这个家庭里来,又将扮演怎样的角色呢?一个单
纯的家庭教师吗?听听爱琳刚刚的语气吧!“方丝萦,你错了,你错了,你错了!”
她对自己一叠连声的说。然后,她猛的呆了呆,有个思想迅速的通过了她的脑海,撤退
吧!现在离开,为时未晚,撤退吧!但是……但是……但是那无母的孩子将怎么办呢?
第二天早上,由于晚间睡得太晚,方丝萦起床已经九点多了,好在是星期天,不需要去
学校。她梳洗好下楼,柏亭亭飞似的迎了过来,一张天真的、喜悦的、孩子气的脸庞。
“老师,你睡得好吗?”
“好。”她说,却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我在等你一起吃早饭。”
“你爸爸呢?”“他在楼上吃过了。”“妈妈呢?”“她还在睡觉。”“哦。”方丝萦
坐下来吃早餐,但是,她是神思不属的。柏亭亭用一种敏感的神情看著她,由于她太沉默,
那孩子也不敢开口了。饭后,方丝萦坐在沙发里,把亭亭拉到自己的身边来,轻轻的说:
“亭亭,方老师还是住回学校去,每天到你家来给你补习吧。”那孩子的脸色苍白了。
“为什么?是我不好吗?我让你太累了吗?”她忧愁的问,脸上的阳光全消失了。
“啊,不是,不是因为你的关系……”方丝萦说,精神困顿而疲倦。“那么,为什么呢?”
亭亭望著她,那对眼睛那么悲哀,那么乞求的、怯生生的望著她,这把她给折倒了。“老
师,我乖,我听话,你不要走,好吗?”
“谁要走?”一个声音问,方丝萦抬起头来,柏霈文正拾级而下,他在自己的家里,行
动是很熟练而容易的,他没有带拐杖。
“哦,爸爸,”亭亭焦虑的说:“你留一留方老师吧!她说要搬回学校去。”柏霈文怔
在那儿,他有很久没有说话。方丝萦也沉默著,一层痛苦的、难堪的气氛弥漫在空气中。然
后,好一会儿,柏霈文才轻声的,像是自语似的说:
“她毕竟是厉害的,我连一个家庭教师都留不住呵!”
这语气刺伤了方丝萦。
“哦?先生!”她痛苦的喊。“别这样说!”
“还怎样说呢?”柏霈文的脸上毫无表情,声音空洞而遥远。“她一径是胜利的,永
远!”
“可是……”方丝萦急促的说:“我并没有真的走呵!”
“那么,你是留下了?”柏霈文迅速的问,生气回复到那张面孔上。“我……啊,我
想……”方丝萦结舌的,但,终于,一句话冲口而出了:“是的,我留下了。”这句话一说
出口,她心底就隐隐的觉得,自己是中了柏霈文的计了。但是,她仍然高兴自己这样说了,
那么高兴,仿佛一下子解除了某种心灵的羁绊,高兴得让她自己都觉得惊奇。庭院深深
12/597
从这一夜开始,方丝萦就明白了一件事实,那就是:她和这个柏太太之间是没有友谊可
言的。岂止没有友谊,她们几乎从开始就成了敌对的局面。方丝萦预料有一连串难以应付的
日子,头几日,她都一直提高著警觉,等待随时可能来临的风暴。但是,什么事都没有发
生。方丝萦发现,她和爱琳几乎见不著面,每天早上,方丝萦带著亭亭去学校的时候,爱琳
都还没有起床,等到下午,方丝萦和亭亭回来的时候,爱琳就多半早已出去了,而这一出
去,是不到深夜,就不会回来的。这样的日子倒也平静,最初走入柏宅的那份不安和畏惧感
渐渐消失了,方丝萦开始一心一意的调理柏亭亭。早餐时,她让亭亭一定要喝一杯牛乳,吃
一个鸡蛋。中午亭亭是带便当(饭盒)的,便当的内容,她亲自和亚珠研究菜单,以便增加
营养和改换口味,方丝萦自己,中午则在学校里包伙,她是永远吃不惯饭盒的。晚餐,现在
成为最慎重的一餐了,因为,不知从何时开始,柏霈文就喜欢下楼来吃饭了,席间,常在亭
亭的笑语呢喃,和方丝萦的温柔呵护中度过。柏霈文很少说话,但他常敏锐的去体会周遭的
一切,有时,他会神往的停住筷子,只为了专心倾听方丝萦和亭亭的谈话。
亭亭的改变快而迅速,她的面颊红润了起来,她的身高惊人的上升,她的食量增加了好
几倍……而最大的改变,是她那终日不断的笑声,开始像银铃一般流传在整栋房子里。她那
快乐的本性充分的流露了出来,浑身像有散发不尽的喜悦,整日像个小鸟般依偎著方丝萦。
连那好心肠的亚珠,都曾含著泪对方丝萦说:“这孩子是越长越好了,她早就需要一个像方
老师这样的人来照顾她。”方丝萦安于她的工作,甚至沉湎在这工作的喜悦里,她暂时忘记
了美国,忘记了亚力,是的,亚力,他曾写过那样一封严厉的信来责备她,把她骂得体无完
肤,说她是个傻瓜,是个疯子,是没有感情和责任感的女人。让他去吧,让他骂吧,她了解
亚力,三个月后,他会交上新的女友,他是不甘于寂寞的。柏霈文每星期到台北去两次,方
丝萦知道,他是去台北的工厂,料理一些工厂里的业务,那工厂的经理是个五十几岁的老
人,姓何,也常到柏宅来报告一些事情,或打电话来和柏霈文商量业务。方丝萦惊奇的发
现,柏霈文虽然是个残废,但他处理起业务来却简洁干脆,果断而有魄力,每当方丝萦听到
他在电话中交代何经理办事,她就会感慨的、叹息的想:“如果他不瞎呵!”如果他不瞎,
他不瞎时会怎样?方丝萦也常对著这张脸孔出神了。那是张男性的脸孔,刚毅、坚决、沉
著……假若能除去眉梢那股忧郁,嘴角那份苍凉和无奈,他是漂亮的!相当漂亮的!方丝萦
常会呆呆的想,十年前的他,年轻而没有残疾,那是怎样的呢?日子平稳的滑过去了,平
稳?真的平稳吗?
这是一个星期天的下午,方丝萦第一次离开柏亭亭,自己单独的去了一趟台北,买了好
些东西。当她捧著那些大包小包回到柏宅,却意外的看到亭亭正坐在花园的台阶上,用手托
著腮,满面愁容。“怎么坐在这里?亭亭?”方丝萦诧异的问。
“我等你。”那孩子可怜兮兮的说,嘴角抽搐著。“下次你去台北的时候,也带我去好
吗?我会很乖,不会闹你。”
“啊!”方丝萦有些失笑。“亭亭,你变得倚赖性重起来了,要学著独立呵!来吧,高
兴些,我现在不是回来了吗?我们上楼去,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那孩子犹豫了一下。“先别进去。”她轻声说。
“怎么?”她奇怪的问,接著,她就陡的吃了一惊,因为她发现亭亭的脸颊上,有一块
酒杯口那么大小的瘀紫,她蹲下身子来,看著那伤痕说:“你在那儿碰了这么大一块?还是
摔了一跤?”那孩子摇了摇头,垂下了眼睑。
“妈妈和爸爸吵了一架,吵得好凶。”她说。
“你妈妈今天没出去?”
“没有,现在还在客厅里生气。”
“为什么吵?”“为了钱,妈妈要一笔钱,爸爸不给。”
“哦,我懂了。”方丝萦了然的看著亭亭面颊上的伤痕。“你又遭了池鱼之灾了。她拧
的吗?”
亭亭还来不及回答,玻璃门突然打开了,方丝萦抬起头来,一眼看到爱琳拦门而立,满
面怒容。站在那儿,她修长的身子挺直,一对美丽的眼睛森冷如寒冰,定定的落在方丝萦的
身上。方丝萦不由自主的站直了身子,迎视著爱琳的眼光,她一语不发,等著对方开口。
“你不用问她,”爱琳的声音冷而硬。“我可以告诉你,是我拧的,怎么样?”“你—
—你不该拧她!”方丝萦听到自己的声音,愤怒的、勇敢的、颤栗的、强硬的。“她没有招
惹你,你不该拿孩子来出气!”“嗬!”爱琳的眼睛里冒出了火来。“你是谁?你以为你有
资格来管我的家事?两千元一月买来的家教,你就以为是亭亭的保护神了吗?是的,我打了
她,这关你什么事?法律上还没有说母亲不可以管教孩子的,我打她,因为她不学好,她撒
谎,她鬼头鬼脑,她像她死鬼母亲的幽灵!是的,我打她!你能把我怎么样?”说著,她迅
速的举起手来,在方丝萦还没弄清楚她的意思之前,她就劈手给了柏亭亭一耳光。亭亭一直
瑟缩的站在旁边,根本没料想这时候还会挨打,因此,这一耳光竟结结实实的打在她的脸
上,声音好清脆好响亮,她站立不住,跄踉著几乎跌倒。方丝萦发出一声惊喊,她的手一
松,手里的纸包纸盒散了一地,她扑过去,一把扶住了亭亭。拦在亭亭的身子前面,她是真
的激动了,狂怒了。而且又惊又痛。她喘息著,瞪视著爱琳,激动得浑身发抖,一面嚷著
说:“你不可以打她!你不可以!你……”她说不出话来,愤怒使她的喉头堵塞,呼吸紧
迫。
“我不可以?”爱琳的眉毛挑得好高,她看来是杀气腾腾的。“你给我滚开!我今天非
打死这个小鬼不可!看她还扮演小可怜不扮演!”她又扑了过来,方丝萦迅速的把亭亭推在
她的背后,她挺立在前面,在这一刻,她什么念头都没有,只想保护这孩子,那怕以命相
拚。爱琳冲了过来,几度伸手,都因为方丝萦的拦阻,她无法拉到那孩子,于是,她装疯卖
傻的在方丝萦身上扑打了好几下,方丝萦忍受著,依然固执的保护著亭亭。爱琳开始尖声的
咒骂起来:
“你管什么闲事?谁请你来做保镖的啊?你这个老处女!你这个心理变态的老巫婆!你
给我滚得远远的!这杂种孩子又不是你养的!你如果真要管闲事,我们可以走著瞧!我会让
你吃不了兜著走!”突然间,门口响起了柏霈文的一声暴喝:
“爱琳!你又在发疯了!”
“好,又来了一个!”爱琳喘息的说:“看样子你们势力强大!好一个联盟党!一个瞎
子!一个老处女!一个小杂种!好强大的势力!我惹不起你们,但是,大家看著办吧!走著
瞧吧!”说完,她抛开了他们,大踏步的冲进车房里去,没有用老尤,她自己立刻发动了车
子,风驰电掣的把车子开走了。
这儿,方丝萦那样的受了刺激,她觉得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她甚至没有看看亭亭的伤
痕,就自管自的从柏霈文身边冲过去,一直跑上楼,冲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她倒在
床上,取下眼镜,就失声的痛哭了起来。
她只哭了一会儿,就听到有人在轻叩著房门,她置之不理,可是,门柄转动著,房门被
推开了,有人跑到她的床边来。接著,她感到亭亭啜泣著用手来推她,一面低声的、婉转的
喊著:“老师,你不要哭吧!老师!”
方丝萦抬起头来,透过一层泪雾,她看到那孩子的半边面颊,已经又红又肿,她用手轻
轻的抚摩著亭亭脸上的伤痕,接著,就一把把亭亭拥进了怀里,更加泣不可仰。她一面哭
著,一面痛楚的喊:“亭亭!噢,你这个苦命的小东西!”
亭亭被方丝萦这样一喊,不禁也悲从中来,用手环抱著方丝萦的腰,把头深深的埋在方
丝萦的怀里,她“哇”的一声,也放声大哭了起来。就在她们抱头痛哭之际,柏霈文轻轻的
走了进来,站在那儿,他伫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才深深的叹了口气。
“我抱歉,方小姐。”他痛苦的说。
方丝萦拭干了泪,好一会儿,她才停止了抽噎。推开亭亭,她细心的用手帕在那孩子的
面颊上擦著。她已经能够控制自己了,擤擤鼻子,深呼吸了一下,她勉强的对亭亭挤出一个
笑容来。说:“别哭了,好孩子,都是我招惹你的。现在,去洗把脸,到楼下把我的纸包拿
来,好吗?”“好。”亭亭顺从的说,又抱住方丝萦的脖子,在她的面颊上吻了一下。然后
她跑下楼去了。
这儿,方丝萦沉默了半晌,柏霈文也默然不语,好久,还是方丝萦先打破了沉默。“这
样的婚姻,为什么要维持著?”她问,轻声地。
“她要离婚,”他说:“但是要我把整个工厂给她,做为离婚的条件,我怎能答应?”
“你怎会娶她?”他默然,她感到他的呼吸沉重。
“我是瞎子!”他冲口而出,一语双关的。
她觉得内心一阵绞痛。站起身来,她想到浴室去洗洗脸,柏霈文恳求的喊了声:“别
走!”她站住,愣愣的看著柏霈文。
“告诉我,”他的声音急促而迫切,带著痛楚,带著希求。“你怎么会走入我这个家
庭?”
“你聘我来的。”方丝萦说,声音好勉强,好无力。
“是的,是我聘你来的,”他喃喃的说:“但是,你从哪儿来的?那十五月的下午,你
从哪儿来的?另一个世界吗?”
“对了,另一个世界。”她说,背脊上有著凉意,她打了个寒战。“在海的那一边,地
球的另一面。”庭院深深13/59
柏霈文还要说什么,但是,柏亭亭捧著那些大包小包的东西,喘著气走了进来,方丝萦
走过去,接过了那些包裹,把它放在床上。柏霈文不再说话了,但他也没有离去,坐在书桌
前的椅子里,他带著满脸深思的神情,仔细的,敏锐的,倾听著周围的一切。“亭亭,过
来。”方丝萦喊著,让她站在床旁边。然后,她一个个的打开那些包裹,她每打开一个,亭
亭就发出一声惊呼,每打开一个,亭亭的眼睛就瞪得更大一些,等她全部打开了,亭亭已不
大喘得过气来,她的脸胀红了,嘴唇颤抖著,张口结舌的说:“老——老师,你买这些,做
——做什么?”
“全是给你的,亭亭!”方丝萦说,把东西堆在柏亭亭的面前。“老——老师!”那孩
子低低的呼喊了一声,不敢信任的用手去轻触著那些东西。那是三个不同的洋娃娃,都是最
考究的,眼睛会睁会闭的那种,一个有著满头金发,穿著华丽的、绉纱的芭蕾舞衣。一个是
有著满脸雀斑,拿著球棍的男娃娃,还有个竟是个小黑人。除了这些娃娃之外,还有三套漂
亮的衣服,一套是蓝色金扣子的裙子,一套是大红丝绒的秋装,还有一套是纯白的。亭亭摸
了摸这样,又摸了摸那样,她的脸色苍白了。抬起头来,她用带泪的眸子看著方丝萦,低声
的说:“你——你为什么要买这些呢?”
“怎么?你不喜欢吗?”方丝萦揽过那孩子来,深深的望著她。“你看,那是金鬈儿,
那是小丑,那是小黑炭,这样,你的布娃娃就不会寂寞了,是不是?至于这些衣服,告诉
你,亭亭,我喜欢女孩子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你可愿意拿到你房里去穿穿看,是不是合身?
我想,一定没有问题的。”
“呵!”那孩子又喊了一声,终于对这件事有了真实感,泪水滚下了她的面颊,她把头
埋进方丝萦的怀里,去掩饰她那因为极度欢喜而流下的泪,然后,她抬起头来,冲到床边,
她拿起这个娃娃,又拿起那个娃娃,看看这件衣服,又看看那件衣服,嘴里不住的、一叠连
声的嚷著:“喔,老师!喔,老师!喔,老师!喔,老师……”接著,她又拿著那金发娃
娃,冲到她父亲身边,兴奋的喊著:“爸爸,你摸摸看!爸爸,方老师给我好多东西,好
多,好多,好多!哦!爸爸!你摸!”
柏霈文轻轻的摸了摸那娃娃,他没说什么,脸色是深思而莫测高深的。“噢,老师,我
可以把这些东西拿到我房里去吗?”亭亭仰起她那发光的小脸庞,看著方丝萦。
“当然啦,”方丝萦说,她知道这孩子急于要关起房门来独享她这突来的快乐。“你也
该把这些新娃娃拿去介绍给你那个旧娃娃了,它已经闷了那么久,再有,别忘了试试衣服
啊!”
孩子捧著东西,冲进自己的屋子里去了。
方丝萦站在床边,慢慢的收拾著床上的包装纸和盒子绳子等东西。和柏霈文单独在一间
房间里,使她有份紧张与压迫的感觉。尤其,柏霈文脸上总是带著那样一个深思的,莫测高
深的表情,使她摸不透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你在用这种方式来责备一个疏忽的父亲吗?”他终于开了口。“我没有责备谁的意
思……”
“那么,你是在‘惩罚’了?”他紧钉著问。
方丝萦站住了,她直视著柏霈文那张倔强的脸。
“倒是你的语气里,对我充满了责备和不满呢!”她说,微微有点气愤。“惩罚?我有
什么资格惩罚人?两千元一月买来的家庭教师而已!”“这样说太残忍!”“这是你‘太
太’的话!”她加重了“太太”两个字,把床上的纸扫进了字纸篓中。“残忍?这原是个残
忍的世界!最残忍的,是你们在戕贼一个孩子的心灵。你们在折磨她、虐待她,如果不是为
了这个孩子,我不会在你家多待一小时!”
“是吗?”柏霈文的声音好低沉,一层痛楚之色又染上了他的眉梢。“你以为我不疼爱
那个孩子?”
“你疼爱吗?”方丝萦追问。“那么,你不知道她衣橱里空空如也,你不知道她唯一的
玩具是从山坡上捡来的破娃娃,你不知道她生活在幻想中,一天到晚给自己编造关心与怜
爱,你甚至不知道她又瘦又小又苍白!”
柏霈文打了个冷战。“从没有人告诉我这些。”他说,声音是战栗的。“她像她的生
母,忍辱负重,委曲求全……她完全像她的生母!”
方丝萦心底一阵收缩,又是那个“生母”!她怕听这两个字。“你有个好孩子,”她故
意忽略掉“生母”的话题,恳切的说:“好好的爱她吧!柏先生。她虽然没有母亲,她到底
还有父亲呀!”“她漂亮吗?”柏霈文问。
“是的,她长得像你。”
“像我?”柏霈文愣了一下。“我希望她像她的生母!她生母是个美人儿。”又是生
母!方丝萦转开头去。忽然间,柏霈文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递给方丝萦说:
“打开它!”方丝萦怔住了,她下意识的伸手接了过来,那是一个小小的金鸡心,由两
支玫瑰花合抱而成的心形,制作得十分考究。她慢慢的打开这鸡心,里面竟嵌著一张小小的
照片,她瞪视著这早已变色的照片,呆立在哪儿,她一动也不能动了。
这是一张合照,一男一女的合照,照片里的那男人,当然毫无问题的是柏霈文,年轻、
漂亮,双目炯炯有神,充满了精神与活力,爱情与幸福。那女人呢?长发垂肩,明眸皓齿,
一脸出奇的温柔,满眼睛梦似的陶醉,那薄薄的小嘴唇边,带著个好甜蜜好甜蜜的微笑。方
丝萦注视著,眼眶不自禁的潮湿了。“这是我唯一还保存著的一张照片,含烟不喜欢照相,
这是仅有的一张了。”“含烟?”她喃喃的念著这两个字。
“哦,我没告诉过你?那是她的名字,章含烟,我跟她结婚后,就把我们的房子取名叫
含烟山庄。含烟!她的人像她的名字,飘逸、潇洒、雅致!”
“你还怀念她?”方丝萦有些痛苦的说。
“是的,我会怀念她一辈子!”
方丝萦震动了一下。合起了那个鸡心,她把它交还给柏霈文。忍不住的,她仔细的打量
著这张脸,柏霈文似乎在幻想著什么,他的脸是生动而富于感情的。
“你相信鬼魂吗?方小姐?”他说。
“不,”方丝萦呆了呆。“我想我不信,起码,我不太信,我没看见过。”“但是,她
在。”“谁在?”方丝萦吃了一惊。
“含烟!”“在那儿?”“在我身边,在我四周,在含烟山庄的废墟里!我感觉得到,
她存在著!”“哦,柏先生,”方丝萦张大了眼睛。“你吓住了我!”
“是吗?”他的声调有些特别,他的思绪不知道飘浮在什么地方。“几天前的一个晚
上,我曾到含烟山庄的废墟里去,我听到她走路的声音,我听到她的叹息,我甚至听到她衣
服的细碎声响。”“哦,柏先生!”“我告诉你吧,她存在著!”柏霈文的语气坚定,面容
热烈。方丝萦被他的神情所眩惑了,迷糊了,感动了,她觉得说不出话来。“她存在著!”
他仍然继续的说,陷在他自己的沉思和幻觉中。“你相信吗?方小姐?”
“或者……”方丝萦吞吞吐吐的说:“你是思之心切,而……产生了错觉。”“错
觉!”柏霈文喊著。“我没有错觉!我的感觉是锐利的,一个瞎子,会有超过凡人的感应能
力,我知道,她在我身边!”
方丝萦愕然的看著那张热烈的脸,那张被强烈的痛楚与期盼所燃烧著的脸。一个男人,
在等待著一个鬼魂,这可能吗?她战栗了,深深的战栗了。然后,她走过去,站在柏霈文的
面前,用手轻轻的按在柏霈文的肩上,诚心的说:
“上帝保佑你,柏先生。祝福你,柏先生。愿你有一天能找到你的幸福,柏先生。”
她含著泪,匆匆的走开,到亭亭房里去看她试穿那些衣服。庭院深深14/598
应该是阴历十五六左右吧,月亮圆而大,月色似水,整个残破的花园、废墟、铁门,和
断墙都染上了一层银白,披上了一层虚幻的色彩,罩上了一层雾似的轻纱。那断壁、那残
垣,在月光下像画,像梦,像个不真实的境界。但是,那一切也是清晰的,片瓦片砖,一草
一木,都毫无保留的暴露在月光下。方丝萦轻悄的走进了这满是荒烟蔓草的花园,她知道自
己不该再来了,可是,像有股无形的力量在吸引她,推动她,左右她,使她无法控制自己,
她来了,她又来了,踏著月光,踏著夜露,踏著那神秘的、夜晚的空气,她又走进了这充满
了魔力的地方。那幢房子的空壳耸立在月光之下,一段段东倒西歪的墙垣在野草丛生的地上
投下了幢幢黑影,那些穿窗越户的藤蔓伸长著枝桠和鬈须,像一只只渴求著雨露的手。那两
株玫瑰仍然在野草中绽放,鲜艳的色彩映著月光,像两滴鲜红的血液。方丝萦穿著一双软底
的鞋子,无声无息的走过去,摘下了一朵玫瑰,她把它插在自己风衣的钮孔中。她穿著件米
色的长风衣,披著一头美好的长发,她没有戴眼镜,在这样的夜色里,她无须乎眼镜。她从
花园里那条水泥路上走过去,一直走到那栋废墟的前面,那儿有几级石阶,石阶上已遍布著
绿色的青苔。两扇厚重的、桧木的、古拙的大门,现在歪倒的半开著。她走了进去,一层阴
暗的、潮湿的、冷冷的空气对她迎了过来,她深吸了口气,迈过了地上那些残砖败瓦和横
梁,月光从没有屋顶的天空上直射下来,她看到地上自己的影子,盖在那些砖瓦之上,长发
轻拂,衣袂翩然。
她走过了好几堵断墙,越过了好些家具的残骸,然后,她来到一间曾是房间的房间里,
现在,墙已塌了,门窗都已烧毁,地板早已尸骨无存,野草恣意蔓生在那些家具残骸的隙缝
里。她抬起头,可以看到二楼的部份楼板,越过这楼板的残破处,就可直看到天空中的一轮
皓月。低下头来,她看到靠窗处有个已烧掉一半的书桌,书桌那雕花的边缘还可看出是件讲
究的家具。她走过去,下意识的伸手去拉拉那合著的抽屉,想在这抽屉里找到一些什么吗?
她自己也不知道,抽屉已因为时光长久,无法开启了,但这整个书桌却由于她的一拉,而倾
倒了下来,发出好大一声响声,她跳开,被这响声吓了一大跳。等四周重新安静了,她才惊
魂甫定。于是,她忽然发现,在那书桌背后的砖瓦上,有一本小小的册子,她走过去,拾了
起来,册子已被火烧掉了一个角,剩下的部分也潮湿而霉腐了。但那黑皮的封面还可看出是
本记事册,翻开来,月光下,她看不清那些已因潮湿而漾开了的钢笔字,何况那些字迹十分
细小。她把那小册子放进了风衣的口袋里,转过身子,她想离去,可是,忽然间,她站住
了。
她听到一阵清晰的脚步声,向著她的方向走了过来,她的心脏加速了跳动,她想跑,想
离开这儿,但她又像被钉死似的不能移动。她站著,背靠著一堵墙,隐藏在墙角的阴影里。
她听到一个绊跌的声音,又听到一阵喃喃的自语,然后,她看到了他,他瘦长的影子挺立在
月光之中,手杖上的包金迎著月光闪耀。她松出一口气,这不是什么怪物,不是什么鬼魅,
这是他——柏霈文,他又来了,来找寻他妻子的鬼魂。她不禁长长的叹息了。她的叹息惊动
了他,他迅速的向前移动了两步,徒劳的向她伸出了手来,急迫的喊:
“含烟!你在哪儿?”不,不,我不扮演这个!方丝萦想著,向另一堵已倒塌的断墙处
移动,我要离去,我马上要离去,我不能扮演一个鬼魂。“含烟,回答我!”他命令式的低
喊,继续向前走来,一面用他那只没有握手杖的手,摸索著周遭的空气。他的声音急切而热
烈。“我听到了你,含烟,我知道你在这儿,你再也逃不掉了,回答我,含烟,求你!”
方丝萦继续沉默著,屏住气息,她不敢发出丝毫的声响,只是定定的看著面前这个盲
人。月光下,柏霈文的面容十分清晰,那是张被狂热的期盼所烧灼著的脸,被强烈的痛苦所
折磨著的脸。由于没有回答,他继续向前移动,他的方向是准确的,方丝萦发现自己被逼在
一个角落里,很难不出声息的离开了。“含烟,说话!请求你!我知道这绝不是我的幻觉,
你在这儿!含烟,我每根神经都知道,你在这儿!含烟,别太残忍!你曾经是那样温柔和善
良的,含烟,我这样日日夜夜的找寻你,等待你,你忍心吗?”
他逼得更近了,方丝萦试著移动,她踩到了一块瓦,发出一声破裂声,柏霈文迅速的伸
手一抓,方丝萦立即闪开,他抓了一个空。他站定了,喘息著,呼吸急促而不稳定,他的面
孔被痛苦所扭曲了。“你躲避我?含烟?”他的声音好凄楚、好苍凉。“我知道,你恨我,
你一定恨透了我,我能怎样说呢?含烟?我怎样才能得到你的原谅?这十年来,我也受够
了,你知道吗?我的心和这栋烧毁的房子一样,成为一片废墟了,你知道吗?我拒绝接受眼
睛的开刀治疗,只是为了惩罚我自己,我应该瞎眼!谁教我十年前就瞎了眼?你懂吗?含
烟?”他的声调更加哀楚。“想想看,含烟,我曾经是多么坚强,多么自负的!现在呢?我
什么志气都没有了,我只有一个渴望,一个祈求,哦,含烟!”他已停到她的面前了,近得
连他呼吸的热气,都可以吹到她的脸上。她不能移动,她无法移动,她仿佛被催眠了,被柏
霈文那哀求的、痛楚的声音所催眠了,被他那张受著折磨的面容所催眠了。她怔怔的、定定
的看著他,听著他那继续不停的倾诉:“含烟,如果你要惩罚我,这十年,也够了,是不
是?你善良,你好心,你热情,你从不肯让我受委屈,现在,你也饶了我吧!我在向你哀
求,你知道吗?我在把一个男人的最骄傲、最自负的心,抖落在你脚下,你知道吗?含烟,
不管你是鬼是魂,我再也不让你从我手中溜走了。再也不让!”
他猛的伸出手来,一把抓住了她。方丝萦发出一声轻喊,她想跑,但他的手强而有力,
他抛掉了手杖,把她拉进了怀里,立刻用两只手紧紧的箍住了她,她挣扎,但他那男性的手
臂那样强猛,她挣扎不出去,于是,她不动了,被动的站著,望著那张鸷猛的、狂喜的、男
性的脸孔。
“哦,含烟!”他惊喊著,用手触摸她的脸颊和头发。“你是热的,你不像一般鬼魂那
样冷冰冰。你还是那样的长头发,你还是浑身带著玫瑰花香,呵!含烟!”他呼唤著,是一
声从肺腑中绞出来的呼唤,那样热烈而痛楚的呼唤,方丝萦的视线模糊了,两滴大粒的泪珠
沿著面颊滚落。他立刻触摸到了。他喃喃的,像梦呓似的说:“你哭了,含烟,是的,你哭
吧,含烟,你该哭的,都是我不好,让你受尽了苦,受尽了委屈。哭吧,含烟,你好好的哭
一场,好好的哭一场吧!”
方丝萦真的啜泣了起来,这一切的一切都使她受不了,都触动她那女性的、最纤弱的神
经,她真的哭了,哭得伤心,哭得沉痛。“哦,哭吧!含烟,我的小人,哭吧!”他继续
说:“只是,求你,别再像一股烟一样从我手臂中幻灭吧,那样我会死去。呵!含烟呵!”
他的嘴唇凑上了她的面颊,开始吸吮著她的泪,他的声音震颤的、压抑的、模糊的继续响
著,“你不会幻灭吧?含烟?你不会吧?你不会那样残忍的。老天!我有怎样的狂喜,怎样
的狂喜啊!”于是,猛然间,他的嘴唇滑落到她的唇上了,紧紧的压著她,紧紧的抱著她,
他的唇狂热而鸷猛,带著全心灵的需求。她无法喘息,无法思想,无法抗拒……她浑身虚软
如绵,思想的意识都在远离她,脚像踩在云堆里,那样无法著力,那样轻轻飘飘。她的手不
由自主的圈住了他的脖子,她闭上了眼睛,泪在面颊上奔流,她低低呻吟,融化在那种虚幻
的、梦似的感觉里。忽然间,她惊觉了过来,一阵寒颤穿过了她的背脊,她这是在做什么?
竟任凭他把她当作含烟的鬼魂?她一震,猛的挺直了身子,迅速的用力推开了他,她喘息著
退向一边,接著,她摸到了一个断墙的缺口,她看著他,他正扑了过来,她立即翻出缺口,
发出一声轻喊,就像逃避瘟疫一样没命的向花园外狂奔而去。她听到柏霈文在她身后发狂似
的呼喊:
“含烟!含烟!含烟!”
她跑著,没命的跑著,跑了好远,她还听到柏霈文那撕裂似的狂叫声:“含烟!你回
来!含烟!你回来!含烟!你回来!”
她跑到了柏宅门口,掏出她自备的那份偏门的钥匙,她打开了偏门,手是颤抖的,心脏
是狂跳著的,头脑是昏乱的。进了门,她急急的向房子里走,她走得那样急,差点撞在一个
人身上,她站住,抬起头来,是老尤。他正弯下身去,拾起从她身上掉到地下的一朵红玫
瑰。
“方小姐,你的玫瑰!”
老尤说著,把那朵玫瑰递给了方丝萦,方丝萦看了他一眼,他的眼光是锐利的,研究
的。她匆匆接过了玫瑰,掩饰什么似的说:“你还不睡?”“我在等柏先生,他还没回
来。”
“哦。”她应了一声,就拿著玫瑰,急急的走进屋里去了,但她仍然感到老尤那锐利的
眼光,在她身后长久的凝视著。
上了楼,一回进自己的屋子里,她就觉得浑身像脱力一般瘫软了下来。她关上房门,把
自己的身子沉重的掷在床上,躺在那儿,她有好久一动都不动。然后,她坐起来,慢慢的脱
掉了风衣和鞋子,衣服和鞋子上还都沾著含烟山庄的碎草,那朵玫瑰已经揉碎了。换上了睡
衣,她躺下来,心里仍然乱糟糟的不能平静,柏霈文在她唇上留下的那一吻依旧鲜明,而
且,她发现自己对这一吻并不厌恶,相反的,她始终有份沉醉的、痛苦的、软绵绵的感觉。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她心灵的每根纤维都觉得刺痛——一种压迫的、矛盾的、苦恼的刺痛。
她听不到柏霈文回房间的声音,他还在那废墟中作徒劳的找寻吗?那阴森的、凄凉的、幽冷
的废墟!她几乎看到了柏霈文的形状,那样憔悴的、哀苦无告的、向虚空中伸著他那祈求的
手。摸索又摸索,呼唤又呼唤,找寻又找寻……但是,他的含烟在何处呢?在何处呢?庭院
深深15/59
她把脸埋进了手心里,痛苦的、恼人的关怀呵!他为什么还不回来呢?那儿苍苔露冷,
那儿夜风侵人,为什么还不回来呢?她忽然想起那本黑色的小册子,爬起身来,她从风衣口
袋里摸出了那本又霉湿、又残破的小册子,翻过来,那些细小而娟秀的字迹几乎已不可辨
认,在灯光下,她仔细的看著,那是本简简单单的记事册,记著一些零零星星的事情,间或
也有些杂感,她看了下去:
六月五日今日开始采茶了,霈文终日忙碌,那些采茶的姑娘
在窗外唱著歌,音韵极美。
六月八日“她”又来找麻烦了,我心苦极。我不知该怎么办好,
此事绝不能让霈文知道。我想我……(下面烧毁)
六月十一日我决心写一点儿什么,我常有不祥的预感,我该把
许多事情写下来。六月十二日霈文终日在工厂,“她”使我的精神面临崩溃的边缘,
高目睹一切,他说要告诉霈文,经我苦求才罢。
六月十五日霈文整日都在家,我帮他整理工厂的帐目,我不愿
他离开我,我爱他!我爱他!我爱他!
六月十七日我必须要写下来,我必须。(下面烧毁)
六月十八日高坚持说我不能这样下去,他十分激动,他说霈文
是傻瓜,是瞎子。六月二十二日我要疯了,我想我一定会疯。“她”今日盘问我祖宗
八代,我背不出,啊!六月二十四日我希望霈文不要这样忙,我希望!为了霈文,什么
都可以牺牲,什么都可以!
六月二十五日怎样的日子!霈文,你不该责备我呵,多少的苦都
吃过了,你还要责备我吗?霈文,你好忍心,好忍心,好
忍心哪,我哭泣终日,“她”说我……(下面烧毁)。
六月二十六日高陪伴我一整日,他怕我寻死。
六月二十九日我决心写一点东西了,写一本小小的书,我要把我
和霈文的一切都写下来。六月三十日著手写书,一切顺利。
七月五日我想我太累了,今日有些发烧。
七月八日风暴又要来临了,我感觉得出。霈文又不在家,我
终日伏案写稿,黄昏的时候,突然……(下面烧毁)
七月九日果然!“她”又寻事了,天哪!今日豪雨,霈文去工
厂,我不能忍受,我跑出去,淋湿了,高把我追了回来。
七月二十日病后什么都慵慵懒懒的,霈文对我颇不谅解,我心
已碎。七月二十二日浑身乏力,目眩神迷,虽想伏案写书,奈力不从心。
高劝我休息,他说我憔悴如死。
七月二十五日续写书,倦极。七月二十六日小生命将在八月中旬降生,连日腰酸背痛,
医生说
我体质太弱,可能难产。七月二十七日天气热极,烈日如焚,“她”要我为她念书,刁
刘氏
演义,我不知她是什么意思(下面烧毁)
七月二十八日晕倒数次,高找了医生来,我恳求他不要告诉霈文,
霈文实在太忙了,一切事都不能怪他。
七月三十日发热,口渴,我命将尽。我必须把书先写完,天哪,
我现在还不想死。七月三十一日霈文和高大吵,难道霈文也相信那些话,我勉力起
床写书,终不支倒下。八月一日我有怎样的晕眩,我有怎样的幻觉!霈文,别离开
我!霈文,我的爱,我的心,我的世界!
……
她猛的合起了那本小册子,她不愿再读下去了。这些片片段段、残破不全的记载使她的
内心绞痛,泪眼模糊。把小册子锁进了床头柜的抽屉,她躺回床上,侧耳倾听,柏霈文仍然
没有回来。只有山坡上的松涛和竹籁,发出低柔如诉的轻响。庭院深深16/599
一清早,亭亭就告诉方丝萦说,柏霈文病了。方丝萦心头顿时掠过了一阵强烈的惊疑和
不安。病了?她不知道他昨夜是几点钟回来的,她后来是太疲倦了而睡著了。可是,回忆昨
夜的一切,她仍然满怀充塞著酸楚的激情,她记得自己怎样残忍的将他遗弃在那废墟之中。
病了?是身体上的病呢?还是心里头的病呢?她不知道。而她呢,以她的身分,她是多难表
示适度的关怀呵!
“什么病呢?”她问亭亭。
“不知道。老尤已经开车去台北接刘医生了,刘医生这几年来一直是爸爸的医生,也是
我的。”
“你看到他了吗?”她情不自已的问,抑制不住自己那份忐忑,那份忧愁,和那份痛苦
的关怀。
“谁?刘医生吗?”“不,你爸爸。”“是的,我刚刚看到他,他叫我出去,我想他在
发烧,他一直在翻来覆去。”“哦。”方丝萦呆愣愣的看著窗外的天空,几朵白云在那儿浮
游著。人哪,你是多么脆弱的动物?谁禁得起身心双方面的煎熬?为什么呢?为什么你要到
那废墟中去寻觅一个鬼魂?你找著了什么?不过是徒劳的折磨自己而已。她把手压在唇上,
他梦寐里的章含烟!如今,他仍相信昨夜吻的是含烟的鬼魂吗?她猜他是深信不疑的。噢,
怎样一份纠缠不清的感情!“方老师,你怎么了?”
亭亭打断了她的沉思,是的,她必须要摆脱这份困扰著她的感情,她必须!这样是可怕
的,是痛苦的,是恼人的!方丝萦呵方丝萦,你是个坚定的女性,你早已心如止水,你早已
磨练成了金刚不坏之身,坚强挺立得像一座山,现在你怎样了?动摇了吗?啊,不!她打了
个冷战,迅速的挺直了背脊。“噢,快些,亭亭,我们到学校要迟到了。”
“我能不能不去学校?”亭亭问,担忧的看著她父亲的房门。“中午我们打电话回来问
亚珠,好吗?”方丝萦说:“我想,你爸爸不过是受了点凉,没什么关系的。”
她们去了学校。可是,方丝萦整日是那样的心神恍惚,她改错了练习本,讲错了书,而
且,动不动就陷入深深的沉思里。她没有等到中午,已经打了电话回柏宅,对亚珠,她是这
样说的:“亭亭想知道她爸爸的病怎样了?”
“刘大夫说是受了凉,又受了惊吓,烧得很高,刘大夫开了药,已经买来了,他脾气很
坏,不许人进屋子呢!”
“哦,”她的心一阵紧缩。“不要住医院吗?”“刘大夫说用不著,先生也不肯进医院
的。”
“哦,好了,没事了。”
挂断了电话,她的情绪更加紊乱了。昨夜!昨夜自己是万万不该到那废墟里去的!更不
该沉默著,让对方认为自己是个鬼魂。那缠绵的,饥渴的一吻,那些掏自肺腑的心灵的剖
白!还有那声嘶力竭的呼号:
“含烟!你回来!含烟!你回来!含烟!你回来!”
呵!自己到底在做些什么事呢?事情会越弄越复杂了。她早就警告过自己,不该走入这
个家庭的啊!现在,自己还来得及摆脱吗?还能摆脱吗?还愿意摆脱吗?如果再不摆脱,以
后会怎样呢?呵!这些烦恼的思绪,像含烟山庄那废墟里的乱藤,已经纠缠不清了。下午放
学之后,方丝萦带著亭亭回到柏宅,出乎意料之外的,爱琳竟在客厅中。燃著一支香烟,她
依窗而立,呆呆的看著窗外的远山。这是方丝萦第一次发现,她原来是抽烟的。她没有浓
桩,脸容看起来有些儿憔悴,眼窝处的淡青色表示出失眠的痕迹,短发也略显零乱,穿了件
家常的、蓝缎子的睡袍。看到爱琳,亭亭就有些瑟缩,她不太自然的喊了一声:
“妈!”爱琳回过头来,淡漠的扫了她们一眼,这眼光虽然毫无温情,可喜的是尚无敌
意。她显然心事重重,竟一反常态的对她们点了点头,说:“亭亭,去看看你爸爸,问问他
晚上想吃点什么。”
方丝萦有一阵愕然,她忽然觉得需要对爱琳另行估价。她的憔悴是否为了柏霈文的病
呢?她真像她所认为的那样残酷无情?还是——任何不幸的婚姻,都有好几面的原因,把所
有责任归之于爱琳,公平吗?
上了楼,亭亭先去敲了敲柏霈文的房门,由于没有回答,她就轻轻的推开了门。方丝萦
站在门口,看著那间暗沉沉的屋子,红色的绒幔拉得密不透风,窗子合著。柏霈文躺在一张
大床上。闭著眼睛,像是睡著了。方丝萦正想拉著亭亭退出去,柏霈文忽然问:“是谁?”
“我。”方丝萦冲口而出。“我和亭亭。想看看你好些没有。”
床上一阵沉默,接著,柏霈文用命令的语气说:
“进来!”她带著亭亭走了进来,亭亭冲到床边,握住了她父亲露在棉被外的手。立
即,她惊呼著:
“爸爸,你好烫!”柏霈文叹息了一声,他看来是软弱、孤独,而无助的。方丝萦看到
床头柜上放著药包和水壶,拿起纸包来,上面写著四小时一粒的字样,她打开来,药是二日
份,还剩了十一粒,她惊问:“你没按时吃药吗?”“吃药?”柏霈文皱起了眉毛,一脸的
不耐。“我想我忘了。”
方丝萦想说什么,但她忍了下去。倒了一杯水,她走到床边,勉强的笑著说:“我想,
我要暂充一下护士了。柏先生,请吃药。”
亭亭扶起了她的父亲,方丝萦把药递给他,又把水凑近他的唇边,立刻,他接过了杯
子,如获甘霖般,他仰头将一杯水喝得涓滴不剩。然后,他倒回枕上,喘息著,大粒的汗珠
从额上滚了下来,面颊因发热而呈现出不正常的红晕,他似乎有点儿神思恍惚。喃喃的,他
呓语般的说:
“我好渴,哦,是的,我饥渴了十年了。”
方丝萦又觉得内心绞痛。她注视著柏霈文,后者的面容有些狂乱,那对失明的眸子定定
的,呆怔的瞪视著,带著份无助的凄惶,和绝望的恐怖。她吃惊了,心脏收缩得使她每根神
经都疼痛起来,他病得比她预料的严重得多。她有些愤怒,对这家庭中其他的人的愤怒,难
道竟没有一个人在床边照料他吗?他看不见,又病得如此沉重,竟连个招呼茶水的人都没
有!想必,他也一天没有吃东西了。
“亭亭,”她迅速的吩咐著。“你下楼去告诉亚珠,要她熬一点稀饭,准备一些肉松,
人不管病成怎样,总要吃东西的,不吃东西如何恢复元气?”
亭亭立刻跑下楼去了。方丝萦站在室内,环室四顾,她觉得房内的空气很坏,走到窗
边,她打开了窗子,让窗帘仍然垂著,以免风吹到病人。室内光线极坏,她开亮了灯,想起
这屋里的灯对柏霈文不过虚设,她就又涌起一股怆恻之情。回到床前面,她下意识的整理著
柏霈文的被褥,突然间,她的手被一只灼热的手所捉住了。
“哦,柏先生!”她低声惊呼。“你要做什么?”
“别走!”他喘息的说。
“我没走呵!”她勉强的说,试著想抽出自己的手来。
“不,不,别走,”他喃喃的说著,抓得更紧了。“含烟,你是含烟吗?”呵,不,
不,又来了!不能再来这一套,绝对不能了。她用力的抽回了自己的手,她听到自己的声
音,冷冰冰的,生硬的响著:“你错了,柏先生,我是方丝萦,你女儿的家庭教师,我不知
道含烟是谁,从来不知道。”
“方——丝——萦——?”他拉长了声音念著这三个字,似乎在记忆的底层里费力的搜
索著什么,他的神志仍然是紊乱不清的。“方丝萦是什么?”他说,困惑的,迷惘的。“我
不记得了,有点儿熟悉,方丝萦?啊,啊,别管那个方丝萦吧,含烟,你来了,是吗?”他
伸出手来,渴切的在虚空中摸索著。
方丝萦从床边跳开,她的心痛楚著,强烈的痛楚著,她的视线模糊了。柏霈文陡的从床
上坐起来了,他那划动著空气的手碰翻了床头柜上的玻璃杯,洒了一地毯的水,方丝萦慌忙
奔上前去扶起那杯子。柏霈文喘息得很厉害,在和自己的幻象挣扎著。由于摸索不到他希望
抓到的那只手。他猛的发出一声裂人心肺的狂叫:
“含烟!”这一声喊得那么响,使方丝萦吓了一大跳。接著,她一抬头,正好看到爱琳
站在房门口,脸色像一块结了冻的寒冰。她的眼睛阴阴沉沉的停在柏霈文的脸上,那眼光那
样阴冷,那样锐利,有如两把锋利的刀,如果柏霈文有视觉又有知觉,一定会被它所刺伤或
刺痛。但,现在,柏霈文是一无所知的,他只是在烧灼似的高热下昏迷著,在他自己蒙味的
意识中挣扎著,他的头在枕上辗转不停的摇动,汗水濡湿了枕套,他嘴里喃喃不停的,全是
沉埋在内心深处的呼唤:
“含烟,含烟,我求你,请你……求你……含烟,含烟,看上帝份上!救我……含烟!
啊,我对你做了些什么?含烟?啊!我做了些什么?……”
爱琳走进来了,她的背脊是挺直的,那优美的颈项是僵硬的,她那样缓慢的走进来,像
个移动著的大理石像。停在柏霈文的床边,她低头看他,那冰冷的眼光现在燃烧起来了,被
某种仇恨和愤怒所燃烧起来,她唇边涌上了一个近乎残酷的冷笑。抬起头来,她直视著方丝
萦,用一种不疾不徐,不高不低的声音,清晰的说:
“就是这样,含烟!含烟!含烟!日里,夜里,清醒著,昏迷著,他叫的都是这个名
字。如果你的敌人是一个人,你还可以和她作战,如果是个鬼魂,你能怎么样?”
方丝萦呆呆的站著,在这一刹那间,她了解爱琳比她住在这儿两个月来所了解的还要深
刻得多。看著爱琳,她从没有像这一瞬间那样同情她。爱情,原是一株脆弱而娇嫩的花朵,
它禁不起常年累月的干旱啊!她用舌尖润了润嘴唇,轻声的,不太由衷的说:“柏太太,他
在发热呢!”
“发热?”爱琳的眉毛挑高了一些。“为了那个鬼魂,他已经发热了十一年了!”像是
要证实爱琳这句话,柏霈文在枕上猛烈的摇著头,一面用手在面前挥著,拂著,仿佛要从某
种羁绊里挣扎出来,嘴里不停的嚷著:“走开,走开,不要扰我,她来了,含烟,她来了!
啊,不要扰我,不要遮住我,我看到她了,含烟!含烟!含烟!啊,这讨厌的雾,这雾太浓
了,它遮著我,它遮著我,它遮著我……”他喘息得像只垂危的野兽,他的手在虚空中不住
的抓著,捞著,挥著。“啊,不要遮著我,走开!走开!不要遮著我!哦,含烟!含烟!请
你,求你,含烟!别走……”庭院深深17/59
爱琳愤怒的一甩头,眼睛里像要冒出火来,她的手紧握著拳,头高高的昂著,声音从齿
缝里低低的迸了出来:
“你去死吧!柏霈文!你既爱她,早就该跟随她于地下!你去死吧!死了就找著她的魂
了!你去死吧!”
说完,她迅速的掉转身子,大踏步的走出室外,一面抬高了声音,大声喊著说:“老
尤!老尤!准备车子!送我去火车站,我要到台中去!亚珠,上楼帮我收拾东西!”
方丝萦下意识的追到了房门口,她想唤住爱琳,她想请她留下,她觉得有许多话想对爱
琳说……但是,她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折回到柏霈文的身边,看著那张烧灼得像火似
的面庞,听著那不住口的呓语和呼唤,她感到的只是好软弱,好恐惧,好无能为力。
亭亭回到楼上来了,她父亲的模样惊吓了她,用一只小手神经质的抓著方丝萦,她颤颤
抖抖的说:
“老——老师,爸爸——会——会死吗?”
“别胡说!”方丝萦急忙回答。“他在发烧,有些神志不清,烧退了就好了。”从浴室
弄了一盆冷水来,方丝萦绞了一条冷毛巾,盖在柏霈文的额上,一等毛巾热了,就换上另一
条冷的。柏亭亭在一边帮忙绞毛巾。冷毛巾似乎使柏霈文舒服了一些,他的呓语减轻了,手
也不再挥动了,一小时后,他居然进入了半睡眠的状态中。只是睡得十分不安稳,他时时会
惊跳起来,又时时大喊著醒过来,每次,总是迷惘片刻,就又昏昏沉沉的再睡下去。爱琳收
拾了一个小旅行袋走了,方丝萦知道,她这一去,起码三天不会回来。她不知道下人们对于
爱琳丢下病重的柏霈文,这时到台中去做何想法。好心的亚珠只悄悄的摇了摇头。老尤呢?
他那深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看起来是沉默寡言的,也是深不可测的。
晚饭之后,方丝萦和亭亭回到楼上来,方丝萦曾试著想给柏霈文吃点稀饭,但柏霈文始
终没有清醒过来,热度也一直持续不退,她只有让亚珠把稀饭再收回去。到了九点多钟,她
强迫亭亭先去睡觉,那孩子已经累得摇头晃脑的了。
孩子睡了,爱琳走了,下人们也都归寝,整栋房子显得好寂静。方丝萦仍然守在柏霈文
身边,为他换著头上的冷毛巾。她用一个保温瓶,盛了一瓶子冰块,把冰块包在毛巾里,压
在他发烫的额上。由于冰块溶化得快,她又必须另外用一条干毛巾,时时刻刻去擦拭那流下
来的水,以免弄湿棉被和枕头。高烧下的他极不安稳,他一直说著胡话,呻吟,挣扎,也有
时,他会忽然清醒过来,用疲倦的、乏力的、沙哑的声音问:“谁在这儿?”“是我,方丝
萦。”她答著,乘此机会,给他吃了药,在他昏迷时,她不知怎样能使他吃药。
他叹息,把头扭向一边,低低的说:
“让你受累了,是吗?”
她没有回答。他的清醒只是那样一刹那,转眼间,他又陷入呓语和噩梦里,一次,他竟
大声惊喊了起来:
“不要走!不要走!水涨了,山崩了,桥断了!不要走!含烟哪!”他喊得那样凄厉和
惨烈,他的手在空中那样紧张的抓握,使她情不自已的用自己的双手,接住了他在空中的
手,他一把就握住了她,紧紧的握住了她。他的声音急促的、断续的、昏乱的嚷著:“你不
走,你不走,是不?含烟?你不走……你好心……你善良……你慈悲……那水不会淹到你,
它无法把你抢走,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他用那发热的手摸索著她的面
颊,摸索著她的头发。方丝萦取下了她的眼镜,放在床头柜上,她又被动的、违心的去迎合
了他。她让他摸索,让他抓牢了自己。听著他那压抑的、昏乱的、烧灼著的低语。“我爱
你,含烟。别离开我,别离开我,你打我、骂我、发脾气,都可以,就是别离开我。外面在
下雨,你不能出去,你会受凉……别出去,别走!含烟……我最爱的……我的心,我的命!
你在这儿,你在这儿,你说一句话吧!含烟,不不,你别说……别说什么,你在这儿,在这
儿就好……”他抓紧了她,抓得那样牢,仿佛一松手她就会逃掉,抓得她疼痛。她坐在床边
的地毯上,让他紧握著自己的手,她的头仆伏在他的床上,让他摸索。她不想动,不想惊醒
他的美梦。可是,眼泪却沿著她的眼角,无声无息的滑落在棉被上。她忍声的啜泣,让自己
的心在那儿滴血。然后,她觉得他的抓握减轻了,他的呓语已变为一片难辨的呢喃。她慢慢
的抬起头来,他的眼睛阖著,他睡著了。她拿开了他额上那滴著水的毛巾,用手轻按了一下
他的额角,感谢天,热度退了。她抽开了他那个潮湿了的枕头,一时间,她找不到干的来
换,只好到自己房里去,把自己的枕头拿来,扶住他的头,让他躺在干燥的枕头上。再用毛
巾拭去了他额上的水和汗。一切弄清爽,他是那样的疲乏和脱力,她不敢马上离去,怕他还
有变化。拉了一张躺椅,她在床边坐下来,自己对自己说:“我只休息一会儿。”她躺在椅
子里,阖上了眼睛,疲倦立刻对她四面八方的包围了过来。她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几乎是
同时,陷入沉沉的睡乡了。当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满窗帘都映满了阳光,她惊跳起来,才发
现自己身上盖著一床毛毯,谁给她盖的?她对床上看过去,柏霈文躺在那儿,他是清醒而整
洁的,听到了她的声音,他立即说:“早。方小姐。”几点了?她看了看手表,十点过五
分!自己是怎么回事?她错过早上的课了,她忍不住喊了一声:
“糟了!我迟到了。”“我已经让亭亭帮你请了一天假。”柏霈文说,他虽憔悴,看来
精神却已恢复了不少。
“噢,”她有些惭愧和不安,从床头柜上拿起了眼镜,她勉强的说:“很高兴看到你恢
复了,你的病来得快,好得倒也快。想吃什么吗?”“我已吃过一餐稀饭。”柏霈文说:
“你昨天吩咐给我做的。”方丝萦有点脸红,她的不安更重了,自己竟睡得这样熟呀!那
么,连亚珠、亭亭都看到她睡在这里了。她转身向室外走去,一面说:“你记住吃药吧!又
该吃了,药就在你手边的床头柜上面。”“你如果肯帮忙,递给我一下吧。”他说。
她迟疑了一下,终于走了过去,倒了一杯水,拿了一粒药,她递给他,他用手撑著身子
坐起来,到底是高烧之后,有些儿头晕目眩。她又忍不住扶了他一把。吃了药,看著他躺回
枕头上,她转身欲去,他却喊了声:
“方小姐!”她站住,瞪视著他。“我希望夜里没有带给你太大的麻烦,尤其——我希
望我没有什么失礼的地方。”她怔了片刻。“哦,你没有,先生。”
“那么,在你走出这个屋子之前,”他又说,声音好温柔好温柔,温柔得滴得出水来。
“请你接受我的谢意和歉意,我谢谢你所有所有的一切,如我有什么错失,请你尽你的能力
来原谅。”“哦,”她有点惊愕,有点昏乱。“我已经说过了,根本没什么。好,再见,先
生。”
她匆匆的走出了这房间,走得又急又快。一直回到了自己房里,她仍然无法了解,柏霈
文的脸上和声音里,为什么带著那样一份特殊的激动和喜悦?庭院深深18/5910
洗了脸,漱了口,方丝萦站在镜子前面,仔细的打量著自己,隔夜的疲倦在脸上没有留
下太多的痕迹。只是,眼底的困惑和迷惘却比往日更加深了一层。她叹口气,慢慢的用发刷
刷著那头美好的长发,不自禁的想起亭亭所说的话:
“你把头发放下来,不要戴眼镜,穿这件紫色的衣服,一定漂亮极了。”现在她就放下
了头发,没有戴眼镜,漂亮吗?她在镜中顾盼自己。不,不,没有爱琳漂亮,爱琳是个名副
其实的美人。但是……自己干嘛要去跟爱琳比漂亮呢?她望著镜子,你疯了,你脑中在胡思
乱想些什么?这儿的环境不适合你,你没看到吗?你消瘦而苍白,你现在根本就应该在美
国,嫁给亚力,生一群活活泼泼的儿女,不该在这儿,瞪著一对迷惘的大眼睛跟自己发呆!
你疯了!你是真的糊涂了,从那个五月的下午,你就失了魂了,你的魂被含烟山庄的废墟所
勾走了。从那个下午起,你就没有做过一件对的事情,那含烟山庄有些邪气,你是真的失了
魂了。
她对自己喃喃的说著,刷子在头发上已刷了几百下了。她并不赞成柏霈文自作主张的帮
她请这一天假,但也庆幸有一天的清闲。把刷子丢在梳妆台上,她又熟练的把头发盘在脑
后,用几根长发针插好,再戴上眼镜,还是这样比较好,这样的打扮给她安全感。有人轻叩
著房门,她叫了声“进来”,门开了,亚珠拿著一大束黄玫瑰走了进来,笑吟吟的看著方丝
萦。方丝萦愣了一下,惊奇的说:“这是做什么呀?亚珠?”
“先生让我买菜的时候买来的,他要我放在方小姐房里。”亚珠笑著说,圆圆的脸上,
一股心无城府的样子。走到架子边,她拿起了花瓶,装好了水,把玫瑰一朵一朵的插入瓶
中。
“我来吧。”方丝萦接过了玫瑰,用剪刀修剪著长短,慢慢的插进瓶子里,她曾是个插
花的好手,对插花一直有很高的兴趣。但是,今天她有些神思恍惚,有些心不在焉,还有种
奇异的感觉。黄玫瑰!黄玫瑰!第一天她住进来,房里就有一瓶黄玫瑰,如今,又是黄玫
瑰!柏霈文眼睛虽瞎,心智不瞎,他在玩什么花样?亚珠没有立刻离去,站在一边,她笑嘻
嘻的看著方丝萦剪花插花,对于方丝萦,她一直有种单纯的崇拜心理,她认为自从方丝萦走
入了柏宅,这家庭里才有了几分“家”的气息,才有了生气,有了活力,因此,她喜欢这个
方小姐,远胜于她的女主人。“方小姐昨夜累了吧?”她好心的找著话来说。
“唔,”方丝萦有些脸红。“总得有人照顾病人的,你知道。”
“是的,”亚珠完全同意。“方小姐,你来了之后真好,什么都变好了。”“怎么
说?”方丝萦不解的问。
“亭亭也长胖了,先生也有说有笑了,太太也不是那样天天吵架骂人了。”亚珠说,向
门口走去。“我要到厨房去了,老尤说今天晚上有客人来吃饭。”
“有客人?”方丝萦一愣。“柏先生在生病,怎么还请客人来呢?柏太太又到台中去
了。”
“我也不知道,是先生让老尤打电报去找他来的,今天一清早老尤就去打电报。”
“哦?”方丝萦满心的疑惑,今天一清早发生的事可真不少,希望老尤不要也看到她在躺椅
上睡熟的样子。打电报?什么客人如此严重?该是柏霈文商业上的朋友吧?亚珠下了楼,她
把花插好了,洗干净了手,看了看窗外,秋日的阳光灿烂的照射著。她走出房间,想下楼到
花园里去走走,经过柏霈文的房门口时,她看了一眼,门是开著的,柏霈文似乎睡著了,窗
帘已经拉开,映了一屋子美好的阳光。她悄悄的走进去,想放下那帘子,或关上窗子,高烧
后的人到底禁不起风吹。她才走到窗边,柏霈文就在床上安安静静的说:
“方小姐?”她一惊,转过头来,瑟缩的说:
“我以为——我以为你睡著了。”
“我夜里已经睡够了。”柏霈文说:“你可愿意在床边坐一会儿?”方丝萦有些迟疑。
“怕我?嗯?”柏霈文轻声的说:“我并不可怕,方小姐,为什么你常常想躲开我?”“我
没有。”方丝萦软弱的说。
“那么,关上房门,坐到这儿来,如果你肯帮我一个忙,我会十分感激。”方丝萦没有
移动。“怎么?方小姐?”柏霈文顿了顿,接著说:“我知道了,你一定很厌烦,一个磨人
的瞎子,是吗?”
“哦,不。”方丝萦说,走到门边,她关上了房门,折回到床边来。“好了,先生。”
“你肯为我念一点东西吗?”
“念一点东西?”方丝萦困惑的。
“是的。我的眼睛出事之后,我就再也无法看书,我觉得,我的心灵已经干涸了。假如
你肯为我念一点东西,你就是做了件好事了。”“你希望我为你念些什么呢?”
柏霈文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串钥匙来,递给方丝萦,在方丝萦的惊愕之下,他静静的说:
“用其中最小的那个钥匙,打开我床头柜下面的抽屉,里面有个木头盒子,请为我拿出
来。”
方丝萦狐疑的看著他,这是做什么呢?她实在是弄糊涂了,她希望柏霈文的心智是健全
的。拿著钥匙,她打开了那个抽屉,里面放著一个雕刻得十分精致的红木盒子,拿著这盒
子,她不禁呆住了,因为,这盒子整个刻满了玫瑰花,一枝一枝,一朵一朵,刻得十分生
动。把盒子放在床上,她说:
“哦?柏先生!”“打开它!”柏霈文的呼吸有些急促。
她有些畏缩,再看了柏霈文一眼,她迟迟没有动手。柏霈文有些不耐了,他急切的说:
“打开呀!”她打开了盒子,好一阵眼花撩乱。盒子中分为两格,一格中全是女性的首
饰、胸饰、手镯、项链、戒指……应有尽有,全是最上等的珠宝,另一格中,却是一个红丝
绒封面,系著黑缎带的册子。柏霈文低低的说:
“取出那个册子,关上盒子……哦,方小姐,你听到我说话吗?为什么你不动?”
“哦,我……是的。”方丝萦取出了册子,很快的把这盒子关起来。“把盒子放回抽屉吧,
这是那次火灾中唯一抢救出来的东西。你收好了吗?方小姐?”
“是——的。”“好,你坐下吧。”她坐了下来。“打开册子!开始吧,你念给我
听。”
她深深的看了看柏霈文,然后,她慢慢的打开了册子的第一页。她的心一阵紧缩,眼前
金星乱迸,昨夜睡得太少,竟如此心浮气躁,头晕目眩。她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看著
那第一页上的字迹:“爱妻章含烟遗稿“怎样了?方小姐?”柏霈文催促著。“你没有不舒
服吧?你在叹气吗?”“哦,我有些累,我想我昨夜没有睡好。”方丝萦勉强的说,她想逃
掉眼前这件工作。
“但是,你愿意为我念几段吧?”他固执的。
她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
“好吧,假若你一定要听。”
她低下头去,越过了这第一页,她从正文开始念起。这正文是用娟秀而细小的字迹,整
齐的写在米色的、有玫瑰暗花的信笺上,再被细心而精致的装订了起来的。一上来,是一首
极动人的小诗,她轻柔的念了起来:
“记得那日花底相遇,我问你心中有何希冀?
你向我轻轻私语:‘要你!要你!要你!’
记得那夜月色旖旎,你问我心中有何秘密?
我向你悄悄私语:‘爱你!爱你!爱你!’
但是今夕何夕?你我为何不交一语?我不知你有何希冀,你也不问我心底秘密,
只有杜鹃鸟在林中唏嘘:
‘不如离去!不如离去!’”
方丝萦轻轻的抬起头来,看了看柏霈文。他仰躺在那儿,双手手指文叉著放在头底下,
那对失明的眸子大大的瞪著,脸色是严肃的、深沉的、全神贯注的。方丝萦心底的痛楚在扩
大,扩大……变成一股强大的压力,压迫著她的神经,这工作对于她是残忍而痛苦的。两滴
泪沿著她的面颊滚下来,她悄悄的拭去了它。再念下去的时候,她的声音颤抖:
“我还能清晰的记得那个日子,那个酷热的下午,我站在
那晒茶叶的广场上,用蓝布包著头,用蓝布包著手和脚,
站在那儿,看著那些茶叶在我眼前浮动。那时候,我心
里想的是什么呢?没有梦,没有诗,没有幻想中的王子,
我贫乏,我孤独,我就像一粒晒干了的茶叶,早已失去
了青翠的色泽。可是,就在那个下午,那个被太阳晒得
发烫的下午,我的一生完全转变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念不下去了,最起码,是不愿意念下去了。她停住了,抬起头来,她呆
呆的看著柏霈文,柏霈文的身子动了动,他的脸转向她。
“怎么了?”他问。她陡的站了起来,把那本册子抛在床上,她颤声的、激动的说:
“对不起,柏先生,我不能为你继续念下去了,我很疲倦,我想去休息一下。”说完,她不
管柏霈文的反应和感想如何,就径直的走向门边,打开房门,她迅速的走出去,反手关上了
门,背靠在门上,她闭上眼睛,站了好一会儿,心里却像一锅煮沸了的水,在那儿翻滚不
已。好半天,她睁开了眼睛,却猛的大吃了一惊,在她面前,老尤正静静的站著,注视著
她。
“哦!”她惊呼了一声。“你做什么?老尤?你吓了我一跳!”
老尤对她弯了弯腰,他的态度恭敬得出奇。
“对不起,”他说,他手里握著一张纸。“有一封电报,我要拿进去给先生。”
“噢,”她慌忙让开,一面说:“你念给他听吗?”庭院深深19/59
“是的,”老尤说,敏锐的望著她:“或者方小姐拿进去念给他听吧。”“哦,不。”
方丝萦向楼下走去。“你去吧。”她说著,很快的下了楼,她不喜欢老尤看她的那份眼光,
她觉得颇不自在。老尤,那是个厉害的角色,他对她有怎样的看法和评价呢?午后,方丝萦
决定还是去学校,她发现没有亭亭在她身边,柏宅对她就充满了某种无形的压力,使她的每
根神经都像拉紧了的弦,再施一点儿力量就会断掉。她去了学校,才上了两节课,柏宅就打
电话来找她,她拿起听筒,对方竟是柏霈文。“方小姐?”他问,有些急迫。
“是的。”“哦,”他松了口气。“我以为你……”
“怎样?”“哦,算了。”他的声音中恢复了生气,是什么因素使他的语气中带著那么
浓重的兴奋?“只是,下午早点回来,好吗?”
“我会和亭亭一起回来。有——有什么事吗?”
“哦,没有,没什么,”
挂上了电话,方丝萦心中好迷糊,好混乱,好忐忑。柏霈文在搞什么鬼吗?听他那语
气,好像担心她是离家出走或不告而别了。但是,即使她是不告而别了,对他是件很重要的
事吗?她坐在办公桌后面,瞪视著面前的练习本,她批改不下去了。那些字迹全在她眼前浮
动,游移……浮动,游移……浮动,游移……最后,都变成了那首小诗:
“记得那日花底相遇,我问你心中有何希冀?
你向我轻轻私语:‘要你!要你!要你!’
………”多么缠绵旖旎的情致,可是,也会有最后那“不如离去!不如离去!”的一
日,噢,人生能够相信的是些什么呢?能够赞美的又是些什么呢?假如这世界上竟没有持久
不变的爱,那么,这世界上还有些什么?看柏霈文那份痴痴迷迷,思思慕慕,那不是个寡情
的人呵!章含烟泉下有知,是否愿意再续恩情?她想著,想著,于是,她拿起一支笔来,在
一阵心血来潮的冲动下,竟学著章含烟的口气,把那首诗添了一段:
“多少的往事已难追忆,
多少的恩怨已随风而逝,
两个世界,几许痴迷?
十载离散,几许相思,
这天上人间可能再聚?
听那杜鹃在林中轻啼: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写完,她感到一阵耳鸣心跳,脸孔就可怕的发起烧来了。她站起身,去倒了一杯水,慢
慢的喝下水,心跳仍不能平静。把那首小诗夹在书本里,她缓缓的踱到窗前,极目远眺,校
园外的山坡上,是一片片青葱的茶园,仿佛又快到采茶的时间了。放学后,她牵著亭亭回到
柏宅,一路上,她都十分沉默,她有一份特殊的、不安的感觉,她竟有些害怕柏宅那两扇红
门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呼吸那样急促,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那样迅速?会有什么事
情发生吗?她咬著嘴唇,握著亭亭的手竟微微的出汗了。
走进了柏宅,老尤正在院子中洗车子,那辆雪弗兰上灰尘仆仆。看到了她们,老尤唇边
涌上了一抹笑意,他那锐利的眼光是明亮而和煦的。“亭亭,快上楼,你高叔叔来了。在你
爸爸房里呢!”老尤说。“高叔叔?”亭亭发出了一声欢呼,放开了方丝萦的手,她直冲进
客厅里去,一面大声的喊著:“高叔叔!高叔叔!高叔叔!”
方丝萦心底一阵冰冷,高叔叔?天!这是个什么人?上帝知道!不要是……她僵住了,
四肢瘫软得像一堆棉花,头脑中糊糊涂涂,她发觉自己不大能用思想,不,不是“不大
能”,是“完全不能”!自己脑中那思想的齿轮已经完全停顿了。她机械化的迈进了客厅,
呆呆的站在那儿,她可以听到楼上传来的笑语喧哗,在亭亭喜悦的笑声和尖叫声里,夹著一
个男性的、爽朗的、热情的声浪:
“亭亭!你这个小东西!你越长越漂亮,越长越可爱了!来!你一定要带我去见见你那
个方老师!她在楼下吗?”
方丝萦一惊,像闪电般,她的第一个意识是“走”!“马上离开这儿”!但是,来不及
了,她刚转过身子,就听到一串脚步声奔下楼梯,和亭亭那喜悦的尖叫:
“方老师!这是我高叔叔!”
是的,她逃不掉了,她必须面对这份现实了。慢慢的,她转过头来,僵硬的正视著面前
那个男人,高大的身材,微褐色的皮肤,一对炯炯有神的眸子。她走上前去,慢慢的对他伸
出手来:“你好,高先生,”她毫无表情的说。“很高兴认识你。”
“哦,”那男人怔住了,他直直的望著她,竟忽视了那对自己伸来的手。他们四目相
瞩,好长的一段时间,谁也不开口。终于,他像猛然醒过来一般,笑容回复到他的脸上,他
握住了她的手,摇了摇,高兴的说:“我也高兴认识你,方小姐。”说完,他掉头对站在一
边的亭亭说:“亭亭,你是不是该上楼陪你爸爸说说话?他在生病,还不能起床呢!还有,
我有东西带给你,在你爸爸那儿,去问他要去!”“好呀!”亭亭欢呼著,一口气冲上楼去
了。
这位高先生迫近了方丝萦,笑容在他脸上隐没了,他的眼睛一瞬也不瞬的停在方丝萦的
脸上,那目光是锐利的、深刻的、批判的,他慢慢的摇了摇头。
“我简直不敢相信。”他说。
“他打电报叫你来的,是吗?”她冷冷的说。“我应该猜到他是叫你,他并不像我想像
那样糊涂。”
“他需要一对眼睛。”“所以他叫你来!事实上,他现在不需要眼睛,他需要眼睛是十
一年前。”他惊奇的望著她,接著,他开始上上下下的打量她,似乎要一直看进她的骨头里
去,然后,他深吸了口气:
“你变了!你真变了。”
“从另一个世界里来的鬼魂,能不变吗?”她说,仍然是冷冰冰的。他继续打量她。
“可是,这对你并不合适。”
“什么?”“这眼镜,这发髻,这服装……你无法伪装自己,随你怎样改变装束,见过
你的人仍然会认出你来。除去眼镜吧!含烟。”含烟?含烟?含烟?这名字一旦被正确肯定
的唤出来,所有的伪装都随之而逝了。含烟!这湮没了十年的名字!这埋葬了十年的名字!
这死亡了十年的名字!现在,她又复活了吗?复活了吗?复活了吗?她听到楼梯上有响声,
抬起头来,她看到亭亭牵著柏霈文的手,正慢慢的走下楼来,柏霈文脸色是苍白而憔悴的,
但他的神情是紧张而兴奋的,抓住楼梯的扶手,他颤声说:“立德,你认出来了吗?是她
吗?”
哦,不,不,高立德,你不能说!如果你说出来,一切就都完了!哦,不,不,高立
德,你不能说!章含烟已经死了!十年前就死了!她抬起眼睛来,哀恳的看著高立德,再哀
怨的看向柏霈文,她的嘴唇枯裂,她的喉咙干涩,她的声音凄厉:“不!柏霈文!那不是
她!章含烟已经在十年前,被你杀死了!”说完,她的眼前一阵昏黑,她站立不住,地面在
她脚下波动,她扑倒了下去,失去了知觉。
第二部庭院深深20/59灰姑娘
11
太阳像一个巨大的火球,逼射著大地,台湾的仲夏,酷热得让人晕眩。柏霈文把车子停
在工厂门口,钻出车子,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烈日闪烁得他睁不开眼睛。走进工厂,茶叶的
清香就弥漫在空气中,再夹杂著茉莉花的香味,又甜净,又清新,这味道是柏霈文永远闻不
厌的。深呼吸了一下,柏霈文觉得精神一振,好像那炙人的暑气都被这茶叶香驱散了不少。
经过了机器房,那烤炉的声音和搓茶机的声音轧轧的响著,好单调,好倦怠。炉边的烤茶师
傅抬起头来,对柏霈文点首为礼。火在机器下燃著,整个机器房都变成了烤箱,那些师傅和
女工都汗流不已。柏霈文在机器房门口站了片刻,再继续往前走。晒茶场上正在晒著茶青,
有三四个女工,戴著斗笠,用布包著手脚,站在烈日之下,拿著竹耙,不住的翻动那些茶
青。看到了柏霈文,她们并没有停止工作,也没有加以注视,老板跟她们的距离很远,她们
是由领班管理的。
穿过了晒茶场,柏霈文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这是整个工厂中,除去了冷藏库,唯一有
冷气的房间。柏霈文每天都要办六七小时的公。柏霈文不在的时候,这房间就是会客室。工
厂中其他高级职员,像赵经理、张会计等的办公厅就在隔壁一间。再过去,就是女工们的休
息室、餐厅,和宿舍。这一排房子,整整有五大间,和机器房、晾茶房、冷藏库等成为一个
“凹”字形建筑的,在“凹”字形正中的空旷处,就成为了晒茶场。以规模来论,柏霈文这
家茶叶加工厂已是台北最大的一家。别家工厂,搓茶、烤茶都还在用人工的阶段,柏霈文则
都用机器来取代了。因此,最近几年来,工厂扩张得非常厉害,业务的发达也极迅速,柏霈
文在做事及创业方面,是有他独到的见解和才干的。所以,这工厂虽然是柏霈文父亲所创
设,但是,真正发达起来,却是在老人逝世之后。在工厂中做了十几年的张会计,常对新任
的赵经理说:
“别看我们小老板文质彬彬的,做起事来比他老子强多了!他接手才三年,业务扩张了
十倍还不止!”
柏霈文的哲学是:不断的投资。他们工厂赚的每一笔钱,再投资于工厂,买机器,修房
舍,建冷藏库……他提高了产品的品质,因此,台北市的几家大茶庄,都成为他的固定主
顾。接著,国外的订单也源源而来,他自己的茶园已供不应求,他就再买茶园,又改良种茶
的方法,也不知他怎么处理的,别家的茶园顶多一年收五次茶,春茶三次,秋茶两次。他家
的茶园,却常常收八九次茶,每次的品质还都不差。因此,“柏家茶”的名气在茶叶界中,
几乎是无人不知的。
走进了房间,柏霈文才坐下来,赵经理已拿著一大叠单据走来了。站在柏霈文桌子前
面,他说:
“日本的订单来了,指定要‘雀舌’,我们恐怕怎么样也生产不了这么多。馨馨茶庄和
清香茶庄也预定‘雀舌’,今年,我们的雀舌好像大出风头呢!”
“雀舌”是一种绿茶,会品茶的人,就都知道雀舌,这种茶必须用茶叶心来做,叶片全
不要,只要茶叶心,因此,许多茶叶心才能制出一点儿“雀舌”,这种茶也就特别名贵了。
“日本要订多少?”柏霈文问。
“一千箱。”“我们接下来!”柏霈文说。
“行吗?他们要三个月内交货,秋茶要十月才能收呢!如果不能按期交货,他们还要罚
款。”
“你等一等,我打个电话问问。”
柏霈文拨了家里的电话号码,接电话的是佣人阿兰,柏霈文问:“高先生在不在?”
“刚从茶园里回来。”“请他听电话。”对方来了。柏霈文简洁明了的说:
“立德,茶园的情况怎样?我一个月之内要收一批茶,行吗?我接了日本的订单。”
“什么订单?”“雀舌。”“哈!”对方笑著。“我只好站在茶园里呼风唤雨,然后对
著那些茶树,吹口仙气。叫:‘长!长!长!’看它们长得出来不?”“别说笑话,你倒说
一句,行还是不行?”
“行!”对方斩钉断铁的,爽快俐落的。“这可是你说的,立德,到时候采不来,我可
要找你!”
“放心吧,霈文,什么时候误过你的事?”
“那么,晚上见!”“等等!”“怎么?”“伯母叫你回家吃晚饭!”
“哦。”柏霈文挂断了电话,望著赵经理,点点头说:“就这样,我们接下了。”“这
位高先生,可真有办法啊!”赵经理忍不住的说。“茶树好像都会听他的话似的。”
“他是专家呀!”柏霈文说。“还有别的事吗?”
“这些合同要签字。胜大贸易行朱老板请你星期六吃晚饭,打过七八个电话来了。”
“胜大?销哪里?”“东南亚。”“我们原来不是包给宏记的吗?你把宏记的合同找出
来给我看看再说。其实宏记也不坏,就是付款总是不干不脆,他上次付的是几个月的期
票?”
“六个月。”“实在不太像话,合同上订的是几个月?”
“好像是三个月。”“你先把合同拿来,我看看吧。”柏霈文接过了单据,一张张看
著,赵经理转身欲去,柏霈文又喊住了他。“等一下,赵经理。”“柏先生?”“我看到锅
炉房里的工人好像苦得很,温度太高了,你通知张会计,给机器房装上冷气机,费用列在装
置项内,马上就办,越快越好。”“好的。”赵经理笑了笑。“不过这样一来,大家该抢机
器房的工作了。”赵经理退出了房间,柏霈文靠进椅子里,开始研究著手里的几张合同,他
勾出好几点要修改的地方。正要打电话找张会计来,忽然看到一群女工紧紧张张的从窗口跑
过去,同时人声嘈杂。他吃了一惊,站起身来,他打开房门,看到大家都往晒茶场跑去,他
顺著大家跑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簇人拥在晒茶场中,不知道在看什么。他抓住了正往场中
跑去的赵经理,问:“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有个女工在晒茶场上晕倒了。”
“晕倒了?”他一惊,迅速的向晒茶场走去。烈日如火般的曝晒著,晒茶场的水泥地被
晒得发烫,他从冷气间出来,更觉得那热气蒸人。这样的天气,难怪女工要晕倒,在晒茶场
上的女工应该轮班的,谁能禁得起这样的大太阳曝晒?他冲到人群旁边,叫著说:“大家让
开!给她一点空气!”
工人们让开了,他走过去,看到一个女工仰躺在地下,斗笠仍然戴在头上。斗笠下,整
个面部都包在一层蓝布中,只露出眼睛和鼻子,手脚也用蓝布包著,这是在太阳下工作的女
工们的固定打扮,以防太阳晒伤了皮肤。柏霈文蹲下身来看了看她,又仰头看了看那仍然直
射著的太阳。他知道,现在最要紧的是把她移往阴凉的地方,然后解除掉那些包扎物。毫不
考虑的,他伸手抱起了这个女工,那女工的身子躺在他的怀里,好轻盈,他不禁愣了一下。
把那女工抱进了自己的房间,他对跟进来的赵经理说:
“把冷气开大一点!快!”
赵经理扭大了冷气机,他把那女工平放在沙发上,然后,立即取下了她的斗笠,解开了
那缠在脸上的布,随著那布的解开,一头美好而乌黑的头发就像瀑布般披泻了下来,同时,
露出了一张苍白而秀丽的脸庞。那张脸那样秀气,柏霈文不禁怔住了,那高高的额,那弯弯
的眉线,那阖著的眼睑下是好长好长的两排睫毛,鼻子小而微翘,紧闭的嘴唇却是薄薄的,
毫无血色的,可怜兮兮的。他怔了几秒钟,就又迅速的去掉她手腕上的布,再解开她衬衫领
子上的衣扣,一面问赵经理:“这女工叫什么名字?”
赵经理看了看她。“这好像是新来的,要问领班才知道。”
“叫领班来吧,再拿一条冷毛巾来。”
领班是个三十几岁,名叫蔡金花的女工,她在这工厂中已经做了十几年了,看著柏霈
文,她恭敬的说:
“她的名字叫章含烟,才来了三天,我看她的样子就是身体不太好,她自己一定说可以
做……”
“章含烟?”柏霈文打断了蔡金花的话,这名字何其太雅,“怎么写的?”“立早章,
含就是一个今天的今字,底下一个口字,烟就是香烟的烟。”蔡金花笨拙的解释。“她住在
我们工厂的宿舍里吗?”
“不,宿舍没有空位了,她希望住宿舍,可是现在还没办法。”“为什么不派她在晾茶
室工作?”
“哦,柏先生,”蔡金花勉强的笑了笑,天知道领班有多难做,谁不抢轻松舒适的工作
呢?谁又该做太阳下的工作呢!“都到晾茶室,谁到晒茶场呢?她是新手,别的工作还不敢
叫她做。”“哦。”柏霈文点了点头,看著躺在沙发上的章含烟,瘦瘦小小的个子,穿了件
白底小红花的洋装,皮肤白而细腻,手指细而纤长。这不是一个女工的料,太细致了。“她
住在哪里?”
“不知道。”蔡金花有些局促的说:“等会儿我问她。假如我早知道她吃不消……”
“好了,”柏霈文挥挥手。“你去吧!让她在这里休息一下,她今天恐怕没办法继续工作
了,醒了就让她回去休息一天再说。你先去吧。”蔡金花退出去了。章含烟额上盖著冷毛
巾,又在冷气间躺了半天,这时,她醒转了过来。她的眉头轻蹙了一下,长睫毛向上扬了
扬,露出一对雾蒙蒙的,水盈盈的眸子,就那样轻轻一闪,那睫毛又盖了下去,眉头蹙得更
紧了。她试著移动了一下身子,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她醒了。”赵经理说。
“我想她没事了,”柏霈文放下心来。“你也去吧,让她在这儿再躺一下。”赵经理走
出了房间。柏霈文就径直走到章含烟的面前,坐在沙发前的一张矮桌上,他双手交叉著放在
胸前,静静的、仔细的审视著面前这张年轻的脸庞。那尖尖的小下巴,那下巴下颈项上美好
的弧线,那瘦弱的肩膀……这女孩像个精致玲珑的艺术品。那轻蹙的眉峰是惹人怜爱的,那
像扇子般轻轻煽动的睫毛是动人的,还有那小嘴唇,那低低叹息著的小嘴唇……她是真的醒
了。她的长睫毛猛的
一生的希望,在他们心目里,我是忘恩负义的……所以,我愿意还这笔钱,为了减轻我良心
上的负荷。”抬起睫毛来,她静静的瞅著他,微向上扬的眉毛带著股询问的神情。“人生的
债务很难讲,是不是?你常常分不清到底是谁欠了谁。”柏霈文凝视著章含烟,他欣赏她!
他每个意识,每个思想都欣赏她!而且,逐渐的,他心中涌起了一股强烈的、惊喜的情绪,
他再也没有料到在自己的女工中,会有一个这样的人物!像是在一盘沙子里,忽然发现了一
粒珍珠,他掩饰不了自己狂喜的、激动的心情。站起身来,他忽然坚决的说:
“你必须马上停止这份工作!”
“哦?先生?”她吃惊了,刚刚恢复自然的嘴巴又苍白了起来。“我抱歉我晕倒了,我
保证……”
“你保证不了什么,”他微笑的打断她,眼光温柔的落在她脸上。“如果你再到太阳下
晒上两小时,你仍然会晕倒!这工作你做不了。”“哦?先生?”她仰视著他,一脸被动
的、无奈的样子,那微微颤动著的嘴唇看来更加可怜兮兮的了。
“所以,从明天起,你调在我的办公室里工作,我需要一个人帮我做一些案头的事情,
整理合同,拟订合同,签发收据这些。等会儿我让老张给这儿添一张办公桌,你明天就开
始……”她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出乎柏霈文的意料,她脸上丝毫没有欣喜的神情,相反的,
她显得很惊惶,很畏怯,很瑟缩,又像受了伤害。“哦,不,不,先生。”她急急的说。
“我不愿接受这份工作。”“为什么?”他惊异的瞪著她。
她闭上了眼睛,低下了头,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她眼里已漾满了泪,那眼珠浸在泪光
中,好黑,好亮,好凄楚。她用一种颤抖的声音说:“我抱歉,柏先生,你可以说我不识抬
举。我不能接受,我不愿接受,因为,因为,……”她吸了一口气,泪水滑下了她的面颊,
一直流到那蠕动著的唇边。“我虽然渺小,孤独,无依……但是,我不要怜悯,不要同情,
我愿意自食其力。我感激你的好心,柏先生,但请你谅解……,我已一无所有,只剩下一份
自尊。”说完,她不再看柏霈文,就冲到门边。在柏霈文还没有从惊讶中回复过来之前,她
已经打开门跑出去了。柏霈文追到了门边,望著她那迅速的,消失在走廊上的小小的背影,
他不禁呆呆的怔在那儿。他万万没有料到自己的提议,竟反而伤了那颗柔弱的心。可是,在
他的心灵深处,他却被撼动了——有生以来的第一次,他是深深的,深深的,深深的被撼动
了。庭院深深22/5912
含烟躺在她那间小屋的床上,用手枕著头,呆呆的看著天花板。蒸人的暑气弥漫在这小
屋中,落日的光芒斜射在那早已褪色的蓝布窗帘上。空气中没有一丝儿风,室内热得像个大
烤箱。她颈项后面已经湿漉漉的全是汗,额前的短发也被汗所濡湿了。身子底下的棉被也是
热的,躺在上面就像躺在一炉温火上。她翻了一个身,把颈后的长发撩到头顶上,呼出一口
长气,那呼出的气息也是炙热的。凝视著窗外,那竖立在窗子前的是一家工厂的高墙,灰色
而陈旧的墙壁上有著咖啡色的斑痕和雨渍——没有一点儿美感。这个午后是长而倦怠的,是
被太阳晒干了的,是无臭、无味、无色的。
今天没有去上班,以后的日子又怎么办呢?不去上班,是的,柏霈文已经表示她不是个
女工的材料,她再去只是给人增加负担而已。她绝不能利用一个异性对自己的好感来作为进
身之阶,柏霈文给她的工作她无法接受,非但如此,那茶叶加工厂也不能再去了,她必须另
谋出路。是的,出路!这两个字多不简单,她的出路在哪儿呢?横在门前的,只是一条死巷
而已。从床上坐起来,浑身汗涔涔的,说不出有多难受。她想起苏轼的词:“冰肌玉骨,自
清凉无汗。”想必那女孩不是关在这样一间闷腾腾的房里,否则,要冰肌玉骨也做不到了。
她叹息了一声,什么诗情,什么画意,也都需要经济力量来维持啊!现实是一条残忍的鞭
子,它可以把所有的诗情画意都赶走。站起身来,她打开后门,那儿是个小小的天井,天井
中有著抽水的帮浦,这儿没有自来水,只能用帮浦抽水。天井后面就是房东的家,她这间小
屋是用每月二百元的价钱租来的。事实上,这小屋是房东利用天井的空间,搭出来的一间屋
子,且喜有两个门,一个通天井,一个通一条窄巷,所以,她还能自由出入。到了天井里,
她抽了一大盆水,拿到小屋中,把整个面孔浸在水中,再把手臂也浸在水里,那沁凉的水带
来了丝丝凉意。她站直身子,室内没有穿衣镜,她拿起桌上的一个小镜子,审视著自己,那
凌乱的头发下是张苍白的脸,失神的大眼睛里盛满了落寞,放下镜子,她长叹了一声。坐在
桌前,她拿起一支笔来,在一张纸上写:
“我越贫穷,我越该自重,我越微贱,我越该自珍,我越渺小,我越该自惜!”写完,
她觉得心中舒畅了许多,连那份躁热感都消失了不少。梳了梳头发,换了件浅蓝色的洋装,
她决心出去走走。可是,她还来不及出门,门上已传来一阵剥啄之声,她怔了怔,谁会来看
她?她这小屋中是从没有客人的。
走到门边,打开了房门,她就更加惊讶了,门外,
后,他看到一个揉绉的纸团,打开来,却是他写给她的那个短笺,上面被红色铅笔划了无数
个“×”号,划的人那么用力,纸都划破了,在信后的空白处,他看到含烟的笔迹,凌乱的
写著一些句子:
“柏霈文,你多残忍!你多现实!
你不必用五千元打发我走,我会好好的离去,我不
会纠缠你。但是,我恨你!
哦,不不,霈文,我不恨你,只要你肯来,我求你
来,来救救我!我不再要孤独,我不再要飘泊,我爱你,
霈文,如果你肯来,如果你不追究我的既往,我将匍匐
在你的脚下,终身做你的女奴!你不知道吗?你不知道
我期盼你的殷切,我爱你的疯狂,柏霈文!柏霈文!柏
霈文!柏霈文!……救我吧!霈文!救我吧!否则我将
被打进十八层地狱!否则我将沉沦!救救我!霈文!
可是,你为什么不来呢?两天了,你真的不来了!
你像一般世俗的人那样摒弃我,鄙视我,轻蔑我,你是
高贵的先生,我是污秽的贱货!
我还能期望什么?我不再做梦了,我多傻!我竟以
为你会回心转意。我再不做梦了,我永远不再做梦了,
毁灭吧!沉沦吧!堕落吧!嫁给那个白痴吧!还有什么
关系呢?含烟,含烟,你只是别人脚下的一块污泥!
霈文,我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
在无数个“恨你”之后,纸已经写完了,柏霈文颤抖的握著这张纸,冷汗从他的额上沁
了出来,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对含烟做了些什么,他才知道自己怎样侮辱和伤害了那
颗脆弱的心灵,他也才知道那女孩是怎样痴情一片的爱著他,她把一切告诉他,因为不愿欺
骗他,她以为他能谅解这件事,能认识她那纯真的心与灵,而他呢?他却送上了五千元“分
手费”!他跄踉的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用手捧住了他那昏昏沉沉的头颅,再看了一
遍那张信笺上的字迹,他的心脏紧缩而痛楚,他的喉咙干燥欲裂,他的目光模糊,他的心灵
战栗,他看出那纸条中所显示的途径——她将走回地狱里去了。她在绝望之中,天知道她会
选择那一条路!他多恨他自己,恨他为什么不早一天想明白,为什么不在昨晚赶来!现在,
她在何处?她在何处?
“我要找到你!含烟,我要找到你!”他咬著牙喃喃的说:“那怕你在地狱里,我也要
把你找回来!”庭院深深28/5915
一个月过去了,含烟仍然如石沉大海。柏霈文用尽了一切可以用的方式去找寻,他询问
了颜丽丽,他在报上登了寻人启事,他甚至托人去派出所调查户口的登记,但是,含烟像是
一个消失在大海中的泡沫,一点踪迹都找寻不出来。
他懊恼往日从没有问过含烟关于她养父母的姓名地址,如今,他失去了一切的线索,报
上的寻人启事由小而扩大,连续登了一星期,含烟连一个电话都没有。柏霈文迅速的消瘦和
憔悴了,他食不知味,寝不安席,终日惶惶然如一只丧家之犬。他在家里一分钟都待不住,
他怕含烟会有电话打到工厂里,但是,在工厂中,他同样一分钟也坐不住,随时随刻,他就
会在一种突来的惊惧中惊跳起来,幻想她已经结婚了,嫁给了那个白痴。于是,他会周身打
著寒战,全身心都痉挛起来。这一切逃不过柏老太太和高立德的眼光。高立德,这是个苦学
出来的年轻人,大陆沦陷后,他只身来台,在大学中念农学院,和柏霈文同学。由于谈得投
机,两人竟成莫逆之交。因此,高立德毕业之后,就搬到柏宅来住,柏霈文把整个的茶园,
都交给高立德管理。高立德学以致用,再加上他对茶园有兴趣,又肯苦干,竟弄得有声有
色,柏家茶能岁收七、八次,都是高立德的功劳。柏霈文为了感激高立德,就算了他股份,
每年付与高额的红利。因此,高立德在柏家的地位非常特殊,他是柏霈文的知己、兄弟,及
助手。这天晚上,高立德和柏老太太都在客厅中,柏霈文又在室内来来往往的走个不停,最
近,几乎每天晚上,他都是这样走来走去,甚至深夜里,他在卧室中,也这样走个不停,常
常一直走到天亮。“霈文,”柏老太太忍不住喊:“你怎么了?”
“哦?”柏霈文站住了,茫然的看了母亲一眼。
“一个小女工,就能把你弄得这样神魂不属吗?”柏老太太盯著他。“哦?妈?”他惊
异的说:“你怎么知道——”
“我都知道,”柏老太太点点头。“霈文,我劝你算了吧!她不适合你,也不适合我们
这个家庭,她是在吊你胃口,你别上这个女孩的当!”“妈!”柏霈文反抗的说:“你根本
不知道!你根本不认得她!你这样说是不公平的!”
“我不知道?”柏老太太挑了挑眉毛。“这种女孩子我才清楚呢,我劝你别执迷不悟
吧!瞧她把你弄成什么样子了!你去照照镜子去,还有几分人样没有?你也真奇怪,千挑万
选,多少名门闺秀都看不中意,倒看上了厂里一个女工!”
“人家也是高中毕业呢!”柏霈文大声说。“当女工又怎样呢,多少大人物还是工人出
身呢!”
“当然,”柏老太太冷笑了一声。“这个女工也已经快成为老板娘了!”“别这样说,
妈,”柏霈文站在母亲的面前,像一尊石像,脸
子。他咬住了嘴唇,他的心在绞紧,绞得好痛好痛。
“含烟!”他轻唤著,把一只颤抖的手盖在她放在桌上那只纤小的手上。“你让我找得
好苦!”
她轻轻的抽出了自己的手来,抬起眉毛,她的眼光是今晚第一次正视他,带著一层薄薄
的审判意味,和一份淡淡的冷漠。“你要跳舞吗?先生?”她问,那张小脸显得冷冰冰的。
“谢谢你捧我的场!”“含烟!”他喊著,急切中不知该说些什么,含烟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刺痛了他,他慌乱了,紧张了,在慌乱与紧张之余,他五脏六腑都可怕的翻搅痛楚了起来。
“含烟,别这样,我来道歉,我来接你出去!”他急急的说,手心被汗所濡湿了。
“接我出去?”她喃喃的说。“对了,你付了带出场的钱,你可以带我出场。”她站起
身来,静静的望著他。“现在就走吗?先生?”他看著她,那憔悴的面庞,那疲倦的神色,
那冷漠的表情,好像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舞客,距离她很遥远很遥远的一个陌生人。他的心被
撕裂了,被她的神态所撕裂了。他知道了一件事;她不愿再继续那段感情了,他失去了她!
他曾把握在手中的,但是,现在,他失去了她!
“怎样呢?”她问:“出去?或者是跳舞?”他咬咬牙,然后,他突然的站起身来。
“好,我们先出去再说!先离开这个鬼地方!”
含烟取来了她的风衣,柏霈文帮她披上,揽住她的腰,他们走出了那家舞厅。含烟并没
有拒绝他揽住自己,这使他心头萌现出一线希望,从睫毛下凝视著她,他发现她脸上有种无
所谓的,不在乎的神情,他重新被刺痛了。庭院深深29/59
“到哪儿去?”她问他。
“你现在住在什么地方?”
“就在附近。”“能到你那儿去坐坐吗?”“可以。”她扬扬眉毛。“只要你高兴。”
她不再说话了,只是往前走著,深秋的风迎面扑来,带著深深的凉意,她有些儿瑟缩,
他不自禁的揽紧了她,她也没有抗拒。这是中山北路,转入一条巷子,他们走进了一家公
寓,上了二楼,含烟从手提包里取出了钥匙,打开房门。柏霈文置身在一间小而精致的客厅
中了,这是一个和以前的小屋完全不能相比的房间,墙上裱著壁纸,屋顶上垂著豪华的吊
灯,有唱机,有酒柜,柜中陈列著几十种不同的酒,一套雅致的沙发,落地窗上垂著暗红色
的窗帘……柏霈文环室四顾,心中却在隐隐作痛,他看到了一个典型的、欢场女人的房间,
而且,他知道,这儿是常有客人来的。
“房间布置得不错。”他言不由衷的说。
“是吗?”她淡淡的问:“租来的房子,连家具和布置一起租的,我没再变过,假如是
我自己的房子,我会选用米色和咖啡色布置客厅,白色、金色和黑色布置卧室,再加个红床
罩什么的。”她指指沙发:
“请坐吧!”打开了小几上的烟罐,她问:“抽烟吗?”
“不。”“要喝点什么酒吗?”她走到酒柜前面,取出了酒杯,“爱喝什么?白兰地还
是威士忌?”
“不,什么都不要。”他有些激动的说,他的眼光紧紧的盯著她。“那么,其他的呢?
橘子汁?汽水?可乐?总要喝点东西呀!你为我花了那么多钱,我总应该好好的招待你才
对!”她说,故意避开了他的眼光。
他走到她的面前,他的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臂,把她的身子扭转过来,他强迫她面对著
自己。然后,他深深的望著她的脸,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丝,他的头发篷乱,他的呼吸急
促,他的脸色苍白而憔悴。
“够了!”他哑著嗓子说。“别折磨我了,含烟。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你别折磨
我了吧!”他控制不住自己,他紧紧的把她揽进怀里,就痛苦的把脸埋进她的衣领中。“你
发脾气吧!你打我骂我吧,你对我吼对我叫吧,你告诉我我是最大的傻瓜吧,但是,别这样
用冷淡来折磨我!别这样!你知道这一个月以来,我除了找寻你,什么事都没有做,你给我
的惩罚已经够了,已经够了!含烟,你饶了我吧!”
她挣扎著跳了开去,背靠在墙上,她睁著一对大大的眼睛,瞪视著他。她的脸色苍白如
死,她的神情瑟缩而迷惘。
“你——你要做什么?先生?”她问,好像他仍然是个陌生人。“我要向你求婚。”他
急促的说。“我请求你做我的妻子,我爱你,我要你。”她望著他,脸色更苍白了,一层疲
倦的神色浮现在她的眼底,她慢慢的转开了头,垂下了眼睑。
“如果你是在向我求婚,那么,我拒绝了,先生。”她说,声音平淡而无力。“含
烟!”他嚷著,冲到她的面前,握住了她的双手。“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你恨我,我知
道,我都知道。但是,不要说得这样决绝,你再给我一个机会,再考验我一次,请求你,含
烟!”“不,”她轻声的说,她的眼睛空空洞洞的看著窗外,脸上一无表情。“你轻视我,
你认为我是污秽的,我不能嫁给一个轻视我的人。不,不行,先生,我早就说过,我配不上
你!”
“不,不,含烟,不是这样的。是我配不上你,我庸俗,我狭小,我自私,现在,我想
通了,那件事一点也不损你的清白和美好,我太愚蠢,含烟!现在没有什么可以阻碍我们
了,我不介意你的出身,我不介意你的过去,? 工厂中诸事待办,我将有十分忙碌的一天。中午我不回
来吃饭,大约下午五时左右返家。
吻你!希望你正梦著我!
霈文”
含烟不自禁的微笑,把纸条捧到唇边,她在那签名上轻轻的印下一吻。她竟睡得那样
沉,连他离开她都不知道!想必他是蹑手蹑脚,静悄悄离去的。满足的叹了一声,她慵散的
伸了一个懒腰,没有霈文在身边,她不知道这一日该做些什么,她已经开始想他了。要等到
下午五点钟才能见到他,多漫长呀!梳洗过后,她下了楼,拿著剪刀,她走到花园里去剪玫
瑰花,房里的玫瑰应该换新了。这又是阳光灿烂的一天,初升的朝阳穿过了树梢,在地上投
下了无数的光华。含烟非常喜爱花园里那几棵合抱的老榕树,那茂密的枝叶如伞覆盖,那茁
壮的树干劲健有力,那垂挂著的气根随风飘动,给这花园增添了不少情致。还有花园门口那
棵柳树,也是她所深爱的,每到黄昏时分,暮色四合,花园中姹紫嫣红,模模糊糊的掩映在
巨树葱笼和柳条之下,就使她想起欧阳修的“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无重数。”
的句子,而感到满怀的诗情与画意。入柳穿花,她在那铺著碎石子的小径走著,花瓣上的朝
露未干,草地也依然湿润,她穿了一双软底的绣花鞋,鞋面已被露珠弄湿了。她剪了好大一
束黄玫瑰,一面剪著,一面低哼著那支“我俩在一起,誓死不分离”的歌曲。然后,她看到
高立德,正站在那老榕树下,和园丁老张不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