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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
民国四十二年,耶诞节。
夜晚的空气清清凉凉,细雨轻飘飘的、不著边际的洒著。柏油路面被雨洗亮了,浮漾著
灯光和人影。一幢天主教堂高耸的十字架上,垂下两串明明灭灭的彩色小灯泡,装饰而点缀
了夜。另一幢西式洋房里,蓓蒂佩姬和桃乐丝黛正在唱盘上高歌,乐声泄出了门窗,夹杂著
无数的欢笑和叫闹,把冷冷的夜唱活了。纪远不慌不忙的从街道上踱了过去,咖啡色的皮夹
克上映著水光,浓密而略嫌零乱的黑发湿漉漉的。带著几分闲散,他满不在乎的踩进地上汪
著雨的水潭中,那泥泞的脚和它的主人一样,有著特有的洒脱和满不在乎的味道,用充满自
信和优越感的步伐,稳定的走过大街,转进一条宽宽的巷子。
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纸条,他寻找著纸条上所写的门牌号码。终于,他停在两扇朱红大门
的前面,望了望那占地颇广的围墙,和门上挂著的“杜寓”的牌子,他伸手按了门铃,靠在
门柱上等待著。门开了,一个装束得很整洁的下女好奇的打量著他,透过门内的走道和不大
不小的花园,纪远可以看到里面灯烛辉煌的房子,和大厅前悬满彩色小灯泡的回廊。花园中
显然也经过一番布置,一棵棵冬青树上全悬著小灯,连扶桑花的枝桠上,也拖著长长的彩
条。屋内人影憧憧,笑声洋溢,随著人声笑语,大鼓、小鼓、大喇叭、小喇叭……的乐声也
涌了出来。纪远跨进大门,不自觉的感染了那份欢乐气息,而微笑了。“先生,你找谁?”
整洁的下女,用一副怀疑的神色问。
“杜嘉文,”纪远说:“在不在?他请我来参加晚会。”
“是的,从这边走。”下女指著走道和大厅,一面望著纪远泥泞的裤管和湿淋淋的衣
服,奇怪著这是从什么地方跑来的客人,像来自荒野,周身都带著泥土味。
纪远抛开了小下女,大踏步的走过走道,跨上台阶,回廊上正有一对年轻男女在依偎谈
心,都不由自主的把眼光调过来望著他。他迳自走向大厅,推开了玻璃门,跺了跺脚,把鞋
底在鞋垫上擦了擦,还没有跨进大厅,已经有个人直冲了过来,一把抱住纪远的肩头,欢呼
的大嚷著说:
“好呀!纪远,你总算来了!”
“够朋友了吧!嘉文?”纪远笑著说:“你别碰我,浑身都是泥。我刚从山上下来,回
到家里,看到你留的条子,左一个‘立刻’,右一个‘立刻’,害我衣服都没换就跑来
了!”他打量了一下大厅里面,打了蜡的地板光可鉴人,四壁悬著无数的小吊灯,沙发和椅
子放在屋子的四周,中间空下来当作舞池,大约有十几对客人正分散在大厅的各处,他的出
现显然引起了全体的注意。他望望自己,笑著说:“我这副样子怎么进来,不怕弄脏你的屋
子?”
“什么时候你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还不赶快进来!都是咱们同学,你认得的。”杜嘉
文喊著说,不由分说的把纪远拉了进来。杜嘉文是个白皙而颀长的青年,看起来文质彬彬,
和后者那微褐色的皮肤,粗犷而带点野性的神情正成了反比。他那身漂亮的铁灰色西服和深
红色领结,更和纪远敞开的皮夹克,以及夹克里面套头的毛衣成了鲜明的对比。纪远站在门
内,微仰著头,依然带著他那满不在乎的微笑,环视著室内的人。“嗨!纪远!你失踪三
天,居然还魂了!”又一个瘦瘦长长的青年跑了过来,顺手把一杯饮料递给了纪远:“山上
怎样,打到獐子没有?”“打到许多新鲜空气!”纪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齿,
使他那多棱角的脸显得柔和了许多。“这次运气不好,碰到下雨天,野兽全躲著不肯出来,
追一只野猪追了一夜,也没打著。胡如苇,你真对打猎有兴趣,改天和我一起去怎么样?”
“好呀!你别说了不算数!上次你就说要和我一起去,结果还是偷偷的溜了。”胡如苇噘了
噘嘴,那原来就显得孩子气的脸庞就更孩子气了,两道眉毛长得太近了一些,猛看过去成了
个一字,有股天生的滑稽相。
“不是不和你去,是怕你猎不著野兽,等会儿被野兽猎走了,我对你父母交不了帐!”
“什么话!”胡如苇大叫:“欺侮人嘛!”
又有几个相识的同学围了上来,男男女女都有,纪远被包围在核心,这个一句,那个一
句的询问他打猎的情形。他握著杯子,不慌不忙的答覆著,谈笑著。室内原有的热闹空气全
转了方向,这个刚从山上下来的狩猎者成了所有客人注目的对象。一个少女排开人群,莽撞
的冲了过来,像从地底冒出来一样,突然的停在纪远的面前。拉著杜嘉文的袖子,她大声的
喊著说:“哥哥,你不给我介绍!”
纪远有一秒钟的眩惑,面前的少女有种与生俱来的,令人心跳的力量。两道过分浓黑的
眉毛底下,是对飞舞著的长睫毛和炯炯迫人的黑眼珠,一件黑色套头毛衣,紧裹著个成熟而
挺拔的身子。红色的缎质圆裙上,缀著无数小银片,迎著灯光闪闪烁烁。一头野豹,应该是
不太容易驯服的!纪远迎视著对方肆无忌惮的视线,不由自主的又微笑了起来。
“哦,真的,纪远,我该给你介绍一下。”杜嘉文笑著说:“这是我妹妹嘉龄,外号叫
小野猫,会咬人会抓人,我劝你少惹她!”“哥哥!”嘉龄警告的喊:“你当心!”
“我当心什么?”杜嘉文翻了翻眼睛:“我又不追求你,挨不上你的爪子。”“你要不
要试试看?”杜嘉龄挑起了眉毛,转身就向她哥哥扑去,杜嘉文一把拉住她,急急的说:
“别!别闹,嘉龄!给纪哥哥看著笑话!”
“纪哥哥?”嘉龄站住了,眼光又调回纪远的脸上,对他上上下下的打量著,彷佛一个
画家在打量他的模特儿似的。然后点点头,对纪远一本正经的说:“我不叫你纪哥哥,我叫
你纪远,我从不叫别人什么哥哥,又别扭又肉麻,你也千万别喊我什么妹妹,否则,我浑身
的汗毛都会立正,你可以叫我嘉龄。”“好吧!嘉龄。”纪远微笑的弯弯腰,嘴边有一抹难
以察觉的嘲弄意味。“纪远,”嘉龄凝视著对方,眼睛中闪烁著好奇。“我早已知道你了,
哥哥成天就谈你,你的打猎啦,外交手腕啦,吹牛啦,跳舞啦……好像你是个万能之神似
的,我早就想看看你有些什么苗头了……”“好了,纪远,”杜嘉文说:“你找上麻烦了,
当心我这个妹妹出题目来难你,她的跳舞是有名的,而且,她有个好歌喉,你们等会儿可以
表演一个男女对唱。现在,跟我来吧,我要介绍你认识一个人。”说著,他拉住纪远,把他
从人群中拉了出去。唱机上,不知是谁换上了一张“维也纳的森林”,于是,一部份的人又
恢复了跳舞,室内重新喧嚣而活泼了起来。纪远出现所造成的短暂混乱又重归于平静。杜嘉
龄迅速的卷进了舞池,和胡如苇翩翩起舞,圆裙子旋转得像只大彩蝶。
纪远跟著杜嘉文走向一扇落地窗的前面,在那儿,放著一棵高高的耶诞树,从树顶到下
面都缀著小灯泡和星星、铃铛、小球等饰物,布置得华丽无比。树底下,堆满了一包包大小
不等的耶诞礼物,有个长头发的少女正蹲在树下,在每包礼物上贴上标签。“等一下我们有
个交换耶诞礼物的节目,”杜嘉文说:“用抽签的方式,谁抽到几号的就拿几号。”“糟
糕,你可没向我说明要带耶诞礼物,我两手空空的来,怎么办?干脆我也不抽签算了。”纪
远说。
“我已经补了一包礼物进去。”地上的少女盈盈起立,轻轻的插进来说了一句。纪远望
著面前这个女性,用不著杜嘉文介绍,他也猜得出来她是谁。一件合身的黑色旗袍,修长而
略嫌瘦弱的身子,披肩的长发,和那对若有所诉的眼睛。杜嘉文不止一百次把她的照片拿给
他看,更不止一百次告诉他关于她的种种。
“嗨!”纪远不等介绍,就招呼著说:“我猜,你应该是唐小姐。”“不错,”对方笑
了。“你是纪远。”
“我是纪远,”他再点点头:“你是唐可欣。”
“这样比叫我唐小姐好得多。”她微笑的说,“你和我想像中完全不同。”“是吗?怎
么不同?”“你没有我想像中漂亮,却比我想像中更富有个性。嘉文总把你形容成一个四不
像的人,一会儿是花花公子,一会儿又成了流浪汉,一会儿是武夫,一会儿又成了书生。”
“他本人就是这样,”杜嘉文在一边笑著说:“可欣,你别忙,等你认识他深一些的时
候,你就会发现我说的一点也不错,他是个名副其实的怪人,不能用常理推测。”
“嘉文喜欢帮我吹牛,”纪远望著唐可欣说,后者带著笑的嘴角有一抹温存和亲切,那
朦胧的眸子却是飘忽而难以捉摸的。“不过,你和我想像中完全一样。”
“你想像中的我是怎样的?”“和我所看到的一样美,一样好。”
那微笑消失了,朦胧飘忽的眸子转为清晰,这张脸忽然变得冷淡和疏远了起来。她点点
头,用种世故而客套的语气说:“谢谢你的赞美。”然后,她转向杜嘉文:“我要去洗洗
手,满手都是浆糊。有件事先和你打个招呼,湘怡要在十点钟以前回去,你最好到时候送她
一下,她回去晚了又要看哥哥嫂嫂的脸色。”“好,我知道,我让胡如苇送她回去。”
“胡如苇?”可欣笑笑:“胡如苇全心都在你妹妹身上。”
“嘉龄?不可能!她还是孩子呢!”
“十八岁了,还是孩子?”可欣嫣然一笑,转身走到后面去了。杜嘉文目送可欣的影子
消失,解释的说:
“湘怡是可欣最要好的同学,就是坐在那边沙发里穿绿衣服的那个。本来,我们想把她
介绍给胡如苇的。”望了望纪远,他重重的拍拍他的肩膀:“你觉得可欣如何?”
“好极了,”纪远顺口说著,搜索的望著舞池里旋转的那条红裙子。“你的眼光和运气
都不坏,什么时候订婚?”
“寒假里,可能阴历年前后,预备大大的庆祝一下,你当然要来。”“如果我不在山上
的话。”船2/55
“那么冷的天你还要爬山,什么瘾?”
“冷天爬山才够味呢,想到合欢山赏雪去。”
杜嘉文注视著纪远,后者那宽阔的额角下,藏著一对令人永远看不透的眼睛,他漂亮
吗?并不。但他浑身都具有强大的吸引力,不止吸引女孩子,也吸引男孩子,吸引任何和他
接近的人,或者,是由于他有一股强韧的生命力,时时刻刻,你会觉得那生命力像喷泉般从
他身体里涌出来。使人不知不觉的被他的干劲所左右。握著纪远的手臂,杜嘉文摇了摇头:
“我不了解你的生活方式,纪远。”
纪远微微一笑,把眼光从飞舞的红裙子上调到杜嘉文的脸上,他由衷的喜欢嘉文,喜欢
他的憨厚和那种与生俱来的温文儒雅。如果说嘉文有什么缺点的话,那就是太漂亮了一些,
漂亮得稍带著点脂粉味。但是,他待人的热情和坦率又弥补了这不算缺点的小缺点。在学校
里,杜嘉文始终是教授们另眼相看的对象,也是女同学暗中倾慕的对象。纪远望著他那清秀
的两道眉毛,和挺直的鼻子,暗中自思,如果他是个女孩子,可能也会爱上嘉文。唐可欣何
其幸运,这样好的未婚夫,还有——他下意识的打量了一下室内布置——这么好的家世。
“每个人的生活方式,和他的背景有关,”他淡淡的说,伸手去触摸窗子上垂下来的一串银
色的纸穗。“你和我的背景太不相同,你有个温暖的家庭,还有很正常的恋爱及稳定的生
活。我呢?必须自己去找寻——”他停住了。
“找寻什么?”“找寻什么?”纪远重复了一句,背脊靠在窗棂上,嘴角浮起一丝自嘲
的笑。“找寻一些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他眯起眼睛,有一团轻雾从他眼睛中
飘过去。“一些使我能够安宁下来的东西。”
杜嘉文再摇摇头。“我还是不了解你。”“你慢慢的会了解,”纪远说。音乐停了,一
支新的舞曲正放了出来。“人就是这样,有的人一生都在找寻中,而不知道自己在找寻什
么。”他笑了,注视著前面,脸色突然变得生动而明朗起来:“你妹妹来了,她年轻得像一
朵迎春花,活跃得像一簇跳动的蓝色火苗——”目视著那卷过来的红裙子,他又低低的加了
一句:“如果燃起烧来,会是不可想像的。”
真的,那火苗已经窜到了纪远和杜嘉文面前。毫无顾忌的,她一把就抓住了纪远的手,
嚷著说:
“你不是跳舞专家吗?只管站在这儿干什么?来!希望你的舞跳得和你爬山的技术一样
好!”转头对著她的哥哥,她又抛下了一句:“哥哥!你这主人怎么当的?冷落了湘怡,当
心可欣怪你!”说著,她已经把纪远拉入了舞池,这是个快节拍的“吉特巴”。纪远说:
“你不怕我身上脏?”“脏?哈!”嘉龄喊,“没有男孩子是干净的!”
于是,一阵旋转跟著一阵旋转,舞池里飞动著闪烁的红裙子。音乐淹没了她,旋律支配
了她,轻巧的步伐,灵活的身段,转,转,转!一舞既终,嘉龄大大的喘了一口气,瞪视著
含笑而立的纪远:“你!真有你的!”“你也不错!”纪远说。把嘉龄带向沙发旁边。在那
儿,嘉文正和一个梳著辫子的少女坐在一块儿攀谈。那少女有张苍白的脸,大眼睛怯生生的
仰望著他,看起来却是楚楚动人的。
“我给你介绍一下,纪远。”嘉文说:“这是郑湘怡小姐,可欣同班同系的同学,师大
史地系的高材生。”
“郑小姐。”纪远弯了一下腰,顺势坐了下来,看著辫梢的黑蝴蝶结,和那件陈旧的绿
毛衣及绿裙子,交叠著的双脚,和一双后跟已泛白的平底黑皮鞋。“怎么不跳舞?”他笑著
问。
“我——不大会跳。”湘怡低低的说,带著拘谨和不安。
“你应该学!”嘉龄插进来嚷著,不由分说的拉住湘怡的手:“来!让我教你!”
“不,不,别闹,好妹妹!”湘怡央求的说。“你看,那些男孩子们在起哄,准是要你去唱
歌,你去表演一个吧!”
真的,那些男孩子们聚在一起,不知道在商量些什么。接著,胡如苇就被抓到人群中
间,硬给扣上了一顶纸做的尖帽子,身上披了许多彩色纸条,拿著一根长长的拐杖糖,被推
了出来。摇摇摆摆的,胡如苇晃了过来,在嘉龄面前一站,举著拐杖,蹙著他的一字眉,像
个小丑般立定,又敬了个滑稽兮兮的礼,说:“鄙人奉全体来客之要求,请我们今晚的公主
——杜嘉龄小姐表演一曲独唱!”说完,他又夸张的鞠了一躬,那顶活摇活动的帽子就掉了
下来,他慌忙伸手接住,谁知帽顶上不知是谁放了一小纸杯的果汁,这一下,果汁倾倒,弄
了胡如苇一头一脸。所有的来客都哗然的大笑大叫了起来。杜嘉龄就在笑声和闹声之中,被
簇拥到房间的正中。一时,掌声雷动,杜嘉龄笑吟吟的站著,略一沉思,就高歌了一曲英文
的“亲爱的约翰”。唱完,大家都怪叫了起来,拍著手,大喊著:“再来一个!”纪远斜倚
在沙发上,望著那被群众所包围的少女,嘴边不由自主的又浮起了他惯有的微笑。
“她的歌喉真不错,是不是?”
他身边有个女性的声音在问,他回过头去,唐可欣不知何时来到他的身边,正含笑望著
他。
“嘉龄对功课没兴趣,”她继续说:“她应该去学声乐。”
“不错,她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女歌唱家。”纪远泛泛的应著。嘉龄显然再不唱一个
歌,是不能脱身了,但是,更显然,她也不想脱身。拍了拍手,她高声的说:
“好了!好了!我再唱一支歌,这支歌是你们都没有听过的,题目叫‘船’。”纪远觉
得身边的唐可欣震动了一下,他诧异的看过去,唐可欣正把手里的杯子放到小茶几上,一面
站起身来走开。当她起身的一刹那,纪远注意到她微锁的眉头,同时,听到她低低的一句自
语:“她不该唱这一支歌。”
纪远不解的调回眼光,望著屋子中间的杜嘉龄。大家已经安静下来了,嘉龄微昂著头,
清晰而婉转的唱了起来:
“有一条小小的船,飘泊过东南西北,西北东南。
盛载了多少憧憬,多少梦幻。
船儿美丽,梦儿旖旎,
穿过海洋,渡过河川,
来来往往无牵绊。春去秋来,时光荏苒,
憧憬已渺,梦儿已残,
美丽的小船,不复昔日的光辉灿烂!
经过风暴,涉过险滩,
盛满时光,载满苦难,
何时才能卸下这沉沉重担?
经年累月,飘泊流连,
白日苦短,夜来苦寒,
何处是我避风的港湾?
我已疲倦,我已颟顸,
憧憬已渺,梦儿已残,
何处是我停泊的边岸?
我已疲倦,我已颟顸,
何处是我停泊的边岸?
憧憬已渺,梦儿已残,
何处是我避风的港湾?”
歌声结束,余声缭绕。大家静了几秒钟,又爆发出一阵叫好。纪远看了看杜嘉文,他现
在了解了唐可欣皱眉的原因,何等沉重的歌词!似乎不是这种场合所该唱的。杜嘉文笑了
笑,说:“歌词很美,是不?”“太感伤了,谁写的?”
“不知道,”杜嘉文摇摇头,“谱是可欣配的。”
“真的?她不是学历史的吗?”纪远十分诧异。
“她父亲是个音乐家,已经去世好多年了。她对音乐的造诣很深。”“哦。”纪远搜索
的望著窗子旁边,那儿亭亭的立著一个人影。他有种朦胧的恍惚,突然间,觉得不再感染那
欢乐的气息,而遗世独立起来。一种根藏在内心的寂寞,随著那喧嚣的乐声洋溢,迅速的充
塞在屋中的每个角落里。他感到坐不住了,唱片在旋转著:“看看我的新鞋!看看我的新
鞋!”人群也在转动著,一对对的舞伴,手拉著手,跳成了一排:“看看我的新鞋!看看我
的新鞋!”他忽然的站了起来,对杜嘉文说:“对不起,嘉文,我要先走一步。”
“怎么!”嘉文看看表:“还不到十点钟!”
“我必须走了,从山上下来,太累了,要洗个澡早些睡觉!”
“今天应该玩到一两点钟才对,耶诞节,你也该应个景嘛!”“不了,嘉文。谢谢你,
我已经玩得很开心了。我看我悄悄的溜吧,免得惊动你的客人。”
杜嘉文了解纪远说什么就什么的习惯,只得站了起来。纪远对郑湘怡点了个头,低低的
说了声再见。悄悄的绕过人群,唐可欣追了过来。“怎么?要走?”“是的,”纪远点点
头:“累了,回去睡觉。”
“那么,去抽一包礼物。”唐可欣说。
“我看不必了,我又没带礼物来。”
“已经准备了你的,你不抽就多一包,”杜嘉文说:“别辜负可欣的一番准备,今天这
个晚会全是可欣布置的。”
“好吧,那么我就抽一包!”
纪远说著,跟著唐可欣和杜嘉文走到那棵耶诞树底下。唐可欣拿出一个盒子,里面是摺
叠好的签条,纪远抽到一个“五”号。唐可欣找出了那包礼物,小小巧巧的一包,杜嘉文
说:“打开看看是什么?”纪远拆开了包著的彩纸,里面,竟是一条小小的牛骨雕刻的小
船!纪远本能的愣了愣,抬起头来,他看到唐可欣有些愕然的脸色,和杜嘉文惊异而高兴的
神情。
“居然是一条小船!”杜嘉文笑著说:“它将载满了梦幻向你驶来!”“我祝福你!”
唐可欣低声的说,飘忽的眸子里漾著轻雾,眼光是深沉而奇异的。“你的憧憬不会缥缈,你
的梦幻也不会残破!你该是个凭意志力克服一切困难的那种人!那么,”她微笑了,笑容像
一滴融进水缸里的颜料,从她嘴角一直漾开到眉梢。“你有了一条最美丽的船,盛满了最美
丽的梦,永远光辉灿烂。”“谢谢你。”纪远说,微微的带著笑,注视著手里的船:“它找
到了我,因为它知道我这儿是最好的港湾,而且,”他扬起眼睛来望著面前的一对未婚夫
妇。“我还是一个好舵手呢!”转身走向了房门口,他对那厅中欢乐的人群再投以最后一
眼,那红裙子还在人群中旋转,同时高声的发出一串串的轻笑。杜嘉文和唐可欣站在门口送
他。他跨出大门,对他们挥了挥手。“再见!”他喊著:“谢谢你们的一切!一个快乐的晚
上,和一条美丽的小船!”“再见!”杜嘉文也喊著,他的手挽著可欣的肩膀。船3/55
纪远大踏步的走了,雨,还在下著。走了一段,他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杜嘉文和唐
可欣还站在门口,两个人并立著,是一片模糊的影子。
他继续走下去,满不在乎的跨过泥泞和水潭。
2
夜深了,客散了,喧嚣和热闹都已成过去。偌大的客厅中,散了一地的彩纸和用过的纸
杯,沙发垫子滑在地下,瓜子皮堆满了茶几,到处是零乱一片。耶诞树上缀著的小灯泡依旧
在一明一灭,带著股慵慵懒懒的疲倦,闪烁著这空寂的房间。唱机停了,成打的唱片散乱的
堆在地上,套子和唱片都分了家,东一张西一张的四散著。
唐可欣坐在唱机旁边的地板上,正试著把唱片套回套子里。嘉龄脱下了高跟鞋,倒提在
手上,疲倦的打个哈欠,说:
“噢!我累得脚都抬不起来了,我要去睡觉了!”张开嘴,她又是一个哈欠,一面摇摇
摆摆的向里面屋子走去。
“嘉龄!”嘉文不满的喊:“你玩过了就睡觉,好意思?也帮忙收拾一下嘛!”“收拾
什么?”嘉龄哈欠连天的说:“明天早上阿珠自然会收拾的,何必多费这个劲?花钱请下女
是干什么来的?”说完,她再一个哈欠,提著鞋子,跌跌冲冲的走进她自己的房间去了。
“嘉龄就是这样,”嘉文说,跪在可欣身边,帮忙她套著唱片的套子。“小姐架子十足!”
“让她去吧,她是真累了,跳了整整一个晚上,就没休息过一分钟!”可欣说,匆匆的把整
理好的唱片叠在一起。“几点钟了?嘉文?我也该回去了,妈一个人在家里。”
嘉文握住了可欣的手,跪在地板上凝视著她。
“别管时间,可欣,整个晚上,你到现在才属于我。”托起了她的下巴,他望著她那白
皙而姣好的脸庞,和那对永远模模糊糊,像浮沉在雾里似的眼睛。“人真奇怪,可欣,我们
干什么找上这一群人来疯疯闹闹?弄得自己都没有相聚的时间。”可欣笑了,对嘉文摇摇
头。
“你的性格就是这样,老毛病又发了,你每次都在事先有劲得不得了,事后就心灰意懒
的。大概人都有这种毛病,”她环视著零乱而空漠的房间,叹息的说:“好荒凉!尤其在刚
刚那样狂欢之后。会使人有空虚之感,难怪你觉得冤枉。不过,嘉文,我们常常是这样的,
不是吗?忙一阵,乱一阵,不知道换得了什么。无论如何,今天晚上还算很好,你的客人都
很快乐,嘉龄也很快乐,这就是代价了,对不对?”
“有一个人并不快乐。”
“谁?”“纪远。”“纪远?”可欣沉思的歪了歪头。“你怎么知道他不快乐?”
“我看得出来。”“说真的,嘉文,”可欣垂下眼睛,望著地上的一张唱片。“我并不
觉得纪远有什么了不起,相反的,我还觉得他太世故,太虚伪,刚见他的时候,受了你宣传
的毒素,我可能对他太坦白了,没想到他……”“你并没有认清他,别太早下定论!”嘉文
打断了她:“他那个人,不是见一面所能了解的!”
可欣审视著嘉文。“怎么?”她笑著说:“你就不高兴了?干嘛把眉头皱起来?纪远在
你心里的分量,恐怕比我还重呢!我不过只说了那么几句,你就……”“别傻!”嘉文叫著
说,一把拉过可欣来,用嘴堵住了她的。“不要再谈那些客人,现在这儿没有客人了,只有
我们两个。”“别闹了,嘉文,我真的该走了,你不送我回去?”可欣推开著嘉文,想从地
上站起来。
“等一下,现在还早。”嘉文揽住了可欣,紧紧的拉住她不放,寻找著她的嘴唇。“不
要走,可欣,你走了这屋子更荒凉了。我生来最不能忍耐的就是寂寞,可欣。”他凝视她。
“你不知道在这样的灯光下,你看起来有多美。”
“哦,嘉文,别闹了,真的别闹了,妈妈一个人在家里,我真该回去了。你父亲呢?”
“不知道,他说要把房子让给我们年轻的一辈……可欣,你对我已经没兴趣了,我知
道……”
“胡扯八道!”“那么,你干嘛急著想回去?”
“你不觉得我们太自私了?嘉文?只追寻著我们自己的欢乐,把寂寞留给老一辈的人,
我的母亲……,你的父亲……哦,嘉文,我们实在有些不应该!”从地上跳了起来,她变得
迫不及待了。“我说什么也得走了!”
嘉文拉住了她。“走以前,你还欠我一样东西!”他的胳膊圈住了她。她仰起头来,接
触到他深情款款的眼睛。一阵内心的激荡,她感到那样的不能自持。他的眼睛似乎一直望进
了她的内心深处,把她心中所有纤细的感情都搅动了起来。叹息了一声,她阖上眼睛,低低
的说著:“好吧!嘉文。”他吻住了她。冗长的,缠绵的,细致的一吻。远处教堂的钟声在
响著,报佳音的歌唱队从街头走过,偶尔有一两声汽车喇叭,大门似乎轻轻的响动……他们
紧拥著,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直到客厅门被人推开,可欣倏然的离开了嘉文的拥
抱。回过头来,嘉文的父亲杜沂正含笑的站在门口。“噢,杜伯伯!”可欣喃喃的说,为刚
才那一幕涨红了脸。
“怎样?”杜沂跨进了房门,脱下他的大衣,搭在沙发背上。“玩得尽兴吗?”他注视
著面前的两个孩子,欣赏著他们脸上所涌现的红潮。青春,欢乐,爱情,这是属于年轻的一
代的。时间真是件残忍的东西,它会把一切你所留恋的给你带去,把你所畏惧的苍老、孤寂
给你带来。但是,时间也是公平的,有今日的苍老,也曾有过昔日的年轻,不是吗?
“哦,好极了,爸爸。”嘉文愉快的说:“你没看到有多热闹。”“我可以想像得出
来,”杜沂望了望零乱的屋子,和那些纸做的帽子彩条,微笑的说。一面又看了看可欣。
“可欣,你母亲好吗?”“很好。”“代我问候她。”可欣点点头。杜沂看著那张年轻的
脸,那对雾蒙蒙的眼睛,那尖尖的小下巴,一阵恍惚和迷惘从他心头掠过去。微笑从他唇边
消失了,疲倦忽然间笼罩住了他。点了点头,他没兴趣和孩子们继续谈下去了,他转向里屋
走去,有些意兴索然的说:“好吧,嘉文,你要送送可欣。我先去休息了。”
“好的,爸爸。”嘉文顺从的应著。
“再见,杜伯伯!”是可欣软软脆脆的声音。
“再见!”杜沂的语气里充满了疲乏,拿著大衣,他从这间客厅退到他自己的卧室里。
开亮了桌子上的台灯,蓝色灯罩下那清幽幽的光线柔和的散布开来。房间内纤尘不染,墨绿
色的窗帘从屋顶垂到地下,弹簧床上的被单没有丝毫褶痕。他在书桌前的安乐椅中坐了下
来,无意识的让椅子转了一圈,带著种难言的,厌倦的情绪,打量著这间屋子,太干净了,
太整洁了!他向来是个有洁癖的人,但,现在他却厌恶这份整洁,那零乱的客厅里处处都是
欢笑的痕迹,这儿,却只有干干净净的冷清。下午,当他避出去的时候,他多么希望孩子们
说一句:“爸爸!你别走开,和我们一起玩玩!”
可是,孩子们没说。他知道,在年轻一辈的狂欢里,他如果停留在场,会多么尴尬而让
他们拘束不安,他是个开明的父亲,他走开了,把屋子让给孩子们。但,冷冷的街道不是停
留的地方,耶诞节也不是个访友的好日子,到处都有欢乐,欢乐中没有他。一度,他考虑去
看另一个寂寞的人——
可欣的母亲。想想看又有些多此一举,三十年前的事早已烟消云散,那只是生命中一个
太小太小的插曲,而今,两家的孩子都已长成,且将联婚,往日的遗憾总算在下一辈身上获
得了弥补,也就够了。如果他现在去拜访,反而会让雅真感到意外。那么,他到何处去呢?
信步而行,一幢熟悉的大房子正灯烛辉煌,那儿有金钱可以买到的欢乐,也有轻易打发时间
的好方法,他去了。灯红酒绿,舞影缤纷,那些舞女们包围著他,她们知道他是××银行的
经理,不知道他的年龄!他周旋在舞女之中,跳舞,醇酒,美人……容易打发的时间里堆满
了打发不走的空虚!舞厅,在他的记忆里那样鲜血淋漓,上海时的一段沉醉,换来的是什
么?那女人竟抛下孩子,和情人私奔而去。嘉龄?她身体里也有她母亲淫荡的血液吗?摇摇
头,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子旁边,拉开了窗帘,窗外的夜色朦朦胧胧,他燃起了一支烟。别
再想了!那些过去的往事!喷出一口烟,烟雾在玻璃窗上铺展,幻散。
“我未成名卿未嫁,卿须怜我我怜卿!”喃喃的,他无意识的念出了这两个句子,自己
的声音却把他自己吓了一跳。怎么会想起这两句话的?多久了?三十年前?他曾把这两句话
写在一张纸条上,夹在一本《花间集》里送给雅真。而今呢?她的女儿已快要嫁给自己的儿
子了。世界上的事就是这样难以预料,难以捉摸。时间把一切美的、丑的、好的、坏的……
都带走了,把料想不到的许多新的事物带来。杜沂、沈雅真,一段结束了的梦。杜嘉文、唐
可欣,一段正编织著的梦!举起了烟蒂,他望著那点明灭的火光,如同手里举著的是一个酒
杯,大声的说:
“祝福他们!”他的声音在空寂的房子中意外的响亮,他吃了一惊,四面望望,寥落的
苦笑了起来。
杜嘉文挽著唐可欣,缓缓的从街道上走过去。雨已经停了,月亮在云层中掩映。可欣抬
头看了看天,有几颗星星透过云层,放射著微茫的光线。云,仍然很厚,但正在逐渐飘散
中。“明天会是个晴天。”可欣说。
“你有课吗?”嘉文问。
“明天?当然。”“可惜,否则可以出去玩玩。”
“也没什么地方好玩,附近那些所谓名胜地区都玩腻了。除非——”她笑了。“除非什
么?”“学纪远,打猎去!”嘉文愣了愣,眼睛中顿时闪亮了,挽紧了唐可欣,他叫著说:
“可欣!好主意!我们可以组织个狩猎队,让纪远带我们去,说不定可以打回一个大野猪来
呢!嘉龄要听到这计划,不跳起来才怪!”“看你,说到风就是雨的!那有那么简单?”
“真的,我们很可以计划一下,例如趁元旦放假的时候去,三天回来,不是很不错吗?
只是——你们女孩子大概爬不动山。”“算了吧!”可欣笑著说:“你也不见得比女孩子高
明多少!”“你这是什么话?”杜嘉文紧握了可欣一下,痛得可欣跳了起来。“让你知道我
的力气,是不是和女孩子一样!”船4/55
“喔!”可欣透了口气,从路灯的光线下去望著嘉文,后者那年轻而漂亮的脸庞上焕发
著光辉,乌黑的眸子闪烁著,薄薄的嘴唇像女孩子般温柔,嘴角微微向上翘,带著个充满稚
气的笑。可欣就欣赏他那股偶发的孩子气,固执起来什么道理都不讲,要怎么就怎么,完全
像个纵坏的孩子。她和嘉文是从小一块儿青梅竹马长大的,很小的时候,她就知道她必定会
嫁给嘉文,她喜欢他。不过,她觉得自己对他的感情里,混合了一种母性的柔情,常不由自
主的要去逗逗他,等他急了,又去哄他,惯他,宠他。就在这一刻,看到他嘴边所浮起那个
顽皮的笑容,她胸中立即涌起了那份母性的柔情。笑了笑,她揉著自己被弄痛了的手臂,注
视著他说:“嘉文,你母亲一定很漂亮,是不是?”
“怎么突然想到我母亲去了?”
“因为你很漂亮。”可欣坦率的说:“我常想,如果你有个亲妹妹,可能比嘉龄更漂
亮。”
“嗨,可欣,这话可别给嘉龄听到,嘉龄并不知道她和我不是一个母亲生的。”“我怎
么会去讲这些!”可欣说。心底油然的浮起一层喜悦,她高兴嘉文待嘉龄的态度,很少有人
对异母的兄弟姐妹不分彼此的,何况嘉龄的母亲还有那么一段不大名誉的事故!
夜很静,路很长,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忽前忽后的移动。只那么一会儿,就已经到了可
欣的家门口。可欣的父亲原是×大学的教授,住的是公家的宿舍,父亲去世后,×大因为她
们孤儿寡妇的,也就没有收回屋子。这是幢小小的日式房子,有个小得不能再小的院子,里
面栽了些棕榈树和扶桑花。可欣取出了钥匙,开开了花园的大门,嘉文的手扶在围墙上,深
幽幽的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盯著她。她接触到他的眼光,一时间也忘了举步。好半天,他们就
这样对视著。然后,还是可欣先开口:“回去吧,嘉文,那么晚了。”
“不,再等一下。”嘉文的手按在她的手背上,那带著固执的深情的眼睛一直望入了她
的心底,“可欣!”他柔声的喊。
“嗯?”“可欣!”“做什么?”“只是想叫叫你!”“傻气!”她笑著,一转身向院
子里走去。嘉文又拉住了她:“等一下!”“干什么?”“告诉我,你爱我多少?”
“你再不回去,天都要亮了!”
“干脆我到你家去,我们聊到天亮!”
“别傻!明天晚上又见面了,你干嘛像生离死别一样?”
嘉文懊恼的用手抹了抹脸,把一绺头发拂到了额前,看来更增加了几分傻气,不过,傻
得那么漂亮,那么可爱!
“我完了!”他叹息的说:“可欣,我越来越离不开你,怎么办?一分钟的离别都好像
要杀了我一样!”
“好好的,嘉文,”可欣哄孩子似的说:“回去吧!真的要天亮了!”“好,我走!”
嘉文转过了身子,“反正你只想赶我走!”
“是的,要赶你走!”可欣笑著说,闪身走进院子里,立即砰的把门阖上,随著关门的
声音,嘉文在外面大叫了一声:
“哎哟!你的门夹了我的手!”
可欣迅速的打开了门,慌张的问:
“夹了那儿?”“这儿!”嘉文用手指指胸口,一脸的嘻笑。可欣呸了一声,重新阖上
了门,却没有立即离开,站在门内,她从门缝向外望著,一直看到嘉文怏怏然的走开了,她
才转过身来,满足的叹了一口气,走进了玄关。
上了榻榻米,她蹑手蹑脚的向自己的屋子走去,这幢屋子一共三间,前面一间是客厅,
后面两间分别是可欣和她母亲沈雅真的卧房。她才跨了几步,就听到母亲的声音在喊:
“可欣!回来了?”“噢,妈妈!你还没睡著?”可欣问著,一头钻进了母亲的房间,
掀开帐子,坐在雅真的床沿上。“对不起,妈妈,我回来得这么晚!”“刚才是谁来了?嘉
文?”雅真问,在窗口透进的月光中,打量著已长成的女儿。“是的,他送我回来的!”
“怎么不让他进来坐坐?”
“这么晚了!”可欣说,望著母亲。“妈,杜伯伯要我带口信问候你!”“哦,”雅真
愣了愣,杜沂?可欣爱人的父亲?问候?她有一阵轻微的精神恍惚。“他和你们一块儿玩
的?”
“没有,他出去了,很晚才回来,他说要把地方让给我们,”可欣说著,慢慢的脱下丝
袜。“我觉得杜伯伯是个最富有人情味的人!”“他吗?”雅真下意识的应著:“不错。”
“妈妈,”可欣的手伸到了雅真的脖子上,她的头俯了下来,发丝碰到了她的脸。“妈
妈,我和嘉文在寒假里订婚,怎么样?”“哦!”雅真轻幽幽的吐出一口气:“当然很好,
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好久了!”“妈妈,你真好!”可欣俯下头来,把她凉凉的面颊贴在母
亲的脸上,低低的说:“妈妈,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是什么?”“我——好快乐,好快乐,好快乐!”可欣说,跳了起来,脸孔发热了。
“再见!妈妈!我去睡觉了!”
“记得关窗子!”雅真叮嘱了一句,目送了女儿的影子走出了房间,又望著那两扇纸门
被拉拢,情不自已的吐出一口长气。可欣,她终于要嫁给嘉文了,那白皙而清秀的男孩子!
杜沂的儿子!翻了一个身,她面向著床里,阖上了眼睛。但,她知道自己是不会睡著的。多
少年前了?杜沂,也是个漂亮的男孩子,穷苦落拓,寄住在她的家中。她总是要藉故跑到前
面厢房里去,没事也要绕上一两圈,他的眼睛傻傻的跟著她的身子转……她猛的张开了眼
睛,怎么了?自己在想些什么?可欣,多好的一个女儿,她说过什么?
“我——好快乐!好快乐!好快乐!”
有些人曾经得到过快乐,有些人一生也没有。可欣!愿她永远拥有这份快乐!她眨动著
眼帘,眼眶里没来由的涌上一股热浪。人,仿佛年纪越大,会变得越脆弱,越无用了。
隔著一扇纸门,她听到可欣在轻轻的哼著歌:
“有一条小小的船,飘泊过东南西北,西北东南。
盛载了多少憧憬,多少梦幻,
船儿美丽,梦儿旖旎,
穿过海洋,渡过河川,
来来往往无牵绊。…………”她猛的一震,不禁愣愣的发起呆来。船5/553
“纪大哥!醒一醒!”“纪哥哥!醒一醒!”“纪远!醒一醒!纪大哥!纪哥哥!纪
远!”
纪远翻了一个身,嘴里喃喃的呓语了一句什么,把头更深的埋进枕头里。“纪大哥!纪
哥哥!纪远!”耳边的呼声反覆不停,他懊恼的再翻一个身。他正做著梦,梦中有一对祈求
的大眼睛瞪著自己。“带我走!纪远!”她喃喃的喊,“带我走!”带她走?带她走?她的
父母,她的家庭……烽火之中,兵荒马乱……带她走?她呢?她在何方?“纪大哥!纪哥
哥!纪远!”耳边的呼声继续著,他模糊的诅咒,该死!天下最可恶的事就是吵别人睡觉!
他的梦境变了,深山丛林之中,他在打猎,一只台湾熊正在他几码远的前方,他握著枪,瞄
准著目的物……一样软软的东西拂在他的鼻尖上,痒酥酥的。有人猛摇他的肩膀,枪瞄不准
了,他霍的跳了起来,恼怒的喊:
“见什么鬼!”“纪大哥!是我呀!”他伸手抓住鼻尖上的东西,是一条小辫子,张开
眼睛,他和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的脸孔面面相对了。摇摇头,他想摇走那份睡意,小女孩
正眨著眼睛对他笑。
“纪大哥!有客人来看你!”
他真的醒了,从床上坐起来,满室阳光灿烂的闪烁,连小女孩亮晶晶的眼睛里都盛满了
阳光,难得的好天气!他陡的精神一振,全身都振奋了起来。把小女孩的小辫子抛到她的脑
后,他用手抱著膝,说:
“好!小辫子,你一早把我吵醒干什么?”
“有客人来看你!”小辫子笑容可掬:“阿妈要我来叫你!”
“客人?”纪远掀掀眉毛,撇了撇嘴,做出一股滑稽相。“男的还是女的?”“男
的!”“男客人吵醒我干什么?如果是女客还情有可原!”纪远笑著说,跨下了床,随手拉
过床边椅子上的西裤和毛衣穿上,再披了件夹克。说:“好吧!小辫子,去把客人请进来
吧!”
“阿妈说,你房子乱七八糟,客人看到要笑的,叫你洗了脸到客厅去,她已经把你的客
人请在客厅里了!”
“你祖母就是喜欢多事!”纪远皱皱眉头说:“我的屋子还脏?你看过比我的屋子更干
净的屋子没有?”
小辫子转著灵活的大眼珠,对那间六席大的小屋子扫了一眼,榻榻米上散著报纸和外国
画报,书桌上堆满了颜料、纸张、设计图、三角尺、圆规、仪器、大头针……以及各种她叫
不出名字来的玩意儿,几乎无一丝空隙之地。床上更不用说了,棉被、衣服、被单全堆成一
团。墙上还零乱的钉著几张飞鼠皮,是纪远打猎的成绩。小辫子抿著嘴笑笑,用手指刮了刮
脸,说:“纪大哥!羞羞!”“羞羞!”纪远学著小辫子的神气抿著嘴说,小辫子哈哈大
笑,纪远趁势把她举了起来,扛在肩膀上,大踏步的走出房门,小辫子怕摔,在纪远肩膀上
又叫又笑。纪远才跨出房门,就一眼看到小辫子的祖母“阿婆”正站在那儿,带著满脸的不
同意而又无可奈何的表情,瞪视著他。
“早,阿婆。”纪远站住了,带笑的点了个头,把肩膀上的小辫子放下来。“总有一天
摔断骨头!”阿婆用台语唠叨著,故意板起的脸庞上却掩饰不住对纪远的喜爱和关怀。“早
上起来,穿那么一点点!你有客人来了,还不洗个脸去会客!”
“还要洗了脸才能会客呀!”纪远叹著气喊,看到阿婆那一脸严重兮兮的样子,只得耸
了耸肩,一声不响的钻到后边厨房里去洗脸漱口。阿婆目送他高大的背影消失,不由自主的
微笑了起来。摇摇头,她走进了纪远的房间,四面张望了一下,就更厉害的大摇其头。冲到
床边,她立即抖开棉被,找出脏衣服和脏袜子,换枕头套,铺床叠被,忙得不亦乐乎。而厨
房里,纪远正扯开喉咙在喊:
“小辫子!告诉你祖母,别动我的房间,等会儿把我的秩序弄乱了!”小女孩倚在门槛
上,笑嘻嘻的说:
“阿妈!纪大哥叫你别弄乱他的房间呢!”
“哦,哦,”老太太头也不回的整理著她的,嘴里叫著说:“还说我要‘弄乱’他的房
间呢!他这还叫房间呀!再三天不整理,连他的人都要被垃圾埋起来了!”抬起头,她对她
的孙女命令的说:“去!给我提一大桶水来!”
小辫子遵命办理。纪远洗了脸,走到房门口来看了看,叹著气说:“今天我的房间非遭
殃不可了!”
“你还不去会客去!”阿婆嚷著,把地下的书报杂志报纸一股脑儿的收集在一起,纪远
看得惊心动魄,嘀咕的说:
“小心,别碰坏我的设计图!”
“你放心好了,弄不坏的!”阿婆大声说,“让客人等你这么久,算有礼貌哦!”纪远
回过头来,对门口的小辫子作了个鬼脸,缩缩脖子,伸伸古头,小辫子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纪远转过身子,大踏步的走进客厅。客厅中,杜嘉文正靠在藤椅里看报纸,报纸摊在膝上,
手指却轻轻敲著茶几,一股百无聊赖的样子。纪远高兴的喊:“怎么?嘉文?是你?简直没
料到!你一大清早来干嘛?”
“我也没料到你会起得这么晚!”嘉文说,看了看表:“九点半了!”“昨天画一张建
筑图,画到深更半夜。”纪远说:“我的哲学是:工作的时候尽量工作,睡觉的时候尽量睡
觉,玩的时候尽量玩!所以,只要倒在床上,不睡够是不会起来的,今天还算给你面子呢!
怎么?有事吗?这样急冲冲的跑来!”
“有一件大事!”杜嘉文笑吟吟的说。
“什么?”“我是衔命而来,请你帮忙安排一次打猎。”
“打猎?”纪远诧异的问:“谁要打猎?”“我们。我,可欣,嘉龄,胡如苇,还有郑
湘怡……反正,就是我们这一群。”纪远凝视著嘉文,好半天,才说:
“你们想不出别的玩意了,是吧?打猎,你们想怎么样打?是找个小土坡爬爬,打两只
小麻雀就算了呢?还是真正到深山里去打野兽?”“当然是深山里啦!”杜嘉文迫不及待的
接了口,兴致勃勃的说:“你不知道,自从耶诞节晚上你来转了一趟之后,我们那些小姐们
就都迷上了打猎,尤其嘉龄,闹得个天翻地覆,成天嚷著要去打猎。我们计划趁元旦放两天
假的便利,去山上大规模的打一次猎。”“大规模?”纪远笑了笑,把阿婆给杜嘉文倒的一
杯茶端起来就喝。“如何大规模法?骑著马,带著猎犬,像电影里拍摄的十八世纪中,欧洲
贵族的打猎一样,再找一大群人把养好的鹿放出来,赶到你们的身边,让你们这些少爷小姐
放上一两枪过过瘾。等小鹿倒地时,你那位唐小姐、郑小姐等还可以表演一两幕昏倒……”
“别说笑话!”杜嘉文不快的蹙蹙眉:“别人和你正正经经的商量,难道你以为只有你
纪远才配打猎?你这人什么地方都好,就有这么点小毛病,经常要流露出一份优越感,仿佛
别人都不如你!”纪远笑了,走到窗子前面去靠著,太阳光透过了玻璃窗,在他的皮夹克上
反射著亮光。他那弯弯的嘴角上,还确实带著抹充满优越感的笑。拿起了茶几上一个摆饰用
的音乐匣,他上了上发条,听著清脆的乐声轻泻出来:“少女的祈祷”,祈祷些什么?“好
吧,如果你们真要去,我当然奉陪,而且尽量帮你们安排。我只是怕小姐们会吃不消,山上
并不像想像中那样好走,有路的地方还好,没路的地方是相当要命的,假如上了一半的山就
想撤退,那可没意思了。”
“你放心,可欣和嘉龄都不是那种娇娇弱弱的女孩子,唯一成问题的是湘怡,但是,据
我想,也不会怎么样的。反正路是人走出来的,没路就开路吧!”
“说得容易!”纪远的笑意更深了。“你们准备爬什么山?”
“你说呢?最好不要太高的,而且是在台北附近的。”
“让我想想看。”纪远深思的望著手里的音乐匣,那是个小钢琴的模样,上面有一个芭
蕾舞女的玩偶,可以跟著音乐起舞。“这样吧,”他抬起头来:“乌来附近有个波露山,大
概一千多公尺,如果到了波露山还有兴趣往高里走,我们还可以再上一层,到卡保山去。”
“有野兽吗?”杜嘉文问。
“除了熊,什么都有。鹿、獐子、野猪、飞鼠、羌……那儿是群兽出没的地方,也是泰
耶鲁族的狩猎区。不过,很难走,你确定小姐们吃得消?”
“我去问她们,吃得消再去,不能半途而废!我想没问题!”
“好吧!那你就赶快准备东西,假如预备三天时间的话,就要准备三天的食物,这样算
起来,大概每人要背十五公斤以上的东西。”“什么?”杜嘉文吓了一大跳:“还要背东
西?”
“不背东西,到山上吃什么?睡什么?”“要带些什么呢?”“帐篷、睡袋、水壶、毛
毯、米、面包、青菜、油、盐、酱油、味精、香肠、肉类、酒、洋火、针线……”
纪远一连串的报了下去,杜嘉文瞪大了眼睛,以为纪远在开玩笑。但,纪远一脸的正
经,似乎又不像是开玩笑。终于,杜嘉文忍不住的打断了他:
“你在干什么?别弄错了,我们只是上山去打猎,又不是移民到那儿,也不是去开饭
馆,怎么油盐酱醋都得带?还要什么针线?”“你不懂,我才报了一个头呢!油盐酱醋不
带,你上山吃什么?物质文明早已把我们的嘴巴训练得高贵了。针线更是必需品,假如荆棘
和树枝把小姐们的裤子刮破了,你说怎么办?”“缺德!你!”杜嘉文叫。
“不是缺德,这是很可能的事情,所以针线必须带著,有备无患。”“好吧,好吧,还
有什么?”
“还有吗?”纪远说:“消炎药膏、胶布、绷带、感冒特效药,止痛药、止血药粉、八
卦丹……”船6/55
“天哪,”杜嘉文叹了口气:“刚刚开饭馆,现在又要开医院了!”“万一有人受伤了
呢?”纪远说:“如果是我上山,我才不带这些呢,你弄上一群小姐,还是多准备点吧!最
好你拿支笔记下来,免得等会儿忘记。”
杜嘉文真的掏出钢笔和记事册,纪远又报了下去:“小刀、绳子、筷子、饭碗、罐头、
开罐器,每人自己要带的毛衣、外套、毛线袜、梳洗用具、要穿长裤和力士鞋、手套……”
“喂,有完没有?”杜嘉文越听越可怕了。
“还没完呢!还有牛肉干、瓜子、花生、酸梅、口香糖、五香豆腐干、奶粉、咖
啡……”
“这是干什么?”“增加情趣呀!”纪远笑著说:“告诉你,嘉文,不玩则已,要玩一
定要尽兴,你想,到了晚上,我们在水边扎上帐篷,帐篷前烧上一堆营火,煮上一壶咖啡,
吃点瓜子、牛肉干,谈谈唱唱,这才够味嘛!”“好吧!有你的!”嘉文说:“这总全了
吧!”
“什么?主要的东西都没说呢!锅、壶、锅铲、汤匙、猎枪、子弹、口琴、电晶体收音
机、香烟、电筒、蜡烛或风灯……”“哦呀,我的天!”杜嘉文叫。
“怎么,害怕了?害怕就别去,要去就得带这么多,少一样都不行!”“不,不是害
怕!”杜嘉文急忙申辩:“只是这么多东西,怎么弄上山去呢?”“背呀!”纪远说:“我
去准备几个大背袋,一人背一个,猎枪、子弹、睡袋、帐篷这些我去借,其他的东西你去准
备,吃的东西当然越多越好,爬山之后都是胃口大开的!衣服得多带,山上其冷无比……”
“我看,”杜嘉文愁眉苦脸的说:“小姐们能把自己背上山就不错了,你再叫她们背东
西,她们不连人带东西都滚到山沟里去才怪!”纪远嘴角上那个嘲弄的微笑又浮了上来,靠
在窗台上,他一面播弄著手里的音乐匣,一面用一种近乎欣赏的眼光,望著杜嘉文那副伤脑
筋的样子。
“还有一个办法,”他慢吞吞的说:“假如你们要玩得贵族化一点,自己不想背东西的
话,我们可以花点钱,雇几个山胞背东西,他们还可以做我们的向导,帮我们开路!”
“对呀!”杜嘉文跳了起来:“可以雇山胞,这不就解决了!你不早说!那么,多带点
东西也没关系了!好吧,我们就这样决定,元旦一清早出发,你去借你那一份,我准备我
的。”
“就这样吧!”纪远点点头。“你还得借一辆车子,把人和东西带到乌来,才能雇山
胞。”
“车子!”杜嘉文说:“那没问题!充其量去租一辆旅行车!”
“金钱万能!”纪远轻声说,微笑著把音乐匣放回茶几上。
“你说什么?”杜嘉文没听清楚。
“没什么,”纪远说:“你吃过早饭没有?没吃的话和我一起吃,我的伙食是包给房东
老太太的,不过多你这一餐也没关系。”“我吃过了,你去吃饭吧,我也要走了。你的房东
老太太好像对你挺好的!”“就有一点不好,”纪远笑著说:“常常要强迫的帮我整理房
间,还有一点也不好,每次有女孩子来找我的时候,她就要在背后品头论足,讨论别人是不
是个贤妻良母型,能不能娶来做太太。”
杜嘉文笑了。站起身来说:
“好了,我就和你讲定了,元旦一早出发。我现在还要到湘怡那儿去一下,帮可欣送封
信去。”他走到玄关去穿鞋子,又站定了说:“喂,纪远,你觉得湘怡那个女孩子怎么
样?”
“还不错嘛,白白净净的。干什么?”
“介绍给你呀!”纪远大笑,说:“算了吧,你还不如把妹妹介绍给我呢!”
“嘉龄?”杜嘉文惊奇的说:“你真喜欢她?”
纪远又笑了,拍拍杜嘉文的肩膀说:
“别开玩笑了,嘉文,难道你还不了解我?我从不对女孩子认真的。”杜嘉文望著纪
远,摇了摇头。
“你实在是个怪人,纪远。但是,我不相信你能永远不动心。”“动心?”纪远耸了耸
肩:“我想我是经常在动心的。”
“我所说的是真正的倾心,一种惊心动魄的恋爱,使你能放弃一切的那种恋爱……”
“像小说里常写的,一种置生死于不顾的那种恋爱!”纪远接下去说。“对了!”“或
者,会有那么一天,”纪远似笑非笑的说:“但是,对象会是谁呢?”对象会是谁呢?真
的,这不是个简单的问题,杜嘉文望著纪远那张满不在乎的脸,暗中又摇了摇头。这个人!
你永远无法解释也无法看透他,甚至你无法断定他是个多情的人抑或铁石心肠的人。“或
者,会有那么一天!”不过,谁能征服这个人?跨出了房门,他回过头来,对站在门口的纪
远挥了挥手。纪远挺立在那儿,高大的身形,像一尊坚固的铁塔。
杜嘉文开始向湘怡的家里走去。
这儿是××处的员工宿舍,一个低洼而潮湿的地区,用竹篱笆围成个大杂院,里面是幢
零乱的日式建筑,挤著二、三十户人家。走廊七弯八拐,每户人家用纸门隔著,孩子们常把
纸门打穿,于是这家可以一眼看到另一家。湘怡每当有客人来看她的时候,总会觉得由衷的
不安,让客人穿过泥泞的院子,又要在别人家门口七绕八绕的绕到她住的地方,每家的主妇
和孩子们都好奇的盯著看,好不容易找到了她的居所,又得容忍她嫂嫂的盘诘和注视。因
此,当杜嘉文告辞之后,她不由自主的长长的透了口气。
打开可欣给她的信,不过是问她怎么一天没上学,叮嘱她一定要参加他们的打猎大计
画,任何理由都“不可以”“不参加”。放下信,她不禁发起呆来。上大学已经被嫂嫂冷嘲
热讽够了,又要去打猎,嫂嫂更不知道要怎么说呢!缩在那间四席半大的小房间里,坐在床
沿上,她用手托著腮,愣愣的望著书桌上的一盏小台灯。
纸门哗的被拉开了,嫂嫂李氏抱著最小的侄儿小宝站在门口,对她上上下下的望著,她
慌忙把托著腮的手放下来,坐正了身子,讪讪的笑笑,说:
“嫂嫂,有事吗?”“没有事不能看看你,是吗?”李氏歪著头问,拍著孩子的背脊。
“刚刚来看你的那个男孩子是你的同学吗?”
“不,那是台大的。”她喃喃的说。
“哦,台大,”李氏锐利的盯著她:“台大的学生都是有钱人家的,这个看起来也不错
呀!上次耶诞节也是他送你回来的,你们很要好了吧?”湘怡猛的涨红了脸,急急的说:
“不是的,你别乱猜,他不是我的朋友,是我同学的男朋友!”“哎哟,”李氏抿著嘴
角,要笑不笑的说:“这又有什么可害羞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有了男朋友总是件喜事
呀!你哥哥还为你瞎操什么心,我早就知道你是会自己找人家的,大学生嘛,男男女女在一
起,又有什么时髦的舞会呀,旅行呀,这个那个的,还不是——”
“嫂嫂!”湘怡的脸更红了。“我跟你说那不是我的男朋友嘛,人家已经快订婚了!”
“他家里是做什么的?”李氏自顾自的问。
“谁知道。”湘怡懊恼的说。
“你连人家家里做什么的都不知道!亏你还和她交朋友呢!”“我说了,他不是我的朋
友嘛!”
“不是你的朋友,来看你干什么?耶诞节还巴巴的送你回家?湘怡,你什么事瞒得住我
的?只可惜你哥哥为你白操了心!哼!”她拍著孩子,一面走开,一面唠叨:“人家喜欢的
是小白脸嘛,谁肯顾及你做哥哥的人的面子!”
湘怡目送嫂嫂的身子消失,重重的叹了口气,把房门拉上,重新坐在床沿上。刚刚坐
定,李氏的声音就又传了过来:
“那么快的关门干嘛?谁会吃掉你?摆小姐架子给谁看呢?茶来伸手,饭来张口,别人
就是生来的老妈子命!”
湘怡跳下了床,慌忙把纸门拉开,走到外间屋里,对敞著胸脯饱孩子吃奶的李氏笑著
说:
“对不起,嫂嫂,我不是有意的,纸门关著比较暖和些而已。今天我没课,帮你去菜场
买菜吧!”
“算了,算了,不敢劳动大小姐。”李氏说,斜睨著湘怡,又抿著嘴角笑。“难怪人家
大学生要追呢,倒真是越长越漂亮了!”“嫂嫂!”湘怡皱著眉叫。
“好吧,湘怡,我问你
得多了,而且是沿著山的边缘向上走,一面是山壁,一面就是深谷。路宽不到两尺,而杂草
丛生,大家才走几步,都已挥汗如雨。
“噢!太热了!”可欣叹著。
“把你手里的毛衣塞到我背袋里去,”纪远说,站定了让她把衣服放进去。同时看了她
手里的红叶一眼:“那枝红叶可以丢掉,事实上,山上还多得很,随手都可以采到的。”
“那么,你为什么要放枪打这一枝下来?”可欣问。
“因为你那时渴望得到它——不惜任何代价的想得到它。”“所以,我现在也不会把它
丢掉,虽然遍山都有,但不会是我这一枝。对吗?”可欣微笑的说,黑黑的眸子深沉而慧
黠。
纪远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大踏步向上走。嘉文轻轻的拉了拉可欣的衣服,低声
的问:
“开心吗?可欣?这旅行是不是满够味的?”
“确实不错,”可欣说:“我觉得一切都新奇,好像我已经脱胎换骨,变成了另一个
人!”
“你可别变成另外一个人,”嘉文笑著说:“你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我怎么办?”“什
么你怎么办?”可欣不解的问。
“我娶谁做太太?”嘉文说。
“呸!胡扯些什么!”嘉文笑了。“小心!栈道!”纪远在前面喊。
“什么叫栈道?”杜嘉文问。“这就是!”纪远指著路说,先走了过去。大家看著,路
已经断了,架在深谷上面的,是一条条的木头,用铁丝绑了起来,像一个横倒的工作梯,而
每两根木条中间,都是空的,底下杂草蔓生,不知谷深几许。杜嘉文说:
“要从这上面走过去吗?”
“不走过去怎么办?”纪远说:“走稳一点,当心滑倒,而且,注意朽木,可能折
断!”
大家鱼贯著,战战兢兢的走过了栈道,湘怡叹口气说:
“如果摔下去怎么办?”
“很简单,”纪远说:“爬起来再走!”
大家又继续走了下去。后面的山胞发出一声“哟嗬!”的大叫,接著,就拉开喉咙又唱
起那支艰涩难懂的山歌来,前面的山胞立即响应,纪远也加入了合唱。嘉龄听他们唱得那么
开心,不禁喉咙发痒,跃跃欲试。拍了拍手,她叫著说:
“但愿我也会唱!”接著,她就不管三七二十一,拉开喉咙,也跟著他们乱喊乱嚷了起
来:“乌希巴那哟——乌希巴那哟!
多卡达播哦嗨扬!”船9/555
山路是越走越艰苦了,坡度随著山高而变得陡峻,杂草蔓生下的小径几乎不可辨识,垂
下的藤葛经常蛇般的缠住人的脚,而深埋在草丛里的栈道更如同陷阱,使人必须步步留心,
以免失脚落入栈道下的深谷之中。山胞们已抽出了腰刀,不住的砍伐著杂草和藤葛,太阳光
在闪亮的刀背上反射著。歌声忽断忽续,每当歌声停止,走在后面的人就知道前面必定有了
新的险阻。时间已过了中午,太阳依旧闪耀而明亮,所有的人都已挥汗如雨,只有山胞们轻
松如故,阳光在他们裸露著的,红褐色的胸膛上发著光。带著分原始的、野性的气息,仿佛
他们和山、岩石、丛林、深谷……都结成了一体。纪远站住了,回过头来说:“前面有一条
很长的栈道,我看我们先休息一下,吃了午餐再继续走吧!”这并非一个很好的休息的地
方,他们停在山腰中,一边的山壁上布满了原始林木,高不可测,一边的绿色深谷更触目惊
心。纪远四面张望了一下,发现不远处有一块凸出的大岩石,岩石下形成了个凹洞,看来整
洁清爽。就笑著指了指说:“到那儿去吧!那是最豪华的大餐厅!”
大家越过了几块岩石,来到那块平坦的山凹里面,顶上凸出的石块遮去了阳光,一株横
倒的枯木成了天然的座椅,洞内阴凉、干燥、而舒适,地上还铺满了枯黄的、松脆的落叶。
杜嘉文深吸了口气,解下背包,席地而坐,赞叹的说:
“简直是圆山大饭店嘛!”
“如果没有带帐篷,”纪远解释的说:“山中的这种地方就是最好的旅舍!”唐可欣站
在洞口,痴痴的眺望著一望无垠的山谷,和山谷对面的山头。绿,把一切都遮盖了,密密层
层的绿,重重叠叠的绿,深深浅浅的绿,明明暗暗的绿……绿得人喘不过气来。而在那成千
成万种的绿色之中,还点缀著几株嫣红,几点黄褐,以及岩石的苍灰,和对面山崖上挂下的
一条瀑布,闪耀著光莹的洁白。顺著对面的山崖向上看,山岭上缀著轻云,天空是一张蔚蓝
的网,网著云,网著山,网著树丛和衰草,她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喃喃自语的念著秦观的句
子:
“山抹微云,天粘衰草……”
有人走过来,站到她身边,她直觉的认为是嘉文。没有收回目光,她仍然眺望著前面,
轻声的说:
“我从不知道绿有这么多种,更不知道山中并不单纯是绿色,还有各种其他的颜色,数
不清有多少种。”她俯视著山谷中的树木,摇摇头,对自己静静的微笑。“绿得那么美,这
整个的山,像一条绿色的小船。”
她觉得身边的人悸动了一下,接著一个沉著的声音稳重而安宁的响了起来:“你常常把
许多东西,都比喻作船的吗?”
她微微的吃了一惊,调回眼光来,才发现身边站著的是纪远而非嘉文。他站在一块较高
的土坡上,额角碰著了一株大树垂下的枝叶,挺拔的身子和宽宽的肩膀,看起来仿佛是顶天
立地的。树叶和枝桠在他脸上投下了许多暗影,那对发亮的眼睛在她脸上游移,带著股对什
么都不在意,而又像是对什么都在意的神色。“哦,”她淡淡的说:“我想并没有。不过,
船在我的印象里,是一件很美的东西。”
“是吗?”纪远问,望著那起伏凹凸的山谷,他无法把这绿色的山谷和船联想在一起。
“但是,船是动的,这山是静的。”
“不错。”可欣微笑了,“我常凭直觉去比喻,而不经过深思。我认为它像一条船,只
因为它载著我们。我总觉得自己是在船上,一种朦胧的,模糊的,难以解释的感觉。”
“这证明你对未来缺乏信心。”纪远说,他手里拿著两个罗宋面包,分了一个给可欣,
他把另一个塞进嘴中,大口大口的吃著,看他那副吃相,似乎足可以吞下一只大象。
“信心?怎么讲?”可欣不解的蹙蹙眉。
“你在潜意识里,一定觉得不安定,没有安全感,对未来感到茫然、困惑……换言之,
你认为自己在一个航行中,而不知目的地在何方?”“是么?”可欣锁起了眉,深思的望著
前方,一面慢吞吞的把面包撕碎了放进嘴里。“你认为是这样的?我不知道,我从没有分析
过自己为什么这样想,不过,我想你不见得对!”她笑了,把一对充满了信心的眼光从山谷
中收回来,生动而愉快的望著他。“你错了,纪远,我对未来是很有信心的!不止信心,还
有憧憬、希望、和理想!”
纪远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像鼓励一个孩子似的笑笑,说:“好的,但愿如
此!”转过头,他向洞中走去,又回头加了一句:“别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我常是想到什
么就说什么!你可别介意!”“介意?我怎么会!”可欣说,用牙齿轻咬著罗宋面包的尖
端,却瞪视著山崖上的一株红叶发愣。有好一会儿,她的思想是停驻的,脑子里似乎是空空
茫茫的一片,自己也不知道在出什么神。她一定愣了好半天,直到嘉文推了她一把,送过一
个鲨丁鱼的罐头,她才惊觉过来。嘉文笑著说:
“想什么?”“什么都没想!”她说,不知所以的有些讪讪然。回转身子,她发现山洞
里正热闹万分,胡如苇扯开了他的破锣嗓子,尖著喉咙在唱苏三起解,纪远斜靠在山壁上,
正悠然的、轻松的开著罐头。嘉龄斜睨著胡如苇的做工和台步,笑弯了腰。三个山地人则狼
吞虎咽,大吃大嚼,湘怡坐在枯木上,秀秀气气的吃著面包,一面若有所思的微笑著。可欣
拂了一下随风飘飞的长发,走进了山凹,坐在湘怡的身边。湘怡不经心似的看了她一眼,
问:“你在外面看什么?”“欣赏风景!”可欣说:“一切都美极了!”
“是吗?”湘怡问,站了起来:“我也看看去!”
她走到洞口,四面眺望了一下,绿色的山峦起伏著,树木和杂草在风中摇曳,一层层滚
动得如同绿色的波浪。杜嘉文靠在一株树木上,修长的身子迎风而立,和树木同样的有种超
拔挺秀的气质。他正凝视著对面山崖上的瀑布,白皙而清秀的脸庞映在太阳光里。湘怡走过
去,他脚边的草丛里有一束蓝色的小花,她弯腰去摘下来,刚刚站直身子,就听到嘉文轻声
的说:“你猜我现在想做什么?我想吻你。”
“什么?”湘怡吃了一惊。
“噢!”嘉文收回视线,也吃了一惊,顿时涨红了脸,尴尬得无以自处。讷讷的说:
“对,对不起,我以为是——可欣。”
湘怡看著他,因为他的脸红而也脸红了。她想找几句话来解除嘉文的窘迫,仓卒中又找
不出话来,就愣在那儿。嘉文看她红著脸站在那儿不说话,就更感到不好意思,也更说不出
话来。一时间,两人都涨红了脸,默然对立,直到嘉龄冲出来,诧异的喊:“咦!你们两人
在干什么?”
湘怡猛悟了过来,脸更像火烧一般的通红了,转过身子,她逃避什么似的跑进了山凹
里,心脏不规律的猛跳著。可欣奇怪的说:“怎么了?”“还说呢,”湘怡低声的说:“都
是你那位未婚夫嘛!”
可欣皱皱眉头,掉过头去看了看站在外面的嘉文。嘉文那一副满不对劲的样子更引起了
她心中的狐疑,再看看满脸通红的湘怡,在人群中也不便于细问。湘怡也不再说什么,只低
著头去给面包抹上果酱,那一脸的红潮,好久都没有退掉。“好了,大家注意!”纪远站在
人群里拍了拍手:“背好东西,我们要准备上路了,今天黄昏的时候可以到卡保山,扎了营
吃晚饭,夜里去打猎!”
“为什么要夜里?”嘉龄问。
“夜里野兽比较容易出来!”纪远说,背上了东西。“不过,你们女孩子别去了,留在
帐篷里睡觉吧!等我们猎著了野兽来叫你们!”“为什么?”嘉龄的下巴朝天挺了挺。“我
就要去!别以为女孩子就不能打猎!”“好吧,”纪远嘲弄似的笑了笑:“随你!”
大家整理好东西,又都纷纷的准备上路。离开了那个舒适而豪华的山凹,回到了杂草丛
生的小径上。纪远和一个山胞依然走在前面,紧跟著就是嘉龄和可欣。大家仍旧走成一条直
线,鱼贯著向前进行。
在栈道的前面,纪远停了下来,眼前的栈道长而险,一条条的横木看来单薄而细弱,几
乎令人无法相信它能禁得起一个人的体重。木条下面,山崖下斜伸出的杂草像一条绿色的绒
毡。从草的空隙处向下看,一片黑黝黝的,深不可测。纪远回过头去,大声的说:“一个一
个的走,千万别两人踏在一根木条上,当心折断。尽量踩稳步子,不要抓崖壁上的草,那些
草不足以信任!只有自己是最可靠的!”说完,他领先跨了过去,那些木条在他脚下挣扎呻
吟,整个栈道都颤动起来,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仿佛随时都可能折断。一个山胞跟了过
去,嘉龄和可欣硬著头皮,也跨上栈道。湘怡喃喃的说:“走这种路是要短命的!”
“要不要我扶你?”杜嘉文回头来问,衷心的想找个机会,弥补一下刚刚对湘怡无心的
冒犯。
“不用了,你走稳一点吧,摔一个还不要紧,两个都摔下去就更冤枉了!”湘怡说。
“反正,我的命是没有关系的!”
“为什么你的命是没关系的?”杜嘉文问。“别轻视生命!每一条生命,冥冥中都有神
灵安排好了的!”
“是吗?”湘怡幽幽的说:“只怕神灵会太忙了,没时间去安排每一条!假如冥冥中真
有神灵的话,被疏忽的生命,还不知道有多少呢!”杜嘉文蹙蹙眉,看了看湘怡,是吗?这
话似乎也有她的道理。湘怡的面孔苍白细致,那裹在衬衫长裤中的身子,看来是瘦弱可怜
的。他脑中浮起了她家庭的情况,一个弱小的女孩,倚靠著兄嫂为生,何况,那个嫂嫂必定
是很难缠的!“被疏忽的生命!”看样子,神灵就没有好好的安排眼前这条生命。他不由自
主的叹息了,心中涌上一股恻然的怜惜的情绪。他的叹息使湘怡震动了一下,她抬起眼睛
来,目光悄悄的从他脸上掠过。叹息,为了谁?她吗?她摇摇头,自嘲似的微笑了。走过了
这条长长的栈道,眼前的路突然变得平坦了,在泥土中,还修筑了一条条的木头。在这荒山
里,出现这样“文明”的修建,真让人惊叹!纪远说:船10/55
“这可以和中山北路比美吧?这种嵌著木条的路,山地人称为木马道,是预防崩陷
的。”
嘉龄的精神又来了,开始引吭高歌起来,唱的是一百零一首世界名曲中的“风铃草”。
满山的草木摇摇,风声瑟瑟,嘉龄的歌喉愉快嘹亮,把草木都唱活了。野花在山崖上点著
头,小草在微风里摆动腰肢,仿佛都在纷纷响应著嘉龄的歌声。嘉龄跳跃著向前走,唱得更
加高兴了。路边,一株红叶伸出了枝桠,红艳艳的叶片映著阳光,在风中动人的摇摆。可欣
又惊呼了起来:“红叶!像醉酒一般的红!”
“我曾经告诉过你,山里的红叶很多,”纪远说:“还要一枝吗?”“不,”可欣摇摇
头。“我已经有了一枝,够了!那枝比这枝更有价值些!”她继续向前走,感慨的说:“我
不知道台湾山里也有枫树,我以为台湾是没有枫树的!”
“这不是枫树,”纪远说:“这是槭树。槭树和枫树的区别,是一个叶子是对生的,一
个是互生的。台湾的槭树很多,枫树很少。枫树要经霜才会红,所以诗里说‘晓来谁染霜林
醉?’台湾很少落霜,枫树也不容易转红,台湾的枫树,大抵都是绿色的。”可欣凝视纪
远,眼睛里有著困惑。
“我以为你是学工的。”她纳闷的说。
“我是学工的。”纪远点点头。
“那么,你怎么懂这些?”可欣问,愣愣的望著他。“你好像懂的东西很多,植物、动
物、文学、艺术——甚至于人的心理!”“哈!”纪远笑了起来,那褐色的脸庞上竟然浮起
一层微红。他把眼光投向山谷里,含糊的说:“事实上,我什么都不懂,我只是喜欢对什么
都注意留心,然后在适当的机会中,把自己懂的那点皮毛说出来,让别人认为我懂得很多!
换言之,我是在卖弄。”“不,”可欣继续凝视著他。“你不是那样,你这几句话,倒好像
是在掩护。”“掩护?”纪远锁起了眉头:“掩护什么?”
“掩护你自己,你好像——”她顿了顿。“经常用很多烟幕弹,把自己隐藏起来。”
“是么?”纪远耸耸肩,语气忽然生硬冷漠,还微微的带著些不耐。“我不大明白你的
意思。”
“你是明白的,”可欣固执的说:“你藏起你自己,因为你害怕别人走进你的领域
里!”
“我的领域!”纪远烦躁的说:“我的什么领域?”
“我也不知道,”可欣摇头,困惑在她脸上加深:“你是个难以解释的人!”“那么,
别冒险去解释!”纪远说,注视著脚下的道路。“每个人都会有隐藏的一部分,你也是如
此。既然别人要隐藏,最聪明的办法是不去揭穿,对不对?”他抬起眼睛来望著她。“你是
不是常常这样鲁莽的去剥别人的外衣?”
可欣的脸红了。“对不起。”她讷讷的说。
“没关系!”他表现得很洒脱,好像她真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过失。拉了拉肩上背袋的
带子,他迈开大步,把可欣抛在身后,大踏步的走到前面去了。可欣注视著他的背影,那矫
捷的步子和他那高大的身形有些不相称,但他却像是山和林野的一部分。木马道走完了,路
又变得陡峻而艰险起来。嘉龄仍然唱著歌,和纪远走在一块儿,纪远不时回过头来拉她一
把,并且和她大声的谈笑著。嘉龄显得很兴奋,缠著纪远,她开始学著那支山地歌,她圆润
的歌喉和他雄浑的嗓音混在一起,出奇的动听。每当有一个陡坡时,她就止住歌声,让纪远
拉她过去。纪远笑著唱著,拍打著嘉龄的肩膀,好像她是个男孩子一样,嘉龄的笑声像泉水
般流泻了出来,清脆的荡漾在山林之中。“他们像一对儿,”湘怡在可欣耳边说:“胡如苇
要失恋了!”“唔,”可欣有些神思恍惚:“纪远?他不会喜欢嘉龄。”
“你怎么知道?”湘怡说:“嘉龄是越来越好看了,很少有男人能抵制美丽的女性
的。”
“他们并不相配。”可欣说,注视著前面一对欢笑著的人影。“不相配?”湘怡抬了一
下眉毛。“我倒觉得他们非常相配!都属于外向型的,活泼,爱玩,爱动的典型。”
“是吗?”可欣淡淡的问。心不在焉的跨上了一条新的栈道。由于栈道已经走得太多,
胆量也训练出来了,对于栈道不再像刚走时那样害怕和顾忌。从一根横木上越到另一根横木
上,她低垂著头,一步步的走著。突然间,她听到前面有人惊心动魄的大叫了一声:
“可欣!注意!有一根木条是断的!”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她的脚踏了一个空,在意识到危险以前,整个身子都翻倒了下
去。接著,是木条折断的声音,和发自自己嘴中的一声尖叫。本能的,她伸手想抓住点什
么,却什么都没有抓到。整个人就以惊人的速度,像个皮球一般从山崖上向下滚。她咬紧牙
齿,脑子里已无意识,连恐怖的感觉都没有,只能被动的、昏乱的、听天由命的一路滚著。
可是,猛然的,有个人影迅速的从上面滑了下来,连滚带跌的扑向了她,接著,她觉得自己
被人抓住又抱住了,有人把她的头压在怀里,用手紧紧的护住了她。下滚的速度依旧未减,
不过,已不是她一个人向下滚,而是两个人。终于,她觉得像煞车忽然煞住一样,她不再向
下滚了,但她依然蜷伏在地上,不敢抬起头来。“好了,没事了!”她耳边有个镇静的声
音,轻松的说:“站起来吧!检查检查有没有摔伤了那儿?”
她慢慢的抬起头来,接触到的是纪远嘲谑和满不在意的眸子,闪烁著一丝轻蔑和不耐,
冷冷的望著她。
“怎么?还舍不得站起来呀?”他蹙著眉说:“我想,这地上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她站了起来,双膝在剧烈的颤抖著,手臂上擦破了一块皮,正流著血。她喉咙里梗著个
硬块,有种想哭一场的冲动,并不为了摔这一跤,只为了摔了跤后还要看别人的脸色。纪远
对她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点点头说:
“从那边绕上去吧。记住,以后摔跤的时候先保护头部,像你那样豁出去,一切不管的
滚法,碰上一块石头就没命了?!好了!你还不爬上去,在等什么?”
她咬住了嘴唇,一语不发的从另一边向上面爬,一个山地人已滑下来接应她,把她拉到
了上面。大家立即包围了过来,嘉文苍白著脸,颤栗的抓住她的手腕,抖动著嘴唇,喃喃的
唤著:“可欣!可欣!”他的眼睛里凝著泪,看他的样子,好像可欣已经没命了似的。纪远
走过来,拍了他的肩膀一下,忍耐的说:
“什么事都没有,别紧张,谁爬山能够保证不摔跤?你倒是找出纱布绷带来给她包扎一
下,最好上点消炎药膏!”
说完,他迳自走到前面去了,和那几个山地人叽哩咕噜的讲山地话,大概讨论栈道的安
全问题。可欣站在那儿,竭力憋住胸头翻滚著的一股没来由的委屈感,卷起了衣袖,让湘怡
帮她裹伤。嘉文站在一边,仍然不能抑制他的颤栗,一面紧紧的握住可欣的手臂。嘉龄拍拍
胸脯,深吸了口气说:
“还好没出事!可欣哦,你这一跤可把我哥哥的魂都摔掉了!”“应该你摔这一跤
的。”胡如苇对嘉龄做了个鬼脸:“你最皮,最不老实,摔的却是可欣!真是老天没眼
睛!”
“呸!糊涂鬼!下次摔跤的准是你!看著吧!”嘉龄扬了扬头说。话刚说完,感到手臂
上一阵痒稣稣,粘答答的,低头一看,不禁“哇”的大叫了起来,一面叫一面在地上跳著
脚,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胡如苇没弄清楚,直觉的以为她要摔,就不经考虑的冲过去,出
于反射作用的把她一把抱住,嚷著说:“怎么了?怎么了?”“一条蚂横!”嘉龄大喊大叫
著:“一条蚂横!”
胡如苇这才看到,在嘉龄挽著袖子裸露的手臂上,一条吸血蚂横正粘附在她的皮肤上
面,黑色扭曲的身子已一半都钻入了她的手臂,剩下的一半还肉麻的蠕动著。胡如苇毫不考
虑的伸手就去抓,希望能扯下来,谁知他越扯,那蚂横越往里赞,嘉龄就越发尖叫不停。纪
远跑了过来,一把推开胡如苇,握住嘉龄的手臂,在蚂横吸住的部份敲了敲,然后用手指一
弹,蚂横立即被弹掉了。纪远说:
“贴一块消毒胶布,要不然会一直流血!”抬头看看胡如苇,他又说:“蚂横不能拉扯
的,只要敲一敲就可以敲掉了,要不然就用火烧,拉扯会使它更钻得深!”拂了拂额前的头
发,他环视了一下所有的人,命令似的说:“好了吧!该继续向前走了吧!”大家整理了一
下,又都纷纷上路。可欣和嘉文走在后面。可欣始终咬著嘴唇,默然不语,脸色反常的苍
白,眼珠却黑蒙蒙的瞪著前方。走了好半天,嘉文怜惜的摸了摸她的手,轻轻的问:“为什
么不说话?摔得很痛吗?”
“我恨你那个朋友,那个纪远!”可欣咬著牙,低低的说:“我不知道他神气些什么?
我讨厌他!”
“但是,他救了你!”嘉文嗫嚅的说。
“是的,他救了我,”可欣咬了咬嘴唇:“我并没有要他救我,我也不领情,我讨厌
他!”望著脚下的小径,她愤愤然的跨著步子。嘉文看著她,不解的蹙起了眉头。
太阳,已经逐渐偏西了,黄昏正慢慢的移步而来。船11/556
暮色从谷底向上升,缓缓的蒸腾弥漫,一忽儿的时间,日色已淡薄得像一层灰色的雾
网,苍茫的笼住了山巅、树木、和岩石。太阳掩映在彩霞堆里,透过了大堆大堆的云朵,射
出一道道橘红及金黄的光线。天是揉和了苍灰的绿色,云是带著玫瑰紫的青莲色,还有山和
树木,黝黑的墨绿色染上了橘红。摇曳在微风中的枝叶,像国画山水画中的介字点和个字
点,一枝枝,一叶叶,全带著悠然甯静的飘逸气质。云在山腰中浮动,忽来忽去,忽聚忽
散,忽隐忽现,如同出自魔术家的戏法。大家都走得十分疲倦了,歌声久已不闻,代替的是
吃力的喘息声和叹气声。随著暮色的加浓,天气也转凉了,湘怡接连打了两个喷嚏。嘉龄用
棍子支著地,一步步向前拖著,仿佛自己的身体有著千钧之重。胡如苇擦去了额上的汗,喘
息的问纪远:“到底还有多远?”“马上就到了!”纪远头也不回的答了一句,答得挺轻松
的。可是,所有的人中,已没有一个再是轻松的了。疲倦征服了每个人,连那黄昏的深山景
致,都无人有那份闲情逸致去领会和欣赏了。嘉文走在可欣的身后,自从可欣摔了一跤之
后,他就寸步不离开她,生怕她再滚落到山谷里面去。行程的艰苦使他有些丧气,他已没有
来时的兴致和精神了。每当战战兢兢的跨上一条栈道,他就不由自主的在心中暗暗诅咒这次
旅行。有次竟脱口说出一句:“在家里放著好日子不过,跑到这山里来,简直是花钱买罪
受!”可欣望了他一眼,轻声的说:
“你的老毛病又来了!”
嘉文耸耸肩,不再说话了。
耳边突然响起淙淙水声,像一串美妙的琴音流泻在这黄昏的山林里。绕过了一块巨大的
岩石,眼前忽然一亮,一片绿茸茸的草,平坦得像经过了人工的修剪,山坡上面,零零落落
的缀著几匹芦苇,迎著晚风摇荡。走了这么远的山路,这还是初次看到如此开旷的平地。纪
远掷下了身上的背包,回过头来,用一种振奋人心的声音,嘹亮而有力的喊:
“到了!扎营!”“到了?”嘉龄睁大了那对黑而亮的眼睛,惊喜的四面张望了一下,
接著就吐出一口长气,像个泄了气的皮球,瘫痪的在草地上平躺了下来,伸展开四肢,仰视
著被夕阳燃亮了的天空,大声的嚷了一句:“真美!真好!我现在懂了。”
“懂了?”胡如苇盯著她问:“懂什么了?”
“懂得什么叫做‘疲倦’了!”嘉龄说,又吐出一口气,真的阖上了那两排黑而密的长
睫毛,似乎就准备这样睡到大天亮了!纪远和那三个山地人已经匆匆忙忙打开了背包,找出
帐篷和扎营的工具,开始分别竖起两个帐篷来。杜嘉文和胡如苇四面打量著,带著份新奇和
终于到达目的地的喜悦,望著那眩目的太阳被对面的山岭所吞噬。纪远喊了一声:
“胡如苇!别尽站著,去收集一些干燥的落叶来!越多越好!”“干什么?起火吗?”
胡如苇问。
“不是。垫在帆布下面,睡起来会比席梦思床还舒服。”
落叶收集来了,帐篷也以惊人的速度架好了。三个山地人的刀子发挥了最大的功效,砍
来了无数的树枝和木桩,并且立即生起一堆熊熊的烈火。在草地的四周,不乏燃烧的痕迹,
许多石块上也残留著烟熏过的黑痕,证明这儿是山地人狩猎扎营的老地盘。可欣侧耳倾听,
身不由主的跟著水声向前走,那清脆的、细致的、琮琮的声音使她的心灵深处有种奇异的
震撼,仿佛那泉水声带著什么崭新的、令人感动的东西,流过了她的身体。她停在一堆岩石
旁边了,在这岩石之中,一条小小的山泉正从山坡上流下来,轻轻的滑过了那些凹凸不平的
石块,流泻到不知有多深多远的山谷中去。她凝目注视著这道泉水,禁不住的看呆了。
一个山地人走了过来,她惊奇的看著他找到一根竹子,把它从头到底的劈开来,然后插
进泉水的石缝中,水流过了竹子,立即作成了一个人工的水龙头。山地人接了一壶泉水,对
她笑笑,走开了。她醒悟的拂了拂头发,走过去,用手捧了一捧水,洗了脸和手,水清凉而
舒适,一些水流进了嘴里,带著沁人心脾的淡淡的甜味。用嘴凑著竹子,她干脆大喝特喝起
来,那水那样的清澈,她觉得把自己的灵魂都涤清了,而且,把自从摔跤以后,就莫名其妙
的有著的那份不快也带走了。站直了身子,她愉快的走回到营地来,发现他们已经在火上面
架了一个三角架,用铁丝吊著锅,开始煮起晚餐来了。她拍拍湘怡的肩膀:“去不去洗洗
脸?那边的泉水真清凉极了!”
“是吗?”答话的是嘉龄,她像个弹簧般从草地上弹了起来,闻著刚开锅的饭香,她突
然间精神百倍了。“走!湘怡,我们洗脸去,回来吃饭!我已经饿得眼睛发花了。”
湘怡从背包里找出了毛巾和肥皂,和嘉龄到水边去刷洗了。可欣学著嘉文和胡如苇的样
子,在火边坐了下来。但是,纪远并没有坐,他正用石块架著砧板,在那儿忙碌的切著肉和
菜,嘉文推了推可欣,说:
“总该你去忙忙做菜的事吧,这原来是女孩子的工作!”
纪远从砧板上抬起头来,眼睛里有著谐谑的笑意,说:
“算了,不必!现在的女孩子未必会做菜,而且,我对自己的手艺非常骄傲,还是让我
来吧,何况她刚刚洗干净手,又——刚刚坐下去!”可欣原也预备站起来去帮纪远,听到他
这样说,就又坐了回去,笑笑说:“既然如此,我乐得吃现成!”
“好意思吗?”嘉文说。
“你觉得不好意思,你去帮忙吧!”可欣笑著说。
“那可不成,那一定越帮越忙,”嘉文转向了胡如苇:“胡如苇,你对做饭怎么样?去
帮帮纪远吧!”
“我?”胡如苇吓了一跳,急忙说:“我怎么行?我只能和他分工合作,他做,我
吃!”
“好了,你们都等著吃吧!”纪远咧了咧嘴,夸张的切著菜,弄出一片叮叮当当的响
声。
湘怡洗过脸回来,一眼看到砧板上的肉,和神气活现的纪远,她伸头看了看,问:
“你准备烧什么?红烧肉?”
“不,炒肉片!”“你切的是肉片呀?”湘怡问。
“怎么不是?”纪远说:“节省时间,马虎点,切厚一些免得麻烦!”湘怡不自觉的抿
著嘴角笑了起来,从纪远手里接过了菜刀,她温柔而小心的说:“我帮你修改一下如何?我
会弄得很快,决不耽误你吃饭的时间。”纪远皱皱眉,把菜刀交给了湘怡,嘴里仍然不服气
的哼了一声:“我打过那么多次猎,每次自己做饭,从没有说切了肉片还要修改的!和女孩
子一起出来,就有这么些莫名其妙的名堂!”这回轮到可欣来微笑了,她唇边浮起的那个有
趣似的笑容,竟下意识的模仿了纪远的微笑——带著三分优越感和两分谐谑。
天色似乎突然间就由明亮转为黑暗了,那些绚丽而发亮的云,都在刹那间变成深灰色,
接著就无法再辨识出来了,暮色潮湿而滞重的挂在树梢,浓得再也散不开来。黑夜无声无息
的来临,把山和树,云和一切,都一股脑儿的掩盖住了。
火烧得很旺,映红了每一个人的脸,他们围著火坐著,经过了一顿饱餐之后,(他们都
吃得那么多那么香,菜是湘怡炒的,连纪远也不得不承认,他的“肉片”经过湘怡“修改”
之后,确实颇不“平凡”!)他们的疲倦都已恢复了不少,而“火”是天然使人振奋的东
西,纪远摸出了预先带来的口琴,吹著修伯特的小夜曲。然的泉水声成了他天然的伴奏。
湘怡已在三角架上悬著的水壶中,煮了一大壶的咖啡,嘉文宣称,他从没有喝过这么香,这
么美的咖啡。湘怡被大家的称赞弄得红了脸,带著个静悄悄的、羞怯怯的微笑,坐在嘉龄的
旁边。嘉龄正热中的啃著牛肉干,一边用脚给纪远的口琴打著拍子。天空由黯淡再转为明
亮,第一颗星星穿出了云层,接著就是第二颗,第三颗……。月亮在云背后游移,是半轮明
月,再过几天,月亮该圆了,再过几天,又该缺了。可欣斜倚著一棵不知名的小树坐著,仰
视著天上的星光和月光。嘉文坐在她身边,有股懒洋洋的文静。她把视线从天上落回到地
面,接触到他默默凝视的目光,不禁嫣然一笑,轻轻的问:
“看什么?”“你。”“想什么?”“你。”
她心头掠过一阵暖烘烘的热流,多美的夜!多奇妙的夜!属于谁呢?她环视著火边这年
轻的一群,也包括那三个山地人。这时,那几个山地人都坐在离火很近的地方,靠在一堆儿
打盹。火光照亮了他们的脸,这三个山胞都很年轻,脸上没有野性的代表——刺青。显然他
们也被文明所陶冶了。在这火光之下,以黑夜的山林为背景,她觉得他们都很漂亮。或者他
们混杂了一些荷兰人的血统,眼眶微凹而额角和颞骨都比内地人高些,但他们确实是很漂亮
的!调过眼光,她看到了纪远。锁锁眉,再睁大眼睛,她望著那个满不在乎的男孩子——
不,他不该是个“男孩子”,而是个标准的“男人”!——
她有些惶惑,这张脸,和那伸向著火的长长的腿,都比那些山地人更像个山地人!说不
定他也是个山地人呢!她摇摇头,又微笑了。“笑什么?”这次是嘉文问她。
“没什么,”她掩饰的看看天:“只是觉得很开心,很满足。”
“真的?”他问,握住了她的手。“不再为摔那一跤的事别扭了?”“噢!”她失笑
了。“怎么会呢?又不是小孩子!”
“你别不高兴纪远,”嘉文本能的为纪远讲话。“他就是那么样一个人,从不顾及别人
的想法和心理的,总是我行我素。但他是个心地最好,也最热情的人。”
“别说了!”可欣突然的脸红了。“我一点不高兴他的意思都没有!”“那就好了!”
嘉文说:“我喜欢纪远!”
“说不定他会成为你妹夫呢!”可欣微笑的说,望著纪远那边。这时,嘉龄正端著杯咖
啡,走到纪远旁边坐下,不知凑在纪远耳边讲了句什么,纪远就停止吹口琴,哈哈大笑了起
来。“他们好像相处得很好。”可欣又加了一句。船12/55
“我希望嘉龄别认真,”嘉文咬了咬嘴唇:“纪远很少有专一的感情,他的女朋友可以
成打的计算。”
“大概是个自命风流的人物!”
“他不是‘自命’风流,而是真正风流,”嘉文顿了顿,又摇了摇头。“用风流两个字
对纪远是不公平的,他并不是风流,他就是——就是——”找不出适当的形容词,他烦躁的
下了结论:“他就是那样一个人物!”
可欣笑得很有趣,欣赏的望著嘉文,她真喜欢他那股善良劲儿。故意的,她重复著他的
话:
“就是那样一个人物!”
“真的嘛!”嘉文辩护什么似的嚷著。
“当然,当然!”可欣拍拍他的手,带著种安抚的味道。“我不是不相信,是欣赏你这
句话。”
纪远的口琴换了调子,一阕“罗莽湖边”吹得每个人心头都充塞了说不出来的滋味。他
的口琴技术显然经过一番训练,拍子打得清晰而准确。嘉龄跟著琴声在低唱:“出城郊,风
光好,望远坡,真美丽,香尘日照里,罗莽湖上,忆当初,双情侣,终朝携手共游嬉,在那
美丽美丽的罗莽湖上。……”在那美丽美丽的罗莽湖上!可欣不由自主的也哼了起来,胡如
苇加入了,嘉文也跟著哼。歌声,琴声,火焰在跳动,木柴被烧裂的噼啪声。还有近处的风
声,远处的松涛,和那溪流的潺□低诉……夜是觉醒的,张著静静的眼睛,凝视著这欢笑的
一群。美丽美丽的罗莽湖上!今夕何夕?月明星稀?美丽美丽的罗莽湖上?还是美丽美丽的
卡保山中?湘怡把她的下巴放在弓起的膝上,注视著那熊熊然向上奔窜的火苗,一点火星跳
了起来,落在沾著露珠的草地上,熄灭了。哦,愿那点火星永不熄灭,愿心头的火星永不熄
灭……她转头对嘉龄那边看去,嘉龄的手肆无忌惮的搭在纪远的肩头,身子摇晃著唱得正有
劲。调过目光,可欣和嘉文并倚在一块儿,手握著手……她眯起眼睛,睫毛盖住了双瞳,侧
耳倾听,夜是觉醒著的,到处都有著属于山林的声响。夜不寂寞,人不寂寞,而她呢?张开
眼睑,火燃烧得多么热烈生动!今夕何夕?或者这“夜”并不属于她,但她却仍然衷心渴望
“它”永不消逝!永不离去!胡如苇不知从那儿摸出了一架电晶体收音机,越过好几个电台
之后,史特劳斯突然柔美的跳跃在夜色里,纪远抛下了他的口琴,拉著嘉龄站了起来。用手
绕著她的腰,他们围著火舞动。维也纳的森林!卡保山的夜色!三个山地人睁大了惺忪的睡
眼,新奇的望著那旋转的一对人影。嘉龄忍耐不住了,音乐是容易使人血脉加速的东西,而
欢乐是具有感染性的。拉著可欣的手,他们也加入了华尔滋的行列。胡如苇把收音机放在石
头上,不甘寂寞的对湘怡鞠了一躬。火舌跳动,音乐喧嚣,几里路之内的野兽该都被吓跑
了,三个山地人面面相觑,但夜是活的,夜是动的……他们何尝想猎什么野兽?他们已经猎
著了“卡保山之夜”!
维也纳的森林之后是蓝色的多瑙河,他们自然而然的交换了一下舞伴。纪远微笑的注视
著可欣,火光与月光揉和,她的脸红润清幽。他不喜欢那对静静的望著他的眼睛,仿佛又在
安详的剥去他的外衣。你是谁?他旋转著。我不信任你!他旋转著。长发的罗蕾莱!他旋转
著,旋转著,旋转著……。
夜越转越深,星光越转越沉,火苗在低暗下去。一个山地人走开了,伐木之声立即响
起,大根大根的木头和树枝被拖了过来,火被潮湿的木头抑得更暗了,但迅速的又扬起头
来,欣欣然的燃烧著。倦意在无声无息中悄悄的来临,没有人再跳得动舞,收音机里的音乐
变成了小提琴独奏的小曲子,幽默曲、离别曲、冥想曲……嘉文打了个哈欠,望望那竖在暗
夜里的帐篷,倦意深重的说:“我想去睡了。”“夜里不是还要打猎吗?”胡如苇也打了个
哈欠,仿佛连哈欠都具有著传染性。“等打猎的时候再叫醒我吧!”嘉文说,已经提不起丝
毫的劲来了。纪远坐在火边,沉思的凝望著火,一面用一根长树枝在火里无意识的拨弄著。
山地人搬了更多的木头过来,好像他们准备烧掉整座的卡保山了。纪远觉得有人走近他的身
边坐下,他抬起头,是唐可欣。她望著那些山地人,纳闷的问:
“他们干什么砍这么多树来?”
“他们要维持火的燃烧,终夜不熄。”纪远说,对那些山地人叽哩咕噜的说了一串山地
话,又转向可欣。“他们习惯于坐在火边打盹,一直到天亮,我叫他们到帐篷里去睡,他们
不肯。”“为什么?”可欣张大了眼睛。
“帐篷太小了,”纪远微笑的说,望了望辽阔的天空。“和天地怎么比?”可欣坐在那
儿,嘴唇蠕动了两下,却没有说出什么话来。纪远看著她,问:“你要说什么?”“我也不
知道。”可欣站了起来,仍然看著他。“他们都去睡了,你怎么不去?”“我一睡就会睡到
大天亮,”纪远说:“还不如就这么坐著,再过两小时,也要叫醒他们去打猎了。”他注视
著黑黝黝的山林。“未见得会猎著什么,但总得去试试运气。”再望著她,他说:“你也去
睡吧!”声调出奇的温柔。
她愣了愣,没有动,过了一会,才奇异的瞪视著他,说:
“纪远,你是个奇怪的人。”
他耸耸肩。“是吗?”他泛泛的问。“很多人这么说过,而我自己却不明白怪在何
处。”“你恋爱过吗?纪远?”
他锁锁眉,望著她。她映著火光的眸子是清亮的,里面丝毫没有“好奇”的意味,只是
关怀,像个姐妹关怀她的兄弟,或母亲关怀子女一样。他有些迷惑,她想知道些什么?又为
了什么?他还记得当他救了她之后,她眼光里那份被刺伤似的愤怒。这一刻呢?她却像个渴
望抚慰别人伤痕的小母亲。
“或者有过吧!”他淡淡的说。
“为什么她离开了你?”“是我离开了她。”“是吗?”“不错,”他点点头,把手里
已经燃烧起来的树枝送进了火堆里。“为什么?”她继续问。
“因为我不想负她的责任,那是最混乱的时候,我自身难保,我不想拖一个包袱。我是
属于那种人——先从自身利益著想的人,不是个情人眼中的英雄。”
“你是说——自私。”“对了,是自私。我就是个自私的人,一个追求现实生活,而不
去梦想的人。”她深思的摇摇头。“未见得吧!”她不同意的说:“没有梦的人是悲剧角
色,而你不是。”“有梦的才有悲剧角色,”他接了下去,“因为必定面临幻灭。”“你不
像个灰色和悲观的人!”
“我并不是灰色和悲观,我只是不愿意要空虚的梦,我要具体的真实生活!”“而你却
经常逃避到山野里来?这就是你的真实生活?”
他陡的跳了起来,脸色发红而愤怒。
“你要什么?你在干什么?”他愤愤的问。但是,接触到她柔和而深沉的目光时,他的
愤怒消失了。用手抹了抹脸,他看看火,又抬头看了看满天的繁星和那半规残月,自嘲的笑
了笑,心平气和的说:“夜真是件危险而可怕的东西,它容易让人抖落许多秘密。”望著
她,他劝解什么似的说:“他们都去睡了,你还在等什么?去睡吧,再见!”
她笑笑,没说什么,转过身子,她钻进了属于她、湘怡、和嘉龄的帐篷,甚至没有向他
说再见。
帐篷外面,火光与星光相映。纪远坐在那儿,伸长了腿,深思的望著黑夜的丛林。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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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两点钟,纪远叫醒了三个山地人,把四管猎枪分别上好了子弹。然后,他钻进帐
篷,摇醒了熟睡中的杜嘉文和胡如苇。“做什么?”嘉文翻了一个身,在睡袋里蜷缩著身
子,睡意朦胧的问。“起来!起来!”纪远叫著:“该出发了!”
“出发到那里去?”胡如苇呻吟的问。
“打猎呀!”“我只要睡觉,什么地方都不去!”嘉文再翻了个身,好像起床是什么痛
苦无比的事情。
“你们这么远的跑到山上来是做什么?别泄气了好不好?起来!起来!看你们这副公子
哥儿相,还打猎呢!”纪远说著,抓住嘉文的两个肩膀,给他一阵乱摇。又抓住胡如苇,如
法炮制了一番。嘉文从睡袋里钻了出来,懵懵懂懂的揉著眼睛,打著哈欠,嘴里唧唧囔囔的
诅咒。胡如苇比嘉文也好不了多少,闭著眼睛,摇摇晃晃的站在那儿穿衣服。纪远抛给他们
一人一管手电筒。又用电筒在他们脸上分别照来照去,希望强烈的光线能把他们的睡魔赶
走。他们两人摇晃了半天,诅咒了半天,终于总算是从帐篷里走出来了。迎著帐篷外清凉的
空气,和凛冽的夜风,两人都禁不住打了个寒噤,睡意也被这冷气驱除了不少。纪远跟著跨
出帐篷,刚一抬头,不禁微微的吃了一惊。唐可欣服装整齐的坐在火边,正用一对清醒的大
眼睛望著他们。纪远走了过去,问:“你起来做什么?”“和你们一起打猎去!”
“嘉龄呢?”胡如苇伸过头来问。
“睡得太熟了,推都推不醒。”可欣说。
“你不要去!”纪远的语气里带著几分命令的味道。“这样黑而密的树林,到处埋藏著
看不见的危险,随时都可能出问题,如果我们想打猎,势必不能再照顾你,免得出危险起
见,你还是留在这儿的好。”可欣静静的望著纪远。
“我不要你们照顾我,我会照顾自己,我也不会给你们添麻烦。”“你会。”纪远说,
皱起了眉。“最起码,你会让我分心,使我不能全神贯注的打猎。”
可欣深思的看了看他们,顺从的垂下了头,拨弄著火说:
“好吧!那我就坐在这里等你们回来。”她又抬起眼帘,很快的扫了纪远一眼:“你认
为这山里真有野兽吗?”
“当然,”纪远说:“我已经闻到了野兽的气息。”他夸张的深呼吸了两下。
可欣不安的欠动著身子,注视著仍然带著浓厚睡意的嘉文,牙齿轻轻的咬著嘴唇。
“你在担心什么?”纪远问。
“没,没什么。”可欣低下头,又很快的抬起来。“你们——
还是小心些好。”“怎么!怕我们给野兽猎去?”纪远笑著问,递了一管猎枪给嘉文。
一面转向嘉文,带点玩笑味道说:“你这管猎枪是单发的,如果一枪不中,野兽向你扑过
来,用枪托子打它,别乱扣板机。”“那么,你还是给我一管连发的吧,保险一些。”嘉文
说。
“不行,只有一管连发的,还是我拿著比较好。老实说,枪在你们手里不过是做做样
子,拿什么枪都一样。”
嘉文和胡如苇分别拿了一管枪,剩下的一管交给了三个山地人。一行六个男性,都整装
待发,大家检查了一番手电筒和枪弹,就向丛林中开步走去。嘉文回头向可欣喊了一句:
“可欣!等著让我们打个大野猪来,你把火烧旺一点,好烤野猪肉吃!”可欣抿著嘴角
微笑,目送他们走开,望了望那深黝黝、黑暗暗的山林,忽然感到一阵模糊的恐惧。张开
嘴,她忍不住的喊了一声:“嘉文!要小心一点哦!”
“你放心!”说话的是纪远,“我们这么多人,你怕什么?管保还你一个完整的未婚
夫!”
他们笑著向前面进行,几点电筒的灯光在黑暗的山坳里闪烁摇晃,只一忽儿,就变得遥
远,渺小……而终于被那庞然、巨大、黑暗的深山莽林所吞噬了。
可欣独自在火边又坐了一会儿,火已经烧得很旺,用不著再加木柴。四周的寂寞对她压
倒性的卷了过来,她凝视著深山中那一幢又一幢的黑影,倾听著山风的呼啸,远处有不知名
的兽类的低嗥……她的背脊上冒起一阵凉意,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站起身来,她钻进了嘉
龄她们熟睡著的帐篷,并且在帐篷门口挂起一盏风灯,用以驱除孤独和黑暗的恐怖。
纪远等一行人投进密林之后,就自然而然的安静和肃穆了起来。为了免得惊动野兽,纪
远把人分成了两组,分头向山林深处走去。纪远和杜嘉文、胡如苇一组,三个山地人分了两
管枪,遥遥随后。山林黑而密,草深没膝。大家小心翼翼的向前走著。胡如苇的枪给了山
胞,他就负责用电筒照路。事实上,他们并没有按照“路”去走,而深入了丛林。
无路的莽林比想像中更难走,凹凸的巨石常形成无法翻越的阻碍。深密的杂草在许多时
候都是天然的陷阱,底下可能藏著一个深坑或陡坡。随处蔓生的藤蔓,以及原始莽林里那些
巨树的树根,都成为防不胜防的、绊脚而危险的东西。他们进行得很慢,不时停下来倾听,
深夜的山林里林立著恐怖,野兽的气息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加重了。
一阵轻微的响动,嗖嗖的从树梢中掠过。他们惊觉的站住了步子,纪远托著枪,仰视著
树梢,他的眼睛在暗夜里亮晶晶的发著光,灼灼的搜索著那浓密而黑暗的枝叶。
“是什么?”嘉文问,紧张的空气使他不安,他还有些怀念火边的帐篷和睡袋。
“嘘!”纪远轻嘘了一声,仍然用目光在树与树中间逡巡,四周十分寂静,那轻微的响声已
经听不到了。“可能是飞鼠,”纪远低声说:“让它跑掉了。最好在打猎的时候避免说
话。”
他们继续前进,夜在凝重的空气中流逝,四周似乎充满了动物的气息,又似乎一无所
有。纪远在一株大树下停了下来,静静的靠在树上休息。
“怎么不走了?”嘉文问。
“嘘!低声些。”纪远说,仰头看看那些树丛,和远方黑暗的、看不透的林木。“狩
猎,狩猎,要猎也要狩。”
“这是训练人耐心的玩意。”胡如苇灭掉了电筒,打量著黑影幢幢的四周。“我们大概
已经走了一个多小时,还一枪都没放过呢!”“打三天猎,一枪不放的情形还多著呢!野兽
也是很警觉的东西,不会轻易来送死。山地人打猎,很少像我们这样拿著枪来寻野兽,他们
都在兽类必经的路上,设下陷阱或撞杆,那就比我们省力得多了。”纪远说。
“我们为什么不学他们那样打猎呢?要这样提著枪乱找乱撞?”嘉文又开了口。“那是
需要长时间的,是真正猎户的打猎方法,我们只是客串性质罢了,真要那样打猎,要做十天
半个月的计划才行。”
“我听到有鸟叫。”胡如苇说。
“是猫头鹰,属于黑夜的飞禽,北方人叫它夜猫子。”纪远倾听了一会儿。“不过,猎
这种鸟类真没味道。”
“总比什么都猎不回去好些。”胡如苇说。“嘘!别讲话!有东西了!”纪远突然发出
警告,顿时站正了身子,一把抓起了枪,全神贯注的凝视著黑夜。嘉文和胡如苇也跟著紧张
了起来,嘉文握著枪,摆出姿势,瞪视著密密层层的林木与深草。空气滞重,时间停驻,而
黑夜的山林依然故我的铺展著。嘉文和胡如苇听不出任何动静。只有那只猫头鹰仍旧在单调
的、反覆的啼唤,不知想啼醒什么,也不知道想唤回什么?但,纪远所谓的东西绝不会是指
的这只猫头鹰,听它的啼声,它起码在一里路之外。
嘉文一瞬也不瞬的注视著前面的草丛。夜很深,而他的手心在沁著汗。“那东西”不知
匿藏在何处,他咬著嘴唇,神经紧张的等著“它”突然出现。他的脑子里,仍然谨记著纪远
告诉他的话,他的枪只有一颗子弹,如果一枪没打中要害,野兽扑了过来,他就得用枪托及
时应战。他的嘴唇干燥,喉头枯涩。那东西不知道是什么?花豹?犀牛?老虎?狮子?大
象?野猪?……他费力的咽了一口口水,眼睛瞪得发酸。头顶上,有什么东西扑动了一下,
同时,“砰”然的声枪响使他惊跳了足足有三尺高。一时间,他脑中懵懵懂懂,弄不清楚这
一枪所自何来。但,一样黑糊糊的东西从头上的大树上直落了下来,接著是纪远胜利和嬉笑
的声音:
“一只飞鼠!”他拾起了那还有余温的、毛茸茸的东西。“它简直是跑来送死嘛!这是
台湾山区里特产的玩意儿,有老鼠的身子,却有著翅膀,能在黑夜里飞行。”
“大概就是蝙蝠吧!”胡如苇说。
“你看过这么大的蝙蝠?”纪远把那东西往胡如苇手里一送。“交给你,你负责拿著
吧。飞鼠的肉也满好吃的,皮还可以卖钱。”胡如苇接过那软绵绵的、带毛的东西,提在手
上并不重,那有著爪子和薄膜的躯体却颇引起他本能的恶心感。
“打死我我也不吃这东西!”他喃喃的说,把它拿得远远的,生怕它的血会沾污了自己
的衣服。
嘉文的神志恢复了,伸伸脖子,他又咽了一口口水,望著那只飞鼠,不禁大大的失望起
来。
“不过是只飞鼠!”他说:“我还以为是一只什么了不起的猛兽呢!”“能打到一只飞
鼠已经不错了!”纪远说:“你希望是什么?大象?”嘉文的脸微微发热,暗中也为自己的
过份紧张而失笑。他虽没有“希望”是大象,也几乎“以为”是大象了。
“别期望太高,”纪远拍拍他的肩膀,有股老大哥的味道。“不要弄错了,这儿是卡保
山,并不是非洲的蛮荒地区!”
这只飞鼠使他们的兴致提高了很多,总之,这一次的狩猎绝不会一无所获了。拿到营地
去也可以向可欣她们炫耀一番。重新检查了一下枪弹,他们又继续搜索著向前面走去。纪远
手中是一管可以连发七颗子弹的新型猎枪,零点二二的口径,和普通步枪相同。也是纪远惯
用的一枝猎枪,据说纪远为了这枝猎枪,曾经负债达半年之久。船14/55
那三个山地人已经不知跑到何处去了。纪远这声枪声并没有把山地人唤来,可见他们一
定距离纪远他们很远了。在这黑夜的山林里,彼此想保持联系和距离是很困难的。好在纪远
对黑夜和山林都不陌生,也不太需要山胞的协助。摸索著,他们向前面又继续走了一个多小
时,从树林里仰视天空,繁星已疏,晓月将沉,看样子,这一夜不会再有什么收获了。
突然间,远处的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深草簌簌的响了起来。同时,一串类似鹧
鸪鸟的啼声在草里清脆的鸣唤。嘉文迅速的举起了枪,正想管他三七二十一,也放一枪试试
运气,还没来得及扣扳机,纪远立即扑过来,压下了枪管,用一对发亮的眼睛瞪著他。
“怎么这样鲁莽!”纪远责备的说:“难道是人的声音都听不出来?这是他们!那几个
山胞,他们一定发现了什么,在向我们打招呼。”嘉文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种打招呼的方法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他讷讷的说。“是人干嘛不发人声,要做出
这种怪腔怪调?”
“发出人声就把野兽吓跑了。”纪远说,也学著对方那样叫了几声,然后向他们所在的
地方跑去。嘉文和胡如苇跟在后面,杂草越走越深,他们显然到了人迹罕至的地区了。纪远
走得很快,全然不管荆棘和树枝的羁绊,可想而知,那些山地人一定发现了什么,这使得纪
远兴奋。
果然,前面的草丛里,那三个山地人正蹲伏著,在察看地上的某些东西。纪远走过去之
后,他们立刻把他拉下来,指著地上的痕迹给他看。这是一片长满杂草的凹地,草下的土地
湿润泥泞,石块上也露著水渍,可能在雨后是个积雨的小水潭,而成为一些野兽跑来喝水的
地方。现在,在泥泞的地上,可以看出一个新鲜的兽类的足迹,附近的草也有偃倒的现象。
山胞们用猎刀拨开了草,可以很清楚的看出那野兽走过的痕迹,凡它经过的地方,草都或多
或少的折断及偃倒一些,成为一个明显的标记。纪远和山地人低低的交换了几句话,就站直
了身子,胡如苇紧张的问:
“是什么东西?野猪?”
“不,”纪远摇摇头:“可能是一只鹿,或者是羌。我们追踪吧!看情形,它经过这里
不过半小时的事,不会在太远的地方,大家散开一些,尽量保持安静,谁看到了它就放枪射
击,不过要瞄准一点,一枪不中就麻烦了。”
跟著那痕迹,他们小心翼翼的向前进行。纪远托著枪,目光灼灼的投向了丛林,那神采
奕奕的样子,看来浑身的活力和精神都在发挥著最大的效用。前进了一段时间,一个山地人
猛的停了下来,用山地话叫了一句什么,同时,纪远的枪迅速的瞄向了一棵大树的后面。嘉
文也举起了枪,神经质的凑了过来,嚷著说:“在那儿?在那儿?让我放这一枪!”
“你别挡著我!”纪远喊,把他推开。顷刻间,一只野兽从树后面突然的跳了出来,显
然人声已经惊动了它,使它领悟到危险就在面前,而急于想脱身逃走。纪远立刻放了一枪,
但是,由于嘉文那一混,耽误了几秒钟,这一枪没有中。那野兽更加惊惶,拔腿跳跃进了草
丛,一个山地人再放了一枪,那东西嗥叫了一声,奔跑到丛林里去了。
“它已经负了伤,别放它逃走!”纪远叫,又用山地话叫了一遍,就领先冲进了丛林。
嘉文紧紧的跟在他的身后,握牢了枪,这种刺激而紧张的气氛唤起了他的英雄气概,他渴望
能由自己放一枪,打中那玩意,回去好向可欣夸口。跟著纪远,他奔跑得气喘吁吁。可是,
他们已经失去了那野兽的踪迹。“是一只羌。”纪远站住说:“一只不小的羌,大家分开
找,它不会跑得太远,它的后腿已经被打中了。”
“我跟著你,”嘉文说:“你等会儿让我也放一枪!”
“等会儿我把它打死了,你再去补一枪吧!”纪远说,他心中对嘉文颇不满意,打猎就
怕有人夹在里面瞎起哄,刚才假如不是被嘉文闹了一下,他一定可以打中那只羌,绝不会让
它这样跑掉。“这边有血迹!”胡如苇喊。
大家都跑了过去,果然有一滩血迹,大概那东西曾在这儿休息过。纪远端著枪,循著血
迹往前去,由于随时可能放枪,他没有关上枪的保险。嘉文仍然紧跟在他的身后。
天已经有些蒙蒙亮了。树木都由一幢幢的黑影转为朦胧的轮廓,又由朦胧的轮廓转为清
晰。树隙中的天色变白了,电筒的光已不再必需,黑夜去了,曙色来了。
他们停在一处浓密的草丛、藤蔓和树林里,纪远看来困扰而不快。“找不到血迹了。”
他皱著眉说:“可能它已经逃进了洞里。”“带著伤,它应该跑不了太远,或者我们折回去
再找一找。”胡如苇建议的说。“羌是一种狡猾的动物,它一定匿藏起来了,”纪远说:
“那一枪只打中后腿,就动物来说,根本不算一回事,我看,找到它的希望并不很大。”
“不妨试试看!”嘉文兴致勃勃的说:“我们再折回去找吧,我还没有放过一枪呢!我希望
——我也能小试一下身手。”
他们又折了回去,在羊齿植物和荆棘丛中搜索,那狡猾的动物毫无踪迹,他们几乎已经
决定放弃了。忽然,胡如苇大声的惊呼了一句:“在那儿!”“那儿?那儿?”嘉文追著
问。
胡如苇指著一棵阔叶植物,在那植物像芭蕉叶片般阔大的叶缝中,一个褐色的毛茸茸的
东西正半掩半露。嘉文又迫不及待的举起了枪,纪远喊了声:
“别放!”“怎么?”嘉文不解的仰起头。
“不必浪费子弹!”纪远说著,走过去,用枪杆挑起了那毛茸茸的东西,竟是一团金丝
般的植物,附生在一块朽木上面。“开枪打这东西,才是闹笑话呢!山地人常把它们做成动
物形状出售,据说这茸毛可以止血。”纪远抛下了那块东西。“走吧!不必找了,希望回到
营地就有东西可以吃,我已经饿得头发昏了。”“我们可以烤飞鼠吃!”胡如苇举起那只飞
鼠看了看,那长著薄膜的丑陋的玩意,用一对细小、光秃、没有睫毛的眼珠瞪著他,他不由
自主的打了个寒噤。吃这东西?除非人都变成了兽类。虽然不再抱著大希望去找寻那只羌,
但他们仍然小心翼翼的在丛林中走,同时四面搜寻。再走了一段,有一个山地人欢呼了一
声,他们都看到一片染血的羊齿植物,跟踪著这个新发现的痕迹,他们又转入了丛林深处。
接著,纪远站住了,用手对后面的人摆了摆,禁止他们前进。大家都停止步子,伸长了脖子
看,那只羌正停在一棵落叶松的前面,筋疲力竭,瞪著一对乏力的眼睛,狐疑的望著面前的
敌人。
纪远举起了枪,还没有扣下扳机,身边猛的响起一声砰然枪响,那只羌顿时应声倒地。
同时,嘉文狂欢的大叫大嚷起来:“我打中了它,是我打中了它!”
他向那只倒地的羌奔去,手舞足蹈得像个天真的孩子。纪远还托著枪,但已用不著放
了,他把枪向后面一撤,枪的把手碰著了旁边的大树,意外的就在这一刹那间发生了,他听
到一声枪响,看到火光从他的枪口冒出去,他立即知道发生了什么,没有关上保险的枪,因
把手和大树间的撞击力而走了火。他提著嗓子大叫:“嘉文!躲开!”一切都迟了。嘉文突
然止了步,枪弹从他的背脊中射入,他愕然的回头,摇晃,大约半秒钟,就木头一般的仆倒
了下去。纪远抛下了枪,奔跑过去,跪在地上凝视他。
他的眼睛张著,那张年轻的脸秀气而苍白,带著几分孩子气。他的嘴唇蠕动著,轻轻的
说:
“告诉可欣,是我打到的!”
“嘉文!嘉文!”纪远叫。
他的头侧向一边,不再说话。黎明的曙光从树隙中照进来,安详的射在他年轻而漂亮的
脸上。也射在那只丑陋的、仰卧著的猎获物上面。船15/558
在天亮以前,可欣好几次钻出帐篷,去把逐渐低弱下去的火烧旺。当她最后一次去加木
柴时,天边已经露出了蒙蒙一片的灰白色,她坐在火边,没有再回到帐篷里去。用手抱住
膝,她凝视著那庞大的、灰黑色的山林。火焰在跳动著,整个的山林树木,仿佛都被火光染
上了一层虚幻的色彩,显出某种令人心悸的、震撼著人的灵魂的魔力。
她微侧著头,下意识的倾听著什么。山林中并不寂静,风声里夹杂著兽类的低鸣,不知
何处的瀑布声,喧嚣了一夜。随著黎明的光临,鸟类最初在曙色中惊醒,嘈杂的啼醒了夜。
她伸长了腿,天亮了,那些打猎的人呢?深山里没有丝毫“人”的声息。她听到帐幕掀动的
声音,回过头去,湘怡正从帐篷里钻出来,披著一件旧外套,在晨风中不胜其瑟缩。
“噢,好冷!”湘怡说著,走到火边来,把冻僵了的手伸向熊熊的火,一面望了望可
欣。“你一直没睡?”她问。“在他们去打猎以前,睡过一会儿。”可欣说,不安的拾起一
枝树枝,丢进火里去。
“还没回来?”湘怡看看那在曙光中呈现著灰色的轮廓的山林。“也真有瘾!这么冷,
又这么黑,我不相信他们会猎到什么野兽!”可欣深深的看了湘怡一眼。
“你也一夜没有睡吗?”她不在意似的问:“我听到你一直在翻来覆去。”“我睡不
著,”湘怡把外套拉紧,扣上胸前的扣子:“我有认床的毛病,一换了环境就睡不著,何
况,山里各种声音都有,吵得很。”“我没听到过枪声,你听到了吗?”可欣问。
“也没有。”湘怡在火边的石头上坐下。“他们一定跑得很远了,或者是根本没放
枪。”
“我有些心神不宁,”可欣站起来,走去找出锅和米,准备煮稀饭。湘怡没有动,望著
可欣把锅架在火上。“不知道为什么,”可欣看著火说:“我觉得这次打猎有点……有
点……有点讲不出来的那种滋味,仿佛是——别扭。”
“怎么呢?”湘怡问:“你不是一直都很开心吗?嘉文对你又那么体贴!”“嘉文?”
可欣顿了顿,凝视著湘怡,突然说:“湘怡,你对纪远的印象如何?”“怎么突然想起
他?”湘怡心不在焉的说,注视著越来越清晰的山和树木。“只是一个比较出色的男孩子而
已,我不觉得他有什么特别之处。”“是吗?”可欣又拾起一根树枝,在火里胡乱的拨弄
著,脸上有股焦躁和不耐的神情,“那么,嘉文呢?”
湘怡迅速的掉过头来看著可欣,她不知道可欣在不安些什么,但她却莫名其妙的心跳起
来,大概是受了可欣的传染,不安也悄悄的爬上了她的心头,她感到自己的脸在微微的发热
了。“嘉文比纪远安详宁静,”她思索著说:“嘉文像一条小溪,纪远是一条瀑布。我想,
前者比较给人安定的感觉。”
“是吗?”可欣脸上的焦灼和不耐更加深了,“但是,我总是不放心嘉文。”“不放心
他什么呢?”“不放心他任何地方!总觉得他还处处都需要照顾和保护。”“那是因为你爱
他!”湘怡把锅盖打开,米汤已经泼了出来。“这是很自然的现象,你越爱他,就对他越牵
肠挂肚,爱人之间,大概都是这样的。”
“你认为这是正常的吗?”可欣蹙起了眉,深思的望著向上奔窜的火苗。“当然啦!”
湘怡丢下了手里燃著了的树枝,站起身来说:“我不明白你在烦恼些什么?你看来很不安似
的。别担心,嘉文对你是死心塌地的爱,任何人都看得出来,你还有什么不放心呢?”她走
到堆食物的地方,拿起菜刀和香肠,又抬头看了看天色,用故作轻快的语调说:“天已经大
亮了,太阳都出来了,我猜他们一定马上会回来,一个个饿得像三天没吃饭似的,最好我们
把早餐都弄好了,让他们坐下来就可以吃!”“湘怡,”可欣歪著头打量了她一会儿。“你
是个标准的贤妻良母型,将来谁娶了你是有福了。”
“是么?”湘怡淡淡的笑了起来。“可惜你不是男人!”拿起水桶,她跑开了,到泉水
旁边去提水。
太阳穿出了云层,绚烂而嫣红,谷底的晨雾散开了,清晨的露珠在树叶上闪烁,整个的
山从黑夜中苏醒,美得像一幅画。连那帐篷、营火、炊烟都失去了真实感,变成了画的一部
份。早餐已经都做好了,罗列在帐篷前面的空地上。火上烧著一壶滚开的水,等著冲牛奶,
壶盖在水蒸气的冲击中跳动,从隙缝里冒出一股股白色的热气。
“这些人呢?怎么还不回来?”可欣伸长了脖子,不耐的望著那条深入山中的小径。
“要叫醒嘉龄吗?”湘怡问:“到底她年纪最轻,睡得那么熟,还闹著也要打猎呢,睡
成这样子,假若夜里有只老虎来把她衔走了,她恐怕在老虎嘴里还照睡不误呢!”湘怡笑著
说,竭力想让可欣安定下来。“他们来了!”可欣欢呼了一声,就放下了手里的东西,向那
条小径飞奔著迎了过去。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一刹那似的离别,竟使她这样的紧张和
神经质。
从山坡上滑下了一个人,这人是像猿猴一般攀住树枝和葛藤翻越下来的,速度非常之
快,顷刻间已经停在可欣的面前了。可欣定睛一看,是那三个山地人中间的一个,他的衣袖
被荆棘划破了,裤脚也破了,神色紧张而惶恐,站在可欣面前,他喘著气嚷:“纠苏腊达
跪!纠棍巴杜斯!”“什么?”可欣愣了愣,望著那紧张得气都喘不过来的山地人。“你说
什么?”“纠苏腊达跪!纠棍巴杜斯!”
山地人重复的嚷著,指手划脚的向身后的山林指著,看到可欣茫然不解的样子,他急得
跺了跺脚,就用手比成放枪的姿态,嘴里“砰砰”的喊,又作倒地状,比来比去,可欣仍然
迷糊得厉害。可是,山地人惊惶的神情立即传染给了她,她尖著喉咙喊:“湘怡!你看他在
说些什么?”
湘怡在看到山地人的时候,就已经走过来了,望著那指手划脚的山地人,她喃喃的、猜
测的说:
“一定他们打到什么大野兽了!”
“他们在那儿?”可欣问山地人。
“纠棍巴杜斯!”山地人喊。又作倒地状。
“百分之八十,真打到野猪了!大概太大了,背不回来!”湘怡说。“是要我们去帮忙
吗?”可欣狐疑的问。
“或者是。”“我看不对,”可欣嗫嚅著:“他的样子并不像很得意很开心呀,别出了
事!”“绝对不会,”湘怡说,但她的语气中却丝毫没有把握:“你太紧张了。”“那么,
他们怎么还不回来?”可欣焦灼的喊。
“我们看看去!”湘怡说。
但是,不用她们再去看了,纪远高大的身形出现在山头上。他并不是一个人,他肩膀上
还扛著一件什么东西,越过了石块,滑下了山坡,翻过了泉水的小山沟,他连滑带跌的走了
下来。那厚重的爬山鞋上全是重重的泥土,浑身污泥,脏得像矿坑中爬出来的工人。在他身
后,其他两个山地人和胡如苇沉默的跟了下来,胡如苇一只手提著只飞鼠,另一只手握著一
个丑陋的、淌著血的野羌。
“嘉文!”可欣喊,脸色倏的变成惨白,用手握住了自己的嘴,眼睛瞪得大大的。纪远
停在可欣面前,默默的站了大约三秒钟,他的额上全是汗珠,手臂上布满了荆棘刺破的伤
口,衣服撕破了,头发零乱而面色苍白。站在那儿,他一语不发,只用一对内疚的、求恕的
眼光,呆呆的望著可欣。
“猎枪走火。”他喃喃的说:“他打中了那只羌。”他有些语无伦次,自己也不清楚在
说什么。
可欣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嘴唇颤抖著,身不由己的,她抓住了身边的一棵小树,用来支
持自己的体重。接著,她就由头至脚,浑身都发起抖来。
“他……他死了吗?”可欣听到一个声音在问,她以为是自己的声音,但,那是湘怡。
“不,他受了伤。”“把他放到火边去,可欣,你去把高粱酒找出来,我去拿急救包!”湘
怡迅速的喊,立刻转身对帐篷方向跑了过去。
纪远把嘉文放在火边的草地上,可欣跪在她的身边,她的颤栗始终没有停止,抓起了嘉
文的手,她茫然的瞪视著他那张苍白而漂亮的脸,无法思想也无法行动,似乎陷入一种催眠
似的昏迷里。她听到一声惊呼,接著,嘉龄闪电似的扑了过来,一把抱住嘉文的肩膀,尖声
的喊著:
“哥哥!你怎么了?哥哥!你怎么了?”抬起头来,她把泪痕遍布的脸逼向了纪远,哭
著大嚷:“纪远!你把我哥哥怎么了?你为什么不保护他?你明知他不会打猎!他从没有打
过这种鬼猎!纪远!你这个混蛋!你还我哥哥!还我哥哥!”
嘉龄的大哭大嚷把可欣从沉思的状态里唤醒了,她迅速的恢复了思想和神智。躺在地上
的嘉文是没有知觉的,枪弹从他的背脊里射进去,血流了很多,毛衣和夹克的背部被血染透
了一大片。她把嘉文的身子侧过去,胡如苇已经捧了睡袋和棉被来,垫在嘉文的身子底下。
嘉龄还在哭,可欣喊:
“嘉龄!你把火烧旺一点,我要脱掉他的衣服!”
嘉龄止了哭,伸过头来,怯怯的说:
“他会死吗?可欣?”“不会!”可欣说,咬了咬嘴唇。“他太年轻了!生命不是这样
容易结束的。”湘怡拿了纱布药棉和药品跑来,跪在嘉文身边,她帮可欣脱去了嘉文的上
衣,用睡袋盖在他身上,以免受凉。伤口附近是灼焦的,血还在继续流出来。湘怡呻吟了一
声,闭闭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气,才提起精神说:
“谁去弄一点干净的水来?”
纪远提了水过来,湘怡用水拭去了伤口附近的血,又用双氧水略事消毒,就撒上止血药
粉和消炎粉。纪远扶著嘉文的身子,让湘怡和可欣把嘉文的伤口包扎起来。一切弄好了,再
给他穿好衣服,湘怡站起身来,用手扶著头,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说:“我们要马上把他送
到医院去!”船16/55
说完,她突然失去了力量,双腿一软,就对草地上栽倒了过去。可欣惊呼了一声,抱住
她的头,嘉龄也喊:
“湘怡!湘怡姐!你怎么了?”
湘怡立即恢复了,睁开眼睛,她虚弱的笑笑,脸色似乎比嘉文还苍白。“没什么,”她
乏力的说:“我只是——向来不能看到大量的血。血会使我头晕。”站起身来,她摇了摇
头。“现在已经没什么了,我们赶快吃一点东西下山吧。”
“我什么都吃不下。”可欣说。
“你应该吃,否则没有力气走路。”
三个山地人已经把帐篷拔了。纪远始终一语不发,只忙碌的帮著山地人整理东西,匆促
的装好背袋。又用帐篷垫底的帆布和营棍,做成了一个临时的担架。他埋著头工作,对于周
遭的情形,都不理不睬。一切在惊人的速度下弄妥当了,他走到嘉文身边,和一个山地人说
了几句话,就把嘉文抬到担架上面。背上背袋,他又和那个山地人抬起了担架,回过头,他
不知对谁交代了一声:
“我们先走,我要争取时间,尽快把他送进医院。”
可欣赶过去,手里端著一杯牛奶。
“你什么都没吃。”她低低的说。
纪远看了她一眼,接过那杯牛奶,一仰而尽,可欣又递上几片面包,他摇摇头,轻轻的
说:“我很抱歉,可欣。”可欣含著泪摇了一下头,说:
“我要跟你们一起走!”
“大家都一起走吧!”胡如苇说,用水熄灭了那堆火,这是这次打猎最后所余下的东西
了,一堆烧焦的木柴和灰烬。纪远和山地人抬著担架领先走了。可欣、嘉龄、山地人、胡如
苇等随后。没有人唱歌,没有人欢笑,大家都沉默而迅速的向前进行。走了几步,可欣下意
识的回头张望了一下,那堆火还剩著一缕轻烟,袅袅的升腾著。只一忽儿,那袅袅的轻烟也
消散了。她的眼眶发热,泪涌了上来,把手轻轻的按在嘉文的胸前,注视著那张年轻的、带
著几分孩子气的脸庞,她觉得喉头哽塞著。他会好转,她知道。一颗猎枪的子弹不足以要他
的命,他一定会复元,她知道。但,在这次打猎里,她似乎失去了很多东西,很多她自己也
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她只能确定一点,那就是:现在的她已经不是打猎以前的她了。
下山的路仿佛比上山时更艰钜,尤其抬著一个担架,每当面临陡坡的时候,担架上的人
就有滚下来的危险。而路面狭窄,更不容担架平平稳稳的行进,栈道又脆弱不堪,随时都可
能折断。这样艰辛的走了一段路,纪远的额上已全是汗,衬衫全被汗所湿透。迫不得已,他
们放下担架来休息。嘉文发出一声呻吟,可欣立即灌了他一些高粱酒,酒窜进他的胃里,带
入了一股热气,他的眼睛睁开了。
“嘉文,”可欣捧住他的脸,凝视他。“你好吗?很痛吗?”
嘉文眨动著眼帘,看清楚了眼前的人。
“可欣。”他软弱的说。“你要不要吃点什么?”可欣说,撕了一片面包,饱进他的嘴
里。“不要愁,嘉文,我们马上送你去医院,只是一点儿轻伤,几天就会好的。你痛吗?”
“是的,”嘉文点点头,握住可欣的手,他的手是发热而汗湿的。“我打中了那只
羌,”他天真的说,像个急需赞美的孩子。“是我打中它的!”“我知道,”可欣说,泪又
涌了上来。“我什么都知道,那只羌——确实是个狡猾的东西,一定——非常难得打中
的。”她嗫嚅的说,喉咙逼紧的收缩著。怎样的一个孩子!受了伤,而他关心的是他打中了
那只羌!
嘉文并没有清醒多久,就又昏睡了过去。担架的行进越来越变得艰苦。最后,纪远只得
放弃担架,把背袋交给山地人背,而把嘉文扛在肩膀上。
太阳高高的张著,逐渐增加它灼热的力量。纪远努力维持著身子的平衡,肩上的重量使
他喘不过气来,汗挂在他的睫毛上,迷糊了他的视线。脚下的栈道不时发出不胜负荷的破裂
声,他尽快的迈著步子,越过栈道,越过岩石,越过荆棘和陡坡。他的衣服全划破了,手上
已布满了尖利的山石所割裂的伤口。他的头发昏,喉头发痛,而嘴唇干枯。但他不肯放松自
己,他必须把握时间,用最快的速度走到山下去。只有早到达山下,才能早把嘉文送进医
院,嘉文的生命在他的手里。脚下有根葛藤绊了一下,他差一点摔倒,用手扶住山壁,他停
下来喘息。汗在他的衣服上蒸发,头发被汗湿透了,粘在他的额角上,他闭上眼睛,几乎要
昏倒了。“纪远,这儿!”有一个温柔的声音在他面前响起来,他睁开眼睛,接触到可欣恳
切的眸子。她盈盈然的站在那儿,手里举著水壶。
“喝一点水,好吗?”她轻声的问,带著种使人不能抗拒的温柔。他接过水壶,仰头咕
噜咕噜的喝了好几大口,这是未经煮过的山泉,是可欣沿路在泉水所经之处接的。水清凉无
比,沁人心脾。他的精神为之一振。喝完了水,可欣又递上了面包,仍然用那种使人不能抗
拒的、温柔的语气说:
“你非吃一点不可!否则,你会支持不下去的!”
他吃了。同时,凝视了可欣好一会儿。
一条栈道又一条栈道,一块岩石又一块岩石,这山路仿佛无尽止的长,仿佛永走不到山
下。纪远不肯把嘉文让给山地人去背,也不肯坐下来稍事休息。他有种顽固的、自我虐待似
的坚持,虽然步履都已不稳定,却决不放下嘉文。
午后三点钟左右,他们终于来到昨天经过的独木桥边。瀑布依旧奔流飞湍,岩石依然耸
立在激流之中,那条颤巍巍的独木,也依旧岌岌可危的架在岩石上。
“怎么过去呢?”胡如苇望著纪远说:“一个人单独走都不简单了,何况背著一个
人!”
“我可以过去,”纪远简单的说:“你们先走,让我稍微休息一下。”可欣望著纪远,
嘴角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三个山地人已经先过去了,放下背包再来接应后面的人。大
家都一个一个的走了过去,大概因为多了一次经验,今天走起来远没有昨天那样惊险。纪远
等他们都过去了之后,才走上了岩石。岩石在多年水花飞溅之下,长满了一层绿色的茸苔,
滑不留足。纪远背负著重量,只能手脚并用,尽管十分小心,仍然跌进水里一次,整个裤管
都湿了。但,嘉文并没有跌倒。跨上了独木小桥,他摇摇欲坠的走了过来,等到达对岸,他
已满头大汗,连手背上面都冒著汗珠。把嘉文放到担架上,(这以后的路可以用担架了。)
他跌坐在石头上面喘息,本来红褐色的脸庞显出一种少见的苍白。
可欣走到他身边,拿出一条绣花的小手帕给他,低声的说:“你擦擦汗吧!你实在不必
这样自苦,可以让山地人背一段。他的呼吸很好,也没有热度,他不要紧的。”
纪远握住那条手帕。“我并不像你这样乐观,”他说:“他不该一直这样昏迷著。”
“或者是失血过多。”“总之,我说不出有多抱歉。”纪远咬了咬嘴唇,皱紧了眉说。“别
这样,”可欣把双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突然一阵冲动之下,竟像个长辈般在他的额上印下了
一吻,喃喃的说:“没有人怪你。”她走开了。纪远有些晕眩,用手支著额,他必须多休息
一会儿。有片暗影罩在他头上,他抬起头,看见嘉龄那对清亮的大眼睛。“纪远,”她急促
的说,似乎鼓足了勇气:“我今天早上不是有意怪你,你知道。我看到哥哥受伤就昏了,我
并不是真的怪你,只是一急之下,就乱骂一通,你别介意哦。”说著,她学可欣的样子,也
仓卒的给了纪远一吻。但,她并非吻他的额,而是吻了他的唇。她以为没有人注意,悄悄
的,她红著脸退了开去。可是,她才走到担架边,就接触到可欣洞烛一切的眸子。“哦,我
——”她有些不安,脸更红了。为了武装她自己,她干脆摔了一下头,做出一股满不在乎的
样子来,先发制人的说:“我喜欢他!这个纪远!”
可欣注视著嘉龄,嘴边浮起一个难以解释的、奇异的微笑——带著抹淡淡的哀愁。点了
点头,她轻轻的说:
“当然,你没有做错什么。”船17/559
窗外在下雨。白色的病房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儿声息。杜嘉文躺在床上,阖著眼睛,
在聆听著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他已经醒来好一会儿了,但他不愿睁开眼睛来。就这样躺
著,用他的全心灵去体会著周遭的一切。他喜欢这种时刻,不用看,不用触摸,他也知道可
欣在什么地方,她会坐在床前的椅子里,轻轻的呼吸,慢慢的移动,生怕一点儿小声音会惊
醒了他。他满足于这一刻,也陶醉于这一刻。
悄悄的抬起眼帘,他在睫毛底下转动著眼珠,向床边的椅子里偷窥过去。不错,她在那
儿,静静的坐著,像一座玲珑细致的雕像。她膝上摊开的放著一本书,但她并没有去看它,
而把视线停在窗子上面,定定的凝视著什么。双手交叠的放在书上,手指纤细修长。嘉文转
侧过身子,张开了眼睛,惊奇的看著她。她竟没有发觉他的醒来,那么专心的陷在凝思之
中。他下意识的跟踪著她的视线,窗玻璃上,除了不住向下滑落的雨滴之外,什么东西都没
有。雨把所有的景致都封住了。他忍不住的轻咳了一声,可欣惊跳起来,书从膝上滑到地
下,她的脸红了。“噢!”她微笑著,轻声的说:“你醒了!你这一觉睡得真好!”“你在
想什么?”嘉文问,伸手抓住了她的手,她那纤长的手指是冰冷的。“什么都没想!”她抽
出了自己的手,掩饰什么似的俯下身去,拾起那一本书。他看了看书的封面,安娜·卡列尼
娜。他不相信她真的在看书,因为,这本书她起码看过三遍了。
“可欣!”他温存的喊,语气里有点需索的味儿。
“嗯?”“你不耐烦陪我吗?”“谁说的?”可欣睁大眼睛望著他,用手整理著他的枕
头。“病床使你变成个多心的孩子了,别胡思乱想吧,好好地把身体养好,以后再也不要去
打猎了,这次可怕的经验真是毕生都难忘记的!”“我倒觉得打猎挺过瘾的!”
“我看你对于受伤都很感兴趣呢!”可欣冲口而出的说了一句。“本来嘛,”嘉文笑
了,握紧了可欣的手,不许她挣脱。“难得的享受,有你从早到晚陪著我,又不找藉口离
开。”
可欣淡淡的微笑起来,那微笑是深沉的,难解的,莫测高深的。嘉文怀疑的望著她,然
后把她的身子拉向了自己,用手圈住她的肩膀,带著些不满的神色说:
“你变了,可欣。”“变了?怎么变了?”可欣想站起来。“别走!”嘉文紧紧的圈住
她。“你变得让我有些不了解了,变得像一本拉丁文写的书。”
“什么时候你曾经彻底的了解过我?”可欣低低的,从喉咙里模糊的说了一句。“你在
说什么?”嘉文没听清楚。
“没什么。”可欣又想站起来。
“别动!”嘉文把她圈得更紧。“你干嘛,总想逃开我?”拉下了她的身子,他用嘴唇
寻找她的。“别走!可欣,我每一分钟都在为你发狂。”“不要闹,嘉文,你会弄痛了伤
口。”
“虽痛犹甜!”嘉文低声的说,箍住她身子的手臂加重了力量。她的发丝像瀑布般泻下
来,埋住了她和他的脸。她没有太热烈的反应,也没有挣扎,只温驯的用唇贴住他的。但,
她的身子僵硬,眼睛怀疑什么似的大睁著,注视著他的脸。
一声门响,纪远浑身湿淋淋的,提著一篮橘子走了进来,才跨进门,他就立即退了出
去,“砰”然一声带上了房门。在门外嚷著说:“对不起!你们亲热完了告诉我一声,我在
这儿等著。”
“别开玩笑!纪远!”嘉文笑著喊:“你还不进来!”
纪远重新走了进来,把橘子放在嘉文床前的小茶几上,眼睛里含著抹笑谑的神气,在嘉
文和可欣的脸上扫了一圈。嘉文的气色显得很好,白皙的脸庞漾出红晕,更带著几分女孩子
气。眼睛里闪烁著热情和愉快的光芒。可欣却正相反,乌黑的眼珠深不可测,脸色也有些不
正常的苍白,在她那近乎困惑和迷失的神色里,找不出丝毫兴奋和快乐的光彩。“怎样?好
吗?嘉文?”纪远问。
“好极了,我想再有四五天,就可以出院了!”嘉文说。
“等你出院了,我们给你开一个小庆祝会,我有一样礼物要送你。”“是什么?”
“哈!不能说的!”纪远在床前的椅子里坐下,自管自的剥起橘子来。“说出来就没意思
了,我要给你一个意外。”
“你别花钱,你的经济情形我很清楚……”嘉文说了一半。
“算了!别提那个!”纪远打断他,“钱是一件讨厌的玩意儿!”拍了拍嘉文的肩膀,
他用充满歉意的声调说:“嘉文,这次猎枪走火的事件,我实在抱歉透了!”
“你又来了!”嘉文说:“你到底要说多少个抱歉才够?”
“老实说,对你还没什么,每次看到你父亲那一脸的焦灼,我心里可真不是滋味。”纪
远把橘子塞进嘴里,看了可欣一眼。“可欣!”他喊:“你为什么默默无语?”
可欣淡淡的笑了一下。
“你们谈得很好,我说什么呢?”
“随便谈谈呀!”纪远拿起了桌上那本书。“安娜卡列尼娜。”他念著,看看嘉文。
“你在看吗?”
“可欣在看。”纪远的视线转向可欣,仔细的、锐利的,对可欣打量了一番。然后转向
嘉文说:“你该让可欣在外面走走,别把她关在医院里,你住院半个月,她大概起码瘦了三
公斤。嘉文,你太自私了!”
“是么?”嘉文也打量著可欣,迟疑的说:“我以为……”“没有的事!”可欣急急的
打断嘉文,堆上一脸不自然的笑。“纪远和你开玩笑呢,你就认真了!谁说我瘦了,恐怕还
胖了些呢!而且,我高兴待在医院里面么!”
嘉文释然了。“不过,”他故作大方的说:“你真不该天天在医院里,为我请假太多也
不好,我现在也没什么了,明天起,你还是去上课吧,马上就要期终考试了!我这学期,是
非重修不可了!”
“你可以不参加期终考,以后再补考。”可欣说。“只是,出院之后就要啃书本了。好
在你一向的成续都好,一定没问题的。”她看著纪远,用不轻不重的声调说:“纪远,你的
衣服湿了。”“当然啦,外面在下雨嘛!”纪远满不在乎的说。
“为什么不穿雨衣?”嘉文问。
“如果我有的话,一定会穿的。”
“怎么不买一件呢?”“假如我有钱的话——”纪远顿了顿,笑了起来。“假如我有钱
的话,老实说,也不会用来买雨衣!”
“你会用在许多不必要的花费上!”可欣插进来说。
“必要与不必要是每个人自己认为的,你认为不必要,说不定我认为必要呢!”“例如
这篮橘子——”可欣说。
“实在是不必要!”嘉文接了下去。
“你们两个别唱双簧,故意做亲热状给我看,明明欺侮我是孤家寡人,让我嫉妒得要
死,何苦呢!”纪远带笑的皱了皱眉。“至于这篮橘子,我认为完全必要,因为,我最爱吃
橘子,送到你这儿来,你未见得吃,我天天来看你,正好自己吃,又做了人情,又享了口
福,一举两得,怎么不必要!”说完,他又抓起一个橘子,夸张的掰开,大口大口的吃著,
仿佛要吃给谁看似的。“给我一片!”可欣伸开手。
纪远给了她,她才吃进嘴里,就急忙吐了出来,叫著说:
“哎哟!好酸!”“当然酸啦!”纪远跳了起来说:“我的橘子,怎么能不酸!”他向
门口走去,头也不回的加了一句:“我要走了,嘉文,明天再来看你!”“等一等,纪
远!”可欣喊:“我也要回去了,和你一块儿走。”她转向嘉文,带著几分歉意说:“我今
天想早点回去,已经快到五点了,晚饭后我要准备期终考,明天上午去上课,下午再来,好
吗?”嘉文很不情愿的点了点头,虽然心中颇为恋恋,也不好说什么,那张光亮的脸孔一下
子就暗淡了。可欣又给了他一个温柔和安慰的微笑,劝解似的说:
“晚上湘怡可能来看你,好好招待哟!”
“你的朋友,还有什么话说!”嘉文勉强的应了一句。
“得了,别卖我的赈,你受伤那天,别人亲自帮你包扎伤口,她见不得血,为了你还晕
倒了呢!这份心意,你也得感激呀!”“这件事你起码提了一百次了!”嘉文说。
“怕你忘了呀!”可欣说著,向门口走去。跨出房门,才又笑著回头抛下了一句:“明
天见!”
医院外面,细雨绵绵密密的洒著,空气冷而凝重,街道在雨的洗涤下闪著亮光。暮色已
经很浓,和蒙蒙的雨雾揉在一起。纪远和可欣沿著人行道,并肩向前面慢慢的走著。可欣有
一把小小的黑色雨伞,纪远帮她拿著,雨伞偏向了可欣,他那宽阔的肩头,有一边仍然浴在
雨雾里。
路很长,也很静。他们默默的迈著步子,谁都没有叫车的意思。雨滴在伞面上聚集,从
伞沿上滚落,纷纷乱乱的迸跳,跌碎。纪远一只手握著伞,一只手插在夹克的口袋里,嘴唇
闭得很紧,眼睛定定的望著前方被雨雾封锁的街道,像在沉思著什么特别深奥而难解的问
题。
“我和他从小就认识。”可欣突然开了口,声音是轻轻的、柔柔的、不慌不忙的,仿佛
想寻回一点什么。“据说,我母亲未嫁之前,家里非常富有,而嘉文的父亲却落魄不堪。我
的外祖父收留了杜伯伯,给他受了教育,以后,他离开我外祖父的家,到上海去了。他在上
海卷进了金融界,事业非常顺利,我外祖父却在几次金矿的投资中破了产,母亲嫁给父亲之
后,生活更苦不堪言。等外祖父逝世,杜伯伯就写信给我父亲,要我们从北平到上海去,他
可以帮我父亲找到工作,我们去了,那就是我第一次看到嘉文——我四岁,他六岁。”船
18/55
雨无边无际的洒著,轻飘飘的,冷幽幽的。
“到上海之后,我们毗屋而居,我和嘉文成天在一块儿玩,扮家家、跳绳、踢毽子……
杜伯伯常常含笑望著我们,对爸爸说:‘我们结成亲家吧!看他们不是标准的一对吗?’那
时,爸爸在上海×大当讲师,我们的生活仍然很苦,杜伯伯时常接济我们。”她垂下眼睛,
望著地上水光中的倒影,继续说下去。
“抗日战争爆发,我们和杜伯伯一起迁往重庆,所有的旅费,也全是杜家资助。爸爸是
个糊糊涂涂的书呆子,不大注意这些事情,妈妈总是于心不安。嘉文从小就死去了母亲,妈
妈常把他当自己儿子一般,揽在怀里说:‘嘉文,给我作女婿吧!也等于是我的孩子了!’
也常常对我说:‘可欣,好好和嘉文一起玩,一起作功课,我把你给杜家做媳妇吧!’于是
我和嘉文背著人,总是亲亲热热的,像一对小情侣。在我心里,很小就知道这件事实,我终
将属于嘉文。”
纪远的眼睛更深沉的注视著前方,默然的不发一语。
“由重庆而台湾,我们一直生活在同一个城市里,爸爸的事业有了发展,和杜伯伯却反
而疏远了,但是,我和嘉文没有疏远。随著年龄的增长,我们的感情也一块儿增长。他有了
任何烦恼的事情,必定先跑来告诉我,我也一样。在我十六岁那年的夏天,他就偷偷的吻过
我,那是个美丽的黄昏……”她微笑了起来,笑容里竟莫名其妙的带著抹近乎凄凉的无奈。
“是的,那是个美丽的黄昏,在他家的长廊下,他偷偷的吻我。我们紧张得牙齿碰了牙齿,
谁都不知道接吻是怎么回事。但,却让我脸红心跳了好几天,我们悄悄的勾了小指头,发誓
非卿不娶,非君莫嫁,他把棕榈树的叶子撕开,编成一枚小戒指送给我,告诉我,他用这枚
小戒指,圈定了我的终身。”一段小小的停顿,接著是她的一声叹息——不知为何而发,满
足?愉快?无可奈何?她的声音又轻柔的响了起来。“爸爸死了,杜伯伯代为料理丧事。可
是,爸爸死后,妈妈就不大和杜伯伯来往了。据我猜想,杜伯伯和妈妈之间,一定有过一段
不成型的往事——”她又笑了。“所谓不成型,就是根本说不出所以然来的那种感情。不
过,妈妈却很急于要让我和嘉文的感情‘成型’。”她深吸了口气。“我们不让妈妈多操
心,我心里从没有过第二个男人,嘉文心里也从没有过第二个女人。我们自然而然的接近,
自然而然的爱慕,自然而然的相恋。”雨大了些,扫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轻响。街边的一
盏路灯突然亮了,接著,所有的路灯都大放光明。黄澄澄的光在柏油路面的积水中荡漾。
“嘉文的感情深挚细密,带著几分依赖性,这和他自幼丧母有关。我常常为自己庆幸,
因为嘉文在感情上不是多变的,他专一而固执,有时,我甚至觉得他需要我的保护。他一直
是个被宠爱著的孩子,所以他不能忍受丝毫的伤害。我记得,在我们小的时候,如果我对他
有点恶作剧的行为,他都会伤心好几天。有一次,我们一起在花园里玩——”
她忽然住了嘴,抬起头来注视著纪远,像从一个梦中醒来一样,脸上布满了迷惘和错
愕,讷讷的说:
“我一直谈这些,你会不会觉得讨厌?觉得不耐和没兴趣?”“并不,”纪远走出医院
之后,这还是第一次开口,他的视线从遥远的雨雾里收回来了,静静的盯著她。“但是,你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事?为什么?”
“为什么?”可欣机械的重复了一句,灯光下的脸色暗淡而苍白。“我也不知道,或者
——或者——因为嘉文是你的好朋友。”她顿了顿,又问:“你不耐烦了?”
“我听得很有兴趣,”纪远说,站住了脚步,深深的凝视著她。“已经到了你家的巷口
了,时间好像是不知不觉中滑过去的。你不请我去你家坐坐?”
“你有兴趣去?”可欣的眼睛亮了亮。
“不,还是改天吧!”纪远微笑了。“改一天,等你和嘉文结婚以后,我会天天到你们
家里去,做你们的食客。”
可欣的脸色变得有些奇异而费解。默默的站在巷口,他们有一段时间的沉默,彼此注视
著,谁也没有开口。好久之后,纪远才忽然的耸了耸肩,轻轻的笑了一声说:
“好吧!可欣,再见!”
“等一等,”可欣急促的说:“纪远!明天你去不去医院?”
“当然去。”“什么时间?”“和今天差不多。”“那么,”可欣润了润嘴唇:“你还
是送我回家,这样散散步比什么都好。”“再听你谈你和嘉文的故事?”纪远问,眼睛亮而
有神。
“除非你不爱听!”“我很爱听,真的。”“那么,你会听不完的,无数的细节,无数
的片段,无数的点点滴滴。”“好吧!”纪远点点头。“现在,再见吧!”
“再见。”可欣轻轻的说了句,接过了纪远手中的伞。纪远立即迈开大步,自顾自的走
进雨雾中了。他没有回头,宽阔的肩膀挺而直,那脚步是坚决有力的。
握牢了伞柄,她慢慢的转过身子,走到家门口。取出钥匙,开了大门,她走上榻榻米。
菜饭香正弥漫全室,沈雅真在饭桌上等著迟归的女儿。
“回来了?”沈雅真打量著可欣,仔细的注视著她那对黑幽幽的眼睛。“怎么回事?嘉
文的病况不太好吗?”
“没有呀!”可欣仓皇的看了母亲一眼。“一切顺利,顶多再有一星期,他就可以出院
了,明天,我要恢复上课了。”
“可是——”雅真迟疑的望著可欣,有些什么事不对了?
“可是什么?”可欣问。
“没什么,”雅真说。“你的毛衣湿了,去换一件来吃饭吧!你——是走回来的吗?”
“是的。”“为什么?那么远的路,怎么不坐车?”
“哦,我——我没想到。”
可欣钻进了自己的卧室,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她没有及时换掉湿衣,也没有马上出去
吃饭。拧亮了桌上的台灯,她对书桌上的一个镜框注视著——那是一张嘉文的照片,年轻的
脸庞上笑意盈盈,眼睛里盛载著梦和欢乐。她在桌前坐下,用手托住下巴,对那张照片深深
的沉思起来。船19/5510
一连下了一星期的雨。
湘怡对著镜子,细心的把白衬衫的领子翻到绿毛衣外面来,又用牙齿咬了咬嘴唇,希望
能增加它的红润。面颊太苍白了,她借用嫂嫂李氏的唇膏,淡淡的抹上一层,又觉得太过分
了,再用手绢一起擦掉。把辫子末梢的黑绸结换成了绿色的缎结,再在大襟上别上一朵自制
的黄色小绒花。自己对镜而视,朴实清新之余,也有著属于青春的动人韵致。把镜子倒扣在
桌子上,她不由自主的长叹了一声。
“哼,我们家大小姐大概在害相思病了,一天到晚的唉声叹气!”门边,李氏的声音冷
冷的传了过来,湘怡迅速的抬起头来,对外间屋里张望了一眼,李氏正在缝纫机上忙碌著。
轧轧机声里伴著冷嘲热讽。哥哥湘平在休假,躺在藤椅里,拿一张报纸蒙住了脸。湘怡讪讪
的站起身来,走到外间屋里,李氏抬起眼睛看了看她。“打扮得像个花蝴蝶似的,又是去医
院看那个小白脸,对吧?”李氏撇了撇嘴,“人家是总经理的儿子,有钱嘛!”“嫂嫂,”
湘怡恳求的看著李氏,申辩的说:
“人家已经要订婚了,根本不是……”
“是呀!”李氏立即抢白的接了口:“人家已经要订婚了。你还凑什么热闹吧?你也不
自己衡量衡量,是不是块配得上经理少爷的料!我们给你介绍的张科长有什么不好?嫌人家
年纪大,嫌人家没头发……哼,头发能做什么用呀?这不是滑稽吗?……”“嫂嫂!”湘怡
再喊。郑湘平的报纸滑了下来,眼睛从报沿上望著湘怡。他是个白皙而清瘦的青年,虽然不
过三十出头,孩子、家庭、和生活的重担已经把他折磨得没有丝毫的生气,看来倒像个小老
头了。平日,他是从没有什么主见的,太太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对于太太的脾气,他深知
而畏惧,听到湘怡语气里的抗议成份,他不禁放下了报纸。
“湘怡,”他插嘴说:“你那个男朋友家里到底是做什么的?”“哥哥,”湘怡忍耐的
说:“他不是我的男朋友,他是我同学的未婚夫!”“好,那么你天天去看他干什么?”
“大家常在一起玩的嘛,他受了伤,总应该去看看嘛!”
“哼!”李氏在一边又应了声:“去看看!搽胭脂抹粉的!湘平,你妹妹是动了春心
了!可是,人家看不上你介绍的!”
“湘怡,”那位哥哥皱皱眉,摆出一副“家长”的姿态来,沉著声音说:“张科长对你
很不错,你的意思到底怎么样?”
“哥哥!”湘怡喊。“这样吧,你们先做做朋友,大家多了解了解,这个星期天,张科
长请你去碧潭玩,别辜负了人家的好意!”
“哥哥,”湘怡急急的说:“这星期天我有事!”
“有事?什么事?”“嘉文出院,他们要给他开一个庆祝会。”湘怡不经思索的说出了
口。“看!可不是!又是那个杜嘉文!”李氏带著一脸胜利的笑说。“我已经答应了张科
长,”做哥哥的损及了尊严,不高兴的瞪起了眼睛。“你去赴张科长的约,姓杜的还是少和
他来往,那种花花公子见一个追一个,准没安好心!”
“他……根本……没有……追,追我嘛!”湘怡憋著气说,眼睛里已蒙上一层泪翳。
“好了,好了,别说了。”那位嫂嫂做好做歹的说:“再说下去,小姐又该泪汪汪了,给邻
居看到,还说我们做哥哥嫂嫂的欺侮了她呢!”湘怡咬住牙,强忍住那股在眼眶里冲激的热
浪。半天之后,才怯怯的说:“我可以出去了吗?”“听听这口气!”李氏说:“好像有谁
不许她出去似的!要去就去吧,做出这个委屈样子来给谁看呢!”
湘怡垂下头,慢慢的走向门口,披上一件破旧的玻璃雨衣,穿上了鞋子。再回头对屋里
张望了一眼,轻轻的说:
“哥哥嫂嫂,要我带什么东西回来吗?”
“算了算了,用不著,不敢麻烦你!”
湘怡不再说话,沿著那七弯八拐的走廊,向屋外走去。一路经过的房间,邻居太太们都
对她好奇的张望著,她知道在李氏传播之下,她早已成为众所周知的小花蝴蝶。低著头,好
不容易才走出那幢杂居了好几十户的日式房子。街上凉凉的风和冷冷的雨包住了她,她挺挺
背脊,到现在才觉得自己能透出一口气来。“怎样的一份生活?”她茫茫然的想著,向医院
的方向迈著步子。“我的未来会怎样?和哥哥嫂嫂住一辈子?嫁给张科长?还是——?”她
摇摇头,风很大,掀起了她的雨衣,暮色笼罩的街头寒意深深,她打了个冷颤。“我还要过
多久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能获得解脱?”她仰头看看天,苍灰色的云层厚厚的堆积著:
“如果一个人能知道自己的未来就好了,谁能明白五年之后的我是什么样的情况?十年之后
呢?二十年之后呢?这些日子还遥远得很,但总有一天会来的,那时的我将如何?”她把雨
帽拉低了些,沉思的往前走著,眼睛注视著脚前的地下。到了医院门口,她抬起头,却一眼
看到可欣和纪远肩并肩的走出医院。出于下意识,她在廊柱后面隐住了身子,没有和他们打
招呼。他们也没有看到湘怡,纪远帮可欣拿著伞,两人慢慢的向街头走去。可欣在热烈的谈
著什么,小小的、黑发的脑袋靠近了纪远宽阔的肩膀。
湘怡目送他们的影子消失在雨雾苍茫的街头,才转过身走进医院。她对自己摇了摇头,
满心的困惑和不解。近来,纪远每日黄昏送可欣回家,几乎已经变成一条不变的课程。这也
没有什么不对,但,又有些不太寻常。她曾问过可欣:“你和纪远都谈些什么?”
“嘉文。只是谈嘉文。”
只是谈嘉文?当然啦,这是一个两人都很熟悉的题目,一个的好朋友,另一个的未婚
夫。他们有的是谈不完的资料。一切都很正常,用不著她替古人操心。
上了楼,嘉文住在特等病房,拥有相当大的一间,还有待客的沙发和藤椅。她敲了敲
门,里面,嘉文在说“请进”,她推开门走了进去。“哦,是你,”嘉文说,他已经下了
床,靠在沙发里,百无聊赖的翻弄可欣的那本安娜·卡列尼娜。“纪远和可欣刚刚走,你没
有碰到他们?”他问。
“噢,没有。”湘怡很快的说,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说谎,才说过她就脸红了。“没
碰到吗?”嘉文怏怏然的说,顿时又无精打采起来,重复的说了句:“他们刚刚走。”
湘怡在沙发上坐下,仔细的打量著嘉文,后者的神情有些落寞。“是不是明天出院?”
她问。
“是的,其实今天就可以出院了,”嘉文有些懊恼的说:“住医院住得我难过透了!”
“何不去躺躺?”“躺著也是无聊。”“看书?”“看不进去。”“你躺著,我念给你
听,怎样?”“怎么敢——”“有什么关系,反正我也没事干!”她很快的打断他,立即接
过他手里的书,用温和而鼓励的眼睛望著他。“好吗?”
“不好意思。”“别不好意思了,”她笑了,觉得很温暖,很开心。“你去躺著,我会
让你很舒服,我喜欢服侍别人,假如我不是念了师大,我就要去念护专,我一定会成为一个
好护士。”
“但是你怕见血。”“怕见血?谁说的?”“可欣。”“哦哦,”她的脸又红了。“是
的,我有些怕见血。好了,现在,去躺著吧。”他躺上了床,她打开了书,室内的光线昏昏
暗暗,她的辫子垂在床沿上,低垂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了一圈弧形的阴影。她低柔的念了起
来,圆润的声调如山泉轻泻。
“所有的幸福家庭都是相似的,每个不幸的家庭有它自己的不幸。……”房门被陡的冲
开了,嘉龄带著一头的雨珠闯了进来,一件花格呢的长大衣裹著她,垂著长穗子的围巾绕在
脖子上。她看来年轻、美丽、而且充满了用不完的活力。
“噢!好哥哥,你今天怎样?”她扑到床边,带笑的揉了揉嘉文的头发,又亲昵的挤挤
眼睛。“星期天,我们给你筹划了一个大的庆祝会!”把嘴唇俯在嘉文的耳边,她悄悄的
说:“我预先泄露一个秘密给你听,你别告诉爸爸你知道了。星期天,爸爸准备当众宣布你
和可欣订婚,现在正忙著帮你们订戒指呢!”嘉文愣了愣,这消息带给他一阵欣喜的激荡,
眼睛里立刻燃起了光彩。嘉龄不等他有任何表示,就站直身子,转向了湘怡,用迫不及待的
语气说:
“湘怡,看到纪远吗?”
“纪——远——?”湘怡有些心不在焉。
“是嘛,纪远!看到没有?我到处都找不到他!他的房东老太太说他成天到晚没人影
子,这个纪远不知在搞什么鬼!”
“你找纪远做什么?”嘉文问。
“有事嘛!”“嘉龄,少去找他,他的女朋友是用打来计算的,他对任何女孩子都没有
诚意。”嘉文说。
“呸!说这些干嘛?我又不追求他!”嘉龄瞪大眼睛,不耐的跺跺脚:“你到底看到他
没有?”
“刚刚从这里出去,和可欣一起。”
“我追他们去!”嘉龄嚷著,把围巾抛向脑后,一转身就向室外冲去,连“再见”都来
不及对屋子里的人说。嘉文目送她跑得没影子了,才调转眼光,对湘怡笑笑,说:
“嘉龄真是!”湘怡没表示任何意见,只也微笑了笑,带著几分惘然和萧索。然后,她
低下头,又用她清晰低柔的声调,念著刚刚被嘉龄所打断的句子:“所有的幸福家庭都是相
似的,每个不幸的家庭有它自己的不幸。……”
纪远和可欣沿著人迹稀少的街道,向前面慢慢的踱著步子。雨在伞面上低吟,风在街道
上穿梭。暮色堆积著,雨雾迷蒙,到处都是灰茫茫的一片。这几条街道,他们早就走熟了,
在这些街道上,他们已谈遍了嘉文的一切:身世、个性、嗜好、外表、人品、和种种种种的
小故事。船20/55
这是雨雾中最后一次的散步,明天,嘉文要出院,这黄昏的漫谈也将结束。不过,也差
不多了,关于嘉文的一切题材,都已谈尽了。如果继续散步下去,能谈些什么呢?
转了一个弯,距离可欣的家没有多远了,那条巷子已遥遥在望,巷口孤零零的竖著一个
路牌。雨忽然加大,一阵狂风几乎吹翻了伞。纪远下意识的揽住了可欣的腰,似乎怕她被风
吹倒。他的手停在那儿,不再放回原处了。
“在重庆的时候,”可欣搜索枯肠,竭力找寻著她和嘉文的片片段段,“我们的家住在
沙坪坝,嘉文住在城里。大轰炸的时期,城里非常危险,杜伯伯的工作离不开城里,就把嘉
文和嘉龄送到我家来寄住。”她仰头看看天,迎了一脸的霏霏细雨。“那真是一段快乐的日
子!我和嘉文也不上学校,整天在田野和山坡上乱跑,有一次,我们在一个小树林里迷了
路。我们从下午走到天黑,一直穿不出那个小树林,嘉文拉住我的手,叫我不要怕,但他自
己的声音却是颤抖的。我们走了又走,疲倦得无法举步,天那么黑,碰来碰去都是树,最
后,我们走到一个破破烂烂的,小土地庙的前面,那土地庙只有半个人高,里面供著一尊黑
黝黝的土地爷。我坐在庙前的石头凳子上,背倚著一棵大树。我哭了,嘉文也哭了,我们紧
紧的靠在一起,一直哭著哭著,然后,我的头倚著他的肩膀,他的手环抱著我,两个人都睡
著了。”
她停住了,那静静的叙述,像在说一个久远以前的梦。纪远一声不响,步伐缓慢而稳
定。
“后来,爸爸和妈妈拿著手电筒找到了我们,把我们抱回了家里,我们都太累了,只醒
来一忽儿,就又睡著了。那一夜,妈妈怕我们受了惊,把我们放在一张床上,陪我们睡了一
夜。半夜里,嘉文哭醒了,怕老虎咬了我,我也醒了,抱著嘉文不放……”她叹息了一声,
幽幽的说:“孩子时期的感情!”纪远仍然没有开口,可欣也沉默了下来。走了一段,可欣
不耐那份寂静,开始轻轻的哼起一支歌来:
“记得当时年纪小,我爱谈天你爱笑,有一回并肩坐在桃树下,
风在林稍鸟在叫。我们不知不觉的睡著了,
梦里花儿落多少。”
“很美!”纪远忽然说。
“什么?”“你的歌,你的人,你的故事。”纪远说,声调平静而深沉。“你喜欢?”
可欣问。“你指什么?歌?人?还是故事?”
可欣的脸上一阵燥热,冷冷的雨驱不散她胸头突然涌上的热浪。暗中看了纪远一眼,他
注视著前方被雨淋湿的街道,一副对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
“我本来想学音乐。”她答非所问的调转了话题。
“为什么没有学?”“爸爸认为我学文史比音乐好,他学了音乐,却一生都不得志。”
纪远没有答话,他们继续向前面走,沉默又不知不觉的来临了。转入了可欣所住的巷子,纪
远并没有及时告辞,他跟著她一直到了大门口。“好了,到了,”可欣勉强的一笑说。“要
不要进去坐坐?你从没有到过我家。你会和我母亲谈得来的,她是个最开明而随和的母
亲。”她说得很急很快,似乎生怕遭受拒绝。
纪远笑笑,没说去也没说不去,可欣用钥匙开了门。纪远机械化的走进了那小小的院
落。冬末春初的季节,一枝早放的杜鹃在墙角绚烂的绽放著。可欣走到玄关,伸头看了看,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息。她扬著声音喊了一句:
“妈妈!”没有人应,她诧异的说:
“奇怪!”转向纪远,她邀请的说:“进来吧!”
走上了榻榻米,客厅的小茶几上,雅真留了一张小纸条:
“可欣:我出去购物,即返。母留条”“妈妈出去了,”可欣放下纸条,脱掉大衣,抖
了抖头发上的水珠。“我们请了一个阿巴桑煮饭和洒扫,是上班制的,大概还没有来煮晚
饭。你今天就在我们家吃晚饭吧,好吗?”
“不,小辫子在等我。”
“小辫子是谁?”“我房东老太太的孙女儿。”
“哦,”可欣很快的看了纪远一眼:“很漂亮吗?”
“谁?”“小辫子。”“当然,她非常漂亮,也非常可爱。”纪远说,打量著这幢小巧
而雅致的日式房子。
“这是我的房间,你要不要进来坐坐?”可欣拉开了自己房间的纸门。纪远走了进去,
这间房间雅洁清爽,床上铺著浅绿色的被单,窗上是同色的窗帘,书桌上,一张嘉文的放大
照片正静静的、含笑的注视著全室。
“你坐坐,我去给你倒杯茶。”
可欣说著,退出了屋子。纪远在书桌前的椅子里坐了下来,出神的凝视著嘉文那张照
片。在照片旁边,一本厚厚的册子正放在那儿,册子里不知夹著什么,露出一角来。他无意
识的翻开了那本东西,却一眼看到是枝早已枯萎的似曾相识的红叶!他猛的一震,心脏迅速
的狂跳了,定了定神,他才认出那是本日记本,拿起了那枝红叶,他看到叶子下面所压住的
两句话:“相见争如不见?
有情还似无情!”他站起身来,倚著桌子,在心灵狂猛的激荡之下,呆呆的愣住了。可
欣捧了茶杯进来,把茶放在桌上,笑容可掬的说:
“阿巴桑已经来了,在厨房里,你就留下来吃饭……”她的话忽然停了,笑容在她唇边
冻结,她的眼光从日记本、红叶……一直移到他的脸上,血色离开了她的面颊,张开嘴,她
口吃的、讷讷的说:“你——你——你在做什么?”
“不做什么。”纪远喉咙喑哑的说,把红叶放在桌上。然后,他慢慢的抬起头来,慢慢
的车转身子,接著,就突然拉住了可欣的手。在可欣还没有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以前,她的身
子已经被拥入了他的怀抱。那是两只强而有力的胳膊,紧紧的箍住了她的身子。她来不及挣
扎,他的嘴唇火一般的贴住了她的。一阵眩晕的热力贯穿了她,她昏迷了,麻木了,神志陷
入了完全的迷惘,而整个身子都像虚脱般的失去了力量……时间滞重的滑了过去,她什么都
不知道,当她终于抬起了眼睑,她发现他那对燃烧著的、亮晶晶的眼睛正一瞬也不瞬的盯著
自己,那眼神狂热而专注。她逐渐的醒悟过来,逐渐的恢复了神志。咬紧了牙,她用尽全身
的力量,对那张漂亮的、微褐色的脸庞挥去了一掌。
这一掌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特别的清脆和响亮。纪远放开了她,默默的退后了一步。她
被自己的行为所震吓住了,有生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打人。有两秒钟之久,她只能睁著大
大的眼睛,瞪视著这面前的男人。接著,她就神经质的、爆发的大叫了起来:“纪远!你这
个不要脸的伪君子!你怎么能做这种事?嘉文把你当最知己的朋友,敬爱你,信任你,你怎
能做这样的事?你对不起嘉文!他是君子,你是流氓!你还站在这儿干什么?你给我滚出
去!滚出去!滚出去!我一辈子也不要再见你!你滚出去!马上滚!……”
纪远一声也不响,那张脸是坚毅的,一无表情的。他没有为自己辩白,也没有多说任何
一个字,只静静的转过身子,顺从的向门口走去。他刚刚跨出纸门,可欣就发出一声尖叫:
“纪远!”纪远停住步子,可欣迅速的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纪远,哭著喊:“我没有
要你走!纪远,我没有要你走!”
用手勾住了纪远的脖子,她把满是泪痕的、颤抖的嘴唇贴向了纪远的面颊,整个身子紧
倚在他的怀里。泪竭声嘶的哭著喊:“我怎么办呢?纪远?我怎么办?”
她的嘴唇碰著了他的,她紧贴著他,主动的送上了她震动全身心的,最炙热最强烈的
吻。船21/5511
寒假开始了,天气仍然了无晴意。连天的阴雨,使气压变得低郁而沉闷。那永远暗沉沉
的天仿佛紧压在人的头顶上,让人有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这是星期天,但绝不是一个美好的旅行天气。
湘怡斜倚在船栏杆上,悄悄的对旁边那个中年男人看了一眼,那位绅士正襟危坐著,目
不斜视的瞪著前方雨雾迷蒙的潭水,那颗光秃得像个山东馒头似的头颅庄严的竖在脖子上,
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一件长大而陈旧的黑大衣,裹在他瘦骨嶙峋的身子上,使他充满
了说不出来的一种不伦不类的样子。尖峭的下巴缩在大衣领子里,双手紧紧的插在大衣口袋
中,乍然一看,这人倒有些像一个从什么古老的坟墓中爬出的木乃伊,浑身上下找不出丝毫
的“人气”。
风很大,细雨在水面划下一圈又一圆的涟漪。游船单薄的竹篷不足以拦住斜飞的雨丝,
寒风更使船的进行变成了艰苦的搏斗。船头那个戴著雨笠的船夫,不时对舱内投以好奇而诧
异的瞥视,奇怪著从何处跑来这样两个神经病的游客,在这种气候中会跑来划船!湘怡冷得
一直在发抖,牙齿都快和牙齿打战了。那个张科长依旧默默无言。她暗中看了看表,下午两
点四十分,嘉文家里的庆祝会应该已经开始了,现在准是音乐洋溢,笑语喧腾的时候,而她
却伴著这样一个木乃伊在寒风瑟瑟的湖面上发抖!“咳!”木乃伊突然咳了一声,使湘怡差
点惊跳了起来,转过头去,她发现那位科长的眼光不知何时已经落在她身上了,正直直的瞪
视著她的脸。眼珠从眼眶中微凸出来,却又木然的毫无表情,像一只猫头鹰,更像一条金
鱼。
“咳!”木乃伊再咳了一声,清清嗓子:“郑小姐,你算过命没有?”“算命?”湘怡
张大了眼睛,被这个突兀的问题弄得呆了呆:“没有。”“命是不能不算的,一定要去算一
算。”张科长一本正经的说:“我以前那个太太就是命不好,算命先生说她会短命,我没在
意,娶过来没满五年就死了。算命很有点道理,过一两天我带你去算算。”他死盯著湘怡的
嘴唇和鼻子,点了点头:“不过,你的人中很长,鼻准丰满,一定长寿。而且,我看你有宜
男之相,会多子多孙……”他满意的把下巴在空中划了个弧度。又下了句结论:“不过,命
还是要算一算,有时候看相是不太准的!”一阵寒风,湘怡冷得鼻子里冒热气。这个男人在
干什么?他以为她一定会嫁给他?怕再娶个短命鬼?她暗暗的再看看表,快三点了。可欣他
们在做什么?
“郑小姐!让我看看你的手!”张科长的脖子伸了过来。
“哦,哦。”湘怡又吃了一惊。莫名其妙的伸出手去。“不,不,”张科长大摇其头:
“是右手!不是左手!”
湘怡换了一只手,那个科长把面孔贴近她的掌心,上上下下的张望不停,接著严肃的抬
起头来,煞有其事的说:
“郑小姐,你小时候生过重病没有?”
“重病?”湘怡奇怪的看著面前的男人,他到底在做什么?“我不知道,大概没有。”
“这还算不错,”张科长满意的点点头。“小时候生过重病的人,身体就不好,身体不好就
会短命,我以前那个太太小时就生过重病,所以活不到三十岁就死了。娶太太就应该娶身体
好的,能吃苦耐劳的……唔,郑小姐,你会做家事吧?”
湘怡收回了自己的手,本能的挺了挺背脊,这算什么话?这人八成神经有问题。
“不,”她急促的说:“一窍不通。”
“那可不成,应该让你嫂嫂多训练训练你。女人生来就是该做家务的。唔——你对养孩
子有没有经验?”
“什么?”湘怡直跳了起来:“养孩子?!”
“我的意思是说——带孩子。”
“噢,”湘怡咽了口口水:“也一点都不懂。”
“那可不成,那可不成!”张科长一叠声的说。
“是的,”湘怡急忙表示同意:“我也这么想。”
“不过——”那位科长眨了眨眼睛:“我可以教会你。我曾经教过好几个下女,可是,
下女都笨得很,我那个孩子比较活泼,只要常常装成动物,在地上爬爬,他就很高兴了,他
喜欢骑马——唔,郑小姐,你会装成马么?”
“噢,噢,”湘怡冷得更厉害了,嗫嚅的说:“我想——我会比那些下女更笨。”“是
吗?”张科长把脑袋挪后了一些,衡量著她。“没关系,可以训练,可以训练。”“我不信
——你训练得出来。”湘怡鼓起勇气,睁大了眼睛说:“而且,我小时候算过命。”
“是吗?怎样?”那位科长的身子向前俯了俯,大大的关心起来。“算命先生说,我命
中没有子嗣……”她转动著眼珠,望著水波荡漾的湖面:“却有八个女儿!”
“什么?女儿是赔钱货!”
“我的命硬,注定要结三次婚……”
“什么!”“而且……”湘怡不敢看面前那张脸色越变越可怕的脸:“我有克夫之命,
娶了我的人会遭横祸……”
“什么!”“我又漏财,注定一生穷苦……”
“什么!”那位科长跳了起来,急急的喊:“船夫!船夫!把船靠岸!我下午还有事
哩!”
好不容易,湘怡总算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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