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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云飞
风絮飘残已化萍,泥莲刚倩藕丝萦,
珍重别拈香一瓣,记前生。
人到情多情转薄,而今真个悔多情,
又到断肠回首处,泪偷零。纳兰性德
1
冬夜的台北市。孟云楼在街上茫无目的的走著,雨丝飘坠在他的头发上、面颊上、和衣
服上。夜冷而湿,霓虹灯在寒空中闪烁。他走著,走著,走著……踩进了水潭,踩过了一条
条湿湿的街道。车子在他的身边穿梭,行人掠过了他的肩头,汽车在他身畔狂鸣……他浑然
不觉,那被雨淋湿的面庞上毫无表情,咬紧了牙,他只是一个劲儿的向前走著,向前走著,
向前走著……仿佛要这样子一直走到世界的尽头。
车声、人声、雨声、风声……全轻飘飘的从他耳边掠过去了,街灯、行人、飞驰的车辆……
在他眼中只是一些交织的光与影,没有丝毫的意义。他听而不闻,视而不见,在他全部的意
识和思维中,都只有一个人影:涵妮。都只有一种声音:琴声。一连串的音符,清脆的,叮
叮咚咚的流泻了出来,一双白皙纤瘦的小手从琴键上飞掠过去,韩德尔的快乐的铁匠,德伏
扎克的幽默曲,杜布西的棕发女郎,李斯特的钟,马斯内的悲歌……一连串的音符,一连串
的音符,叠印著涵妮的脸,涵妮的笑,涵妮的泪,涵妮的歌,涵妮的轻言细语……琴声,涵
妮,涵妮,琴声……交织著,重叠著,交织著,重叠著,交织著,重叠著,交织著,重叠著……
“哦,涵妮!”他咬著牙喊,用他整个烧灼著的心灵来喊。“哦,涵妮!”他一头撞在一
个行人的身上,那人拉了他一把,咒骂著说:“怎么了?喝醉了酒?”
他是喝了酒,但是他没醉,涵妮的影像如此清晰,他醉不了。涵妮,涵妮,涵妮……他
走著,跌跌冲冲的走著,涵妮,涵妮,涵妮,涵妮,涵妮,涵妮,涵妮,涵妮……两道强烈
的灯光对他直射了过来,刺痛了他的眼睛,一声尖锐的煞车声,他愕然的站住,瞪视著他面
前的一辆计程车,那司机在叽哩咕噜的说些什么?他不知道。他脑子里只有琴声和涵妮。人
群围了过来,有人拉住了他。
“送他去警察局,他喝醉了酒。”
这些人是做什么的?他挣脱了那人的掌握,冲开了人群,有人在喊,他开始奔跑,茫无
目的的奔跑,没有意识的奔跑。
“抓住他!那个醉鬼!”
有人在嚷著,有人在追他,他拚命的跑,一片汽车喇叭声,警笛狂鸣,人声嘈杂,他冲
开了面前拦阻的人群,琴声奏得好响,是一阵快拍子的乐章,匈牙利狂想曲,那双小手忙碌
的掠过了琴键,叮叮咚咚的,叮叮咚咚的……他跑著,雨淋著,他满头的水,不知是雨还是
汗,跑吧,跑吧,那琴声好响好响……他撞在一堵墙上,眼前猛然涌起一团黑雾,遮住了他
的视线,遮住了涵妮,他摔了摔头,摔不掉那团黑雾,他的脚软而无力,慢慢的倒了下去。
人群包围了过来,有人在推他,他的面颊贴著湿而冷的地面,冰冰的,凉凉的,雨淋著他,
却熄灭不了他心头那盆燃烧著的烈火。他的嘴唇碰著湿濡的地,睁开眼睛,他瞪视著地面那
些水光和倒影,五彩缤纷的,七颜六色的,闪闪烁烁的。他想喊一句什么,张开嘴,他却是
发出一声啜泣的低唤:“涵妮!”涵妮?涵妮在哪儿?像是有人给了他当头一棒,他挣扎著站
了起来,惊慌的茫然四顾,这才又爆发出一声令人心魂俱碎的狂喊:“涵——妮!”彩云飞2/58
2
一九六三年,夏天。经过了验关,检查行李,核对护照各种繁复的手续,孟云楼终于走
出了机场那间隔绝的检验室,跟随著推行李的小车,他从人堆里穿了出去,抬头看看,松山
机场的大厅里到处都是人,形形色色的,闹哄哄的布满在每个角落里,显出一片拥挤而嘈杂
的气象。这么多人中,没有一张熟识的面孔,没有一个熟悉的声音。想想看,仅仅在一小时
之前,他还被亲友们包围在启德机场,他那多愁善感的、软心肠的母亲竟哭得个唏哩哗啦,
好像生离死别一般,父亲却一直皱著个眉头在旁边叫:“这是怎么的?儿子不过是到台湾去
念大学,寒假暑假都要回来的,又不是一去不回了,你这样哭个不停干嘛?总共只是一小时
的飞行,你以为他是到月亮里去吗?”
“我知道,我知道,”母亲仍然哭著说:“只是,这总是云楼长成二十岁以来,第一次离
开家呀!”
“孩子总是要离开家到外面去闯的,你不能让他在家里待一辈子呀!”“我知道,我知
道,”母亲还是哭个不住:“只是,只是——我舍不得呀!”哎,母亲实在是个典型的母亲!
那么多眼泪,使他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站在母亲身边的妹妹云霓却一个劲儿的对他作
鬼脸,在他耳边低低的说:
“记住帮我办手续,明年我和美萱都要去!”
美萱,她一直静静的站在一旁,带著个微微的笑。奇怪,两年的交往,他一直对美萱没
有什么特别深的感情,但是,在这离别前的一刹那,他反而感到一份淡淡的离愁,或者,是
由于她眼底那抹忧郁,那抹关怀,又或者,是因为离别的场合中,人的感情总是要脆弱一些。
“记住,去了之后要多写信回家,要用功念书,住在杨伯伯家要懂得礼貌,别给人家笑
话!”
父亲严肃的叮嘱著,仿佛他是个三岁的孩子,他有些不耐。母亲的泪,父亲的叮嘱……
这种局面让他觉得尴尬而难挨,因此,上了飞机,他反而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而今,他站在台北的阳光之下了,九月的午后,阳光灼热的曝晒著街道,闪烁得人睁不
开眼睛来。他站在松山机场的门口,从口袋里摸出父亲写给他的,杨家的地址,仁爱路!仁
爱路在何方?杨家是不是准备好了他的到来?他们真的像信中写的那么欢迎他吗?他有些怀
疑,虽然每次杨伯伯到香港都住在他们家,但那只是小住几天而已,不像他要在杨家长住。
这个时代,“友情”似乎薄弱得很,尽管杨伯伯古道热肠,那位从未谋面的杨伯母又会怎样
呢?收起了地址,他挺了挺背脊,别管他了!第一步,他要先到了杨家再说。
招手叫来了一辆计程车,他正准备把箱子搬进车中,一辆黑色的轿车忽然风驰电掣的驶
了过来,车门立即开了,他一眼看到杨子明——杨伯伯——从车中跨了出来,同时,杨子明
也看到了他,对他招了一下手,杨子明带著满脸真挚的喜悦,叫著说:“云楼,幸好你还没
走,我来晚了。”
“杨伯伯,”云楼弯了一下腰,高兴的笑著,他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有熟人来接他,
总比要他在陌生的城市里找街道好些。“我没想到您会来接我。”
“不来接你怎么行?你第一次来台北,又不认得路。”杨子明笑著说,拍拍云楼的肩膀:
“你长高了,云楼,穿上西装完全是个大人样子了。”“本来就是大人了嘛!”云楼笑著,奇
怪所有的长辈,都要把晚辈当孩子看待。“上车吧!”杨子明先打开了车子后面的行李箱,云
楼把箱子放了进去。一面问:“杨伯伯,您自己开车?”
“是的,”杨子明说:“你呢?会不会开?”
“我有国际驾驶执照,”云楼有点得意:“要不要我来开?”
“改天吧!等你把路认熟了之后,台北的文通最乱,开车很难开。”坐进了车子,杨子
明向仁爱路的寓所驶去,云楼望著车窗外面,带著浓厚的兴趣,看著街道上那些形形色色的
交通工具,板车、三轮车、脚踏车、摩托车……你简直计算不出来有多少种不同的车子,而
且就这么彼此穿梭纵横的交驰著,怪不得杨子明说车子难开呢!抬头看看街两边的建筑,和
香港也大大不同,尤其车子开到新生南路以后,这儿居然林立著不少独门独院的小洋房,看
样子,在台北住家要比在香港舒服得多呢!杨子明一边驾驶著车子,一边暗暗的打量著坐在
身边的年轻人,宽宽的额角,明朗的大眼睛,沉思起来像个哲人,而微笑起来却不脱稚气。
孟振寰居然有这么个出色的儿子!他心头掠过一阵复杂的情绪,模糊的感到一层朦胧的不安,
约他住在自己家里,这到底是智还是不智?
“爸爸妈妈好吗?”他忽然想起这个早就该问的问题。“你妈舍得你到台湾来?”“嗬,
哭得个一塌糊涂,”云楼不加思索的答复,许多时候,母亲的爱对孩子反而是一种拘束,但
是,母亲们却很少能体会到这一点。“云霓说她明年也要来。”他接著说,完全忽略了自己的
答话与杨子明的回话不符,他是经常这样心不在焉的。“云霓吗?”杨子明微笑的望著前面
的街道。“明年来了,让她也住在我们家,我们屋子大人少,不知多久没有听到过年轻人的
笑闹之声了,你们都来,让我们家也热闹热闹。”
“可是,您不是也有位小姐吗?”云楼看了他一眼,不经心的问。“你是指涵妮?”杨
子明的语气有些特别,眉头迅速的皱拢在一起,什么东西把他脸上的阳光全带走了?云楼有
些讶异,自己说错了什么吗?“她是……”杨子明把下面的话咽住了,要现在告诉他吗?何
必惊吓了刚来的客人?他轻咬了一下嘴唇,底下的话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车子转了个弯,
驶进一条宽阔的巷子,停在一扇红漆的大门前面。
“我们到了。”杨子明按了按汽车喇叭。“你先进去,我把车子开进车房里去。”孟云楼
下了车,打量著那长长的围墙,和围墙上面伸出的榕树枝桠,看样子杨子明的生活必定十分
富裕。大门开了,开门的是个十八、九岁,面目清秀的下女,杨子明在车内伸头喊:“秀兰,
把孟少爷带到客厅里坐,然后给我把车房门打开。”“好的,先生。”秀兰答应著,孟云楼奇
怪著台湾的称呼,佣人称男主人是“先生”而不是“老爷”。跟著秀兰,他来到一个占地颇
广的花园里,园内有一条碎石子路通向房子,路的两边整齐的种著两排玫瑰,靠围墙边有著
榕树和夹竹桃。在那幢二层楼房的左侧,还有一个小小的荷花池,荷花池上架著个红栏杆的
小木桥,池边种植著几棵柳树和木槿花。整个说起来,这花园的布置融合了中式、西式,和
日式三种风格,倒也别有情调。沿著碎石子路,他走进了一间有落地大玻璃窗的客厅,垂著
绿色的窗帘,迎面就是一层迷蒙的绿。从大太阳下猛然走进这间绿荫荫的客厅,带给他一阵
说不出的舒适与清凉。绿,这间客厅一切的色调都是绿的,绿色的壁布,绿色的窗帘,绿色
的沙发套,和绿色的靠垫、桌布。他带著几分惊讶,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他很少看到有人用
单色调来布置房间,但是那份情调却是那样雅雅的,幽幽的,静静的。给人一种难以形容的
感觉,仿佛并不是置身在一间房间里,而是在绿树浓荫之中,或是什么绿色的海浪里,有那
份沁人心脾的清凉。那个名叫秀兰的下女已经退出了,室内很静,静得听不到丝毫声响。云
楼正好用这段时间来打量这间房间。客厅里有个宽宽的楼梯直通楼上,栏杆是绿色为主,嵌
著金色的雕花,楼梯下有一盆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在客厅的一个角落里,有座小巧玲珑的钢
琴,上面罩著一块浅绿色的罩巾。上面还有个绿色灯罩的小台灯。台灯旁边有个细磁花瓶,
里面并没有插花,却插著几根长长的孔雀毛,孔雀羽毛也是绿色与金色的。这一切布置何其
太雅!云楼模糊的想著,雅得不杂一丝人间的烟火味,和香港家中的情调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简直不敢相信,仅仅在一个多小时以前,他还在香港那紊乱嘈杂的家中,听那些亲友们杂
乱烦嚣的叮嘱。
一声门响,杨子明走了进来,他身后紧跟著秀兰,手里拎著云楼那两口皮箱。云楼感到
一阵赧然,他把皮箱已经忘到九霄云外了。“秀兰,”杨子明吩咐著。“把孟少爷的箱子送到
楼上给孟少爷准备的房间里去,同时请太太下来。”
“我来提箱子吧!”云楼慌忙站起来说,尽管秀兰是佣人,提箱子仍然应该是男孩子的
工作。
“让她提吧,她提得动。”杨子明说,看看云楼。“你坐你的,到我家来不是作客,别拘
束才好。”
云楼又坐下身子,杨子明点燃了一支烟,抬头看看楼上,楼上静悄悄的,怎么回事?雅
筠为什么不下来?是不知道他回来了?还是——他皱皱眉,扬著声音喊:
“雅筠!”楼梯上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云楼本能的抬起头来,一个中年妇人正步下楼来,
穿著件黑色的旗袍,头发松松的在脑后挽了一个髻,淡施脂粉,身段高而苗条。云楼不禁在
心中暗暗的喝了一声彩,他知道这一定就是杨子明的太太,却不知道杨伯母如此高贵雅致,
怪不得室内布置得这么清幽呢!
“雅筠,”杨子明说著:“你瞧,这就是孟振寰的儿子孟云楼!”云楼又站起了身子,雅
筠并没有招呼他,却很快的对杨子明抛了一个眼色,低低的说了句:
“轻声一点,才睡了。”
“又不好了?”杨子明的眉目间掠过一抹忧愁。
“嗯,”雅筠轻哼了一声,掉转头来望著云楼,她脸上迅速的浮上个奇异的表情,一对
清亮而黝黑的眼睛率直的打量著面前这个年轻人,眼底浮动著某种难解的、生动而易感的神
色。云楼困惑而迷惘了,怎样的眼神!被人这样率直的逼视是难堪的。他弯了弯腰,试探的
问:
“是杨伯母?”他并不敢确定,到现在为止,并没有人给他介绍过眼前这个女人。“他
长得像振寰年轻时候,不是吗?”雅筠没有答复他,却先转头对子明说。“唔。”子明含糊的
应了一声。彩云飞3/58
“噢,”雅筠重新望著云楼,唇边浮起一个温柔的笑,她那清朗的眼睛里有著冬日阳光
般的温暖。“欢迎你到我们家里来,云楼。你得原谅我直呼你的名字,你母亲怀你的时候本
来答应把你给我作干儿子呢!”她笑了,又看著子明说:“他比他父亲漂亮,没那股学究样子。”
“你别老盯著他看,”杨子明笑著说:“你把他弄得不好意思了。坐吧,云楼,女人总是
那么婆婆妈妈的让人吃不消。”
“是吗?”雅筠掉过头来,扬起眉毛对杨子明说。
“哦,算了,我投降。”杨子明慌忙说。
雅筠笑了,杨子明也笑了,云楼也不由自主的跟著笑了起来。他心里有股模糊的欣羡,
在自己家里,父母间从不会这样开玩笑的,父亲终日道貌岸然的板著脸,母亲只是个好脾气、
没个性的典型中国女性,丈夫就是天,是世界,是宇宙,是一切的权威。父母之间永远没有
笑谑,家中也就缺乏一份温情,更别说这种谈谈笑笑的气氛了。他望著雅筠,已经开始喜欢
她了,这是个懂得生活情趣的女人,正像她懂得室内布置一样。“好了,我不惹人讨厌,子
明,你待会儿带云楼去他房间里看看缺什么不缺,我去厨房看看菜,今天给云楼接风,咱们
要吃好一点。”“伯母,您别为我忙。”云楼急急的说。
“才不为你呢!”雅筠笑容可掬。“我自己馋了,想弄点好的吃,拉了你来作藉口。”
“你别先夸口,”子明说:“什么好的吃,人家孟太太的菜是有名的,等下端出来的菜不
够漂亮,惹云楼笑话。”
“入乡随俗啊,”雅筠仍然微笑著。“到了我们家,我们家算好菜就是好菜,可不能跟你
妈做的菜比。”“我妈的菜我已经吃腻了,您的菜一定好。”
“听到没有?”雅筠胜利的看了子明一眼。
“云楼,”子明笑著。“瞧不出你的嘴倒满甜的,你爸爸和你妈都不是这样的,你这是谁
的遗传?”
云楼微笑著没有答话,雅筠已经嫣然一笑的转过身子,走到后面去了。子明也站起身来,
拍拍云楼的肩膀说:
“来吧,看看你的房间。”
跟著杨子明,云楼上了楼,这才发现楼上也有一个小小的休息室,放著一套藤编的,十
分细致的桌椅。以这间休息室为中心,三面都有门,通到三间卧室,另一面通走廊。子明推
开了楼梯对面的一扇门,说:
“这儿,希望你满意。”
云楼确实很满意,这是间光线充足的房间,里面桌椅床帐都齐全,窗子上是全新的,米
色的窗帘,一张大大的书桌上面,有盏米色罩子的台灯,有案头日历,有墨水,还有一套精
致的笔插。“这都是你伯母给你布置的。”子明说。
“我说不出我的感激。”云楼由衷的说,环视著四周,一双能干的、女性的手是能造成
怎样的奇迹啊!
“我想,你或者需要休息一下,我也要去公司转一转,吃晚饭的时候我让秀兰来叫你。”
“好的,杨伯伯。”“那么,待会儿见,还有,浴室在走廊那边。”杨子明指指休息室延
伸出去的一条走廊,那走廊的两边也各有两扇门,看样子这幢房子的房间实在不少。“好的。
您去忙吧!”杨子明转身走了,云楼关上了房门,再一次打量他的房间,他感谢杨子明把他
单独留在这里了,和长辈在一起无论如何是件不很舒服的事。他在书桌前的转椅里坐了一会
儿,又在窗前小立了片刻,从他的窗子看出去,可以看到荷花池和小木桥,这正是盛夏,荷
花池里亭亭玉立的开著好几朵荷花。离开了窗子,他打开他的皮箱,把衣服挂进壁橱,再把
父母让他带给杨家的礼物取了出来,以便下楼吃饭的时候带下去。礼物是父亲和母亲包扎好
的,上面分别写著名字,杨子明先生,杨太太,杨涵妮小姐。杨涵妮小姐?那应该是杨子明
的女儿,怎么没见到她?是了,这并不是星期天,她一定还在学校里念书。她有多大?他耸
耸肩,吃饭的时候就知道了,现在,想这些干嘛?
东西整理好了,他开始感到几分倦意,本来吗,昨晚一夜都没睡,云霓她们给他开什么
饯别派对,接著母亲又叮嘱到天亮。现在,他是真的倦了,仰躺在床上,他用手枕著头,看
著天花板上的吊灯,朦胧的想著父母,云霓,美萱,还有他的这份新生活,杨伯伯,杨伯母,
杨涵妮……涵妮,这个名字很美,想必人也很美,是吗?他翻了一个身,床很软,新的被单
和枕头套有著新布的芬芳,他阖上眼睛,朦朦胧胧的睡著了。彩云飞4/583
孟云楼被一阵敲门声所惊醒了,睁开眼睛来,阳光不知道何时已经隐没了,室内堆积著
暗沉沉的暮色,他坐起身子,用手揉揉眼睛,不由自主的又打了个哈欠,好一个小睡!睡得
可真香。门外,秀兰正在轻声唤著:
“孟少爷!吃晚饭了!孟少爷!”
“来了!”他叫,一翻身下了床,随便的用手拢了拢睡得乱蓬蓬的头发,衣服也绉了,
算了,这时候难道还换了衣服去吃饭吗?打开房门,他迈著轻快的步子走出去,三级并作两
级的跑下楼梯。楼下餐厅里,杨子明夫妇正在等待著。他看了杨子明夫妇一眼,不好意思的
微笑了起来。
“对不起,”他仓猝的说:“让你们等我,我睡了一大觉。”
“睡得好吗?”雅筠深深的注视了他一下,温和的问。云楼那略带孩子气的笑,那对睡
足了而显得神采奕奕的眼睛,那年轻而富有生命力的举动,以及那不修边幅的马虎劲儿……
都引起她一种特殊的感情,一种属于母性的柔情和激赏。这孩子多强壮呵!她欣羡的想,咽
下了一声不明所以的叹息。
“好极了,”云楼吸了吸鼻子,室内弥漫著菜香,这引起他的好胃口,他发现自己饿了。
抬起头来,他扫了饭桌一眼,这才看见一个陌生的少女,正坐在一张椅子中,带著个置身事
外似的微笑,满不在乎的看著他。涵妮!他想,这就是杨子明夫妇的女儿,一想起这个名字,
他就又猛的想起忘了把父母送给杨家的礼物带下楼来了。没有经过思索,他立刻掉转身子,
想跑回楼上去拿礼物。雅筠惊异的喊:
“云楼!你干嘛?”“去拿礼物,我忘了把礼物带下楼了,是爸爸送你们的!”
“哦,算了,这也要急冲冲的?”雅筠失笑的说,“先坐下来吃饭吧,菜都要凉了。”她
忽然注意到桌前的少女了,又笑著说:“瞧,我都忘了给你们介绍……”
“我知道,”云楼很快的说,望著那少女,她有张很匀净的圆脸,有对黑白分明的眼睛,
和一张厚嘟嘟的,挺丰满的嘴唇,年纪不会超过二十岁。她并不怎么特别美,但是,她身上
发射著某种属于女性的、青春的热力,而且还给人种洒脱的,无拘无束的感觉,看来是清新
可喜的。“我知道,”他重复的说,盯著眼前的少女。“你是杨小姐,杨——涵妮。”
“噗哧”一声,那位少女毫不掩饰的笑了起来,眼睛里闪过一丝调皮的笑意,含糊的说:
“唔,我是涵妮,你呢?”
“得了,”雅筠瞪了那少女一眼。“又调皮了!”转头对著云楼,她解围的说:“这不是涵
妮,这是我的外甥女儿,涵妮的表姐,周翠薇小姐。”我是多么莽撞啊!云楼想,脸孔陡的
发热了,尤其周翠薇那对充满了顽皮和好奇的眼睛正笑谑的盯著他,更让他感到一层薄薄的
难堪和尴尬。对周翠薇微微的弯了一下腰,他口吃的说:“哦,对不起。”“这有什么,”杨子
明插进来说,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坐下来,快吃饭吧!今天是你伯母亲自下厨的呢,看
看合不合你的胃口。”云楼坐了下来,环席看看,除了杨氏夫妇和周翠薇之外,他没有看到
别人了,端起饭碗,他迟疑的说:
“杨——小姐呢?”“涵妮?”雅筠愣了愣,眉头很快的锁拢在一起,眼睛立刻黯淡了。
“她——有些不舒服,在楼上吃饭,不下来了。”
“哦。”云楼泛泛的应了一声,涵妮下不下楼吃饭与他毫无关系,他一点都不在意那个
从未谋面的女孩子。端著饭碗,他的好胃口被那桌十分丰盛的菜所引起了,忘记了客套,他
那不拘小节的本性立即回复了,大口大口的吃著菜和饭,他由衷的赞美著,“唔,好极了。”
他的好胃口使雅筠高兴。他吃得那么踊跃,不枉费她在厨房里忙了半天了。她用一种几
乎是欣赏的眼光,看著云楼那副“吃相”。周翠薇好奇的扫了雅筠一眼,这男孩子为什么使
雅筠如此关怀?雅筠对云楼的关怀同样没有逃过杨子明的注意,他悄悄的对雅筠注视了一会
儿,又掉过眼光来看著云楼,后者那张年轻的脸庞上充满了生气与光彩,这实在是个漂亮的
孩子!他咽下一口饭,对云楼说:“九月底才开学,你还有十几天的空闲,怎样?要不要利
用这段时间去旅行一下?到日月潭、阿里山,或者横贯公路去玩玩?到一趟台湾,这些地方
你是非去不可的,只是,可惜我没时间陪你。”“您别管我吧,杨伯伯,我要在台湾读四年大
学呢,有的是时间去玩。”云楼说。“要不然,让翠薇带你到台北附近跑跑,”雅筠说:“碧潭
啦,阳明山啦,野柳啦……对了,还可以到金山海滨浴场去游泳。你会游泳吗?”“会的。”
云楼笑笑。“而且游得很好。”
“怎样?翠薇?”雅筠看著翠薇。“你这次在我们家多住几天,帮我招待招待客人,好
不?”
“如果涵妮不需要我,”翠薇微笑的说:“我倒没关系,反正我没事。”“涵妮?”雅筠的
睫毛垂了下来,笑意没有了,半天,才慢慢的说:“是的,你陪陪涵妮也好,她是——”她
的声音降低了,低得几乎听不出来。“太寂寞了。”
杨子明的眉毛又紧紧的蹙了起来,饭桌上的空气突然变得沉闷了,室内荡漾著一种奇异
的,不安的气氛。云楼警觉的看看杨子明又看看雅筠,怎么回事?自己的到来是不是扰乱了
这一家人的生活秩序?他犹豫了一会儿,用迟疑的口气说:“杨伯伯,杨伯母,你们实在不
必为我操心的,我可以自己管自己。明天我想去街上逛逛,你们不必陪我,我又不是孩子,
不会迷路。”“不,我们一点都没有为你麻烦,”雅筠说,脸上又恢愎了笑意。“好吧,明天再
计划明天的事吧!”“其实,我可以陪孟——孟什么?”翠薇仰著头问,她坦率的眸子直射在
云楼的脸上。
“云楼。”云楼应著。“我可以陪你出去走走,如果涵妮不需要我的话。”她转头望著雅
筠,诚恳的说:“说实话,涵妮并不见得需要我,姨妈,她有她自己的世界。”
“她不会说的,即使她需要。”雅筠忧郁的说,忽然叹了一口气。云楼不解的看看雅筠,
涵妮,这是怎样一个女孩?他们为什么要把她藏起来?这家庭中有著什么?似乎并不像外表
那样平静单纯呵!他咽了一大口饭,天生洒脱的个性使他立刻抛开了这个困扰著他的问题。
管他呢!他望著翠薇,他多幸运,刚到台湾的第一天,就有一个女孩自告奋勇的愿意陪伴他。
尤其,还是个很出色的女孩子!
“你在读什么学校?”他问。
“我没读大学,”她轻声的说,有些赧然,接著却又自我解嘲的笑了。“我没考上。所以,
整天东混西混,没事干。姨妈让我来陪陪涵妮,我就常跑到姨妈家来住,在家里,我爸爸太
凶了,你知道?”她笑著,很好玩的耸了耸鼻子。“我怕爸爸,他一来就教训我,正好逃到
姨妈家来住。”看著云楼,她怪天真的挑著眉梢。“你呢?来读什么?”
“师大,艺术系。”“艺术?”她扬扬眉毛,很高兴的。“我也喜欢艺术,但是爸爸反对,
他要我学化学或者是建筑。结果弄得我根本没考上。”“为什么?”他问。“出路好呀!”她耸
耸肩,无可奈何的又飘了杨子明一眼。“老一辈的比我们还现实,是不?”
“你尽管批评你老子,可别把我扯进去!”杨子明笑著说。
云楼也笑了笑,翠薇的这位父亲和自己的父亲倒很像,看著翠薇,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
么,正好雅筠把他的碗里夹满了菜,他也就乘此机会,老实不客气的大吃起来。
饭后,雅筠亲自煮了一壶咖啡,大家坐在客厅里谈著天,慢慢的啜饮著咖啡。在一屋子
静幽幽的绿笼罩之下,室内有股说不出来的静谧与安详,那气氛是迷人的,薰人欲醉的。云
楼对雅筠的感觉更深刻了,她是个多么善于协调人与人的关系,又多么善于培养气氛的女人!
杨子明是有福了。他饮著咖啡,咖啡煮得很好,不浓不淡,很香又很够味,煮咖啡是种艺术,
他也能煮一手好咖啡。
翠薇斜靠在沙发上,伸著长长的腿,她穿著件红白条条相间的洋装,剪裁得很合身,大
领口,颇有青春气息,一目了然她也是出自一个经济环境很好的家庭。一屋子绿色之中,她
很有种调和与点缀的作用,她那身红,她那种调皮样儿,她那生动的眉毛和眼睛,使房间里
增加了不少生气。如果没有她,这房间就太幽静了,一定会幽静得寂寞。
“姨妈,”翠薇开了口。“你们应该买个唱机。”
“我们家里并不缺少音乐。”雅筠微笑著说。
“那——那是不同的。”翠薇说,望向云楼,问:“你会不会跳舞?”“不,”云楼回答。
“不大会,只能勉强跳跳三步四步。”“我不相信,香港来的男孩子不会跳舞?”翠薇又扬起
了她那相当美丽的眉梢。“并不见得每个香港的年轻人都是爱玩的,”云楼微笑著说。“云霓
她们也都常常笑我。”
“你应该学会跳舞,”翠薇说,对他鼓励的笑笑。“台北有好几家夜总会,你有兴趣,我
们可以去玩玩,看看台北是不是比不上香港。”杨子明坐在那儿,默默的抽著烟,饮著咖啡,
他显得很沉默,似乎有满腹心事。他不时抬起眼睛来,对楼梯上悄悄的扫上一眼。他在担忧
什么吗?云楼有些狐疑。忽然,他又想起了礼物,站起身来,他向楼梯走。
“做什么?”杨子明问。
“去拿礼物。”他跑上了楼梯。
“这孩子!”雅筠微笑著。
他上了楼,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取了礼物。他走出房间,刚刚带上房门,就一眼看到
休息室的窗前,伫立著一个白色的人影。那人影听到背后的声响,立即像个受惊的小动物般
向走廊遁去,就那么惊鸿一瞥,那人影已迅速的隐进走廊的一扇门里去了。他只看清那人影
的一袭白纱衣服,和一头美好的长发。他怔了几秒钟,心头涌起一阵难解的迷雾,这是谁,
她为什么要藏起来?涵妮吗?他摇摇头,这幢静谧而安详的房子里隐藏了一些什么呢?抱著
礼物,他走下楼,刚走了一半,就听到杨子明在低声的说:彩云飞5/58
“……你该让她出来,这样对她更不好……”“她不肯,”是雅筠的声音。“她胆小……
你就随她去吧!”
他走下了楼梯,夫妇两个都闭住了嘴。怎么了?他看看杨子明夫妇,捧上了他的礼物。
但是,他的心并不在礼物上面,他相信杨氏夫妇对礼物也没有多大兴趣,父亲买的东西全是
最古板的,杨子明是一对豪华的钢笔,雅筠是一件衣料,涵妮的是一个缀著亮珠珠的小皮包。
“噢,好漂亮的小皮包,”雅筠拿著那小皮包,赞美的说,接著就是一声长长的叹息。“可
惜,涵妮是用不著的。”望著翠薇,她说:“转送给你吧。好吗?”
“给我?”翠薇犹豫了一下:“……涵妮……?”
“涵妮?”雅筠笑得好凄凉:“你想,她用得著吗?”
云楼惊异的看著这一切。涵妮?涵妮?涵妮是怎样的一个女孩?她是真的存在著,还只
是一个虚无的影子?涵妮,她在哪里呢?
4
夜里,孟云楼失眠了。
午后睡了那么一大觉,晚上又喝了一大杯浓咖啡,再加上新来乍到的环境,都造成他失
眠的原因。仰躺在床上,他用手枕著头,在黑暗中静静的躺著,眼睛望著那有一片迷蒙的灰
白的窗子。他并不急于入睡,也没有焦灼或不安的情绪,相反的,他觉得夜色中有一种柔和
而恬静的气氛,正是让人用思想的大好时间。思想,这是人类最顺从的朋友,可以怎样安排
它。他不知道在黑暗中躺了多久,也不知道时间,他的思想朦朦胧胧的,一种对未来的揣测,
一些对过去的回忆,还有对目前这新环境的好奇……他的思想并不集中,散漫的、随意的在
夜色中游移,然后,忽然的,他听到了一些什么声音,使他的耳朵警觉,神经敏锐。侧著头,
他倾听著,门外拂过了轻微而细碎的声响,是什么?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分,有什么东西是在
夜里活动著的?一只猫?或是一只小老鼠?他再听,声音消失了,夜空里有著玫瑰和茉莉混
合的淡淡的的香味,还有几只不知名的小虫在窗外的花园中低鸣。夜是恬静、安详,而美好
的。他翻了一个身,把头埋进了枕头,准备要入睡了。但是,一阵清晰的声音重新震动了他,
使他不由自主的集中了注意力,带著几分不能相信的惊愕,侧耳倾听那在夜色里流泻著的声
浪。那是一串钢琴的琴声,叮叮咚咚的,敲击著夜,如一串滚珠走玉,玲玲琅琅的散播开来。
他下意识的坐起身子,更加专心的听著那琴声。在家里,他虽然不能算一个古典乐的爱好者,
但是却很喜欢听一些古典或半古典的小曲子,钢琴独奏一向在他的感觉中,远不及小提琴的
独奏来得悠扬动人。但是,今夜这琴声中,有著什么东西深深的撼动了他,那弹奏的人手法
显然十分娴熟,一个接一个的音浪生动的跳跃在夜色里,把夜弹醉了,把夜弹活了。
那是支柴可夫斯基的小曲子,如歌似的行板,轻快、生动,而活泼。一曲既终,孟云楼
竟有鼓掌的冲动。接著,很快的,一支新的曲子又响了起来,是韦伯的邀舞曲,然后,是支
不知名的曲子,再下来,却是英国民谣,夏日最后的玫瑰。孟云楼按捺不住了,一股强烈的
好奇,和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引力,使他轻轻的站起身来,披上一件晨衣慢慢的打开了房门。
琴声更响了,是从楼下传来的,这立即使孟云楼记起客厅中那架钢琴,弹奏的人会是谁?雅
筠?翠薇?还是那神秘的——涵泥?他不知不觉的步出了房门,在一种半催眠状态下走下楼
梯,他的脚步很轻很轻,没有弄出一点声音来,他不想惊动那弹琴的人。下了楼,他立即看
到那弹琴的人了,他觉得心中有阵奇异的悸动,这是那个穿白衣服的女孩子!他站在楼梯脚,
只能看到这女孩大半个后背和一点点的侧面。那盏绿色灯罩的台灯亮著,大厅内没有再开其
他的灯。那女孩披著一头乌黑的长发,穿著件白色轻纱的睡袍,沐浴在那一圈淡绿色的灯晕
之中。她的手迅速而轻快的从钢琴上飞掠过去,带出一串令人不能置信的、美妙的声音。室
内在仅有的一盏灯光之下,静幽幽的仿佛洒上一层绿色的迷雾,那女孩神往的奏著她的琴,
似乎全心灵都溶化在那些音符之中。整个的房间、钢琴、灯,和女孩合起来,像一个虚幻的、
神仙的境界。像一幅充满了迷蒙的美的画。那是诱人的,令人眩惑的,完全不真实的一种感
觉,孟云楼呆住了。
好半天,他才轻轻的在楼梯上的阶梯上坐了下来,用手托著腮,他就这样静悄悄的坐著,
凝视著那少女的背影,倾听著那一曲又一曲的琴声。萧邦的幻想即兴曲,蝴蝶练习曲,葛塞
克的嘉禾舞曲,然后是约纳逊的杜鹃鸟圆舞曲……弹琴的人完全弹得入了迷,倾听的人也完
全听得入了迷了。
时间不知道流过去了多少,孟云楼听得那么痴,已不知身之所在。他的入迷并不完全是
因为那琴声,这演奏当然不会赶得上那些钢琴独奏曲的唱片,何况他也不是一个音乐的狂好
者,那女孩弹的许多曲子他根本就不知名,他只听得出一些较通俗的小曲子。让他入迷的是
这种气氛,这灯光,这夜色,这梦幻似的女孩,和她本身沉迷在音乐中的那份狂热。这种狂
热是极具有感染性的,他看著那女孩耸动著的瘦削的肩头,和那隐隐约约藏在轻纱衣服下的
单薄的躯体,感到自己全心都充塞著某种强烈的、难言的情绪。
然后,终于,当一支曲子结束之后,那女孩停止了弹奏。面对著钢琴,她发出一声深深
的叹息。像是满足,又像是依恋,她的手轻轻的抚摩著那些琴键,就像一个溺爱的母亲抚摸
她的婴儿一般。接著,她盖上了琴盖,带著种发泄后的疲倦,她无限慵散的、毫不做作的伸
了个懒腰,慢慢的站起身来。孟云楼突然惊觉到自己的存在了,他来不及思索,也来不及遁
形,那女孩已经转过身来,面对著他了。在这一刹那间,他有种奇异的、虚飘的感觉,他想
他一生都无法忘记这一瞬间的感觉,那样强烈的震撼著他。他面对著一张年轻的、少女的脸
庞,苍白、瘦削,却有著那样一对炯炯然燃烧著的眸子。这是张奇异的脸,融汇著一切属于
性灵的美的脸,一张不很真实的脸。那瘦瘦的小下巴,那小小的、薄薄的唇,那弧度柔和的
鼻子……她美吗?以世俗评论女性的眼光来看,她不美。但是,在这绿幽幽的灯光下,在她
那放射著光彩的眼睛的衬托中,她美,她有说不出来的一种美,是孟云楼从未在任何一个女
性身上找到过的。他惊愕了,也眩惑了。
那少女也一眼看到了他,她迅速的瑟缩了一下,似乎受到了很大的惊吓,她用手抓住胸
前的衣服,想退避,但是,钢琴拦阻了她。于是,她站定了,开始静静的凝视著他,那惊吓
的情绪很快的从她脸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惊奇。“你是谁?”她轻
轻的问,声音是柔和而悦耳的。
“孟云楼。”他回答,也是轻轻的,他害怕自己会惊吓了她,因为她看起来像个怯怯的
小生物,一个完全需要保护的小生物。“哦,”她应了一声,“你是那个从香港来读书的人,
是吗?”
“是的,你呢?”他反问。
“涵妮。”她低低的说。
涵妮?孟云楼在口腔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事实上,他早就料到这是涵妮了。涵妮,
这名字对他似乎已那么熟悉,熟悉得他可以直呼不讳。“你在这儿做什么?”涵妮问,她不
再畏惧他了,相反的,她脸上有著单纯的亲切。她向他走了过来,在他面前的一张矮凳上坐
下来。用手抱住膝,她开始好奇的注视他,他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坐在楼梯的台阶上,像个傻
子般动也不动。
“我在听你弹琴。”“你听了很久吗?”“是的,几乎是你刚刚开始弹,我就坐在这儿听
了。”他说,盯著她看,他无法把自己的眼光从她脸上移开。
“哦,”她发出一声轻哼,脸陡的发红了。看到那过分苍白的面颊上涌上了红晕,竟使
孟云楼有阵心旌震荡的激动。“你笑我了?”她问。“我弹错了很多地方。”
“是吗?”孟云楼说:“我听不出来。”这倒是真话,他的音乐修养绝对无法挑出她的错
误来。
“如果我知道你在听,我会弹得好一些,”她微笑了,忽然有些羞涩。“不过,如果我知
道你在听,我就不会弹了。”
“为什么呢?”她抿著嘴角一笑,那样子像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不谙世事的,楚楚可
怜的。“我从不弹给别人听,我是说弹给——客人听。”“我不是客人,”孟云楼的声调竟有些
急促,他发现自己急于要获得这女孩的信任和友谊。“我要长住在这儿,你看我会变成你们
家的一份子。”
她又笑了笑,不胜娇怯的。然后,她站了起来,用手抱著裸露著的手臂,瑟缩了一下说:
“我冷了。”真的,窗子开著,夜风正不受拘束的吹了进来,带著点凉意。冷吗?应该
不会,夏季的夜风是令人舒适的。但是,他看了看对方裸露在外的、瘦弱的手臂,就有些代
她不胜寒怯起来。“要不要披上我的衣服?”他问,站起身来,解下晨衣想给她披上去。她
迅速的后退了,退得那么急,使他吓了一跳。她瞪大了眼睛望著他,显出一股惊慌失措的样
子来,她的手又习惯性的握住胸前的衣服,嗫嚅的说:
“你——你干嘛?”“对不起,”他收回了衣服,为了自己让她受惊而感到非常不安,他
从没有看过像这样柔弱和容易受惊的人。“我只是想给你披一下衣服。”“哦,哦,”她镇定了
自己,可是,刚刚那种柔和与亲切的友谊已经没有了,她抬起眼睛来,悄悄的扫了楼梯一眼,
以一种淡漠的语气说:“我要上楼了。”
孟云楼仍然站在楼梯口,换言之,他挡住了涵妮的路。他想让开,让她走去,但,另外
有种不情愿的情绪,近乎依恋的情绪却阻止了他。他的手按在扶手上,无形间拦住了她。“为
什么到现在才见到你?”他问,凝视著她。“为什么他们要把你藏起来?”“藏起来?”她仰
视他,眸子里带著天真和不解。“什么藏起来?”“你。你看,我到你家大半天了,你没有下
楼吃晚饭,又没有来喝咖啡。”“我在睡觉。”她轻轻说:“我睡了一天,所以现在睡不著了。”
“我也跟你一样,下午睡了一大觉,现在睡不著了。既然睡不著,何必急著走呢?在房里没
事干,不是很无聊吗?”彩云飞6/58
“真的,是很无聊,”涵妮点著头,他似乎说中了她最怕的事,因而也瓦解了她脸上的
淡漠。“非常非常无聊,有时,一整天又一整天的,就这样子过著,除了弹琴,我不知道做
什么。翠薇只是偶然来住一两天,她很耐心的陪我,但是,她那么活泼,一定会觉得厌气的。”
“你没有念书吗?”云楼惊异的问,这女孩在过一种怎样的生活呢?他奇怪杨子明夫妇
是在做些什么,要把一个女儿深深的关闭起来。“念书?”涵妮微侧著头,欣羡的低语,然
后低低的叹息了。“很多年前念过,很多年了。”她微微的眯起眼睛,似乎在回忆那很多年前
的日子。接著,她轻轻一笑,在楼梯上坐了下来,弓起了膝,她把面颊倚在膝上,样子娇柔
动人而可爱。“我也过不惯那种日子,人多的地方会让我头晕。”
孟云楼审视著她,带著不能自已的好奇与关怀,她的皮肤那样白皙,白得没有丝毫血色,
那对眼睛又那样黑,黑得像夜,这是怎样一个女孩?孟云楼有一些明白了,这根本不像一个
实在的生命,倒像是一股烟,风一吹就会散掉的一股烟。看她倚著栏杆,静静的坐在那儿,
蜷曲著小小的身体,看起来是弱不禁风的。她怎样了?最起码,她不是个正常的少女,她可
能在一种神经衰弱的状况中。
“你多少岁了?”他问,也在楼梯上坐了下来。
“十八,不,十九了。”她望著他:“你呢?”
“二十,我比你大。”他微笑著,事实上,他觉得自己比她大得很多,几乎不可能只比
她大一岁。
“你要住在我家吗?”“是的。”“那很好,”一层喜悦染上了她的眉梢。“住久一点,我
可以弹琴给你听。”她热情的说,眼里有著期盼的光彩。他忽然领略到她的寂寞了,她像个
孤独的孩子,渴求著伴侣,而又怕别人不接受她似的。她担忧的抬起眼睛来。“你爱听我弹
琴吗?”“非常爱,所以我才会跑到楼下来听呀!”
她笑了,立即对他有种单纯的信赖。
“胡老师很久没有来教我了,要不然我可以弹得更好一些,妈妈要我暂时停止学琴,她
说我会太累了。”她歪著头,注视著他的眼睛。忽然轻轻的说:“你知道我的情形吗?”
“你的情形?”他困惑的望著她。“什么情形?”
“我在生病,”她悄悄的说,近乎耳语。“妈妈爸爸费尽心来瞒我,他们不要我知道,但
是我知道了。李大夫常常来看我,给我打针,你不明白我多怕打针!他们告诉我,打针是因
为我的身体太弱了。不过,我知道的,”她把手压在胸口上。“我这里面有问题。有时,里面
会痛得很可怕,痛得我昏过去。”
“是吗?”他怜惜的望著她。
“这是秘密,嗯?”她的黑眼珠信任的停在他脸上。“你不要让爸爸妈妈知道我知道了。
好吗?”
“好的。”“一言为定?”她孩子气的扬著眉。
“一言为定!”“那么,勾勾小指头。”
她伸出了她那纤细的、瘦弱的小手指,那手指是可怜兮兮的。他也伸出了小手指,他们
像孩子般的勾了手指。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开心,很高兴,仿佛由于跟他有了共同的秘密,
而把他引为知己了。她看看他那张健康的、被阳光晒成微褐色的大手,又看看他那高大的身
子,和伸得长长的腿,羡慕的说:“你多么高大呵!”“我是男人,男人比女人天生是要高大
的。”他说,安慰的拍拍她的小手。“你应该多晒晒太阳,那么,你就不会这样苍白了。”她
立即敏感的用手摸了摸自己的面颊,毫不掩饰的问:
“我很难看吗?”“不,不,”他慌忙的说:“你很美,我从没看过比你更美的女孩。”“真
的?”她不信任的问。“你撒谎。”
“真的。”他严肃的说。“我发誓。”
她又笑了,要换得她的喜悦是件相当容易的事。拉了拉衣角,她把身子倚在栏杆上,愉
快的说:
“告诉我一些你的事。”
“我的事?”他有些不解。
“你的事,你的生活,你的家庭……告诉我香港是怎样的?你有弟弟妹妹吗?”于是,
他开始述说起来,他说得很多,他的童年,他的家庭,他的抱负及兴趣……她津津有味的倾
听著,很少插口,每当他停顿下来,她就扬起睫毛,发出一声询问的声音:
“哦?”于是,他又说了下去,为她而说了下去,因为她是那样有兴味的倾听著。其实,
他并不认为自己的叙述有什么新奇之处,他的一切都太平凡了,典型的家庭,按部就班的读
书……可是,她的目光使他无法终止。就这样,他们并坐在楼梯的梯阶上,在这夏季的深夜
里,一直倾谈了下去。
夜,越来越深了,他们已不知谈了多久,孟云楼已经忘记了时间,也忘记了这是他到杨
家的第一天,面前这个少女还是他第一次谋面的陌生女孩,他述说著,说起了他和父亲的争
执,为了学艺术而引起的反对,涵妮用一对充满了同情的眸子注视著他,那样的代他忧愁和
委屈,让他感到满腹温柔的感动。然后知道他的争执获得了胜利,她是那样由衷的为他喜悦,
更使他充塞了满怀的激情。
就这样,他们谈著,谈著……直到有个声音惊动了他们,在楼梯顶,一串细碎的脚步声
奔跑了过来,他们同时抬起了头,雅筠正站在楼梯顶,惊异的望著他们,用一种不赞同和责
备的语气喊:“哦!涵妮!”“妈妈,”涵妮仰著头,满脸的喜悦和兴奋。“我们谈得非常开心!”
“你应该睡觉,涵妮,”雅筠说,询问的把眼光投向云楼。“怎么回事?”“我听到琴声,”云
楼解释的说,猛然发现这样深更半夜和涵妮并坐在楼梯上谈天确实有些不妥当,难怪雅筠要
用这样烦恼的眼神望著他了。“被琴音吸引著下了楼,我们就——
认识了。”“你又半夜里跑下楼来弹琴了,涵妮!”雅筠带有轻微的埋怨,却带著更多的
关怀。“瞧你,等会儿又要感冒了,衣服也不加一件。”“我睡不著,我白天睡得太多了。”涵
妮轻声的说。
“来吧,去睡吧!”雅筠走下楼梯,挽著涵妮那单薄的肩头。“我送你回房去,去睡吧。”
望向云楼,她终于温和的笑了。“我一觉睡醒,听到楼下有声音,就知道是涵妮又睡不著了,
却没有料到你也在这儿。”她看看涵妮,又看看云楼,忽然惊奇的说:“你们倒自己认识了,
嗯?”
“我们谈得很开心。”涵妮重复的说了一句,对云楼悄悄微笑著。“是吗?”雅筠惊奇的
神色更重了,注视著云楼,她不解的摇了摇头。“你一定很有办法的,”她似笑非笑的说:“我
这个女儿是很怕羞的呢,我希望你没有吓著她才好。”
“他没有,妈妈。”涵妮代他回答了。“那就好了,去睡去,”雅筠说,对著云楼,她又
说:“你也该睡了吧!云楼。”“是的,伯母。”云楼有些不安。“抱歉惊动了您。”
“算了,与你无关。”雅筠说著,揽住涵妮的肩膀,把她带上楼去。云楼在她脸上看到
那种强烈的母性,她显然用著全心灵在关爱著涵妮的。“再见!”涵妮回过头来对他说:“我
怎么叫你?”
“云楼。”“再见!云楼。”她依恋的说。
“明天见!涵妮!”他冲口呼出她的名字。
雅筠迅速的掉头看了他一眼,立即,那层烦恼又飞进了她的眼睛,她很快的皱了一下眉
头,带著涵妮,隐没在楼梯的尽头了。云楼在楼下又伫立了片刻,然后,他走到钢琴前面,
代涵妮熄灭了那盏台灯。在黑暗中,他仍然站了很久,依稀能感到夜空之中,涵妮所留下的
衣香。一个多么奇异的女孩!他摇了摇头,有满怀说不出来的,眩惑的情绪。这是他有生以
来的二十年中,从来没有过的。彩云飞7/585
孟云楼一向是个心智健全的青年,虽然对艺术的狂热,造成了他个性中比较软弱的一面;
重感情,爱幻想,而且或多或少带点浪漫气息。但是,他是个无神论者,他坚强而自信,他
相信自己远超过相信天或命运。因此,他也绝不相信奇迹,他的一生是刻板而规律化的,也
从未发生过奇迹……直到走进杨家来。在他的感觉中,这第一夜就是个不可置信的奇迹,因
为,当他回到卧室之后,他无法把涵妮从他脑中剔除了。
他几乎彻夜失眠,这令他自己都感觉惊奇和不解。当黎明来临的时候,他就起床了。整
幢房子里的人都还在沉睡著。涵妮,她一定也还没有起床,昨晚上床那么晚,现在必然还在
梦乡吧。他胡思乱想的揣测著,不安的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等待著吃早餐的时间。他希望能
在早餐桌上看到涵妮,但是,他失望了。涵妮没有下楼来吃早餐。翠薇穿著件相当漂亮而触
目的红色洋装,神采奕奕的坐在那儿,对他高高的扬起了眉毛。
“早!”她说,年轻的脸庞上充满了活力,显得容光焕发。“夜里睡得好吗?”“谢谢你。”
他回避的回答,奇怪昨夜的琴声并没有惊醒这些人,可能他们对于午夜的琴声已经听惯了。
“你早餐吃什么?”雅筠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你们吃什么,我就吃什么,”他笑著说,看了餐桌一角,桌上放著几碟小菜,杨家的
早餐是稀饭。“好的,我就吃稀饭。”
“你在家里吃什么?”雅筠追问。
“面包。”“那么,我叫他们给你准备面包。”
“不要,伯母,”云楼急急的说:“我高兴吃稀饭,换换口味,面包早就吃腻了。”“真的?”
雅筠微笑的看著他。“吃不惯你要说呵,在这儿不是作客,你要是客气就自己倒楣。”
“我没有把自己当客,”云楼说,坐下身来,才顾到对杨子明打招呼:“早,杨伯伯。”
“吃饭吧,云楼。”杨子明说:“饭后让翠薇带你去走走。翠薇,没问题吧?”“随便。”
翠薇笑著说,看了云楼一眼。
云楼没说什么,他倒并不想出去走走,但是也不忍辜负杨子明的安排,端起饭碗,四面
望望,不禁犹豫了一下,雅筠立即说:“你不必管涵妮,她经常不下来吃饭的,秀兰会送东
西到她屋里去。”云楼低下头吃起饭来,他很想问问涵妮是怎么一回事,但是,杨子明夫妇
既然没有说起,他也不好主动的提出问题,到底,他只是到这儿来借住的,他没有资格去过
问别人家庭的事情。
早餐很快就结束了。饭后,杨子明靠在沙发里,点燃了一支烟,对翠薇和云楼说:
“可惜我不能把车子让给你们,我要去公司,但是我可以送你们到衡阳路。云楼,你身
上有钱吗?”
“是美金。”“你跟伯母折换成台币吧。台北街上这两年变化不少,值得去看看。”“中午
得回来吃午餐,”雅筠说,微笑的望著他们。
于是,他们搭了杨子明的便车,到了台北的市中心区。杨子明是一个化工厂的总经理,
他原是留德专攻化学的,二十几年前,在德国和云楼的父亲是同校同学。目前这个化工厂,
杨子明也有相当大的股份,他可以说是一个典型的,在事业上小有成就的中年人,有个贤慧
的妻子,有个美满的家庭。云楼坐在杨子明身边时,就一直模糊的想著这些,杨子明显然比
父亲成功,不论在事业上,或是在家庭上。
他和翠薇在衡阳路下了车,虽然并非星期天,街上仍然布满了熙来攘往的人群,到处都
呈现出一片繁荣景象。商店林立,而商品琳立满目。“这儿好像比香港还热闹,”云楼说。“除
了商店以外,有什么特别可看的吗?”“你指什么?”翠薇很热心的问。
“有什么代表文化特色的东西没有?”
翠薇好奇的看了云楼一眼,香港来的男孩子!在街道上找文化特色!这真是奇怪的人呢!
不过倒满讨人喜欢的,她很少看到这种典型的男孩子,有一份洒脱,却也有份书卷味儿。“有
个博物馆,假若你有兴趣!”她说。
“我有兴趣,”云楼很快的说。“在哪儿?”
他们去了博物馆,云楼倒真的对每一样东西都发生兴趣,足足在里面逛了一个半小时,
翠薇耐心的陪伴著他,两人在博物馆内细细浏览。从博物馆出来,他们绕到了重庆南路,云
楼又对书店大感兴趣,他逛每家书店,买了不少的书。然后,他们再绕回衡阳路,翠薇走得
相当疲倦了,尤其是在这样的大太阳下。她叹了口气说:
“我们绕了一个大圈子。”
“对不起,”云楼说,看到她额上的汗珠,才惊觉到自己的糊涂。“我总是这样只顾自己,
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喝点冷饮,怎样?”他们去了国际,坐定之后,云楼叫了杯冰淇淋咖啡,
翠薇叫了橘子汁。因为走多了路,翠薇的脸颊红滟滟的,额上有著细细的汗珠。云楼凝视著
她,不由自主的又想起了涵妮,这两个女孩有多大的不同!云楼想著,翠薇的容光焕发,涵
妮的娇柔怯弱,她们像两个天地中的产物。
“你看什么?”翠薇被他盯得不好意思了。
“哦,没什么。”云楼调开了眼光,不由自主的脸红了。
翠薇微笑了起来,笑得好顽皮。她喜欢看到这个漂亮的男孩子脸红,这满足了她爱捉弄
人的脾气,许多时候,她仍然童心未泯。“你在香港有没有女朋友?”她笑著问。
“有。”他简单的回答,想到美萱,奇怪,他自到杨家以来,好像就没有想到过美萱了。
“你们很好吗?”“并不,很普通的朋友。”
傻气,翠薇想,谁问他普通的女朋友呢?她注视著云楼,他的眉毛生得很挺,很有男儿
气概,眼睛大大的,也满漂亮。带那么点儿傻气更好,她想著,男孩子总是有点傻气的。她
对他的好感更加重了。“你常住在杨家吗?”云楼开口了。
“偶然而己,为了陪涵妮。”
“涵妮,”云楼掩饰不住他的关怀。“她怎样了?”
翠薇皱起了眉毛。“她只是个人影。”“人影?”云楼不解的问。
“这是姨父说的,他常常叹著气说,涵妮只是个影子,是不实在的,是随时会幻灭的。”
“怎么说?”“她从小就不对头,医生说她随时可以死掉!”
“什么?”云楼一震,几乎泼翻了咖啡杯子,翠薇诧异的看著他,从没见过面的女孩子,
竟让他这样紧张?他是个感情丰沛而富同情心的男人啊!
“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她只是过一天算一天,”翠薇忧愁的说,提起涵妮,使她心酸而
难过,涵妮,那是没有人能不喜欢她的。“只有她自己不知道,她一直以为自己仅仅是身体
衰弱而己。”“什么病?”云楼近乎软弱的问。“大概是心脏还是肺动脉怎么的,我也弄不清
楚,是生下来就有的病。事实上,她不能上学,不能读书,不能出门,不能看电影,不能旅
行……这个也不能,那个也不能,如果我是她,我真宁愿死掉!唉!”她叹了口气,那份顽
皮不知不觉的收敛了。原来是这样的!云楼握著咖啡杯子,带著种痛苦的恍然的情绪,想著
那个孤独寂寞而苍白的小女孩。涵妮那张瘦小的脸庞和那渴望著友情的眸子立即浮到他的眼
前,他感到心中有一阵抽搐般的悸动,就觉得再也坐不下去了。
“其实,陪伴涵妮是一件很难的事,”翠薇说,慢慢的啜了一口橘子汁。“她整日关在家
里,对许多事都不太了解,你很难跟她谈话,她只能弹弹钢琴,还不能弹太久,太久会使她
疲倦。但是,她又渴望著朋友,她好孤独,好寂寞,有时我说笑话给她听,她笑得什么似的。
你不知道,她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我是知道的!云楼想著,猝然的站起身来,他对于自
己占据了翠薇而难过。他想著涵妮,那小小的身子,那怯怯的笑,那祈求似的声音:“住久
一点,我可以弹琴给你听。”
她多寂寞!他了解了。而他竟让翠薇来陪伴他了,把寂寞留给那个孤独的小女孩。举起
杯子,他一口咽掉了杯里剩余的咖啡,命令似的说:“我们回去吧!”“急什么。”翠薇有些惊
奇。“还早呀!”
“我们答应回去吃午饭的,我也还要写几封信。”“给你的女朋友吗?”翠薇唇边又带著
那顽皮的笑。
“唔,哼。或者。”云楼哼了一声,脸上也浮起一个狡黠的笑,他开始了解翠薇的调皮
了,也开始学会对付她的办法了。果然,他的答话使翠薇无辞以答了。
不到十一点,云楼和翠薇就回到了杨家。走进客厅,翠薇把自己抛在沙发上,长长的呼
出一口气说:
“热死了!”客厅里有冷气,凉凉的,从正午燠热的阳光下走进这间绿荫荫,凉沁沁的
房间,确实有说不出来的舒服。但,云楼没有心情休息,他四面张望著,没看到涵妮的影子,
他的潜意识及明意识里几乎都充满了涵妮,尤其在听到翠薇说出涵妮的情况以后。她在那儿?
又躲在她的小房间里吗?她生活的圈子多么狭小!雅筠听到声音,从楼上下来了,看到他们,
她笑著说:
“怎么就回来了?”“没什么好玩的,”翠薇说:“热死了!”
“夏天还是待在家里最舒服。”雅筠说,看看云楼,这孩子为什么满面沉重?他和翠薇
处得不好吗?玩得不愉快吗?云楼正拾级而上。“去了些什么地方?”她问云楼,后者脸上
那深重的愁苦使她惊异。“随便逛逛。”云楼心不在焉的回答。彩云飞8/58
忽然,云楼站定了,他的眼睛直直的落在楼梯顶上,呆呆的伫望著。什么事?雅筠跟随
著他的视线,回过身子,向楼梯顶上看去。涵妮!在楼梯顶,涵妮正轻悄悄的走了过来。
走到楼梯顶端,她也站定了,倚著栏杆,她唇边浮上一个怯怯的笑,静静的看著云楼。
她一只纤瘦的手扶著栏杆,穿著件套头的白色洋装。她的眼睛清幽而有神,她的笑温存而细
致。雅筠大惑不解的看著这张小小的脸庞,她显得多么特别!又多么美!“嗨!涵妮!”好半
天,云楼才吐出一声招呼,他的目光定定的停在她身上,怎样的女孩子!轻灵如梦,而飘逸
如仙。
“你真的没走?”涵妮问,毫不掩饰她的喜悦之情。
“我说过要住在这儿的,不是吗?”云楼温和的说。
涵妮点了点头,慢慢的走下了楼梯,她含笑的眸子一直没有离开云楼的脸,她的脚步轻
灵,衣袂飘然。雅筠愕然的看著这一切,仅仅是头一夜的邂逅,就能造成奇迹般的感情吗?
她心中涌上了一股难言的忧郁和近乎恐惧的感觉,这绝不可能!绝不可能!“哦,涵妮,”雅
筠振作了一下,说:“怎么不睡了?你怕不怕冷?要不要把冷气关掉?”
“不要,妈妈,我不冷。”涵妮温温柔柔的说,停在云楼的面前,仰头看著云楼,她比
云楼矮了一大截。“你热吗?你在出汗。”“我刚刚从外面回来。”云楼说,努力想挤出一个微
笑来。面对著这张年轻的脸庞,他不敢相信她寿命不永。她太年轻,她应该还有一大段美好
的生命,假如像翠薇所说,那就太残忍了。上帝既然赋与了人生命,就应该对这些生命负责
呀!他近乎痛苦的想著,忘了自己是个无神论者。
“从外面回来?”涵妮看了看窗外阳光明亮的花园,自语似的说:“我也想出去走走呢!
外面好玩吗?”“没有家里好,”云楼很快的说。“外面太热。”
“你说我应该晒晒太阳。”涵妮用手抚摸著面颊说。
她竟记在心里!云楼满腹怛恻的望著她。
“不,你晒不晒太阳都一样,你够美了!”插进嘴来的是雅筠,拉著涵妮的手,她急于
要把她从云楼身边带开。怎么了?他们之间会发生什么?这是可怕的!“涵妮,”她说:“到
翠薇这边来坐坐吧!你真的不会冷吗?”
“不会,妈妈。”涵妮顺从的走过去,眼睛仍然微笑的望著云楼。“怎么,你和孟云楼已
经认得了?”翠薇一直用种惊异的态度在旁观看,这时才开口对涵妮说。
“昨夜,他听了我弹琴,”涵妮说,静悄悄的微笑著,带著份偷偷的愉悦。再看了云楼
一眼,她说:“你真的爱听我弹琴吗?”“真的。”云楼一本正经的说。
“没有骗我?”“绝对没有。”喜悦满布在涵妮的眼睛里和面颊上,人类几乎是从孩提的
时候开始,就需要赞美、友情,和欣赏。她的眼睛发著光,苍白的面颊上竟染上了红晕。雅
筠忧喜参半的望著涵妮那反常的、焕发著光彩的脸,多久以来,这孩子没有这样愉快的笑容
了!翠薇坐在一边,用一对聪明的眸子,静静的看著这一切。“你现在要听我弹琴吗?”涵
妮问云楼,仿佛在这间屋子里,没有雅筠,没有翠薇,只有云楼一个人。“如果你不累。”“我
不累,”涵妮高兴的说,走向钢琴。“我还会唱歌呢,你知道吗?”“不,不知道。”于是,涵
妮打开了琴盖,开始弹起了一支古老的情歌,一面弹,一面唱著,她的歌喉细致而富于磁性,
咬字清晰,声调里充满了真实的感情。那歌词是:
“昨夜,那夜莺的歌声,将我从梦中惊醒,
皓夜当空,夜已深沉,
远山远树有无中。我轻轻的倚在我的窗边,
看露光点点晶莹。那夜莺,哦,那可爱的?
畅游,倒也确实带给他相当的愉快。而且,翠薇是个好的游伴,她活泼、愉快、年轻,而又
吸引游人的注意,所以,他们这一对很引起一些羡慕的眼光。云楼对这些眼光虽不在意,翠
薇却有份下意识的满足。
每天倦游归来,往往都是晚饭以后了,所以,一连三天,云楼都几乎没有见到过涵妮。
只有一天早上,她目送他和翠薇出门,坐在那儿,她安安静静的望著他们,什么话都没有说。
当大门在云楼身后阖拢的时候,云楼才怛恻的感到,这门里面关住了几许寂寞。第四天的深
夜,孟云楼突然被琴声所惊醒了,那琴声从楼下清晰的传来,弹的是匈牙利狂想曲第二号,
琴声急骤如狂风暴雨,弹奏的人显然心情零乱,错了很多地方,竟连孟云楼都可以听出来。
涵妮,她怎么了?云楼诧异的坐起身子,她的琴从来不像这样的,她不像是弹琴,倒像是在
发泄什么的敲击著琴键。这是涵妮吗?当然,这幢房子里不可能有第二个人在深夜时弹琴,
而且,也只有涵妮能弹得这么好。她怎么了呢?她今夜为什么一反常态,不弹一些优美的小
曲子?
孟云楼用了极大的克制力,制止自己想下楼的冲动,雅筠那天晚上对他说的话言犹在耳,
他不能下去,他无法保证自己能够不对这苍白怯弱的小女孩用情,事实上,他已经对她动了
感情,很深很深的。他必须躲避,躲得远远的,他不能再陷下去了,否则,即使涵妮没有怎
样,他却将感到痛苦了。痛苦,这两个字一进入到他思想中,他就猛然觉得心底抽过了一阵
刺痛和酸楚。他无法分析这刺痛是怎么回事,倒回床上,他把头埋进枕头中,对自己说:
“睡吧!就当你没有听到这琴声!”
像是回答他的话,那琴声却戛然而止了,他不禁吃了一惊,因为那曲子只弹了一半,涵
妮从不会半途而废的。他竖起了耳朵,下意识的等待著那琴声继续下去,可是,再也没有了。
这突然的岑寂比琴声更震动他,他睡不稳了,重新坐起身子,他侧耳倾听,没有脚步声,也
没有人上楼的声音,涵妮在做什么?沉默继续著,静,一切都那么静,听不到任何声音。他
全神贯注的坐在床上,又倾听了好一会儿,岑寂充塞了整幢房子里。终于,他再也按捺不住
了,翻身下了床,他找著自己的拖鞋,走到门边,他打开了房门。
他看到楼梯上的灯光,这证明楼下确实有人,刚刚的琴声不会是出自他的幻觉了。他无
法制止自己强烈的好奇和不安,走出房门,他迅速的向楼下走去。
下了楼梯,他一眼看到涵妮了,涵妮,果然是涵妮,仍然穿著她那件白纱的睡袍,她坐
在钢琴的前面,琴盖已经阖了起来,她的头却匍伏在琴盖上面,一动也不动,像是睡著了,
或是昏倒了。“涵妮!”孟云楼惊呼著,飞奔了过去。她昏倒了?发病了?还是——死神的手
已伸过来了?他几乎是一跳就跳到了她的身边,用双手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他蹲下身子恐慌
的喊著:
“涵妮!涵妮!”出乎意料的,她的头迅速的抬了起来,望著云楼,她蹙起眉头说:“你
吓了我一跳!”“你才吓了我一跳呢!”云楼说,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来。可是,立即,一种新
的惊吓又让他震动了,他看到涵妮那苍白而瘦小的面庞上,竟满是亮晶晶的泪痕,那长而黑
的睫毛上,也仍然挂著晶莹的泪珠。“涵妮!”他低喊:“怎么了?你?”
涵妮没有回答,只用一对楚楚可怜的眸子,呆呆的凝望著他,睫毛上的泪珠,映著灯光
闪烁。
“涵妮!”他感到心中猛然充塞进了一股恻然的柔情,涵妮那孤独无助,而又泪眼凝咽
的神情绞痛了他的神经。“你怎么了?涵妮?谁欺侮了你?谁让你不高兴了。告诉我!涵妮!”
他用充满了感情的口吻,诚挚的说著,他的手仍然紧握著她那瘦小的胳膊。涵妮依然默默无
语,依然用那对含泪含愁的眸子静静的瞅著他。“你说话呀,涵妮!”云楼说,深深的凝视著
她,带著不由自主的怜惜和关怀。“你为什么流泪?为什么一个人躲在这儿哭?”涵妮的睫
毛轻轻的闪动了一下,眼睑垂了下去,掩盖了那对乌黑的眸子。好半天,她重新扬起睫毛来,
带著股畏缩的神情,望著云楼。终于低低的开了口:
“她又美,又好,又健康,是吗?”
“谁?”云楼困惑了一下。
“翠薇。”她轻轻轻轻的说。
云楼猛的一震,他紧盯著面前这个女孩,她是为了这个而在这儿哭吗?他望著她,她的
眼睛深幽幽的闪著泪光,她那小小的嘴唇带著轻微的颤动,她的神情是寂寞的,凄苦的,而
又谦卑的。“涵妮,”他轻唤著,感到自己的声音涩涩的。“没有人比你更美,更好,你懂吗?”
她可怜兮兮的摇摇头。
“我不懂。”她说。“我但愿有翠薇一半的活力。”
云楼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他振作了一下,掏出手帕来,出于本能的,他为她拭去了
脸上的泪痕。然后,用故意的、轻快的口气说:“你不要羡慕翠薇,涵妮。你有许许多多地
方都比她强,你看,你能弹那么好的钢琴,能唱那么好的歌,她还要羡慕你呢!来吧,振作
起来,弹一支曲子给我听听。还有,记住不要流泪,眼泪会伤害你的眼睛,你不知道你的眼
睛有多美。”
涵妮望著他,一层红晕涌上了她的面颊。
“你在哄我。”她说。“真的,不哄你。”他站起身来,倚在钢琴上面。“你不愿弹给我听?”
“愿意的!”她轻喊著,眼睛里闪著光彩,打开了琴盖,她仰著头望著他。“你要听什么?”
“梦幻曲。”他说,修曼的这支曲子一直对他有极深的感应力。“多弹两遍,我喜欢听。”
她弹了起来,眼睛一直没有离开他的脸。她的手熟练的拂著琴键,那纤细的手指,在琴
键上飞掠过去,带出一串串柔美的叮咚之声。她重复著梦幻曲,一遍又一遍,直到他不忍心
的抓住了她那两只忙碌的小手。
“够了!”他叫。“你累了。”
“我不累。”她的眼睛清亮如水,而又热烈似火,一瞬也不瞬的盯著他。“我不累,如果
你要听。”
他瞪视著她,好半天说不出话来。从没有一个女孩这样震动他,这样弄得他全心酸楚。
“我要你休息。”他说,声音喑哑。“你应该去睡觉,夜已经很深了,是不?去睡,好吗?”
“如果你要我去睡,我就去。”她说,像个听话的、要人赞美的孩子。“我要你去,”云
楼说,温柔的凝视著她,她那两只瘦小的手仍然停留在他的手掌中。“你知道,充足的睡眠
可以使你强壮起来,强壮得像翠薇一样。”
“到那时候,你也带我出去玩?”她问,很孩子气的,带著满脸的期盼。“一定!”他许
诺的说。
“好的,那么我就去睡。”她顺从的站起身来,依依的把手从他掌中抽出来。阖上了琴
盖,她转过身子,真的向楼梯那儿走去。他情不自禁的跟著她到楼梯口,她忽然站住了,抬
起头来看著他,低低的,急促的,而又祈求似的说:“明天你不出去,好吗?”在他没回答
以前,她又很快的说:“我弹琴给你听,弹梦幻曲,很多遍很多遍。好吗?”
他的心痉挛了一下,这女孩祈求的眸子使他悸动。
“好的。”他说。“我留在家里,听你弹琴。”
喜悦飞进了她的眼睛,她对他做了个非常可爱的笑容。这句话带给她的喜悦竟那么大,
那么多,使他深深的为这一连几天的外出抱歉起来。她那样渴望著朋友呵!雅筠的方策是错
误的。“你真好!”她说,望著他的脸,好半天,她才掉转头,快乐的说:“我去睡了!”她几
乎是“奔”上了楼梯,脚步轻快而活泼,到了楼梯顶,她又站住了,回头对他含笑的摆了摆
手,说:
“明天见!”“明天见!”他也摆了摆手。
她走了。云楼关了灯,慢慢的走上楼,回进自己的卧房里。躺在床上,他又久久不能入
睡。
早晨,当他下楼吃早餐的时候,很意外的,涵妮竟精神奕奕的坐在早餐桌上。他们很快
的交换了一瞥,也很快的交换了一个微笑。他觉得,他和涵妮之间有一种微妙的了解,所谓
“心有灵犀一点通”也不过如此。涵妮的笑里包含了很多东西:期盼,快乐,欣慰,和一份
含蓄的柔情。
“早呵,”他对涵妮说:“难得在早餐桌上看到你。你看来清新得像早晨的露珠。”“我以
后都要下楼来吃早餐。”涵妮微笑著说。
“算了,”雅筠说:“我宁愿你多睡一下呢!”
“早,”翠薇向云楼打著招呼。“今天的计划如何?”
“计划?”云楼愣了愣。
涵妮迅速的抬起头来望著云楼。
“我们可以去指南宫,”翠薇咬了一口鸡蛋,口齿不清的说:“那是一个大庙,包你喜欢。”
“不,今天不出去了,”云楼说:“今天我想留在家里,”他看了涵妮一眼,涵妮正低下
头去,脸埋在饭碗上,在那儿悄悄的笑著。“连天出去跑,晒得太厉害,今天想在家里凉快
凉快。”“要凉快,我们去游泳,”翠薇心无城府的说:“去金山,姨父,您今天要用车吗?”
“假若你们要用,我可以让给你们一天,”杨子明笑著说:“不过,不许翠薇开,你没驾
驶执照,让云楼开。”他望著云楼:“我相信你的驾驶技术。”彩云飞11/58
“好呵!”翠薇欢呼著。“云楼,你有游泳裤吗?没有的话,我们先去衡阳路买一件。”
微笑从涵妮的唇边迅速的隐没了,她的头垂得更低,阳光没有了,欢乐消失了,她轻轻
的啜著稀饭,眼睛茫然的望著饭碗。“不用了,”云楼很快的说,再看了涵妮一眼,“我今天
那儿都不想去,而且,我也要准备一下功课,马上就要开学了。杨伯伯,您还是自己用车子
吧!”
翠薇惊奇的看了云楼一眼,困惑的锁起了眉头,云楼投给了她抱歉似的一瞥,她笑笑,
不再说话了。
杨子明看看云楼,没有说什么。他对于他们出不出去,并不怎么关心。涵妮的眼光从云
楼脸上溜过去,微笑又飞进她的眼睛中,而且,莫名其妙的,她的脸红了。红得那么好看,
云楼费了大力才能把自己的眼光从涵妮脸上调开。雅筠放下了饭碗,她的敏感和直觉已经让
她怀疑到了什么,看看涵妮,再看看云楼,她的眉峰轻轻的聚拢了。
饭吃完了,涵妮抛下了她的饭碗,径直走进客厅里,立即,云楼听到钢琴的声音,梦幻
曲!琴声悠扬的在清晨的空气中播送。他不知不觉的走进了客厅,在沙发中坐了下来。涵妮
回过头来,对他很快的微笑了一下,就又掉头奏著她的琴,她的手指生动而活泼的在琴键上
移动。
雅筠也走过来了,坐在云楼的对面,她审视著面前这个男孩子。云楼,你错了!她想著,
却说不出口。你竟不知道爱之适以害之,云楼,你这善良、多情、而鲁莽的孩子,你错了!
云楼抬起眼睛来,和雅筠的眼光接触了,他无语的又垂下头去,他在雅筠眼中读出了询问和
责备,他用手支著头,望著涵妮的背影,那单薄的、瘦弱的身子,那可怜兮兮的肩膀,那在
琴键上飞掠著的小手……我只有这样做,他想。伤这个少女的心是件残忍的事!我不能伤她
的心!我要帮助她,保护她,给她快乐,这些,是不会要她的命的!
一曲既终,涵妮转过身子来,她充满了喜悦和快乐的眸子在云楼脸上停留了片刻,云楼
也用含笑的眸子回望著她,于是,她又转过身子,开始再一遍弹起梦幻曲来。
琴声抑扬而柔和的扩散,云楼专注倾听著,显然心神如醉。雅筠呆呆的望著这一切,有
什么事要发生了!有什么事要来临了!她恐惧的想著,仰首望向窗外的天空,她不知未来的
命运会是怎样的。
8
云楼开学了,刚上课带来了一阵忙碌,接著就又空闲了下来。一年级的课程并不重,学
的都是基本的东西,这些云楼是胜任愉快的。每天除了上课以外,云楼差不多的时间都停留
在家里,他没有参加很多课外活动,也不喜欢在外逗留,这,更严重的困扰了雅筠。
翠薇回家去住了,不知从何时开始,涵妮已不需要翠薇的陪伴了,她俩在一起,两人都
无事可做,也无话可谈,显得说不出来的格格不入。翠薇走了,涵妮反而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好像摆脱了一份羁绊似的。
近来,雅筠时时刻刻都怀著心事,她常常在午夜惊醒,感到一阵心惊肉跳,也常常席不
安枕,彻夜失眠。她总觉得有什么可怕的事要发生了,那隐忧追随著她,时时刻刻都不放松
她。她很快的憔悴了,苍白了。杨子明眼看著这一切的发展,常劝解的说:“雅筠,你实在
犯不著为了涵妮而糟蹋自己,你要知道,我们为这孩子已经尽了全力了。”
“我要她好好的活下去。”雅筠凄苦的说。
“谁不要她好好的活下去呢?”杨子明说,忧愁的看著雅筠。“但是你在我心中的份量
比涵妮更重,我不要你为了她而伤了自己的身体。”“你不喜欢她!”雅筠轻喊著,带著点神
经质。“你一直不喜欢涵妮!”“你这样说是不公平的,雅筠,”杨子明深蹙著眉说。“你明知
道我也很关怀她,我给她请医生,给她治疗,用尽一切我能用的办法……”“但是你并不爱
她,我知道的,”雅筠失神的叹息了。“假若当初……”“算了,雅筠,”子明打断了她。“过
去的事还提它干嘛?我们听命吧!看命运怎样安排吧!”
“我们不该把云楼留在家里住的,我知道有什么事要发生了!一定会发生!”“留云楼住
是你的意思,是不?”子明温和的说。
“是的,是我的意思,我本以为……我怎会料到现在这种局面呢!我一定要想办法分开
这两个孩子!”
“你何不听其自然呢?”子明说。“该来的一定会来,你避免也避免不了。你又焉知道
恋爱对涵妮绝对有害呢?许多人力没有办法治疗的病症在爱情的力量下反而会不治而愈,这
种例子也不少呀!”“但是……但是……她根本不能结婚呀!而且,这太冒险……”“让他们
去吧!雅筠。”
“不行!你不关心涵妮,你宁可让她……”
“停住!雅筠!”子明抓住了雅筠的胳膊,瞪视著她。“别说伤感情的话,你明知道这孩
子在我心中的份量,我们只有这一个女儿,是吗?我和你一样希望她健康,希望她活得好,
是吗?如果有风暴要来临,我们要一齐来对付它,是不是?我们曾经共同对付过许多风暴,
是不是?别故意歪曲我,雅筠!”
“子明!”雅筠扑在子明肩上,含泪喊。“我那么担心!那么担心!”“好吧,我和云楼谈
谈,好不?或者,干脆让他搬到宿舍去住,怎样?”“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知道要阻止
他们两个的接近!”
“那么,这事交给我办吧,你能不能不再烦恼了?”
雅筠拭去了泪痕,子明深深的望著她,多少年了,涵妮的阴影笼罩著这个家,这是惩罚!
是的,这是惩罚!雅筠,这比凌迟处死还痛苦,它在一点点的割裂著这颗母性的心。这是惩
罚,是吗?多年以前,那个凌厉的老太太指著雅筠诅咒的话依稀在耳:“你要得到报应!你
要得到报应!”
这样的报应岂不太残忍!他想著,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战。云楼,涵妮,雅筠……一些
纷杂的思想困扰著他。是的,留云楼在家里住是不智的事,很不智的事,涵妮生活中几乎根
本接触不到男孩子,她又正是情窦初开的年龄,万一坠入情网,就注定是个悲剧,绝不可能
有好的结局,雅筠是对的。他想著,越想越可怕,越想越烦恼,是的,这事必须及时制止!
但是,人类有许许多多的事,何尝是人力所能制止的呢?杨子明还来不及对云楼说什么,爱
神却已经先一步张起了它的弓箭了。这天,云楼的课比较重,晚上又有系里筹备的一个迎新
舞会,因此,他早上出门之后就没有再回杨家,晚上直接去参加了舞会。等到舞会散会之后,
已经是深夜了。好在杨子明为了使他方便起见,给他配了一份大门钥匙,所以他不必担心回
家太晚会叫不开门。从舞会会场出来,他看到满天繁星,街上的空气又那样清新,他就决定
安步当车,慢慢的散步回去。他走了将近一小时,才回到杨家。深夜的空气让他神清气爽,
心情愉快。开了大门,他轻轻的吹著口哨,穿过花园,客厅的灯还亮著,谁没睡?他愣了愣,
涵妮吗?那夜游惯了的小女神?不会,他没有听到琴声。那么,是雅筠了?杨子明是一向早
睡的。轻轻推开客厅的门,他的目光先习惯性的扫向钢琴前面,那位子空著,涵妮不在。转
过身子,他却猛的吃了一惊,在长沙发上,蜷卧著一团白色的东西,是什么?他走过去,看
清楚了,那竟是涵妮!她蜷在那儿,已经睡著了,黑色的长发铺在一个红色的靠垫上,衬得
那张小脸尤其苍白,睫毛静静的垂著,眉峰微蹙,似乎睡得并不很安宁。那件白色的睡袍裹
著她,那样瘦瘦小小的,蜷在那儿像一只小波斯猫,动人楚楚的,可怜兮兮的。云楼站在那
儿,好长一段时间,就这样呆呆的看著她。刚刚从一个舞会回来,看到许多妆扮入时的、活
泼艳丽的少女,现在再和涵妮相对,他有种模糊的,不真实的感觉。涵妮,她像是不属于人
间的,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浑身竟不杂一丝一毫的世俗味。夜风从敞开的窗口里吹进来,
拂动了她的衣衫和头发,她蠕动了一下,沙发那样窄,她显然睡得很不舒服。她的头侧向里
面,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然后,忽然间,她醒了,张开了眼睛,她转过头,直视著云楼,
有好几秒钟,她就直望著他,不动也不说话。接著,她发出一声轻喊,从沙发里直跳了起来。
“噢!你回来了!你总算回来了!”
云楼蹲下身子,审视著她,问:
“你怎么在这儿睡觉?为什么不在房里睡?当心吹了风又要咳嗽。”“我在等你嘛!”涵
妮说,大大的眼睛坦白的望著他,眼里还余存著惊惧和不安。“我以为你回香港去了,再也
不来了。”“回香港?”云楼一愣,这孩子在说些什么?等他?等得这样三更半夜?涵妮,你
多傻气!
“是的,妈妈告诉我,说你可能要回香港了,”她凝视著他,嘴唇微微的发著颤,她显
然在克制著自己。“我知道,你准备要不告而别了。”“杨伯母对你说的?我要回香港?”云
楼惊问,接著,他立即明白了。他并不笨,他是敏感而聪明的,他懂得这句话的背后藏著些
什么了。换言之,杨家对他的接待已成过去,他们马上会对他提出来,让他搬出去。为了什
么?涵妮。必然的,他们在防备他。那天晚上,雅筠和他的谈话还句句清晰。为了保护涵妮,
他们不惜赶他走,并且已经向涵妮谎称他要回香港了。他的眉头不知不觉的锁了起来,为了
保护涵妮,真是为了保护涵妮吗?还是有其他的原因?
看到他紧锁的眉头,和沉吟的脸色,涵妮更加苍白了。她用一只微微发热的手抓住了他。
“你真的要走?是不是?”
“涵妮,”他望著她,那热切的眸子每次都令他心痛。他觉得很难措辞了,假若杨家不
欢迎他,他是没有道理赖在这儿的。他可以去住宿舍,可以去租房子住,杨家到底不是他的
家啊!“涵妮,”他再喊了一声,终于答非所问的说:“你该上楼睡觉了。”“我不睡,”涵妮说,
紧盯住他,盯得那么固执而热烈。然后,她的眼睛潮湿了,潮湿了,她的嘴唇颤抖著,猛然
间,她把头埋进弓起的膝上的睡袍里,开始沉痛的啜泣起来。彩云飞12/58
“涵妮!”云楼吃惊了,抓住她的手臂,他喊著:“涵妮!你不要哭,千万别哭!”“我什
么都没有,”涵妮悲悲切切的说,声音从睡袍中压抑的透了出来。“你也要走了,于是,我什
么都没有了。”
“涵妮!”云楼焦灼的喊著,涵妮的眼泪绞痛了他的五脏六腑,他迫切的说:“我从没说
过我要走,是不是?我说过吗?我从没说过啊!”涵妮抬起了头来,被眼泪浸过的眼睛显得
更大了,更亮了。她痴痴的望著他,说:
“那么,你不走了,是不?请你不要走,”她恳求的注视著他。“请不要走,云楼,我可
以为你做许多事情,我弹琴给你听,唱歌给你听,你画画的时候我给你作模特儿,我还可以
帮你洗画笔,帮你裁画纸,你上课的时候我就在家里等你回来……”“涵妮!”他喊,声音哑
而涩,他觉得自己的眼睛也湿了。“涵妮。”他重复的喊著。“你不要走,”涵妮继续说:“记
得你第一天来的时候,夜里坐在楼梯上听我弹琴吗?我那天弹琴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些什
么?我想,如果有个人能够听我弹琴,能够欣赏我的琴,能够跟我谈谈说说,我就再也没有
可求的了。我愿意为他做一切的事情,为他弹一辈子的琴……我一面弹,我就一面想著这些,
然后,我站起身子,一回头,你就坐在那儿,坐在那楼梯上,睁大了眼睛看著我,我那么吃
惊,但是我不害怕,我知道,你是神仙派来的,派给我的。我知道,我要为你弹一辈子琴了,
不是别人,就是你!我多高兴,高兴得睡不著觉。哦,云楼!”她潮湿的眼睛深深的望著他,
一直望到他内心深处去。“翠薇不能把你从我身边抢走,你是我的!这些天来,我只是为你
生存著的,为你吃,为你睡,为你弹琴,为你唱歌……可是……可是……”她重新啜泣起来:
“你要走了!你要不声不响的走了!为什么呢?我对你不好吗?爸爸妈妈对你不好吗?你—
—你——”她的喉咙哽塞,泪把声音遮住了,她无法再继续说下去,用手蒙住脸,她泣不成
声。
这一篇叙述把云楼折倒了,他呆呆的瞪视著涵妮,这样坦白的一篇叙述,这样强烈的、
一厢情愿的一份感情!谁能抗拒?谁生下来是泥塑木雕的?涵妮,她能把铁熔成水,冰化为
火。涵妮,这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孩!他捉住了她的手,想把它从她脸上拉下去,但她紧按住
脸不放。他喊著:“涵妮!你看我!涵妮!”
“不!不!”涵妮哭著。“你好坏!你没有良心!你忘恩负义!你欺侮人!”“涵妮!”他
喊著,终于拉下了她的手,那苍白的小脸泪痕遍布,那对浸著泪水的眸子哀楚的望著他,使
他每根神经都痛楚起来。雅筠的警告从窗口飞走了,他瞪著她,喃喃的说:“涵妮,我不走,
我永不走,没有人能把我从你身边赶走了!”她发出一声低喊,忽然用手抱住了他脖子,他
愣了愣,立即,有股热流窜进了他的身体,他猛的抱紧了她,那身子那样瘦,那样小,他觉
得一阵心痛。干脆把她抱了起来,他站直身子,她躺在他的怀中,轻得像一片小羽毛,他望
著她的脸,那匀匀净净的小脸,那热烈如火的眼睛,那微颤著的、可怜兮兮的小嘴唇。“我
要吻你。”他说,喉咙喑哑。“闭上你的眼睛,别这样瞪著我。”她顺从的闭上了眼睛,于是,
他的嘴唇轻轻的盖上了她的唇。好一会儿,他抬起了头,她的睫毛扬起了,定定的看著他,
双眸如醉。“我爱你。”他低语。“你——?”她瞪著他,不解似的蹙起了眉,仿佛不知道他
说的是什么?“我爱你,涵妮。”他重复的说。
她仍然蹙著眉,愣愣的看著他。
“你懂了吗?涵妮,”他注视著她,然后一连串的说:“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她重新闭上眼睛,再张开来的时候,她的眼里又漾著泪,什么话都不说,她只是长长久
久的看著他。
“你怎么了?你为什么不说话?”云楼问,把她放在沙发上,自己跪在她的面前,握著
她的双手。“你怪我了吗?我不该说吗?我冒犯了你吗?”
“嘘!轻声一点!”她把一个手指头按在他的唇上,满面涌起了红晕,像做梦一般的,
她低声的说:“让我再陶醉一下。你再说一遍好吗?”“说什么?”“你刚刚说的。”“我爱
你。”这次,她的神志像是清楚了,她好像到这时才听清云楼说的是什么,她喊了一声,喊
得那么响,他猜楼上的人一定都被惊醒了。“噢!云楼!”她喊著。“云楼!你不可以哄我,
我会认真的呢!”“哄你?涵妮?”云楼全心灵都被感情充满了,他热烈而激动的说:“我哄
你吗?涵妮?你看著我,我像是开玩笑吗?我像是逢场作戏吗?我告诉你,我爱你,从第一
夜在这客厅看到你的时候就开始了!连我自己都不相信我会有这样强烈而奔放的感情!涵妮,
涵妮,我不能欺骗你,我爱你,爱你,爱你!”“哦,”涵妮的手握住了胸前的衣服,她红晕
的脸庞又变得苍白了。“我会晕倒,”她喘著气说:“我会高兴得晕倒!我告诉你,我会晕倒!”
说著,她的身子一阵痉挛,她的头向后仰,身子摇摇欲坠,云楼扶住了她,大叫著说:
“涵妮!涵妮!涵妮!”
但是,她的眼睛闭了下来,嘴唇变成了灰紫色,她再痉挛了一下,终于昏倒在沙发上了。
云楼大惊失色,他抱著她,狂呼著喊:“涵妮!涵妮!涵妮!”
一阵脚步响,雅筠像旋风一样冲下了楼梯,站在他们面前了。看到这一切,她马上明白
发生了什么,冲到电话机旁边,她迫不及待的拨了李医生的号,一面对云楼喊著:
“不要动她,让她躺平!”
云楼昏乱的看著涵妮,他立即了解了情况的严重性,放平了涵妮的身子,他瞪著她,脑
中一片零乱杂沓的思潮,血液凝结,神思昏然。怎么会这样的呢?怎么会呢?他做错了什么?
他那样爱她,他告诉她的都是他内心深处的言语,却怎么会造成这样的局面?雅筠接通了电
话,李大夫是涵妮多年的医师,接到电话后,答应立即就来。挂断了电话,雅筠又冲到云楼
的面前,瞪视著云楼,她激动的喊著说:
“你对她做了些什么?你?”
“我?”云楼愕然的说,他已经惊慌失措,神志迷惘了,雅筠严重的、责备的语气使他
更加昏乱。望著涵妮,他痛苦的说:“我没料到,我完全没料到会这样!”
“我警告过你!我叫你离开她!”雅筠继续喊,眼泪夺眶而出。“你会杀了她!你会杀了
她!”
杨子明也闻声而至,跑了过来,他先拿起涵妮的手腕,按了按她的脉搏,然后,他放下
她的手,对雅筠安慰的说:
“镇静一点,雅筠,她的脉搏还好,或者没什么关系。云楼,你站起来吧!”云楼这才
发现自己还脆在涵妮的面前,他被动的站起身子,仍然傻愣愣的瞪视著涵妮。雅筠走过去,
坐在涵妮的身边,她一会儿握握她的手,一会儿握握她的脚,流著泪说:
“我知道会出事,我就知道会出事!”抬起头来,她锐利的盯著云楼说:“你这傻瓜!你
跟她说了些什么?你这鲁莽的,不懂事的傻瓜!你何苦招惹她呢?你何苦?你何苦?”
云楼紧咬了一下牙,在目前这个局面之下,不是他申辩的时候,何况,他也无心于申辩,
他全心都在涵妮身上。涵妮,你一定要没事才行,涵妮,我爱你,我没想到会害你!涵妮!
涵妮!醒来吧!涵妮!
医生终于来了,李大夫是专门研究心脏病的专家,十几年来,他给涵妮诊断、治疗,因
而与杨家也成了朋友,他眼见著涵妮从一个小姑娘长成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对这女孩,他也
有份父亲般的怜爱之情。尤其,只有他最清楚这女孩的身体情况,像风雨飘摇中的一点烛光,
谁知道她将在那一分钟熄灭?到了杨家,他立即展开诊断,还好,脉搏并不太弱,他取出了
针药,给她马上注射了两针。雅筠在旁边紧张的问:
“她怎样?她会好吗?”
“没关系,她会好,”李大夫说:“她马上就会醒来,但是,你们最好避免让她再发病,
要知道每一次昏倒,她都可能不再醒来了!”“哦!”雅筠神经崩溃的用手蒙住脸:“我真不知
该怎么办才好!我已经那么小心!我每天担心得什么事都做不下去。哦!李大夫,你一定要
想办法治好她!你一定要想办法!”
“杨太太,镇静一点吧!她并不到绝望的地步,是不?”李大夫只能空泛的安慰著。“我
们还可以希望一些奇迹。给她多吃点好的,让她多休息,别刺激她,除了小心调护之外,我
们没有别的办法。”他看著雅筠,可以看到她身心双方面的负荷。“还有,杨太太,你也得注
意自己,你这样长时间的神经紧张会生病,我开一点镇定剂给你吧!”
“你确定涵妮现在没关系吗?”雅筠问。
“她会好的。”李大夫站起身来,看了看躺在那儿的涵妮。“给她盖点东西,保持她手脚
的暖和,暂时别移动她。她醒来后可能会很疲倦。”李大夫这时才想起来:“怎么发生的?”
杨子明夫妇不约而同的把眼光落在云楼身上,云楼抬起眼睛来,看了杨子明一眼,他感
觉到室内那种压力,一刹那间,他觉得自己像个凶手,望著涵妮,他咬紧了牙,一种痛楚的、
无奈的、委屈的感觉像潮水般汹涌而至。在这一瞬间,他面对的是自己的自尊、感情,和涵
妮的生命。于是,他毅然的一摔头,说:“杨伯伯,如果您认为我应该离开这儿,我可以马
上就搬走!”李大夫明白了。他们可以防止涵妮生病,可以增加她的营养,可以注意她的生
活,却无法让她不恋爱!他叹了口气,上帝对它制造的生命都有良好的安排,这已不是人力
可以解决的事情了。提起了医药箱,他告辞了。
杨氏夫妇送李大夫出了门,这儿,云楼解下他的西装上衣,盖在涵妮的身上,他就坐在
沙发旁边,凄苦的、哀愁的看著涵妮那张苍白的小脸。闭上眼睛,他低低的,默祷似的说:
“涵妮,我该怎么办?”彩云飞13/58
杨子明和雅筠折了回来,同一时间,涵妮呻吟了一声,慢慢的张开了眼睛。雅筠立即扑
过去,握住了她的手,含著泪望著她,问:“你怎样了?涵妮?你把我吓死了。”
涵妮扬起了睫毛,望著雅筠,她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昏晕后的恍惚,接著,她就突然振
奋了,她紧张的想支起身子来,雅筠按住了她,急急的问:
“你干嘛?你暂时躺著,不要动。”
“他呢?”涵妮问。“谁?”雅筠不解的问。
但是,涵妮没有再回答,她已经看见云楼了。两人的眼光一旦接触,就再也分不开来了。
她定定的望著云楼,望得那样痴,那样热烈,那样长久。云楼也呆呆的看著她,他心中充满
了酸甜苦辣,各种滋味,嘴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深深的凝视著她。好半天好半天好
半天,他们两人就这样彼此注视著,完全忘记了这屋里除了他们还有其他的人,他们彼此看
得呆了,看得傻了,看得痴了。杨子明夫妇目睹这一幕,不禁也看得呆了。不知道过了多久,
涵妮才轻轻的开了口,仍然望著云楼,她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对不起,云楼,我抱歉我昏
过去了。我要告诉你,我没有什么,只是太高兴了。”
云楼默然不语。“你生气了吗?”涵妮担忧的说。“你不要生我的气,我以后不再昏倒了,
我保证。”她说得那么傻气,但却是一本正经的,好像昏不昏倒都可以由她控制似的。“你不
要生气,好吗?”
“别傻,涵妮,”云楼的声音喑哑,带著点儿鲁莽,他觉得有眼泪往自己的眼眶里冲。“没
有人会跟你生气的,涵妮。”
“那你为什么这样皱起眉头来呢?”涵妮问,关怀的看著他,带著股小心的、讨好的神
情。“你为什么这样忧愁?为什么呢?”“没有什么,涵妮。”云楼不得已的掉转了头,去看
著窗外。他怕会无法控制自己,而在杨子明及雅筠面前失态。他的冷淡却严重的刺伤了涵妮。
她惊疑的回过头来,望著雅筠。在他们对话这段时间内,雅筠早就看得出神了。
“妈,”涵妮喊著,带著份敏感。“你说他了,是吗?妈,我晕倒不是他的过失,真的。”
她又热烈的望向云楼:“你不会走吧?”她提心吊胆的问:“你不会离开我吧,云楼?”
云楼很快的看了雅筠一眼,对于雅筠刚才对他那些严厉的责备,他很有些耿耿于怀,而
且,这问题是难以答复的,他刚刚已对杨子明示过离去的意思。他痛苦的看了看涵妮,狠下
心来一语不发。涵妮惊惶了,失措了。她一把抓住了雅筠的衣服,慌乱的说:“妈,妈,他
是什么意思?妈?妈?”她像个无助的孩子,碰到问题向母亲求救一般,紧揉著雅筠的衣服。
“他会留在这儿。”杨子明坚定的说,走上前去,把手按在涵妮的额上。“你好好的休息
吧,我告诉你,他会留在这儿!”
“可是,他在生气呢!”涵妮带著泪说:“他不理人呢!”
云楼再也按捺不住了,大踏步的走上前去,他拂开了杨子明和雅筠,一下子跪在涵妮面
前的地毯上,用双手捧住了她的脸,他深深的凝视著她,眼光里带著狂野的、不顾一切的热
情,他急促的说:“听著,涵妮,我会留在这里!我会永远跟你在一起!我会照顾你,爱你,
不离开你!那怕我带给你的是噩运和不幸!”
雅筠瞪大了眼睛,望著云楼,满脸冻结著恐慌和惊怖,彷佛听到的是个死亡的宣判。彩
云飞14/589
黎明来临了。涵妮已经被送进卧室,在复病后的疲倦下睡著了。云楼也退回了自己的房
间。坐在窗前的靠椅里,他看著曙色逐渐的染白了窗子,看著黎明的光亮一点点的透窗而入,
他不想再睡了,脑中只是循环的、反复的想著涵妮。他不知道世界上有没有第二件类似的恋
爱,那个被你深爱著的人,可能会因你的爱情而死。他几乎懊恼著爱上了涵妮,但是,一想
起涵妮那份柔弱,那份孤独,和那份她丝毫不加以掩饰的热情,他就又觉得满怀充满了对涵
妮的痛楚的爱。涵妮,那是个多么特别的女孩!她的爱情那样专注、强烈,和一厢情愿!一
句温和的话都可以让她高兴致死,而一句冷淡的话却可以让她伤心致死!他怎能不爱上这女
孩子呢!她能使铁石心肠,也为之泪下!有人敲门,惊散了云楼的思潮,在他还没有答复之
前,门开了,雅筠很快的走了进来。反手关上了房门,她靠在门上,眼光直视著云楼,用一
种哀愁的、怨愤的语气说:
“云楼,你一定要置她于死地才放手吗?”
云楼跳了起来,他以坚定的眼光迎接著雅筠,觉得自己的血液在翻滚,沸腾。“伯母!”
他喊:“你这是什么话?”
“你不知道你在杀她吗?”雅筠急促的说,紧紧的盯著云楼的脸:“如果她再昏倒一次,
天知道她还会不会醒来?云楼,你这是爱她吗?你这是在杀她!你知道吗?她不是一个正常
的孩子,你别把你那些罗曼蒂克的梦系在她的身上!你要找寻爱情,到你的女同学身上去找,
到翠薇身上去找!但是,你放掉涵妮吧!”“伯母,”云楼激动了,有股怒气冲进了他的胸腔。
“你说这活,好像你从没有恋爱过!”
雅筠一愣,云楼像是狠狠的打了她一棒,使她整个呆住了。是的,她的责备是毫无道理
的事!这男孩子做错了什么?他爱上了涵妮,这不是他的过失呀!爱情原是那样不可理喻的
东西,她有什么权利指责他不该爱涵妮呢?假若这样的爱是该被指责的,那么当初的自己呢?
她昏乱了,茫然了,但是,母性保护幼雏的本能让她不肯撤退。她软化了,望著云楼,她的
声音里带著祈求:
“云楼,我知道我不该责备你,但是,你忍心让她死吗?”
“伯母!”云楼愤然的喊,血涌进了他的脑子里,一夜未睡使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丝。“我
要她活著!活得好!活得快乐!活著爱人也被人爱!您懂吗?爱情不是毒药!我不是凶手!”
“爱情是毒药!”雅筠痛苦的说:“你不了解的,你还太年轻!”“伯母,”云楼深深的望著雅
筠,紧锁著眉头说:“无论如何,你现在让我不要爱涵妮,已经太迟了!即使我做得到,涵
妮会受不了!您明白吗?你一直不给我解释的机会,你知道今晚的事故怎样发生的?你知道
涵妮在楼下等我回来吗?你知道她如何哭著责备我要走吗?如何求我留下来吗?伯母,您的
谎言把我们拴起来了!你现在无法赶我走,我留下来,涵妮死不了,我走了,涵妮才真的会
活不下去。你相信吗?”
雅筠注视著云楼,这是第一次,她正视他,不再把他看成一个孩子。他不是孩子了,他
是个成熟的男人,他每句话都有著份量,他的脸坚决而自信。这个男人会得到他所要的,他
是坚定不移的,他是不轻易退缩的。
“那么,”雅筠咬了咬牙:“你爱她?”
“是的,伯母。”云楼肯定的说。
“你真心爱她?”雅筠再逼问了一句。
“是的,伯母。”云楼迎视著雅筠的目光。
“你爱她什么地方?”雅筠追问,语气中带著咄咄逼人的力量。“她并不很美,她没有
受过高深的学校教育,她有病而瘦弱,她不懂得一切人情事故,她不能过正常生活……你到
底爱她什么地方?”“她美不美,这是个人的观点问题,美与丑,一向都没有绝对的标准,
在我眼光里,涵妮很美。”云楼说:“至于其他各点,我承认她是很特别的,”望著雅筠,他
深思的说:“或者,我就爱她这一份与众不同。爱她的没有一些虚伪与矫饰,爱她的单纯,
爱她的稚弱。”
“或者,那不是爱,只是怜悯,”雅筠继续盯著他。“许多时候,爱与怜悯是很难分野的。”
“怜悯中没有渴求与需要,”云楼说:“我对她不止有怜惜,还有渴求与需要。”“好吧!”雅
筠深吸了口气:“你的意思是说你爱定了她,决不放弃,是吗?”“是的,伯母。”云楼坚决
而有力的回答。
“你准备爱她多久呢?”
“伯母!”云楼抗议的喊:“您似乎不必一定要侮辱我,恕我直说,您反对我和涵妮恋爱,
除了涵妮的病之外,还有其他的原因吗?”他的句子清晰而有力的吐了出来,他的目光也直
视著雅筠,那神情是坚强、鲁莽,而略带敌意的。
雅筠再一次被他的话逼愣了,有别的原因吗?或者也有一些,她自己从没有分析过。经
云楼这样一问,她倒顿时有种特别的感觉。看著云楼,这是个可爱的男孩子,这在她第一次
见他的时候就发现了,如果有别的原因,就是她太喜欢他了。她曾觉得他对涵妮不利,事实
上,涵妮又焉能带给他幸福与快乐?这样的恋爱,是对双方面的戕害,但是,在恋爱中的孩
子是不会承认这个的,他们把所有的反对者都当作敌人。而且,压力越高,反抗的力量越强,
她明白自己是完全无能为力了。“你不用怀疑我,”她伤感的说:“我说过,假若涵妮是个健
康而正常的孩子,我是巴不得你能喜欢她的。”凝视著云楼,她失去了那份咄咄逼人的气势,
取而代之的,是一份软弱的、无力的感觉。“好了,云楼,我对你没什么话好说了,既然你
认为你对涵妮的感情终身不会改变,那么,你准备娶她吗?”
“当我有能力结婚的时候,我会娶她的。”云楼说。“可是,她不能结婚,我告诉过你的。”
“但是,您也说过,她的病有希望治好,是不?”云楼直视著雅筠。“你要等到那一天
吗?”雅筠问:“等到她能结婚的时候再娶她?”“我要等。”“好,”雅筠点了一下头。“如果
她一辈子不能结婚呢?”
“我等一辈子!”“云楼,”雅筠的目光非常深沉,语音郑重。“年轻人,你对你自己说的
话要负责任,你知道吗?你刚刚所说的几个字是不应该轻易出口的,你可能要用一生的生命
来对你这几个字负责,你知道吗?”“我会对我的话负责,你放心。”云楼说,坦率的瞪著雅
筠,带著几分恼怒。雅筠慢慢的摇了摇头,还没什么呢?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做马牛!
一切听天由命吧!转过身子,她打开了房门,准备出去。临行,她忽然又转回身子来,喊了
一声:
“云楼!”云楼望著她,她站在那儿,眼中含满了泪。
“保护她,”她恳求似的说:“好好爱她,不要伤害她,她像一粒小水珠一样容易破碎。”
“伯母,”云楼脸上的怒意迅速的融解了,他看到的是一个被哀愁折磨得即将崩溃的母
亲。“我会的,我跟您一样渴求她健康快乐。您如果知道我对她的感情,您就能明白,她的
生命也关乎著我的生命。”
雅筠点了点头,她的目光透过了云楼,落在窗外一个虚空的地方。窗外有雾,她在雾里
看不到光明,看得到的只是阴影与不幸。“唉!”她长叹了一声。“也罢,随你们去吧。但是,
写信告诉你父亲,我不相信他会同意这件事。”
雅筠走了。云楼斜倚著窗子,站在那儿,看著阳光逐渐明朗起来,荷花池的栏杆映著阳
光,红得耀眼。写信告诉你父亲!父亲会同意这事吗?他同样的不相信!但是,管他呢!目
前什么都不必管,来日方长,且等以后再说吧!
阳光射进了窗子,室内慢慢的热了起来,他深呼吸了一下,到这时才觉得疲倦。走到床
前,他和衣倒了下去,伸展著四肢,他对自己说,我只是稍微躺一躺。他有种经过了一番大
战似的感觉,说不出来的松散,说不出来的乏力。杨伯母,你为什么反对我?他模糊的想著,
我有什么不好?何以我一定会给涵妮带来不幸?何以?何以?涵妮,涵妮……所有脑中的句
子都化成了涵妮,无数个涵妮,他阖上眼睛,睡著了。他睡得很不安稳,一直做著恶梦,一
忽儿是涵妮昏倒在地上,一忽儿是雅筠指责著说他是凶手,一忽儿又是父亲严厉的脸,责备
他在台湾不务正业……他翻腾著,喘息著,不安的蠕动著身子,嘴里不住的,模糊的轻唤:
“涵妮,涵妮。”一只清凉的小手按在他的额上,有人用条小手帕拭去了他额上的汗珠,
手帕上带著淡淡的幽香,他陡的清醒了过来,睁大了眼睛,他一眼看到了涵妮!她坐在床前
的一张椅子里,膝上放著一本他前几天才买回来的“纳兰词”,显然她已经在这儿坐了好一
会儿了。她正俯身向他,小心翼翼的为他拭去汗珠。“涵妮!”他喊著,坐起身来。“你怎么
在这儿?”
“我来看你,你睡著了,我就坐在这儿等你。”涵妮说,脸上带著个温温柔柔,恬恬静
静的笑。“我是不是把你吵醒了?你一直说梦话,出了好多汗。”
“天气太热了。”云楼说,坐正了身子。一把抓住了涵妮的小手,他仔细的审视她。“你
好了吗?怎么就爬起来了?你应该多睡一下。”她怯怯的望著他,羞涩的笑了笑。
“我怕你走了。”她说。
“走了?走到哪儿?”“回香港了。”“傻东西!”他尽量装出呵责的口吻来。“你居然不
信任我,嗯?”她从睫毛底下悄悄的望著他,脸上带著更多的不安和羞涩,她低低的说:“不
是不信任你,我是不信任我自己。”
“不信任你自己?怎么讲?”
“我以为……我以为……”她吞吞吐吐的说著,脸红了。“我以为那只是我的一个梦,
昨天晚上的事都是一个梦,我不大敢相信那是真的。”云楼用手托起了她的下巴,他凝视著
她,凝视得好长久好长久。然后,他轻轻的凑过去,轻轻的吻了她的唇,再轻轻的把她拥在
胸前。他的嘴贴在她的耳际,低声的、叹息的说:“你这个古怪的小东西,你把我每根肠子
都弄碎了。你为什么爱我呢?我有那一点值得你这么喜欢,嗯?”彩云飞15/58
涵妮没有说话。云楼抬起头来,他重新捧著她的面颊,深爱的、怜惜的看著她。“嗯?
为什么爱我?”他继续问:“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涵妮幽幽的说,深湛似水的眸子静静的望著他。“我就是爱你,爱你—
—因为你是你,不是别人,就是你!”她辞不达意,接著,却为自己的笨拙而脸红了。“我说
得很傻,是不是?你会不会嫌我笨?嫌我——什么都不懂!”
“这就是你可爱的地方,”云楼说,手指抚摩著她的头发,“你这么可爱,从头到脚。你
的头发,你的小鼻子,你的嘴,你的一切的一切,”他喘息,低喊:“呵!涵妮!”他把头埋
在她胸前,双手紧揽著她,声音压抑的从她胸前的衣服里透出来。“你使我变得多疯狂呵!
涵妮!你一定要为我活得好好的!涵妮!”“我会的,”涵妮细声的说。“你不要害怕,我没有
怎么样,只是身体弱一点,李大夫开的药,我都乖乖的吃,我会好起来,我保证。”云楼看
著她,看著那张被爱情燃亮了的小脸,那张带著单纯的信念的小脸。忽然,他觉得心中猛烈
抽搐了一下,说不出来有多疼痛。他不能失去这个女孩!他绝不能!闭了一下眼睛,他说:
“记住,你跟我保证了的!涵妮!”
“是的,我保证。”涵妮微笑著,笑得好甜,好美,好幸福。“你变得跟我一样傻了。”
她说,揉著他那粗糙的头发。“我们下楼去,好吗?屋里好热,你又出汗了。下楼去,我弹
琴给你听。”“我喜欢听你唱歌。”“那我就唱给你听。”他们下了楼,客厅里空无一人,杨子
明上班去了,雅筠也因为连夜忙碌,留在自己的卧室里睡了。客厅中笼罩著一室静悄悄的绿。
世界是他们的。
涵妮弹起琴来,一面弹,一面轻轻的唱起一支歌:
“我怎能离开你,我怎能将你弃,你常在我心头,信我莫疑。愿两情长相守,在一处永
绸缪,除了你还有谁,和我为偶。蓝色花一丛丛,名叫做勿忘侬,愿你手摘一枝,永佩心中。
花虽好有时死,只有爱能不移,我和你共始终,信我莫疑。愿今生化作鸟,飞向你暮和
朝,将不避鹰追逐,不怕路遥。遭猎网将我捕,宁可死傍你足,纵然是恨难消,我亦无苦。”
10
云楼刚刚把钥匙插进大门的锁孔里,大门就被人从里面豁然打开,涵妮那张焦灼的、期
待的脸庞立刻出现在门口。云楼迅速的把双手藏在背后,用带笑的眼光瞪视著涵妮,嘴里责
备似的喊著说:“好呵!跑到院子里来晒太阳!中了暑就好了!看我告诉你妈去!”“别!好
人!”涵妮用手指按在嘴唇上,笑容可掬。“你迟了二十分钟回家,我等得急死了!”她看著
他。“你藏什么东西?”“闭上眼睛,有东西送你!”云楼说。
涵妮闭上了眼睛,微仰著头,睫毛还在那儿扇啊扇的。云楼看著她,忍不住俯下身子,
在她唇上飞快的吻一下,涵妮张开眼睛来,噘噘嘴说:“你坏!就会捉弄人!”
“进屋里去,给你一样东西!”
进到屋子里,涵妮好奇的看著他。
“你在捣什么鬼?”她问。“你跑过路吗?脸那么红,又一头的汗。”“坐下来,涵妮!”
涵妮顺从的坐在一张躺椅中,椅子是坐卧两用的,草绿色的椅套。涵妮这天穿了件浅黄色的
洋装,领口和袖口有著咖啡色的边,坐在那椅子里,说不出来的柔和和飘逸,云楼目不转睛
的瞪著她,感叹的喊:
“呵,涵妮,你一天比一天美!”
“你取笑我!”涵妮说,悄悄的微笑著。一份羞涩的喜悦染红了她的双颊。“你要给我什
么东西呢?”
云楼的手从背后拿到前面来了,出乎意料的,那手里竟拎著一个小篮子。涵妮瞪大了眼
睛,惊异的瞧著,不知道云楼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接著,她的眼睛就瞪得更大了,因为,云
楼竟从那篮子里抱出一只白色长毛的,活生生的,纯种北京小狗来。那小狗周身纯白,却有
一个小黑鼻头和一对滚圆的、乌溜溜转著的小黑眼珠,带著几分好奇似的神情,它侧著头四
面张望著,却乖乖的伏在云楼手上,不叫也不挣扎。那白色的毛长而微卷,松松软软的,看
起来像个玩具狗,也像个白色的绒球。涵妮惊呼了一声,叫著说:
“你那儿弄来的?我生平没看过比这个更可爱的东西!”
“我知道你会喜欢!”云楼高兴的说,把那只小狗放在涵妮的怀里,涵妮立即喜悦的抱
住了它,那小狗也奇怪,到了涵妮怀里之后,竟嗅了嗅涵妮的手,伸出小舌头来,舔了舔她,
然后就伏在涵妮身上,伸长了前面两个爪子,把头放在爪子上,满惬意的睡起觉来了。涵妮
高兴得大叫了起来:
“它舔我!它舔我呢!你看!云楼!你看它那副小样子!它喜欢我呢!你看!云楼,你
看呀!”“它知道你是它的主人。”云楼笑著说。
“我是它的主人!”涵妮喘了口气。“你是说,我可以养它吗?我可以要它吗?”“当然
啦!”云楼望著涵妮那副高兴得不知怎样才好的样子,禁不住也沾染了她的喜悦。“我原是买
了来送给你的呀!这样,当我去上课的时候,你就有个伴了,你就有事做了!不会寂寞了,
是不是?”“哦,云楼,”涵妮紧抱著那只小狗,眼睛却深深的瞅著云楼。“你怎么对我这样
好!你怎么对我这样好呢!你什么事都代我想到了,你一定会惯坏我的,真的!”她闪动的
眼里有了泪光。“哦!云楼!”“好了,别傻,涵妮!”云楼努力做出呵责的样子来,因为那多
情而易感的孩子显然又激动了。“快一点,你要帮它想一个名字,它还没名字呢!”
“我帮它想名字吗?”涵妮低著头,抚弄著那只小狗,又侧著头,看看窗外,一股深思
的神情。那正是黄昏的时分,落日的光从窗口透了进来,在涵妮的鼻梁上、额前、衣服上,
和手上镶上了一道金边。她抱著狗,满脸宁静的、温柔的表情,坐在那落日余晖之中,像一
幅画,像一首诗,像一个梦。
“我叫它洁儿好吗?它那么白,那么干净,那么纯洁。”涵妮说,征求的看著云楼。云
楼的心思在别的地方,瞪视著涵妮,他嚷著说:
“别动,就这个样子!不要动!”
抛下了手里的书本,他转身奔上楼去,涵妮愕然的看著他,不知他在忙些什么。只一忽
儿,云楼又奔了下来,手里拿著画架和画笔。站在涵妮面前,他支起了画架,钉上了画布,
他说:“你别动,我要把你画下来!”
涵妮微笑著,不敢移动,她怀里的小狗也乖乖的伏著和它的主人同样的听话。云楼迅速
的在画布上勾画著,从没有一个时刻,他觉得创作的冲动这样强烈的奔驰在他的血管中,涵
妮那副姿态,那种表情,再加上黄昏的光线的陪衬,使他急切的想把这一刹那的形象抓住。
他画著,画著,画得那么出神和忘我,直到光线暗了,暮色慢慢的游来了,小狗也不耐的蠕
动了。“乖,”涵妮悄悄的对小狗说著话:“别动,洁儿,我们的云楼在画画呢!乖,别动,
等会儿冲牛奶给你吃,乖呵!洁儿。”雅筠从楼上下来了,看到这一幕,她吃了一惊。
“你们在干嘛?”“嘘!”涵妮说:“他在画画呢!”
光线已经不对了,云楼抛下了画笔。
“好了,休息吧。”他笑了笑,走到涵妮面前,俯身望著她。“累了吗?我不该让你坐这
样久!”
“不累,”涵妮站了起来:“我要看你把我画成什么慢样子!”抱著小狗,她站到画架前
面。那是张巨幅油画,虽然只勾了一个轮廓,却是那么传神,那么逼真,又那么美!涵妮喘
了口气。“你把我画得太美了,我没有这样美!”
雅筠也走了过来,开亮了灯,她审视著这张画。她对艺术一向不是外行,看了这张起草
的稿子,她已经掩饰不住心中的赞美,这会成为一张杰出的画,一个艺术家一生可能只画出
一张的那种画!画的本身不止乎技巧,还有灵气。
“很不错,云楼。”她由衷的说。
“我们明天再继续。”云楼笑著,把画笔浸在油中,收拾著那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油彩。“你
快去饱你的洁儿吧,它显然饿极了。”涵妮捧起小狗来,给雅筠看,笑著说:
“妈!你看云楼送给我的!不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一只小狗吗?”雅筠望著那个美丽的小
动物,心中有点讶异,怎么自己就从没有想起过让涵妮养个小动物呢?
“是的,好可爱!”雅筠说。
“我带它去厨房找吃的!”涵妮笑著,抱著小狗到厨房里去了。这儿,雅筠和云楼对视
了一眼,自从上次他们谈过一次话之后,雅筠和云楼之间就一直有种隔阂,有一道墙,有一
道鸿沟,有一段距离。这是难以弥补的,雅筠深深了解,在一段恋爱中扮演阻挠者是多可恶
的事!她不由自主的叹息了一声。“伯母,”云楼警觉的看了看雅筠。“您不必太烦恼,过去
一个月以来,涵妮的体重增加了一公斤。”
“我知道,”雅筠说,深深的注视著云楼。“或者你是对的,对许多病症,医药是人力,
爱情却是神力!”
云楼笑了。抬起画架,他把它送进楼上自己的房间中,再回来收拾了画笔和水彩。涵妮
从厨房里跑出来了,她身后紧跟著洁儿,移动著肥肥胖胖的小脚,那小东西像个小白球般在
地毯上滚动。涵妮一边跑著,一面笑不可仰,她冲到云楼身边,抓著云楼的手说:“你瞧它,
它跟我跑,我到哪儿它就到哪儿!”
云楼凝视著涵妮那张白皙柔润的脸庞,咳了一声,清清喉咙说:“唔,我想我不该弄这
个小狗来给你!”
“怎么?”涵妮惊愕的问。
“我已经开始跟它吃醋了。”云楼一本正经的说。彩云飞16/58
“哦!”涵妮轻喊,脸红了。扬起睫毛,她的眼睛天真而生动的盯著云楼,她小小的手
划著云楼的脸,从云楼的眉毛上划下来,落在他脸上,落在他唇边拉长了的嘴角上,落在他
多日未剃胡子的下巴上。她的声音娇娇柔柔的响了起来:“哦!你常说我傻,我看,你比我
还傻呢!”
雅筠悄悄的退出了房间,这儿是一对爱人的天地,这两个年轻人都是在任何场合中,都
绝不掩饰他们的情感的。她退走了。把世界留给他们吧。
云楼一把抓住了涵妮的小手。他看到雅筠退走了。
“你在干嘛?”“我要把你脸上这些皱纹弄弄平,”涵妮说,抽出手来,继续在他眉心和
唇角处划著。“好人,别皱眉头呵,好人,别垮著脸呵!”她的声音那样软软的,那样讨好的,
那样哄孩子一般的,云楼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再捉住了她的手,他把她一拉,她就整个倾
倒在他怀里了,他们两人都笑著,笑得好开心,她倒在他怀中,头倚著他的胳膊,一直咯咯
的笑个不停。云楼紧揽住她,瞪视著她那姣柔不胜的脸庞,笑从他唇边消失了,他的下巴贴
著她的额,他说:
“别笑了!”她仍然在笑,他说:“我要吻你了!”她依然在笑,于是他把她抱到沙发上,
让她躺下来,他贴上去,一下子用唇堵住了那爱笑的小嘴,她的胳膊揽住了他的脖子,他吻
她,缠绵的,热烈的,细腻的。她喘不过气来了,挣开了他的怀抱,她笑著说:
“我要窒息了。”他在沙发前的地毯上躺了下来,拖了一个靠垫枕著头,她俯伏在沙发
上,从上面望著他。洁儿跑过来了,好奇的用肥胖小爪子拨了拨云楼的头发。涵妮又笑了起
来,笑得好开心好开心。用手抚弄著云楼那满头乱发,她说:
“你该理发了。胡子也不剃,你把艺术家不修边幅的劲儿全学会了。”云楼仰望著她,
她的头伸在沙发外面,长发垂了下来,像个帘子,静幽幽的罩著一张美好的脸庞。他伸手碰
碰她的面颊,说:“涵妮!”“嗯?”她轻轻的答应了一声。
“我好爱你。”他说。她望著他,面颊贴在沙发的边缘上,笑意没有了,她的手抚摩著
他的衣领,她那乌黑的眼珠深沉而迷蒙的望著他。好半天,她才低声的说:“云楼,答应我
一件事。”
“什么?”“带我去医院,好好的检查一次。”
“涵妮?”他一惊,愕然的瞪著她。
“我要知道我到底怎么了?”她说。“我要把那个病治好。”她凝视著他。“我不要死,
云楼,我要为你而活著。”
云楼咬了一下牙,他的手停在她的下巴上。
“谁说你有病?”他掩饰的问。“你不是好好的吗?只是生来就身体弱,有点贫血,你
要多吃一点,多休息,就会慢慢的好起来,你知道吗?”她摇了摇头。“不是的,你们在瞒
我,我知道。”她的目光搜索的望进他的眼底。“云楼,我以前对生死并不怎么在意,我很早
就知道我有病,但是,我想,生死有命,我活著,是给父母增加负担,我并不快乐,我寂寞
而孤苦,死亡对我不是件很可怕的事。但是,现在不同了,我要为你而活著,我要跟你过正
常的生活,我不要你因为我而整天关在家里,我要嫁给你,我要……”她毫不畏缩的,一口
气的说了出来:“给你生儿育女。”
云楼呆住了。涵妮这一串话引起他内心一阵强大的震动。自从和涵妮恋爱以来,他一直
对涵妮的病避讳著,他不敢去想,也拒绝去想这个问题。现在,涵妮把它拉到眼前来了,这
刺痛了他。“别胡思乱想,涵妮,”他强忍著内心的一股尖锐的痛楚,勉强的说:“我告诉你
你很好,你就不要再乱想吧!等我毕业了,等我有了工作,我们可以结婚,到那时候,你的
身体也好了……”他忽然说不下去了,一种不幸的预感使他颤栗了一下,他坐起身子来,天
知道!这些会是空中楼阁的梦话吗?望著涵妮,他喊:“涵妮!”
涵妮看著他,然后,她也坐起身子,一把抱住了他的头,她揉著他的头发,温和的,带
笑的说:
“好了,好了,我们不谈这个。再谈你要生气了!”推开他的身子,她打量著他,皱了
皱眉。“你为什么又垮著脸了?来!洁儿!”她俯身从地上抱起洁儿,把它放到云楼的眼前,
嘻笑的说:“洁儿,你看他把眉头皱起来,多难看呵!你看他垮著一张脸,好凶呵!你看他
把嘴唇拉长了,像个驴子……”“涵妮!”云楼喊著,把小狗从她手上夺下,放到地板上去。
他一把抱紧了她,抱得那么紧,好像怕她会飞了。他沉痛的喊著:“听著!涵妮!你会活得
好好的,会跟我生活一辈子,会……”他说不下去了,捧著她的脸,他颤栗的望著她:“涵
妮!”她笑著,笑得好美好甜。
“云楼,当然我会的,”她做出一股天真的表情来。“你干嘛这样瞪著我呀!”“我爱你,
涵妮,你不知道有多深。”他近乎痛苦的说。
“我知道,”她迅速的说,不再笑了,她深深的望著他。“别烦恼,云楼,我告诉你一句
话,活著,我是你的人,死了,我变做鬼也跟著你!”“涵妮!”他喊著。“涵妮,涵妮,涵妮。”
他吻著她,她的头发,她的额,她的面颊,她的唇。他吻著,带著深深的、颤栗的叹息:“涵
妮!”彩云飞17/5811
推开了云楼的房门,涵妮轻悄悄的走了进去。一面回头对走廊里低喊:“洁儿!到这儿
来!”洁儿连滚带爬的奔跑了过来,它已经不再是一只可以抱在怀里的小狗了,两个月来,
它长得非常之快,足足比刚抱来的时候大了四、五倍。跟在涵妮脚下,他们一起走进云楼的
房间。这正是早上,窗帘垂著,房里的光线很暗,云楼睡在床上,显然还高卧未醒。涵妮站
了几秒钟,对床上悄悄的窥探著,然后,她蹲下身子来,对洁儿警告的伸出一个手指,低声
的说:“我们要轻轻的,不要出声音,别把他吵醒了,知道吗?”
洁儿从喉咙里哼了几声,像是对涵妮的答复。涵妮环室四顾,又好气又好笑的对洁儿挤
了挤眼睛,叹息的说:
“他真乱,可不是吗?昨天才帮他收干净的屋子,现在又变成这样了!他可真不会照顾
自己呵,是不是?洁儿?”
真的,房间是够乱的,地上丢著换下来的袜子和衬衫,椅背上搭著毛衣和长裤。桌子上:
画纸、铅笔、油彩、颜料散得到处都是。墙角堆著好几张未完成的油画。在书桌旁边,涵妮
那张巨幅的画像仍然竖在画架上,用一块布罩著。涵妮走过去,掀起了那块布,对自己画像
看了好一会儿,这张画像进展得很慢,但是,现在终于完工了。画像中的少女,有那么一份
柔弱的、楚楚可人的美,脸上带著一种难以描叙的、超凡的恬静。涵妮叹了口气,重新罩好
了画,她俯身对洁儿说:
“他是个天才,不是吗?他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画家!不是吗?”走到桌边,她开始帮云
楼收拾起桌子来,把画笔集中在一块儿,把揉绉了的纸团丢进字纸篓,把颜料收进盒子里……
她忙碌的工作著,收拾完了桌子,她又开始整理云楼的衣服,该收的挂进了衣橱,该穿的放
在椅子上,该洗的堆在门口……她工作得勤劳而迅速,而且,是小心翼翼的,不出声息的。
不时还对床上投去关怀的一瞥。接著,她发现洁儿叼著云楼的一条领带满屋子乱跑,她跑了
过去,抓著洁儿,要把领带从它嘴里抽出来。“给我!洁儿!”她轻叱著。“别跟我顽皮哩!
洁儿!快松口!”洁儿以为涵妮在跟它玩呢,一面高兴的摇著尾巴,一面紧叼著那条领带满
屋子乱转,喉咙里还不住发出呜呜的声音。涵妮追逐著它,不住口的叫著:
“给我呀!洁儿!你这顽皮的坏东西!你把领带弄脏了!快给我!”她抓住领带的一头,
死命的一拉,洁儿没叼牢,领带被拉走了,它开始不服气的叫了起来,伏在地上对那条领带
狺狺作势,彷佛那是它的敌人一般。涵妮慌忙扑了过去,一把握住了洁儿的嘴巴,嘴里喃喃
的、央告似的低语著:
“别叫!别叫!好乖,别叫!你要把他吵醒了!洁儿!你这个坏东西!别叫呀!”一面
说著,她一面担忧的望向床上。云楼似乎被惊扰了,可是,他并没有醒,翻了一个身,他嘴
里模糊的唔了一声,又睡著了。涵妮悄悄的微笑了起来,对著洁儿,她忍俊不禁的说:“瞧!
那个懒人睡得多香呀!有人把他抬走他都不会知道呢!”站起身来,她走到床边,用无限深
爱的眸子,望著云楼那张熟睡的脸庞,他睡著的脸多平和呀!多宁静呀!棉被只搭了一个角
在身上,他像个孩子般会踢被呢!也不管现在是什么季节了,中秋节都过了,夜里和清晨是
相当凉的呢!她伸出手去,小心的拉起了棉被,轻轻的盖在他的身上。可是,突然间,她的
手被一把抓住了,云楼睁开了一对清醒白醒的眼睛,带笑的瞪视著她,说:
“那个懒人可真会睡呀!是不是?有人把他抬走他都不知道呢!”涵妮吃了一惊,接著
就叫著说:
“好呀!原来你在装睡哄我呢!你实在是个坏人!害我一点声音都不敢弄出来!你真坏!”
说著,她用拳头轻轻的擂击著他的肩膀他笑著抓住了她的拳头,把她拉进了怀里,用手臂圈
住她,他说:“我的小妇人,你忙够了吗?”
“你醒了多久了?”涵妮问。“在你进房之前。”“哦!”涵妮瞪著他:“你躺在那儿,看
我像个傻瓜似的踮著脚做事,是吗?”“我躺在这儿,”云楼温柔的望著她。“倾听著你的声
音,你的脚步,你收拾屋子的声音,你的轻言细语,这是享受,你知道吗?”她凝视著他,
微笑而不语,有点儿含羞带怯的。
“累了吗?”他问。“不。”她说,“我要练习。”
“练习作一个小妻子吗?”
她脸红了。“你不会照顾自己嘛!”她避重就轻的说。
他翻身下了床,一眼看到洁儿正和那条领带缠在一起,又咬又抓的,闹得个不亦乐乎。
云楼笑著说:
“瞧你的洁儿在干嘛?”
“啊呀!这个坏东西!”涵妮赶过去,救下了那条领带,早被洁儿咬破了。望著领带,
涵妮默然良久,半晌都不说话,云楼看了她一眼,说:“怎么了?一条领带也值得难过吗?”
“不是,”涵妮幽幽的说。“我想上一趟街,我要去买一样东西送给你。”云楼怔了怔,
凝视著她。
“你到底有多久没有上过街了?涵妮?”
“大概有一年多了。”涵妮说:“我最后一次上街,看到街上的人那么多,车子那么多,
我越看头越昏,越看头越昏,后来就昏倒在街上了。醒来后在医院里,一直住了一个星期的
医院才出院,以后妈妈就不让我上街了。”
云楼沉吟了片刻,然后下决心似的说:
“我要带你出去玩一趟。”
“真的?”涵妮兴奋的看著他:“你不可以骗我的!你说真的?”“真的!”云楼穿上晨
衣,沉思了一会儿。“今天别等我,涵妮。我一整天的课,下课之后还有点事,要很晚才回
家。”
“不回来吃晚饭吗?”“不回来吃晚饭了。”涵妮满脸失望的颜色。然后,她抬起头来看
著他,天真的说:“我还是等你,你尽量想办法回来吃晚饭。”
“不要,涵妮,”云楼托起了她的下巴,温和的望著她。“我决不可能赶回来吃晚饭,你
非但不能等我吃饭,而且,也别等我回家再睡觉,我不一定几点才能回来,知道吗?你要早
点睡,睡眠对你是很重要的!”
她怪委屈的注视著他。
“你要到哪里去呢?”“跟一个同学约好了,要去拜访一个教授。”云楼支吾著。
“很重要吗?非去不可吗?”涵妮问。
“是的。”涵妮点了点头,然后,她故作洒脱的摔了摔头发,唇边浮起了一个近乎“勇
敢”的笑,说:
“好的,你去办事,别牵挂著我,我有洁儿陪我呢,你知道。我不会很闷的,你知道。”
云楼微笑了,看到涵妮那假装的愉快,比看到她的忧愁更让他感到老大的不忍,但是,
他今晚的事非做不可,事实上,早就该做了。拍了拍涵妮的面颊,他像哄孩子似的说:
“那么你答应我了,晚上早早的睡觉,不等我,是吗?如果我回来你还没睡,我会生气
的。”
“你到底要几点钟才回来?”涵妮担忧了。“你不是想逃跑吧?我一天到晚这样黏你,
你是不是对我厌烦了?”
“傻瓜!”云楼故意呵责著。“别说傻话了!”打开房门,他向浴室走去。“我要赶快了,
九点钟的课,看样子我会迟到了!”
“我去帮你盛一碗稀饭凉一凉!”涵妮说,带著洁儿往楼下跑。“算了!我不吃早饭了,
来不及吃了!”
“不行不吃的!”涵妮嚷著:“人家特地叫秀兰给你煎了两个荷包蛋!”云楼摇了摇头,
叹口气,看著涵妮急急的赶下楼去。涵妮,涵妮,他想著,你能照顾别人,怎么不多照顾自
己一些呢!但愿你能强壮一些儿,可以减少人多少的威胁,带来多大的快乐呵!吃完了早饭,
云楼上课去了。近来,为了上课方便,减少搭公共汽车的麻烦,云楼买了一辆90CC的摩
托车。涵妮倚著大门,目送云楼的摩托车去远,还兀自在门边伸长了脖子喊:“骑车小心一
点呵!别骑得太快呵!”
云楼骑著摩托车的影子越来越小了,终于消失在巷子转弯的地方。涵妮叹了口气,关上
了大门,一种百无聊赖的感觉立即对她包围了过来。抬头看看天,好蓝好蓝,蓝得耀眼,有
几片云,薄薄的、高高的、轻缓的移动著。阳光很好,照在人身上有种懒洋洋的感觉。这是
秋天,不冷不热的季节,花园里的菊花开了。她慢慢的移动著步子,在花园中走来走去,有
两盆开红色小菊花的盆景,是云楼前几天买来的,他说这种菊花名叫作“满天星”,满天星,
好美的名字!几乎一切涉及云楼的事物都是美的,好的。她再叹了口气,自己也不明白为什
么叹气,只觉得心中充满了那种发泄不尽的柔情。望著客厅的门,她不想进去,怕那门里盛
满的寂寞,没有云楼的每一秒钟都是寂寞的。转过身子,她向荷花池走去,荷花盛开的季节
已经过了,本来还有著四五朵,前几天下了一场雨,又凋零了好几朵,现在,就只剩下了两
朵残荷,颜色也不鲜艳了,花瓣也残败了。她坐在小桥的栏杆上,呆呆的凝望著,不禁想起
红楼梦中,黛玉喜欢李义山的诗:“留得残荷听雨声”的事来。又联想起前几天在云楼房里
看到的一阕纳兰词,其中有句子说:“风絮飘残已化萍,泥莲刚倩藕丝萦,珍重别拈香一瓣,
记前生。”她猛的打了个寒颤,莫名其妙的觉得心头一冷。抬起头来,她迅速的摆脱了有关
残荷的思想。她的目光向上看,正好看到云楼卧室的窗子,她就坐在那儿,对著云楼的窗子
痴痴的发起呆来。她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洁儿冲开了客厅的纱门,对她奔跑了过来。一直
跑到她的面前,它跳上来,把两个前爪放在她的膝上,对她讨好的叫著,拚命摇著它那多毛
的尾巴。涵妮笑了,一把抱住洁儿的头,她抚弄著它的耳朵,对它说:彩云飞18/58
“你可想他吗?你可想他吗?他才出门几分钟,我就想他了,这样怎么好呢?你说!这
样怎么办呢?你说!”
洁儿“汪汪”的叫了两声,算是答复,涵妮又笑了。站起身来,她伸了个懒腰,觉得浑
身慵慵懒懒的。带著洁儿,她走进了客厅,向楼上走去。在云楼的门前,她又站了好一会儿,
才依依的退向自己的房间。
经过父母的卧室时,她忽然听到室内有压低的、争执的声音,她愣了愣,父母是很少争
吵的,怎么了?她伸出手来,正想敲门,就听到杨子明的一句话:
“你何必生这么大气?声音小一声,当心给涵妮听见!”
什么事是需要瞒她的?她愕然了。缩回手来,她不再敲门,伫立在那儿,她呆呆的倾听
著。
“涵妮不会听见,她在荷花池边晒太阳,我刚刚看过了。”这是雅筠的声音,带著反常
的急促和怒意。“你别和我打岔,你说这事现在怎么办?”“我们能怎么办?”子明的语气里
含著一种深切的无可奈何。“这事我们根本没办法呀!”
“可是,孟家在怪我们呢!你看振寰信里这一段,句句话都是责备我们处理得不得当,
我当初就说该让云楼搬到宿舍去住的!振寰的脾气,我还有什么不了解的!你看他这句话,
他说:‘既然有这样一个女儿,为什么要让云楼和她接近?’这话不是太不讲理吗?”“他一
向是这样说话的,”杨子明长吁了一声。“我看,我需要去一趟香港。”“你去香港也没用!他
怪我们怪定了,我看,长痛不如短痛,还是让云楼……”“投鼠忌器呵!”杨子明说得很大声:
“你千万不能轻举妄动!稍微不慎,伤害的是涵妮。”
“那么,怎么办呢?你说,怎么办呢?”
“我回来再研究,好吧?我必须去公司了!”杨子明的脚步向门口走来。涵妮忘记了回
避,她所听到的零星片语,已经使她惊呆了。什么事?发生了什么?这事竟是牵涉到她和云
楼的!云楼家里不赞成吗?他们反对她吗?他们不要云楼跟她接近吗?他们不愿接受她吗?
她站在那儿,惊惶和恐惧使她的血液变冷。房门开了,杨子明一下子愣住了,他惊喊:
“涵妮!”雅筠赶到门口来,她的脸色变白了。
“涵妮!你在这儿干嘛?”她紧张的问,看来比涵妮更惊惶和不安。“我听到你们在吵
架,”涵妮的神志恢复了,望望杨子明又望望雅筠,她狐疑的说:“你们在吵什么?我听到你
们提起我和云楼。”“哦,”雅筠迅速的冷静了下来,“我们没吵架,涵妮,我们在讨论事情。”
“讨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吗?”
“没有,涵妮,没有。”雅筠很快的说:“我们谈的是爸爸去不去香港的事,与你们没什
么关系。”
但是,他们谈的确与涵妮有关系,涵妮知道。看了看雅筠,既然雅筠如此迫切的要掩饰,
涵妮也就不再追问了。带著洁儿,她退到自己的卧室里,内心中充满了困扰与惊惧的感觉。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她不住自问著,为什么母亲和父亲谈话时的语气那样严重?抱著洁
儿,她喃喃的说:
“他们在瞒我,洁儿,他们有件事情在瞒著我,我要问云楼去。”于是,涵妮有一整天
神思不属的日子。每当门铃响,她总以为是云楼提前回来了,他以前也曾经这样过,说是要
晚回来,结果很早就回来了,为了带给她一份意外的惊喜。但是,今天,这个意外一直没有
来到,等待的时间变得特别的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那样滞重的拖过去的。晚饭后,她
弹了一会儿琴,没有云楼倚在琴上望著她,她发现自己就不会弹琴了。她总是要习惯性的抬
头去找云楼,等到看不见人之后,失意和落寞的感觉就使她兴致索然。这样,只弹了一会儿,
她就弹不下去了。阖上琴盖,她懒洋洋的倚在沙发中,用一条项链逗弄著洁儿。雅筠望著她,
关怀的问:
“你怎么了?”“没有什么,妈妈。”她温温柔柔的说。
雅筠看著那张在平静中带著紧张,热情中带著期待的脸庞,她知道她是怎么回事。暗中
叹息了一声,她用画报遮住了脸,爱情,谁能解释这是个什么神秘的东西?能使人生,亦能
使人死。它带给涵妮的,又将是什么呢?生?还是死?
晚上九点钟,电话铃响了,出于本能,涵妮猜到准是云楼打来的,跳起身子,她一把抓
住电话筒,果然,云楼的声音传了过来:“喂!涵妮?”“是的,云楼,我在这儿。”
“你怎么还没睡?”云楼的声音里带著轻微的责备。
“我马上就去睡。”涵妮柔顺的说。
“那才好。我回来的时候不许看到你还没睡!”
“你还要很久才回来吗?”涵妮关心的。
“不要很久,但是你该睡了。”
“好的。”“你一整天做了些什么?”云楼温柔的问著。
“想你。”涵妮痴痴的答复。
“傻东西!”云楼的责备里带著无尽的柔情。“好了,挂上电话就上楼去睡吧!嗯?”
“好!”“再见!”“再见。”涵妮依依不舍的握著听筒,直到对面挂断电话的咔嗒声传了
过来,她才慢慢的把听筒挂好。靠在小茶几上,她眼里流转著盈盈的醉意,半天才懒懒的叹
了口气,慢吞吞的走上楼,回到卧室去睡了。躺在床上,她开亮了床头的小台灯,台灯下,
一张云楼的四□照片,嵌在一个精致玲珑的小镜框里,她凝视著那张照片,低低的说:
“云楼,你在哪里呢?为什么不回来陪我?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对我厌倦吗?会吗?
会吗?”拿起那个镜框,她把它抱在胸前,闭上眼睛,她做梦般轻声低语:“云楼,你要多
爱我一些,因为我好爱好爱你!”彩云飞19/5812
同一时间,云楼正坐在李大夫的客厅中,跟李大夫做一番恳切的长谈。他来李家已经很
久了,但是,李大夫白天在某公立医院上班看病,晚上,自己家里也有许多病人前来应诊,
所以非常忙碌。云楼一直等到李大夫送走了最后一个病人,才有机会和李大夫谈话。坐在那
儿,云楼满面忧愁的凝视著对方。李大夫却是温和而带著鼓励性的。
“你希望知道些什么?”他望著云楼问。
“涵妮。她到底有希望好吗?”云楼开门见山的问。
李大夫深深的看著云楼,沉吟了好一会儿。
“你要听实话?”“当然,我要坦白的,最没有保留的,最真实的情形。”
李大夫点燃了一支烟,连抽了好几口,然后,他提起精神来,直望著云楼说:“如果我
是你,我宁愿不探究真相。”
“怎么?”“因为真相是残忍的。”李大夫喷出一口浓浓的烟雾。“说坦白话,她几乎没
有希望痊愈,除非……”
“除非什么?”“除非我们的医学有惊人的进步。进步到可以换一个心脏或是什么的。
但,这希望太渺茫了。涵妮的情形是,不继续恶化就是最好的情况。换言之,我们能帮助她
的,就是让她维持现状。”云楼深吸了口气。“那么,她的生命能维持多久呢?”他鼓起勇气
问。
“心脏病患者的生命是最难讲的,”李大夫深思的说。“可能拖上十年二十年,也可能在
任何一刹那间就结束了。涵妮的病况也是这样,但她的病情有先天的缺陷,又有后天的并发
症,所以更加严重一些,我认为……”他顿住了,有些犹豫。“怎么?”云楼焦灼的追问著。
“我认为,”李大夫坦白的看著他。“她随时可以死亡。她的生命太脆弱了,你要了解。”
云楼沉默了,虽然他一开始就知道涵妮的情形,但是,现在从涵妮的医生嘴里再证实一
次,这就变成不容人抗拒的真实了。咬著牙,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死亡的阴影像个巨魔之
掌,伸张在那儿,随时可以抓走他的幸福、快乐和一切。
“不过,”李大夫看出他的阴沉及痛苦,又安慰的说:“我们也可以希望一些奇迹,是吧?
在记载上,也有许多不治之症,在一些不可思议的、神奇的力量下突然不治而愈。这世界上
还是有许多科学不能解释的事的,我们还犯不著就此绝望,是不是?”云楼抬头看了李大夫
一眼,多空泛的句子!换言之,科学对于涵妮已经没有帮助了,现在需要的是神力而不是人
力。他下意识的望了望窗外黑暗的天空,神,你在哪儿?你在哪儿?“请告诉我,”他压抑
著那份痛楚的情绪,低声的说:“我能带她出去玩吗?看看电影,逛逛街,到郊外走走,呼
吸呼吸新鲜空气,可以吗?”李大夫沉吟良久,然后说:
“应该是可以的,但是,记住,她几乎是没有抵抗力的,她很容易感染一切病症,所以
公共场合最好少去。以前,她曾经在街上昏倒过,必须避免她再有类似的情形发生。再加上
冷啦暖啦都要特别小心……”他定住了,叹了口气。“何必要带她出去呢?”“她像一只关在
笼子里的小鸟。”云楼凄然的说。
“她已经被关了很久了,”李大夫语重心长。“别忘了,关久了的鸟就不会飞了,别冒险
让她学飞。”
“你的意思是,她根本不适宜出门,是吗?”云楼凝视著医生。“我很难回答你这个问
题,”李大夫深吸了一口烟,又重重的喷了出来。“我看著涵妮长大,当她的医生当了十几年,
从许多年以前,我就担心著有一天她会长睡不醒。可是,她熬到现在了,她身上似乎有股精
神力量支持著她,尤其最近,她体重增加,贫血现象也有进步,我想,这是你的功劳。”他
望著云楼,笑了笑。“所以我说,说不定会有种神奇的力量让她度过难关。至于她能不能出
门的问题,以医学观点来论,最好是避免,因为舟车劳顿,风吹日晒,都可能引起她别的病,
而她身体的状况,是任何小病症,对她都可能造成大的不幸。可是,也说不定你带她出去走
走,对她反而有利,这就不是医学范围之内的事了,谁知道呢?”
“我懂了,”云楼点了点头。“就像她母亲说的,她是一粒小水珠,碰一碰就会碎掉。”
“是的,”李大夫又喷了一口烟。“我们只能尽人力,听天命。”“那么,她也不能结婚的
了?”
“当然,”李大夫的目光严重而锐利。“她决不能过夫妇生活,所以,我还要警告你,必
要的时候,要疏远一点,否则,你不是爱她,而是害她了。”
云楼闭了闭眼睛,耳畔,清晰的浮起涵妮的声音:
“我要嫁给你,我要跟你生儿育女!”
像一根鞭子,对他兜心的猛抽了一下,他疼得跳了起来。呵,涵妮,涵妮,涵妮!从李
大夫家出来,夜已经深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天空中竟飘著些儿细雨,冷冷的,凉凉的,
带著深秋的寒意。他骑上摩托车,一种急需发泄的痛楚压迫著他,他不想回家,发动了马达,
他向著冷雨寒风的街头冲了过去。加快了速度,他不辨方向的在大街小巷中飞驰。雨淋湿了
他的头发,淋湿了他的面颊,淋湿了他的毛衣,好凉好凉,他一连打了两个寒颤。寒夜中的
奔驰无法减少他心中郁积的凄惶和哀愁,他把速度加得更快,更快,不住的飞驰,飞驰……
在雨中,在深夜,在恻恻的秋风里。前面来了一辆计程车,他闪向一边,几乎撞到一根电杆
木上,他紧急煞车,车子发出惊人的“嗤”的尖响,他几乎摔倒,腿在车上刮了一下,撑在
地面上,好不容易的维持了身子的平衡,他摔了摔头,雨珠从头发上摔落了下来。用手摸摸
湿漉漉的头发,他清醒了。站在街灯下面,他看著自己的影子,瘦瘦长长的投在地面的雨水
中。
“涵妮,但愿你在这儿,我能和你在雨雾中,从黑夜走到天明。”他喃喃的说著。近来,
他发现自己常有对一切东西呼唤涵妮的习惯。涵妮,这名字掠过他的心头,带著温暖,带著
凄楚,带著疼痛的深情。跨上了车子,他想发动马达,这才发现腿上有一阵痛楚,翻开裤管,
腿上有一条大口子,正流著血,裤管也破了。皱了皱眉,他用手帕系住伤口,骑上车子,向
归途驶去。走进大门,客厅的灯光使他紧锁了一下眉,谁?不会是涵妮吧?自己的模样一定
相当狼狈。把车子推进了车房,正向客厅走去,客厅的门开了,一个细嫩的、娇柔的声音怯
怯的喊著:“云楼,是你吗?”涵妮!云楼的眉毛立即虹结在一起,心中掠过一阵激动的怒
意,叫你睡,你就不睡!这样身体怎么可能好!怎么可能有健康的一日!这样单薄的身子,
怎禁得起三天两头的熬夜!他大踏步的跨进了客厅,怒意明显的燃烧在他的眼睛里,涵妮正
倚门站著,睡衣外面罩了件自色红边的晨褛,在夜风中仍然不胜瑟缩。看到云楼,她高兴的
呼叫著:
“你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我急死了,我以为你……”她猛然住了口,惊愕而恐慌的望
著他:“你怎么了?你浑身都是水,你……”“为什么不去睡觉?”云楼打断了她,愤愤的问,
语气里含著严重的责备和不满。“我……哦,我……”涵妮被他严厉的神态惊呆了,惊吓得
说不出话来了,她那清湛的眸子怯怯的望著他,带著股委屈的、畏缩的,和祈求的神情。
“我……我本来睡了,一直睡不著,后……后来,我听到下雨了,想起你没带雨衣,就……
就……就更睡不著了,所……所以,我就……就爬起来了……”她困难而艰涩的解释著,随
著这解释,她的声音颤抖了,眼圈红了,眼珠湿润了。
“我告诉过你不要等我!”云楼余怒未息,看到涵妮那小小的身子,在寒夜中不胜瑟缩
的模样,他就有说不出来的心疼,跟这心疼同时而来的,是更大的怒气。“我告诉过你要早
睡觉!你为什么不肯听话?衣服也不多加一件,难道你不知道秋天的夜有多凉吗?你真……”
他瞪著他,“真让人操心!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子!”涵妮的睫毛垂了下来,眼睛闭上了,两颗
大大的泪珠沿著那好苍白好苍白的面颊上滚落了下来。她用手一把蒙住了自己的嘴,阻止自
己哭出声来,那纤细的手指和她的面颊同样的苍白。她的身子颤栗著,在遏止的哭泣中颤栗,
抖动得像秋风中枝头的黄叶。云楼愣住了,涵妮的眼泪使他大大的一震,把他的怒气震消了,
把他的理智震醒了。你在干什么?他自问著,你要杀了她了!你责备她!只为了她在寒夜中
等待你回来!你这个无情的,愚蠢的笨蛋!他冲过去,一把抱住了涵妮,把她那颤动著的、
小小的头紧压在自己的胸前,喊著说:“涵妮!涵妮!不要!别哭,别哭!是我不好,都是
我不好,晚回来让你著急,又说话让你伤心,都是我不好,涵妮,别哭了,你罚我吧!”涵
妮啜泣得更加厉害,云楼用手捧住她的脸,深深的望著那张被泪所浸湿了的脸庞,觉得自己
的五脏六腑都缠绞了起来。“涵妮,”他说著,眼睛里蒙上了一层雾气。“你要原谅我,我责
备你,是因为太爱你了,我怕你受凉,又怕你睡眠不够,你知道吗?因为你身体不好,我很
焦急,你知道吗?”他用大拇指拭去她面颊上的泪。“原谅我,喂?别哭了,喂?你要怎么
罚我,就怎么罚我,好吧?”
涵妮仰望著他,眼睛好亮好亮,好清好清,黑色的眼珠像浸在潭水中的黑宝石,深湛的
放著光采。
“我……我没有怪你,”她低低的说,声音柔弱而无力。“我只是觉得,我好笨,好傻,
什么都不会做,又常惹你生气,我一定……一定……”她抽噎著。“是很无用的,是惹你讨
厌的,所以……所以……”她说不下去了,喉中梗塞著一个大硬块,气喘不过来,引起了一
阵猛烈的咳嗽。
云楼慌忙揽著她,拍抚著她的背脊,让她把气缓过了。听了她的言语,看到她的娇怯,
他又是急,又是疼,又是难过,又是伤感,一时心中纷纷乱乱,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扶她坐
在沙发上,他紧紧握著她的双手,说:
“你决不能这样想,涵妮,你不知道你在我心中的份量,你不知道我对你的感情有多深,
有多重,噢,涵妮!”他觉得没有言语可以说出自己的感觉,没有一个适当的字可以形容出
他那份疯狂的热情和刻骨刻心的疼痛,拿起她的两只手,他把脸埋在她的掌心之中。呵,涵
妮,你必须好好的活著!呵!涵妮,你必须!他说不出口来,他颤抖著,而且流泪了。彩云
飞20/58
“哦,云楼,你怎样了?”涵妮惊慌的说,忘了自己的难过了。“你流泪了?男孩子是
不能流泪的呢!云楼!是我惹你伤心吗?是我惹你生气吗?你不要和我计较呵,你说过的,
我只是个很傻很傻的小傻瓜……”
云楼一把揽过她来,用嘴唇疯狂的盖在她唇上,他吻著她,吮著她,带著压抑著的痛楚
的热情。哦,是的,他想著,你是个小傻瓜,很傻很傻的小傻瓜,让人疼的小傻瓜,让人爱
的小傻瓜,让人心碎的小傻瓜!
抬起头来,云楼审视著她的脸,她的那张小脸焕发著多么美丽的光采呵!“你从晚上到
现在还没有睡过吗?”他怜惜的问。
“我……我睡过,但是……但是……但是睡不著,”她结舌的说,一面小心的、偷偷的
从睫毛下面窥探他,似采怕他再生气。“我……我一直胡思乱想,”她忽然扬起睫毛来,直视
著他,说:“你家里反对我,是不是?”
云楼猛的一震,瞪大了眼睛,他说:
“谁说的?”“我听到妈妈在跟爸爸说,好像……好像说你爸爸反对我,是吗?”云楼
心中又一阵翻搅,眉头就再度紧锁了起来,是的,前两天父亲来过一封长信,洋洋洒洒五大
张信纸,一篇又一篇的大道理,让你到台湾来是念书的,不是来闹恋爱的!尤其和一个有病
的女孩子!你是孟家唯一的男孩子,要知道自己身上的责任,美萱下学期高中就毕业了,她
配你再合适也没有,为什么你偏偏要去爱一个根本活不长的女孩?假若你不马上放弃她,下
学期你就不要去台湾了……父亲,他几乎可以看到父亲那张终日不苟言笑的脸,听到他那严
肃的责备,他知道,他永不可能让父亲了解自己这份感情,永不可能!
“是吗?云楼,是吗?”涵妮追问著,关怀而担忧的眸子直射著他的脸。他醒悟了过来,
勉强的振作了一下,他急急的说:
“没有,涵妮,你一定听错了,爸爸只是怕我为恋爱而耽误了功课,并不是反对你……”
他仓卒的编著谎言。“他希望我大学毕业之后再恋爱,认为我恋爱得太早了,他根本没见过
你,怎么会反对你呢?你别胡思乱想,把身体弄……”他一句话没有说完,鼻子里突然一阵
痒,转开头去,他接连打了两个喷嚏,这才感到湿衣服贴著身体,寒意直侵到骨髓里去。这
喷嚏把涵妮也惊动了,跳起身来,她嚷著说:
“你受凉了!你的湿衣服一直没换下来!”从上到下的看著他,她又大大的震动了。“你
受了伤!你在流血!”
“别嚷!”云楼蒙住了她的嘴。“不要吵醒了你爸爸妈妈。我没有什么,只是摔了一跤,
天下雨,路太滑。”
“我就怕你摔!”涵妮压低了声音喊:“你总是喜欢骑快车!以后不可以骑车去学校了,
报上每天都有车祸的新闻,我天天在家里担心!”“你就是心事担得太多了,所以胖不起来!”
云楼说。“算了,你别管那个伤口!”但是,涵妮跪在他面前,已经解下了那条染著血和泥的
手帕,注视著那个伤口,她的脸色变白了,低呼著说:
“天哪,你流了很多血!”
“根本没有什么,”云楼说:“你该去睡了,涵妮。”
“我要去弄一点硼酸水来给你消消毒,”涵妮说,“我房里有一瓶,上次牙齿发炎买来漱
口用的。我去拿,你赶快回房去换掉湿衣服。”“涵妮!”云楼忍耐的说:“你该睡觉了。”
“我给你包好伤口,我就睡,好吗?”她祈求的说:“否则,我会睡不著,那不是和不
睡一样吗?”
云楼望著那张恳求似的小脸,他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那么,快去拿吧!”涵妮向楼上跑去,一面回头对他说:
“你回房去换衣服,我拿到你房里来弄!”
云楼回到房里,刚刚换掉了潮湿的衣服,涵妮已经捧著硼酸水和纱布药棉进来了。云楼
坐在椅子里,涵妮跪在他面前,很细心的,很细心的给他消著毒,不时抬起眼睛来,担心的
看他一眼,问:“我弄痛了你吗?”“没有,你是最好的护士。”
涵妮悄悄的微笑著。包扎好了伤口,她叹了口气。
“你明天应该去看医生。”她说。
“不用了,经过了你的手包扎,我不再需要医生了。你就是最好的医生。”
涵妮仰头看著他,然后,她发出一声热情的低喊,把头伏在他的膝上,她说:“我要学
习帮你做事,帮你做很多很多的事。”
云楼抚摸著她的头发。
“你现在最该帮我做的一件事,就是去睡觉,你知道吗?”云楼温柔的说。“是的,我
知道。”涵妮动也不动。
“怎么还不去?”“别急急的赶我走,好人。”涵妮热烈的说:“期待了一整天,就为了
这几分钟呀!”
云楼还能说什么呢?这小女孩的万斛柔情,已经把他缠得紧紧的了。他们就这样依偎的
坐著,一任夜深,一任夜沉。直到房门口一阵脚步声,他们同时抬起头来,在敞开的门口,
雅筠正满面惊愕的站著。“涵妮!”她惊喊。涵妮站起身来,带著些儿羞涩。
“他受伤了,我帮他包扎。”她低声的说。
“回房去睡吧,涵妮。”雅筠说:“你应该学习自己照顾自己,我不能每夜看著你。快去
吧!”
涵妮对云楼投去深情的一瞥,然后,转过身子,她走出房间,在雅筠的注视之下,回房
间去了。
这儿,雅筠和云楼面面相对了,一层敌意很快的在他们之间升起,雅筠的目光是尖锐的,
严肃的,责备的。
“你必须搬走,云楼。”她简捷了当的说。
云楼迎视著她的目光,有股热气从他胸中冒出来,他觉得头痛欲裂,而浑身发冷。
“如果你要我这么做。”他说。
“是的,为了涵妮。”“为了涵妮?”云楼笑了笑,头痛得更厉害了。“你不知道你在做
什么!”收住了笑,他锐利的看著雅筠。“如果你要杀她,这是最好的一把刀!”
“云楼!”雅筠喊:“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可以走,”他简单的说:“但是,伯母,你对涵妮了解得太少了!”雅筠呆住了,瞪
视著云楼,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眼前这个年轻人把她击倒了,她一时之间,茫然失措,好半
天,她才抬起眼睛来,紧紧的盯著云楼:
“但愿你是真了解涵妮的!”她说。“但愿你带给她的是幸运而不是不幸!假若有一天,
涵妮有任何不幸,记住,你是刽子手!”说完,掉转了头,她走了。
云楼关上了房门,雅筠这几句话,像一把尖刀般刺痛了他,倒在床上,他痛苦的闭紧了
眼睛,觉得脑子中像有人洒下了一万支针,扎得每根神经都疼痛无比。咬紧了牙,他喃喃的
说:“涵妮,你不会有任何不幸,你不会!永不会!永不会!永不会!”彩云飞21/5813
天气渐渐冷了。接连几个寒流,带来了隆冬的凛冽。杨家每间屋子里几乎都生了火,仍
然觉得冷飕飕的。这样冷的日子,弹钢琴不见得是享受,手指冻得僵僵的,琴键冷而硬,敲
上去有疼痛的感觉。可是,涵妮看了坐在沙发里的云楼一眼,他既然显出那么一副满足而享
受的样子来,她就不愿停止弹奏了,一曲又一曲,她弹了下去。云楼坐在一边,手里拿著一
个画板,画板上钉著画纸,正在那儿给涵妮画一张铅笔的素描。钢琴旁边,炉火熊熊的燃烧
著,洁儿伏在火炉旁,伸长了爪子在打盹。室内静谧而安详,除了钢琴的叮咚声之外,几乎
没有别的声响。门铃声突然响了起来,杂在钢琴声中几乎让人听不清楚,可是,洁儿已经竖
起了耳朵,敏感的倾听著。云楼本能的皱了一下眉,这么冷的天,谁来了?杨氏夫妇都没有
出门,这显然是来客了。下意识的他对于来客不怎么欢迎,室内这份温馨和安详将被打破了。
秀兰从花园里绕过去开了大门,他们听到了人声,接著,客厅的门被冲开了,一个年轻的、
充满了活力的少女像一阵风般的卷了进来,嘴里高声的嚷著:
“嗨!你们都在家!”云楼抬起头来,涵妮也从钢琴上转过了身子。来的人是翠薇,穿
著件鹤黄色的、厚嘟嘟的套头毛衣,一条橘红色的长裤,披著件黑丝绒的短披风,头上还戴
了顶白色的小绒帽子,显得非常的俏皮和出色。在屋子中一站,她解下了披风,有股说不出
来的、焕发的热力,竟使满屋子一亮。云楼望著她,由衷的赞美了一声:“好漂亮!从哪儿
来?”
“荣星保龄球馆!”翠薇笑著说,把手里一个信封丢到云楼面前来。“我帮你带了一封信
来!”
“你?”云楼诧异的问:“怎么会!”
“哈,刚刚进门的时候在信箱里拿到的,”翠薇笑著说:“难道有人会把给你的信寄给我
吗?”走到钢琴旁边,她带著满脸的笑,审视著涵妮说:“嗨!你好像胖了些呢!爱情的力
量不小呵!”涵妮带著点儿羞涩的微笑了,伸出手去,她扶正了翠薇领子上的一个别针,安
安静静的说:
“你好美呵!翠薇。”翠薇爽朗的笑了,摸了摸涵妮的面颊说:
“你才美呢!”掉过头来,她大声喊:“姨妈!你在家吗?”
“她在睡午觉!”云楼笑著说:“瞧!你一进门,就好像来了千军万马似的!”“嫌我呵!”
翠薇挑了挑眉毛。“我打扰了你们,是不,要不要赶我走?”
云楼拆著信,一张少女的照片突然从信封中落了出来,翠薇眼尖,一把抢了过去,高高
的擎在手上说:
“女朋友的照片呵!涵妮,这个男人不老实,你得管严一点!”涵妮偷愉的看了那张照
片一眼,不敢表示关怀。云楼却淡淡的笑了笑,一句话也没有说,看完了信,他把信纸放回
信封,脸上的欢乐气息却在一刹那间消失了。翠薇把照片还给他,一面问:“是谁?你妹妹
吗?”“不是。”云楼简短的说,把照片收了起来,一眼都没看。站起身来,他向楼上走去,
脸上罩了一层凝重的浓霜。涵妮狐疑的看著他,他的神色使她惊惶而不安。
“你去哪儿?”她问。“我马上就来!”云楼说,一直上了楼,走进自己的卧室里,把那
封信丢进抽屉,他坐在桌前,用手支著头,沉思了好久,多幼稚呵!云霓!他想著,一张美
萱的照片就能让我爱上她吗?即使她本人也未见得能使我入迷呀!父亲要你一放寒假就急速
返港!返港之后呢?被扣留?还是被责备?为什么他要去爱一个根本不能结婚的女孩子?为
什么?父亲说如果你寒假不回来,他就要亲自到台湾来把你捉回去!云霓,云霓,难道你不
能帮我说说话吗?难道你也不能了解我这份感情吗?一声门响,他回过头来,涵妮正站在门
口。
“什么事?谁来的信?”她惊悸的问。
“没什么,”他慌忙说,站起身来。“是云霓写来的,问我寒假回不回去。”“你要回去
吗?”涵妮的面色更加惊慌了,仿佛大难临头的样子。没等云楼回答,她就又急急的说:“你
不要回去,好吗?”她攀住他的衣袖,恳求的望著他:“如果你回去了,我一定会死掉!”“胡
说!”云楼喊,本能的浑身掠过了一阵震颤。然后,他揽住了她的肩头,安慰的说:“我不回
去,你放心,即使我回去,两三天我就赶回来!”
“两三天!”涵妮喊:“那也够长久了!”
“傻东西!”云楼说。“我们下去陪陪翠薇吧,别让她笑话我们。”楼下,翠薇正拿著云
楼给涵妮画的那张速写,津津有味的看著。放下画像,她对踱下楼梯的云楼说:
“这是第几幅涵妮画像?”
“不知道第几幅?第一百多幅,或是两百多幅。”云楼笑著说。“你的题材只有这一种
吗?”翠薇满脸的调皮相,对他作了个鬼脸:“什么时候也帮我画张像,行不行?”
“假若你坐得住。我看呀,你没有一秒钟能够手脚不动的。”翠薇“噗哧”一声笑了出
来,眉飞色舞的说:
“你对我的观察倒很正确,叫我坐上几小时不动,那才要我的命呢!”收住了笑,她忽
然露出一副难得见到的正经相,说:“说真的,我今天来,有事请你帮忙。”
“请我?”云楼诧异的说。“是的。”“什么事?”“后天是耶诞节,我在家里开一个舞会,
要你帮我去布置会场,你这个艺术家,布置出来的一定比较特别,行不行?”
云楼犹豫了一下,问:
“布置房间的东西你都买了吗?”
“你看需要什么,我陪你去买。”翠薇说,“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弄。”看了涵妮一眼,
她温柔的、请求的对涵妮说:“我要借一借你的爱人,可以吗?”
涵妮羞涩的嫣然一笑,把脸转到一边去了。云楼再一次惊异的发现,这两个女孩的差异
竟如此之大!一个的腼腆沉静,和另一个的鲜明活泼,简直是两个极端的对比。翠薇笑著转
过头来对他说:“你看!我已经帮你请准假了。”
“你是说,现在就要去买吗?”云楼问。
“当然啦,时间已经很迫切了,是不是?”
云楼无可奈何的耸了耸肩。涵妮微笑的回过头来,望著他们,轻言细语的说:“你们去
买吧,别顾著我,我有洁儿陪我呢!”
“只一会儿。”翠薇说。
“没关系的,”涵妮笑得好温柔,好恬静。“多穿点衣服,云楼。”翠薇调侃的对涵妮笑
了笑,什么话都没说,涵妮却再度不好意思的羞红了脸。像是需要解释什么,她娇怯怯的说:
“你不知道他,从不会照顾自己的,上次淋了一身雨回来,结果发了好几天烧。”“好了,”
云楼笑著。“你又何尝会照顾自己呢!”
翠薇挑著眉毛,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然后,她故意的咳了一声,嘲谑的说:
“告别式完了没有?”“好!走吧!我要赶回来吃晚饭!早去早回!”云楼说,走向了门
口。涵妮目送他们并肩步出去。翠薇披上了披风,显得更加的容光焕发,英挺活泼。云楼的
个子高,翠薇也不矮,两人站在一块儿,说不出来的相衬。涵妮望著翠薇那吹过冷风,又被
火一烘,烤得红扑扑的面颊,和那健康的,纤?#140;合度的身材,不禁看得呆了。等他们一起出
了门,涵妮才愣愣的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半天都一动也不动。
洁儿跳上了沙发,把头放在她的膝上,似乎想安慰她的寂寞。她揽住了洁儿,这才觉得
一种特别的、酸楚的感觉冲进了她的鼻子,她俯下头去,把脸依偎在洁儿毛茸茸的背脊上,
低声的说:“他们是多么漂亮的一对呵!”
闭上眼睛,她觉得那种酸楚的感觉在心头扩大。第一次,她如此迫切而强烈的希望自己
是个健康的、正常的女孩。对于她自己的身体情况,她一直懵懵懂懂,并不十分清楚是怎么
回事,她明白自己有先天不足的病症,却不知道是什么病症,也不知道它的严重性到底到什
么地步。以前,她对这一切都不太关怀,她生性好静而不好动,无欲也无求。所以,她也很
能安于自己那份单调而寂寞的生活。但是,自从云楼走进了她的生命,一切都改变了。她不
再能漠视那病痛了,显然的,这病已经威胁到她的爱情和幸福。
“我要健康起来,我一定要健康起来!”
她喃喃的自语著,拿起云楼给她画的那张像,她蹙著眉凝视著,对画像摇了摇头,忧愁
的说:
“你好瘦呵!你一点也不好看,没有翠薇的一半美!真的!”赌气似的掷掉了画像,她
把头依靠在沙发背上,半晌不言也不动。当雅筠午睡醒来,走下楼的时候,就看到涵妮这样
呆呆的坐著。雅筠惊异的叫:“涵妮!怎么你一个人在这儿?云楼呢?”
“他——”涵妮受惊的抬起头来。“他出去了。翠薇来找他帮忙布置耶诞舞会。”“哦,
是吗?”雅筠纳闷的皱了一下眉。“就剩你一个人在这儿吗?噢,这屋里真冷,怎么,火都
要灭了,你也忘了加炭。”拿了火钳,雅筠加上两块炭,回过头来,她审视著涵妮,忽然惊
异的说:“怎么了?涵妮,你哭过了!”
“没有,妈妈,”涵妮掩饰著:“是烟熏的,刚刚有一块烟炭。”“胡说!火都快灭了,那
儿来的烟炭!”雅筠走过去,坐在她身边,仔细的审视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告诉我!云楼
欺侮了你吗?”“没有,没有,妈妈。”涵妮拚命的摇著头,摇得那么猛烈,好像要藉机摇掉
许许多多的困扰。
“那么,你为什么哭?”彩云飞22/58
“我没哭,我不知道。”涵妮烦乱的说,紧颦著眉,眼眶里的泪珠又呼之欲出了。雅筠
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温柔的揽住了涵妮,抚弄著她那柔软的长发,说:“告诉我,涵妮,
你很爱很爱云楼吗?”
涵妮用一对凄楚的眸子望著她。
“你明知道的,妈妈。”她低声说。
“有多爱?”“妈妈!”涵妮的眼光是祈求的,哀哀欲诉的,无可奈何的。“我不知道。
我想,从来没有一种度量衡可以衡量爱情的。但是,妈妈,没有他,我会死掉。”
雅筠痉挛了一下。“唉!”她长叹了一声。“傻孩子!”
“妈妈!”涵妮忽然抓住了她的手,热烈而急促的说:“你不可以再瞒我了,你要告诉我,
我害的是什么病?妈妈!”
雅筠大大的吃了一惊,涵妮的神色里有种强烈的固执,她的眼睛是热切的,燃烧著的,
她的手心发烫而颤抖。
“涵妮!”雅筠回避著。“你怎么了?”
“告诉我,妈妈,告诉我!”涵妮哀求著,用手紧紧的抓住了雅筠。她的身子往前倾,
忽然跪在雅筠的面前了。她的头伏在雅筠的膝上,揉搓著雅筠,不住的,哀哀的说著:“你
必须告诉我,妈妈,我有权知道自己的情形,是吗?妈妈?”
雅筠惊慌失措了,若干年来,涵妮听天由命,从来没有对自己的病情诘问过。可是,现
在,她有份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决心,有种不得真相就不甘休的坚决。雅筠只觉得心乱如麻。
“涵妮,”她困难的说:“你并没有什么严重的病,你只是……只是……”她咽了一口口水,
语音艰涩。“只是有些儿先天不足,当初,你出世的时候不足月,所以内脏的发育不好,所
以……所以需要特别调养……”她语无伦次。“你懂了吗?”
涵妮紧紧的盯著她。“我不懂,妈妈。你只答复我一句话,我的病有危险性吗?”
雅筠像挨了一棍,瞪视著涵妮,她张口结舌,半天都说不出话来。于是,涵妮一下子站
起身来了,她的脸色比纸还白,眼睛瞪得好大好大。“我懂了。”她说。“我明白了。”
“不,不,你不懂,”雅筠慌忙说。“你不会有危险的,不会有危险,只要你多休息,好
好吃,好好睡,少用脑筋,你会很快就和一个健康人一样了。”
“妈,”涵妮凝视她。“你在骗我,我知道的,你在骗我!”
说完,她掉转头,走上楼去了。雅筠呆立了片刻,然后,她追上了楼。她发现涵妮和衣
躺在她自己的床上,闭著眼睛,似乎是睡著了。雅筠在床沿上坐了下来,握著涵妮的手,她
焦虑而痛苦的喊:“涵妮。”“妈,”涵妮睁开眼睛来,安安静静的说:“你不要为我发愁,告
诉我真相比让我蒙在鼓里好得多。我不会怎样难过的,生死有命,是不?”“但是,”雅筠急
促的说:“事实并不像你所想的,只要你的情况不恶化,你就总有健康的一天,你知道吗?
我不要你胡思乱想……”“妈,”涵妮重新闭上了眼睛。“我想睡觉。”
雅筠住了口,望著涵妮,她默然久之,然后,她长叹了一声,转身走出去了。在房门口,
她碰到子明,他正呆呆的站在那儿,抽著香烟。“她怎么了?”他问:“又发病了吗?”
“不是,”雅筠满面忧愁,那忧愁似乎已经压得她透不过气来了。“她似乎知道一些了,
唉!都是云楼,从他一来,就什么都不对了。”“别怪云楼,”杨子明深沉的说:“该来的总是
会来的,假如当初我们没有把涵妮……”
“别说那个!”雅筠打断了他,用手抱著自己的头。“好上帝!我要崩溃了!”她叫著。
杨子明一把扶住了她,他的语气严肃而郑重。
“你不会崩溃,你是我见过的女性里最勇敢的一个!以前是,现在是,永远都是!”
雅筠抬起眼睛来,深深的望著杨子明,杨子明也同样深深的望著她,于是,她投进他怀
里,嚷著说:
“给我力量!给我力量!”
“我永远站在你旁边,雅筠。这句话我说了二十几年了。”
他们彼此凝视著,就在这样的凝视中,他们曾经共度过多少的患难和风波。未来的呢?
还有患难和风波吗?未来是谁也无法预料的。彩云飞23/5814
涵妮似乎变了。这天早上,天气出奇的好,阳光明朗的照耀著,是冬季少见的。花园里
一片灿烂,阳光在树叶上闪著光采,洁儿一清早就跑到花园的石子路上去晒太阳,伸长著腿,
闭著眼睛,一股说不出来的舒服的样子。早餐桌上,涵妮对著窗外的阳光发愣,脸上的神色
是奇异的。饭后,她忽然对云楼说:
“你今天只有一节课?”
“是的。”“逃课好吗?别去上了。”
“为什么?”云楼有些惊奇,涵妮向来对他的功课看得很重,从不轻易让他逃课的。
“天气很好,你答应过要带我出去玩的。”
云楼更加惊异了,他很快的和雅筠交换了一个眼光,坐在一边看报的杨子明也放下了报
纸,警觉的抬起头来。
“哦,是的,”云楼犹豫的说,自从和李大夫谈过之后,他实在没有勇气带涵妮出门。“不
过……”
“不要‘不过’了!”涵妮打断了他,走到他面前来,用发亮的眸子盯著他。“带我出去!
带我到郊外去,到海边去,到山上去都可以,反正我要出去!你答应过的,你不能对我失
信!……”云楼求助的把眼光投向雅筠。
“涵妮,”雅筠走了过来,语气里带著浓重的不安。“你的身体并不很好,你知道。虽然
今天有太阳,但是外面还是很冷的,风又很大,万一感冒了就不好了。我认为……还是在家
里玩玩吧,好吗?”“妈,”涵妮凝视著雅筠:“让我多看看这个世界吧,不要总是把我关起
来。”回过头来,她直视著云楼,一反常态,她用不太平和的声调说:“你不愿带我出去吗?
我会变成你的累赘吗?”“涵妮!”云楼说:“你明知道不是的……”
“那么,”涵妮挺直了身子:“带我出去!”
云楼沉吟著还没有回答,坐在一边,始终没有说话的杨子明站起身来了,从口袋里掏出
一串钥匙,他丢在云楼的身上说:“这是我车子的钥匙,开我的车去,带涵妮到郊外去走走。”
“子明!”雅筠喊。“涵妮说得对,她该出去多看看这个世界,”子明说,含笑的望著涵妮:“好
了,你还不到楼上去换衣服,总不能穿了睡袍去玩吧!多穿一点,别著了凉回来!”
涵妮眼睛一亮,唇边飞上一个惊喜交集的笑,一句话也没有说,她就转身奔上了楼梯。
这儿,雅筠用一对责备而担忧的眸子,盯著杨子明说:“你认为你这样做对吗?”
“一个没有欢乐的生命,比死亡好不了多少。”杨子明轻轻的说。把目光投向云楼:“要
好好照顾她,你知道你身上的重任。”“我知道,杨伯伯。”云楼握著钥匙。“你们别太担心,
我会好好照顾她,说不定,出门对她是有利的呢!”
“但愿如此!”雅筠不快的说,皱拢了眉头,默默的走向窗子旁边。涵妮很快的换好衣
服,走下楼来了,她穿了件白色套头的毛衣,墨绿色的长裤,外面罩了一件白色长毛、带帽
子的短外套,头发用条绿色的缎带扎著,说不出来的飘逸和轻灵。她的脸上焕发著光采,眼
睛清亮而有神,站在那儿,像一朵彩色的、变幻的云。“好美!涵妮。”云楼目不转睛的望著
她。
“走吧!云楼。”涵妮跑过去,先对雅筠安慰似的笑了笑。“妈妈,别为我担心,我会好
好的!”
“好吧,去吧!”雅筠含愁的微笑了。“但是,别累著了哦!晚上早一点回来!”“好的,
再见,妈妈!再见,爸爸!”
挽著云楼的手,他们走了出来,坐上车子,云楼发动了马达,开了出去。驶出了巷子,
转上了大街,涵妮像个小孩第一次出门般开心,不住的左顾右盼。云楼笑著问:
“到哪儿去?”“随便,要人少的地方。”
“好,我们先去买一份野餐。”云楼说:“然后,我们开到海边去,如何?”“好的,一
切随你安排。”涵妮带笑的说。
云楼扶著方向盘,转头看了涵妮一眼,她带著怎样一份孩子气的喜悦呵!这确实是一只
关久了的小鸟,世界对她已变得那样新奇。买了野餐,他们向淡水的方向开去。阳光美好的
照耀著,公路平坦的伸展著。公路两边种植的木麻黄耸立在阳光里,一望无垠的稻田都已收
割过了,一丛又一丛的稻草堆积得像一个个的宝塔。稻田中阡陌纵横,间或有一丛修竹,围
绕著一椽小小的农家,涵妮打开了车窗,一任窗外掠过的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只是一个劲
儿的眺望著,不住口的发出赞叹的呼声:“好美呵,一切都那么美!”深深的叹息了一声,她
把盈盈的眸子转向他。“云楼,你早就该带我出来了!”
云楼微笑著,望著眼前的道路,涵妮再看了他一眼,他那挺直的鼻子,那专注的眼神,
那坚定的嘴角,和那扶著方向盘的、稳定的手……她心中涌起一阵近乎崇拜的激情,云楼,
云楼,她想著,我配得上你吗?我能带给你幸福和快乐吗?未来又会怎样呢?万一……万一
有那么一天……她猛的打了个冷颤。他立即敏感的转过头来,用一只手揽著她。
“怎么了?冷了吗?把窗子关上吧。”
“我不冷,”涵妮说,顺著云楼的一揽,她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叹息的说:“云楼,我好
爱好爱你。”
云楼心中通过一阵带著酸楚的柔情。“我也是,涵妮。”他说著,情不自禁的用面颊在她
的头发上轻轻的摩擦了一下。“我会影响你开车吗?”她想坐正身子。
“不,不,别动,”云楼说:“就这样靠著我,别动,别离开。”她继续依偎著他,那黑
发的头贴著他的肩膀,头发轻拂著他的面颊。这是云楼第一次带她出门,坐在那儿,他的双
手稳定的扶著方向盘,眼睛固定的凝视著窗外的道路,心里却充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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