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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1/501
九月的一个早晨。天气晴朗清新,太阳斜斜的射在街道上,路边的树枝上还留著隔夜露
珠,微风柔和凉爽的轻拂著,天空蓝得澄清,蓝得透明,是个十分美好的早上。
在新生南路上,江雁容正踽踽独行。她是个纤细瘦小的女孩子,穿著××女中的校服;
白衬衫、黑裙子、白鞋、白袜。背著一个对她而言似乎太大了一些的书包。齐耳的短发整齐
的向后梳,使她那张小小的脸庞整个露在外面。两道清朗的眉毛,一对如梦如雾的眼睛,小
巧的鼻梁瘦得可怜,薄薄的嘴唇紧闭著,带著几分早熟的忧郁。从她的外表看,她似乎只有
十五、六岁,但是,她制服上绣的学号,却表明她已经是个高三的学生了。她不急不徐的走
著,显然并不在赶时间。她那两条露在短袖白衬衫下的胳膊苍白瘦小,看起来是可怜生生
的。但她那对眼睛却朦胧得可爱,若有所思的,柔和的从路边每一样东西上悄悄的掠过。她
在凝思著什么,心不在焉的缓缓的迈著步子。显然,她正沉浸在一个她自己的世界里,一个
不为外人所知的世界。公共汽车从她身边飞驰过,一个骑自行车的男学生在她耳边留下一声
尖锐的口哨,她却浑然不觉,只陶醉在自己的思想中,好像这个世界与她毫无关联。
走到新生南路底,她向右转,走过排水沟上的桥,走过工业专科学校的大门。街道热闹
起来了,两边都是些二层楼的房子,一些光著屁股的孩子们在街道上追逐奔跑,大部份的商
店已经开了门。江雁容仍然缓缓的走著,抬起头来,她望望那些楼房上的窗子,对自己做了
个安静的微笑。
“有房子就有窗子,”她微笑的想:“有窗子就有人,人生活在窗子里面,可是窗外的
世界比窗子里美丽。”她仰头看了看天,眼睛里闪过一丝生动的光采。拉了拉书包的带子,
她懒洋洋向前走,脸上始终带著那个安静的笑。经过一家脚踏车修理店的门口,她看到一个
同班的同学在给车子打气,那同学招呼了她一声:“嗨!江雁容,你真早!”
江雁容笑笑说:“你也很早。”那同学打完了气,扶著车子,对江雁容神秘的笑了笑,
报告大新闻似的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昨天我到学校去玩,知道这学期我们班的导师已
经决定是康南了!”
“是吗?”江雁容不在意的问,她一点都不觉得这消息有什么了不起。那同学得意的点
点头,跨上车子先走了。江雁容继续走她的路,暗中奇怪这些同学们,对于导师啦,书本
啦,会如此关心!她对于这一切,却是厌倦的。谁做导师,对她又有什么关系呢?抛开了这
个问题,她又回到她被打断的冥想中去了。她深深的思索著,微蹙著眉,直到一个声音在她
后面喊:“嗨!江雁容!”她站住,回过头来,一个高个子宽肩膀的女同学正对她走过来,
脸上带著愉快的笑。
“我以为没有人会比我更早到学校了,”那同学笑著说:“偏偏你比我更早!”“你走
那条路来的?周雅安?我怎么没在新生南路碰到你?”江雁容问,脸上浮起一个惊喜的表
情。
“我坐公共汽车来的,你怎么不坐车?”周雅安走上来,挽住江雁容的胳膊,她几乎比
江雁容高了半个头,黝黑的皮肤和江雁容的白成了个鲜明的对比。
“反正时间早,坐车干什么?慢慢的散散步。走走,想想,呼吸点新鲜空气,不是挺美
吗?”江雁容说,靠紧了周雅安,笑了笑:“别以为我们到得早,还有比我们到得更早的
呢!”
“谁?”周雅安问,她是个长得很“帅”的女孩子,有两道浓而英挺的眉毛,和一对稍
嫌严肃的眼睛。嘴唇很丰满,有点像电影明星安白兰丝的嘴。“何淇,”江雁容耸耸肩:
“我刚才碰到她,她告诉我一个大消息,康南做了我们的导师。看她说话那个神气,我还以
为是第三次世界大战要爆发了呢!”她拍拍周雅安的手:“你昨天怎么回事?我在家里等了
你一个下午,说好了来又不来,是不是又和小徐约会去了?”
“别提他吧!”周雅安说,转了个弯,和江雁容向校门口走去。这所中学矗立在台北市
区的边缘上,三年前,这儿只能算是郊区,附近还都是一片片稻田。可是,现在,一栋栋的
高楼建筑起来了,商店、饭馆,接二连三的开张。与这些高楼同时建起来的,也有许多乱七
八糟的木板房子,挂著些零乱的招牌,许多专做学生生意,什么文具店、脚踏车店、冷饮
店……这些使这条马路显得并不整齐,违章建筑更多过了合法房子。但,无论如何,这条可
直通台北市中心的街道现在是相当繁荣了。有五路不同的公共汽车在这里有停车站,每天早
上把一些年轻的女孩子从台北各个角落里送到这学校里来,黄昏,又把她们从学校里送回到
家里去。
校门口,“女中”的名字被雕刻在水泥柱子上。校舍占地很广,一栋三层楼的大建筑物
是学校的主体。一个小树林和林内的荷花池是校园的精华所在,池边栽满了茶花、玫瑰、菊
花,和春天开起来就灿烂一片的杜鹃花。池上架著一个十分美丽的朱红色的小木桥。除了三
层楼的建筑之外,还有单独的两栋房子,一栋是图书馆,一栋是教员单身宿舍。这些房子中
间,就是一片广阔的大操场。
江雁容和周雅安走进校门,出乎她们意料之外的,校园里早已散布著三三两两的女学
生。江雁容看看周雅安,笑了。周雅安说:“真没想到,大家都来得这么早!”
“因为这是开学第一天,”江雁容说:“一个漫长的暑假使大家都腻了,又希望开学
了,人是矛盾的动物。三天之后,又该盼望放假了!”“你的哲学思想又要出来了!”周雅
安说。
“上楼吧!”江雁容说:“我要看看程心雯来了没有?好久没看到她了!”她们手携著
手,向三楼上跑去。
在这开学的第一天,校园里,操场上,图书馆中,大楼的走廊上,到处都是学生。这些
从十二岁到二十岁的女孩子们似乎都有说不完的话,一个暑假没有见面,现在又聚在一块
儿,无论学校的那个角落里都可以听到叫闹和笑语声。不管走到那儿都可以看到一张张年轻
的,明朗的,和欢笑的脸庞。教务处成了最忙的地方,学生们川流不息的跑来领课表,询问
部分没发的教科书何时到齐,对排课不满的教员们要求调课……那胖胖的教务主任徐老师像
走马灯似的跑来跑去,额上的汗始终没有干过。训导处比较好得多,训导主任黄老师是去年
新来的,是个女老师,有著白的脸和锐利精明的眼睛。她正和李教官商量著开学式上要报告
的问题。校长室中,张校长坐在椅子里等开学式,她是个成功的女校长,头发整齐的梳著一
个发髻,端正的五官,挺直的鼻子,看起来就是一副清爽干练的样子。大楼的三楼,是高二
和高三的教室。现在,走廊上全是三三两两谈论著的学生。班级是以忠、孝、仁、爱、信、
义、和、平,八个字来排的。在高三孝班门口,江雁容正坐在走廊的窗台上,双手抱著膝,
静静的微笑著。周雅安坐在她的身边,热切的谈著一个问题。她们两个在一起是有趣的,一
个黑,一个白,周雅安像二十世纪漫画里的哥乐美女郎,江雁容却像中国古画里倚著芭蕉扶
著丫环的古代少女。周雅安说完话,江雁容皱皱眉毛说:
“康南?康南到底有什么了不起嘛!今天一个早上,就听到大家谈康南!只要不是地震
当导师,我对于谁做我们导师根本不在乎,康南也好,张子明也好,江乃也好,还不都是一
样?我才不相信导师对我们有多大的帮助!”地震是她们一位老师的外号。“你才不知道
呢,”周雅安说:“听说我们班的导师本来是张子明,忠班的是康南,后来训导处说我们这
班学生调皮难管,教务处才把康南换到我们班来,把张子明调到忠班做导师。现在忠班的同
学正在大闹,要上书教务处,请求仍然把康南调过去。我也不懂,又没上过康南的课,晓得
他是怎么样的,就大家一个劲儿的抢他,说不定是第二个地震,那才惨呢!”说完,她望著
江雁容一直笑,然后又说:
“不过不要紧,江雁容,如果是第二个地震,你再弄首诗来难难他,上学期的地震真给
你整惨了!”
“算了,叶小蓁才会和他捣蛋呢,在黑板上画蜡烛写上祭地震,气得他脸色发青,我现
在还记得他那副哭笑不得的样子!”江雁容微笑的说。“嗨!”另一个女学生从教室里跑了
出来,大叫著说:“江雁容,训导处有请!”江雁容吓了一跳,噘著嘴说:“准没好事,开
学第一天就要找我麻烦,”她望望周雅安说:“周雅安,你陪我去一趟吧,自从换了训导主
任,对我就是不吉利……”
“哈哈,”那个刚出来的同学大笑了起来,“江雁容,开开你的玩笑而已。”“好啊,
程心雯,你小心点,等会儿碰到老教官,我头一个检举你服装不整。”江雁容对刚出来的那
个同学说,一面跳到窗台上去坐著,把身子俯在周雅安的肩膀上。
程心雯也靠在窗台上,眨著灵活的大眼睛,一脸聪明调皮相。“我怎么服装不整了?”
她问。
“你的衬衫上没绣学号。”
“这个吗?”程心雯满不在乎的看了自己的衬衫一眼:“等会儿用蓝墨水描一个就好
了,老教官又不会爬在我身上看是绣的还是写的。”“你别欺侮老教官是近视眼,”周雅安
说,“小教官不会放过你的!”“小教官更没关系了,”程心雯说,“她和我的感情最好,
她如果找我麻烦,我就告诉她昨天看到她跟一个男的看电影,保管把她吓回去!”“小教官
是不是真的有男朋友?”周雅安问。
“听说快订婚了。”程心雯说,“小教官长得真漂亮,那身军装一点没办法影响她,不
像老教官,满身线条突出,东一块肉西一块肉,胖得……”
“喂,描写得雅一点好不好?”江雁容说。
“雅?我就不懂得什么叫雅?只有你江雁容才懂得雅。一天到晚诗呀,词呀,月亮呀,
星星呀,花呀,鸟呀,山呀,水呀……”“好了,好了,你有完没有?”江雁容皱著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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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你尽管雅去吧,这学期碰到康南做导师,也是个酸不溜丢的雅人,一定会欣赏
你!喂,你们知不知道地震被解聘了,训导处说就是被江雁容赶走的!”
“这又关我什么事,我只不过指出了几个他念错的字而已,谁叫他恼羞成怒骂我!”江
雁容委屈的说。
“大家都说康南好,康南到底怎么个好法?”周雅安问。
“去年他班上的学生全考上了大学,他就名气大了,”程心雯说:“不过,他教书真的
教得好,这次为了导师问题,闹得好不愉快。张子明气坏了,曹老头也生气,因为仁班不要
曹老头做导师,说凭什么康南该教孝班,她们就该轮到曹老头。气得曹老头用手杖敲地板,
说想当年,他是什么什么大人物,统帅过兵,打过仗,做过军事顾问,现在来受女娃娃的
气!”程心雯边说边比划,江雁容笑著打了她一下。
“别学样子了,看你裙子上都是灰!”
“这个吗?”程心雯看看裙子说:“刚刚擦桌子擦的!桌子上全是灰,只好用裙子,反
正是黑裙子,没关系!”说著,她像突然想起一件大事似的叫了起来:“哎呀,差点忘了,
我是来找你们陪我到二号去,今天早上忘记吃早饭,肚子里在奏交响乐,非要吃点东西不
可!走!江雁容!”在学校里,不知从何时起,学生们用“一号”代替了厕所,“二号”代
替了福利社,下了课,全校最忙的两个地方就是一号二号。程心雯说著就迫不及待的拉了江
雁容一把。
“我不去,我又不要吃东西!”江雁容懒洋洋的说,仍然坐在窗台上不动。“你走不
走?”程心雯一把把江雁容拖了下来:“如果是周雅安要你陪,你就会去了!”
“好吧,你别拉,算我怕了你!”江雁容整了整衣服,问周雅安:“要不要一起去?”
“不,你们去吧!”周雅安说。
程心雯拉著江雁容向楼梯口走,福利社在楼下,两人下了三层楼,迎面一个同学走了上
来,一面走,一面拿著本英文文法在看,戴著副近视眼镜,瘦瘦长长的像根竹竿,目不斜视
的向楼梯上走。程心雯等她走近了,突然在她身边“哇!”的大叫了一声,那位同学吓得跳
了起来,差点摔到楼梯下面去,她看了程心雯一眼,抱怨的说:
“又是你,专门吓唬人!”
“李燕,我劝你别这么用功,再这样下去,你的眼镜又要不合用了!等明年毕了业,大
概就和瞎子差不多了!”程心雯用一副悲天悯人的口吻说。
“走吧,程心雯,那有这样说话的!”江雁容和程心雯下了楼,李燕又把眼光调回到书
本上,继续目不斜视的向楼上走。“我真奇怪,怎么李燕她们就能那么用功,要我拿著书上
楼梯,我一定会滚到楼下去,把原来会的生字都滚忘了!”程心雯说,又加了一句:“我
看,明年我准考不上大学!”
“你一定考得上,因为你的聪明够,成问题的是我,那个该死的数学,我真不知道怎么
办好!”江雁容说,皱起了眉毛,眼睛变得忧郁而深沉。“而我又绝不能考不上大学,我妈
一再说,我们江家不能有考不上大学的女儿,我弟弟他们功课都好,就是我顶糟,年年补
考,妈已经认为丢死人了,再要考不上大学,我就只好钻到地下去了。”
“算了,江雁容,不要谈考大学,我一听就头痛,还有一年才考呢,去他的吧!我现在
要吃个热狗,你要什么?”
福利社里挤满了人,程心雯冲锋陷阵的钻到柜台前面,买了两个热狗出来,和江雁容站
在福利社门外的走廊上吃。江雁容只撕了半个,把另外半个也给了程心雯。程心雯一面大口
大口的吃,一面歪著头望了江雁容一眼说:
“你又在发愁了,你这个人真不会自寻快乐。我就怕你这股愁眉苦脸的样子。你高起兴
来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人,发起愁来就成了最讨厌的了。告诉你,学学我的样子,有天大的
事,都放到明天再说。我最欣赏飘里郝思嘉那句话:‘我明天再来想,反正明天又是另外一
天了。’你什么都好,就是这个爱发愁的脾气不好!”江雁容望著校园里一株扶桑花发呆,
程心雯的话她根本就没听进去,她仍然在想著考大学的问题。一对黑色大蝴蝶飞了过来,绕
著那株扶桑花上下翻飞,彼此追逐,江雁容看呆了,热狗也忘了吃。一忽儿,那对彩蝶就飞
到墙外去了,留下了满园耀眼的阳光和花香。“如果没有这么沉重的功课压著我,我会喜爱
这个世界,”她想,“可是,现在烦恼却太多了。”
上课号“呜——”的响了起来,江雁容把手中剩余的热狗放进嘴里说:“走,到大礼堂
去吧,开学式开始了。”
程心雯一面把热狗三口两口的往嘴里乱塞,一面跟著江雁容向礼堂走。礼堂门口,被学
生称作老教官的李教官和称作小教官的魏教官正分守在两个门口,拿著小册子,在登记陆续
走进礼堂的学生是不是衣服、鞋袜、头发都合规定。程心雯已经快走到门口了,忽然“哇
呀”一声大叫,回头就向楼梯跑,江雁容叫著说:“你到那里去?”“忘了用蓝墨水描学
号!”程心雯一面跑一面大声说,但是因为喊得太大声了,站在礼堂门口的老教官听得清清
楚楚,她高声叫著:“程心雯,站住!”程心雯仍然跑她的,回过头来对老教官作个鬼脸
说:
“不行,我要上一号,太急了,等会儿再来站!”说完,就跑得没影子了。老教官瞪了
程心雯的背影一眼,转过头对另一个门口的小教官说:“全校里就是她最调皮!”
小教官也看著程心雯的背影,但她的眼睛里和嘴角边都带著笑,为了掩饰这份笑容,她
对缓缓走来的江雁容说:
“江雁容,走快一点,跑都跑不动似的!”
江雁容回报了她一个文文静静的微笑,依旧慢步走进了礼堂。那笑容那么宁静,小教官
觉得无法收回自己脸上的笑,她永远没办法像老教官那样严肃,她喜欢这些女孩子。事实
上,她自己比这些女孩子也大不了多少,她在她们的身上很容易就会发现自己,学生时代的
她可能比程心雯更调皮些。
开学式,正和每年的开学式一样,冗长、乏味,而枯燥。校长、教务主任、训导主任、
事务主任每人都有一篇老生常谈,尤其训导主任,那些话是每个学生都可以代她背出来的;
在校内该如何如何,在校外该如何如何,服装要整齐,要力求身心双方面的健康……最后,
开学式总算结束了,学生们像潮水般涌出礼堂。立即,大呼小叫声、高谈阔论声、欢笑声,
闹成一片。彼此要好的同学一定结著伴走,江雁容和周雅安走在一块儿,周雅安在说著什
么,江雁容只静静的听,两人慢慢的向楼上走。这时,一个清瘦而修长的同学从后面赶了上
来,拍拍江雁容的肩膀说:
“江雁容,你们班的运气真不错!”
江雁容回头看,是仁班的魏若兰,就诧异的说:
“什么运气不错?”“你难道不知道这次的康南风波呀?”魏若兰说,耸了耸鼻子:
“曹老头教我们班真气人,他只会背他过去的光荣史,现在我们班正在闹呢,教务主任也一
点主见都没有,去年高三就为了各班抢康南、江乃两个人,大闹了一番,今年又是!”
“依我哦,”江雁容说:“最好导师跟著学生走,从高一到高三都别换导师,又减少问
题,师生间也容易了解!”
“那才不行呢!”周雅安说:“你想,像康南、江乃这种老师肯教高一吗?”“教育学
生难道还要搭架子,为什么就不教高一?”
“我们学校就是这样不好,”魏若兰说:“教高一好像就没出息似的,大家拚命抢高
三,似乎只有教高三才算真正有学问。别看那些老师们外表和和气气,事实上大家全像仇人
一样,暗中竞争得才激烈呢!康南刚到我们学校的时候,校长让他教初二,教了一学期,马
上调去教高三,许多高三的老师都气坏了。不过他教书确实有一手,我们校长也算是慧眼识
英雄。”“嗨!”一阵风一样,程心雯从楼下冲了上来:“江雁容,你都不等我!”她手中
提著个刚蒸好的便当,不住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嘴里唏哩呼噜的,因为太
烫了。“你们没带便当呀?”她问,又加了一句:“今天可没有值日生提便当!”“带
了,”江雁容说:“我根本没蒸。”
“噢,我忘记去拿了,我还以为有人提便当呢,”周雅安说:“不过,没关系,现在才
十一点,吃饭还太早,等要吃的时候再去拿吧!”按照学校的规定,学生中午是不许回家吃
饭的,据说这是避免女学生利用时间和男校学生约会而订的规则。但,有男朋友的学生仍然
有男朋友,并没有因为这项规定而有什么影响。平常,学生们大多数都带饭盒,也就是台湾
称作便当的,学校为了使学生不至于吃冷饭,在厨房生了大灶帮学生蒸饭。通常都由学生早
上自己把饭盒送到厨房属于自己那班的大蒸笼里,中午再由值日生用篮子提到各个班上来。
“哼,我是最会节省时间和体力的,”程心雯得意洋洋的说:“早一点拿来,既可马上
果腹,又免得等会儿再跑一次楼梯!一举数得,岂不妙哉!”
“你又饿了呀?”江雁容挑了挑眉毛,微笑的望著她:“刚才那一个半热狗不知道喂到
那里去了!”
“喂到狗肚子里去了。”周雅安笑著说。
“好啊,周雅安,你也学会骂人了,都是江雁容把你教坏了,看我来收拾你!”程心雯
说著,对周雅安冲了过来,周雅安个子虽然大,身手却极端敏捷,只轻轻的一闪,程心雯就
扑了一个空,一时收不住脚,身子撞到楼梯的扶手上。不提防那个滚烫的便当烫了自己的
手,她“哇呀!”的大叫了一声,手一松,便当就滴溜溜的从楼梯扶手外面一直掉到三层楼
下面去了。周雅安大笑了起来,在一边的魏若兰也笑弯了腰。江雁容一面笑,一面推著程心
雯说:
“再跑一次楼梯吧,看样子你的体力是没办法节省了,赶快下去看看,如果绑便当的绳
子摔散了,你就连果腹都没办法果了!”程心雯跺著脚叹了口长气,一面无精打采的向楼下
走,一面回过头来,狠狠的盯了江雁容一眼说:窗外3/50
“江雁容,你等著我吧,等会儿跟你算帐!”
“又不是我弄的。”江雁容说。
“反正你们都有份!”说著,她加快了速度,两级并作一级的向楼下冲,江雁容俯在楼
梯扶手上喊:
“慢一点啊,别连人也滚下去了!”
周雅安又笑了起来,程心雯已跑得没影子了。
2
还差五分钟吹上课号,康南已经站在高三孝班门外的走廊上了。他倚窗而立,静静的望
著窗外的白云青天,手中拿著一支烟,不住的对窗外吐著烟圈,然后凝视著烟雾在微风中扩
散。从他整洁的服装和挺直的背脊上看,他显然并不像一般单身汉那样疏忽小节。他衬衫的
领子洁白硬挺,裤脚管上的褶痕清楚而笔直。他不是个大个子,中等身材但略嫌瘦削,皮肤
是黝黑的,眉毛清晰却不浓密,眼睛深邃忧郁,有个稍稍嫌大的鼻子和嘴。像一般过了四十
岁的人一样,他的眼角已布满皱纹,而他似乎更显得深沉些,因为他总是习惯性的微蹙著眉
头。因为是开学的第一天,这天下午是不上课的,改为班会,由导师领导学生排位子,然后
选举班长和各股股长。康南站在那儿等上课号,近乎漠然的听著他身后那些学生们在教室中
穿出穿进。有学生在议论他,他知道。因为他清楚的听到“康南”两个字。还好,学生们用
名字称呼他,并没有给他取什么外号。他也知道这次为了导师问题,学生们闹了一阵,而先
生们也都不高兴。“做人是难的,”他想,他无心于做一个“名教员”,但他却成了个名教
员。他也无心得罪同事们,但他却成了同事们的眼中钉。“管他呢?我做我自己!”他想,
事实上,他一直在做他自己,按他的兴趣讲书,按他的怪脾气对待学生,他不明白学生为什
么崇拜他,欢迎他,他从没有想去讨好过学生。同事们说他傲慢,因为他懒得与人周旋,也
懒得做虚伪的应酬,全校老师中,竟无一人是他的朋友。“一个怪人”,许多人这么称呼
他,他置之不理。但他明白自己在这学校中的地位,他并不清高到漠视学生的崇拜的地步,
在那些年轻孩子的身上,他也享受到一份满足虚荣心的愉快。“康南是个好老师”,教书二
十年,这句话是他唯一的安慰。因此,这成了一种癖好,他可以漠视全世界,却从不漠视学
生,不单指学生的功课,也包括学生的苦与乐。
上课号响了,康南掉转身子,望著学生都走进了教室,然后把烟蒂从窗口抛出去,大踏
步的跨进了教室。这又是一班新学生,他被派定了教高三,每年都要换一次学生,也为学生
的升大学捏一把汗。教高三并不轻松,他倒宁愿教高二,可是,却有许多老师愿意教高三
呢!站在讲台上,面对一群有所期待的面孔,他感到一阵亲切感,他愿意和学生在一起,这
可以使他忘掉许多东西;包括寂寞和过去。除了学生,就只有酒可以让他沉醉了。排位子足
足排了半小时,这些女孩子们不住掉过来换过去,好朋友都认定要排在一起。最后,总算排
定了。刚要按秩序坐下,一个学生又跑到前面来,并且嚷著说:
“江雁容,我一定要和你坐在一起,我们本来一样高嘛,我保证上课不和你说话,好不
好?”说著,就插进了队伍里。
康南望著这个学生,一对大而明亮的眼睛,高高的额角。他也望了那个江雁容一眼,是
个秀气而沉静的女孩子,这时正低而清晰的说:“程心雯,别大呼小叫好不好?我又没有说
不和你坐!”
“江雁容和程心雯”,康南默默的想著这两个名字,这就是训导处特别对他谈起的两个
人。据说,江雁容上学期不满意她们的国文老师(她们称这位老师作地震,据说因为这老师
上课喜欢跺脚),曾经在课室中连续指出三个老师念错的字,然后又弄出一首颇难解释的诗
让老师解释。结果那老师恼羞成怒骂了她,她竟大发牛脾气,一直闹到训导处,然后又一状
告到校长面前,这事竟弄得全校皆知,地震只好挂冠而去。现在,他望著这沉静而苍白的小
女孩,(小女孩,是的,她看起来不会超过十七岁。)实在不大相信她会大闹训导处,那时
柔和如梦的眼睛看起来是动人的。程心雯,这名字是早就出了名的,调皮捣蛋,刁钻古怪,
全校没有一个老师对她不头痛,据说,她从没有安安静静上过一节课。
位子既然排定,就开始选举了,选举之前,康南对学生轻松的说:“我相信你们都认识
我,但是我却不认识你们,我希望,在一星期之内,我可以叫出你们每一个人的名字。你们
彼此同学已经两年了,一定互相清楚,选举必须负责,不要开玩笑,选举之后,你们有什么
意见,可以告诉我,我不愿意做一个道貌岸然的老师,愿意做你们的一个老朋友,但愿我能
够对你们真正有所帮助。”他底下还有一句心里的话“以报答你们欢迎我的热忱。”不过没
说出口。
选举是由学生提名,再举手表决。一开始颇顺利,正副班长都产生了,正班长是李燕,
副班长是蔡秀华,两个人都一目了然是最标准的“好学生”。接著,就选举学术股长,这是
管班上出壁报,填课室日记……等文书工作的。江雁容的名字立即被提出来了,康南把名字
写在黑板上,下意识的看了江雁容一眼,她紧闭著嘴坐在那儿,脸色显得严肃而不快。然后
又有三个人被提名,表决时,康南诧异的发现全班五十二人,竟有五十人投了赞成江雁容的
票,江雁容那张小小的脸显得更严肃了。表决结果,江雁容是正学术股长,胡美纹是副学术
股长。康南正预备再选下一股的时候,江雁容举手发言了,她从位子上站起来,坚决的说:
“老师,请改选一个学术股长,我实在不能胜任。”
“我希望被选举的同学不推卸责任,”康南说,微微有点不快:“你是大家选出来的,
同学们一定知道你能不能胜任。”
“可是,老师,”江雁容的睫毛垂下了,然后又抬起眼睛来,眼光有点□徨无助。“我
有我的苦衷,每位同学都知道我不是个功课很好的学生,我把全部时间用到功课上都无法应
付,如果再让我当学术股长,我一定又耽误了功课,又不能好好的为班上服务,而且,我已
经连任三学期的学术股长了,也该换换人了。”康南不喜欢有这种“辞职”的事发生,但江
雁容那对无助而迷茫的眼睛,和那恳挚的语调使他出奇的感动,他犹豫了一下,说:“这样
吧,问问同学赞不赞成你辞职?”
“赞成也没有用,”一个坐在前排,圆圆脸,胖胖的身材的同学说话了:“就是江雁容
不当学术股长,将来壁报的工作还是会落在她身上的,没有人能代替江雁容!”
全班都不说话,显然是默认了这位同学的话,江雁容站在那儿,默默的扫了全班一眼,
然后一语不发的坐下了,垂著眼帘对著桌子发呆,修长而白的手指无意识的玩弄著一个做镇
尺用的铜质松鼠。康南咳了一声,继续选下一股的股长,这是风纪股,是维持全班秩序,检
查每人服装的股长,这是责任最重也最难做的一股。那个圆脸胖身材的同学举手提了名,是
出乎康南意料的一个名字:
“程心雯!”康南还来不及把名字写到黑板上,程心雯像地雷爆炸似的大叫了起来:
“活见鬼!”全班同学都把眼光调到程心雯身上,程心雯才猛悟到这声诅咒的失态,但她来
不及弥补这份失态,她手忙脚乱的站起来,嘴里乱七八糟的说:
“老师,你不能写我的名字,你不要听叶小蓁的提名,我和叶小蓁有仇,所以她设计来
陷害我,叫我当风纪股长,好像叫流氓当法官,那,那,那怎么成?简直是开玩笑!我连自
己都管不好,等我学会了管自己,再来当风纪股长!好吧?”
这几句话使同学们都笑了起来,连闷闷不乐的江雁容也抿著嘴角笑了。康南微笑的说:
“你别忙,还没有表决呢,你也未见得会当选!”
“哎呀,老师,不能表决……这个……”程心雯抓耳挠腮的乱闹了一阵,看看没办法,
只好坐下来等待表决,一面对著叶小蓁背影低声的做了一番惊人的诅咒。
表决结果,竟然全班举手赞成程心雯,程心雯管不了别人,只拚命抓著身边的江雁容,
嚷著说:
“你不许举手,你举手我就和你绝交!”
江雁容看看班上那些举著的手,知道大势已定,就放下手来。结果程心雯以五十票当
选。程心雯又跳了起来,因为跳得太猛,差点带翻了桌子,桌板掉到地下,发出一阵乒零乓
啷的巨响,程心雯也顾不得去拾桌板,只是指手划脚的叫著说:“老师,全班都跟我作对,
你千万不能让我当风纪股长,要不然全班都完蛋了。哎呀,这……这……根本是活见鬼!我
怎么能当风纪股长嘛!”“既然同学们选了你,”康南说:“你就勉为其难的去做吧,先从
自己下手,未尝不是好办好,我想你可以做一个好风纪股长!”程心雯无可奈何的坐下来,
一脸哭笑不得的尴尬相,江雁容一直望著她微笑,程心雯没好气的说:
“你笑什么?”“我笑一只野猴子被风纪股长的名义给拴住了,看以后再怎么疯法?”
江雁容说。下面是选康乐股长,总算没出问题,周雅安和何淇当选。再下面是选服务股长,
程心雯迫不及待的举手,还没等到康南叫她提名,她就在位子上大叫:
“叶小蓁!”这次轮到叶小蓁发急了,那张圆圆的脸上嵌著一对圆圆的大眼睛,显然也
是个精明的孩子。她在位子上抗议的大喊:“不行,老师,这是报复主义,这种提名不能算
数的!”
“哦,你提的名就算数,别人提的就不算!”程心雯说。
康南一语不发的把叶小蓁的名字写在黑板上,程心雯得意的对叶小蓁做了个鬼脸,似乎
连自己当选为风纪股长的事都忘记了。叶小蓁终于当选为服务股长,接下去,事务股长也顺
利产生。康南长长的吐了口气,要新当选的学术股长江雁容把选举结果记录在班会记录上,
江雁容接过了记录本,按照黑板上的名字填了下去。窗外4/50
班会结束后,康南走出教室,下了三层楼,回到单身宿舍里。这是间约六个榻榻米大的
小房间,放了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几把椅子,剩下的空地就没有多少了。有时,
学生们到这儿来问问题或谈话,一来五六个,这房子就会被挤得水泄不通。泡上一杯香片,
他在桌前的藤椅里坐下来,燃起一支烟,开始静静的吐著烟雾,凝视著窗帘上的图案沉思。
这不是个容易对付的班级,他已经领略到了。这些女孩子似乎都不简单,那个大眼睛,坦率
而无所畏惧的程心雯,那小圆脸,表情丰富的叶小蓁,还有那个沉静而忧郁的江雁容……这
班上的学生是复杂的。但,谁知道这里面有多少人才?程心雯的绘画是全校闻名的,周雅安
曾经在去年的欢送毕业同学晚会里表演过弹吉他,那低沉而柔美的音符至今还印在他脑中。
江雁容更是闻名,在她读高一那年,就有一位国文老师拿了篇她的作文给他看,使他既惊且
喜,而今,这有对梦似的眼睛的女孩竟做了他的学生!他是教国文的,将不难发掘出她的文
学天才。可能在若干年后,这些女孩子都成为有名的音乐家、画家和作家,那时,他不知有
何感想?当然,那时他已经老耄,这些孩子也不会再记得他了。
教书已经二十年了,不是吗?二十年前,他在湖南省×中做校长,一个最年轻的校长,
但是学生欢迎他。直到三十八年,共产党扬言要杀他,他才连夜出奔。临行,他的妻子若素
递给他一个五钱重的金手镯,他就靠这个手镯逃到香港,原期不日就能恢复故土,谁知这次
竟成了和若素的永别。若素死于三年后,他得到辗转传来的消息已是五年后了。若素,那个
沉默而平庸的女人,却在被迫改嫁的前夜投水而死。他欠若素的债太多了,许多许多深夜,
回忆起他和若素有过的争执,他就觉得刺心的剧痛。现在,若素留给他的只有一张已经发黄
的照片,照片上的人影也模糊了,再过几年,这张照片大概就该看不清楚了,但,那个心上
的影子是抹不掉的,那份歉疚和怀念也是抹不掉的。若素死了,跟著若素的两个孩子呢?他
走的那年,他们一个是七岁,一个四岁,现在,这两个孩子流落在何方?国家多难,无辜的
孩子也跟著受罪,孩子有什么错,该失去父亲又失去母亲?
一支烟快烧完了,康南望著烟蒂上那点火光和那缭绕著的一缕青烟出神。每次想到了家
和若素,他就有喝两口酒的冲动,离家这么多年,烟和酒成了他不能离身的两样东西,也是
他唯一的两个知己。“你了解我!”他喃喃的对那烟蒂说,发现自己的自语,他又失笑的站
起身来,在那小斗室中踱著步子。近来,他总是逃避回忆,逃避去想若素和孩子。可是,回
忆是个贼,它窥探著每一个空隙,偷偷的钻进他的心灵和脑海里,抛不掉,也逃不了。有人
敲门,康南走到门边去开门,几乎是高兴的,因为他渴望有人来打断他的思潮。门开了,外
面站著是高高大大的周雅安和小小巧巧的江雁容。这两个女孩并立在一块儿是引人注目的,
他感到造物的神奇,同样的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会造出这样两副完全不同的面貌。同
样的两只胳膊一个身子两条腿,会造出如此差异的两个身材。江雁容手里捧著班会记录本,
说:“老师,请你签一下名。”
“进来吧!”康南说。江雁容和周雅安走了进来,康南接过记录本,大致的看了看,导
师训话及开会经过都简单而扼要的填好了,笔迹清秀整齐,文字雅洁可喜。康南在导师签名
那一栏里签上了名字,再把本子交给江雁容,这本子是要由学术股长交到教务处去的。江雁
容接过本子,对康南点了个头,就拉著周雅安退出了房间。康南望著她们手挽手的走开,竟
微微的感到有点失望,他原以为她们会谈一点什么的。关上了房门,他回到桌前坐下,重新
燃起了一支烟。
江雁容和周雅安走出了单身宿舍,周雅安说:
“康南是个怪人,他的房间收拾得真整齐,你记不记得行尸走肉的房间?”行尸走肉是
另一个老师的外号,这缺德的外号是程心雯取的,但是十分切合实际,因为这老师走路时身
体笔直,手臂不动,而且面部从无表情,恍如一具僵尸。这老师还有个特点,就是懒。
“还说呢!”江雁容笑著说:“那次送本子的事真让人不好意思,谁知道中午十二点钟
他会睡觉,而且房里那么乱!”
“谁叫你们不敲门就进去?”周雅安说。
“都是程心雯嘛,她说要突击检查一下,后来连程心雯都红了脸。”她们走到单身宿舍
边的小树林里,周雅安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说:“我们在这里坐一下吧,免得去参加大扫
除。”
“等会儿叶小蓁要把我们骂死,程心雯也缺德,选叶小蓁做服务股长,这下真要了叶小
蓁的命!”
“叶小蓁还不是缺德,怎么想得出来选程心雯做风纪股长!”周雅安说。“这下好了,
全班最顽皮的人做了风纪股长,最偷懒的人做了服务股长!”“我包管这学期有好戏看!”
周雅安说。
江雁容在一个石桌前坐下,把记录本放在一边,谈话一停止,两人就都沉默了下去。江
雁容把手放在石桌上,下巴又放在手背上,静静的望著荷花池畔的一棵蔷薇花,她那对梦似
的眼睛放著柔和的光采,使那张苍白的小脸显得脱俗的秀气,她并不很美丽,但是沉思中的
她是吸引人的。她的思想显然在变幻著,只一会儿,那对柔和的眼睛就变得沉郁了,眼光也
从灿烂的花瓣上移到泥地上,地上有零乱的小草,被践踏成枯黄一片。“唉!”她叹了口
气。“唉!”在她旁边的周雅安也叹了口气。
江雁容抬起头来,注视著周雅安。周雅安有一对冷静的眼睛和喜怒都不形于色的脸庞。
程心雯总说周雅安是难以接近的,冷冰冰的。只有江雁容了解这冷静的外表下,藏著一颗多
么炙热的心。她望了周雅安一会儿,问:
“你怎么了?”“你怎么了?”周雅安反问。
“我在想,高三了,功课更重了,我一定应付不好,妈妈爸爸又不谅解我,弟弟妹妹只
会嘲笑我,我怎么办呢?周雅安,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人,真的不知道!我总是想往好里做,
总是失败,在家里不能做好女儿,在学校不能做好学生,我是个标准的失败者!周雅安,我
讨厌现在的这种生活,读书!读书!读书!又不为了兴趣读,只是为了考大学读,我但愿山
呀水呀,任我遨游,花呀草呀,任我喜爱,不被这些书本束缚住,尤其不被那些XY、硝
酸、硫酸,什么的弄得头昏脑胀。让我自在的生活,念念诗词,写写自己愿意写的文章,那
才能算是真正的生活。现在只能叫受罪,如果人不能按照自己所希望的生活,我们又为什么
要活著?连自己的生命都无法自由安排,人哪,多么可怜!”她摇摇头,薄薄的嘴唇闭紧
了。“你想得太多,”周雅安说,对于江雁容那个小脑袋中装的许多思想,她往往都只能了
解一部分。“你的问题很简单,大学毕业之后你就可以按你所希望的过日子了!”
“你以为行吗?”江雁容说:“好不容易读到大学毕业,然后无所事事的整天念诗填
词,与花草山水为伍,你以为我父母会让我那样做吗?哈,人生的事才没那样简单呢!到时
候,新的麻烦可能又来了。我初中毕业后,想念护士学校,学一点谋生的技术,然后就去体
验生命,再从事写作。可是,我爸爸一定要我读高中,他是为我的前途著想,认为进高中比
护士学校有出息,而我呢,也只能按他给我安排的路去走,这生命好像不属于我的。”“本
来你的生命也属于你父母的嘛!”周雅安说。
“如果我的生命属于父母的,那么为什么又有‘我’的观念呢?为什么这个‘我’的思
想、感情、意识、兴趣都和父母不一样呢?为什么‘我’不是一具木偶呢?为什么这个
‘我’又有独立的性格和独自的欲望呢?”
“你越说越玄了,”周雅安说:“再说下去你就连生命都要怀疑了!”“我本来就对生
命怀疑嘛!”江雁容把背靠在身后的树干上。沉默了一会儿,低声的说:“想想看,每个生
命的产生是多么偶然!如果我妈妈不和爸爸结婚,不会有我,如果妈妈和爸爸晚一年或早一
年结婚,都没有我,如果……”
“好了,”周雅安说:“别再如果下去了,这样推下去就太玄了!你将来干脆念哲学系
吧!”
“好吧,”江雁容振作了一下说:“不谈我,谈谈你的事吧,好好的叹什么气?不要告
诉我是为了小徐,我最讨厌你那个小徐!”周雅安抬抬眉毛,默然不语。
“说话呀!怎么又不说了?”江雁容说。
“你还叫我说什么!”周雅安愣愣的说。
江雁容看了周雅安几秒钟,叹口气说:
“唉,我看你是没办法的了,你难道不能把自己解脱出来吗?小徐那个人根本靠不
住……”
“你不讲我也知道,可是我没办法!”周雅安无可奈何的说,那对冷静的眼睛也显得不
冷静了!
“你又和他吵架了?”江雁容问。
“是这样,他上次给我一封信,横楣上有一行小字,我没有看到,他现在就一口咬定我
的感情不够,说我连他的信都看不下,准是另外有了男朋友,我怎么解释他都不信。你看,
叫我怎么办?”“他简直是故意找碴嘛!”江雁容说:“我是你的话,就根本不理他,由他
去胡闹!”
“那不行,江雁容,你帮我想个办法,我怕会失去他,真的我怕失去他!”周雅安无助
的说。
“真奇怪,你这么个大个子,什么事都怪有主见的,怎么在感情上就这样脆弱!”“你
不懂,江雁容,你没有恋爱过!”周雅安低声说。
“我真的不懂,”江雁容看了看天,然后说:“周雅安,你太顺从他了,我看他有点神
经不健全,他大概就喜欢看你著急的样子,所以乱七八糟找些事来和你吵,上次吵的那一架
不是也毫无道理吗?我告诉你,治他这种无中生有病的最好办法,就是置之不理!”“江雁
容,我不能不理,我怕这样会吹了,江雁容,你帮个忙好不好?再用你的名义写封信给他,
告诉他我除了他没有第二个男朋友,要他不要这样待我,他会相信你的话,上次也亏你那封
信,他才和我讲和的!”窗外5/50
“我实在不高兴写这种信!”江雁容噘著嘴说:“除非他是大傻瓜才会不知道你没有别
的男朋友,他明明是故意找麻烦!我还没写信就一肚子气了,如果一定要我写,这封信里准
都是骨头和刺!”“你就少一点骨头和刺吧,好吗?江雁容,算你帮我的忙嘛!”周雅安近
乎恳求的说。
“好吧,我就帮你写,不过,我还是不赞成你这样做,你最聪明的办法是根本和小徐绝
交!他不值得你爱!”
“别这样说,好不好?”周雅安说。
“周雅安,”江雁容又把下巴放在手背上,仰望著周雅安的脸说:“你到底爱小徐些什
么地方?”
“我不知道,”周雅安茫然的说:“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晓得爱他,失去他我宁愿不
活!”
“噢,我真不明白他怎么会让你这样倾心的!”
“有一天,等你恋爱了,你就会懂的。我也知道和他在一起不会幸福,我也尝试过绝
交,可是……”她耸耸肩,代替了下面的话。“我想我永不会这样爱一个人!”江雁容说:
“不过,我倒希望有人能这样爱我!”“多自私的话!”周雅安说:“不过,不是也有人这
样爱你吗?像那个永不缺席的张先生,那个每天在巷口等你的附中学生……”“得了,别再
说了,恶心!”
“别人喜欢你,你就说恶心,因为你不喜欢他们!有一天,等你碰到一个你也爱的人,
我打赌你也是个热情得不顾一切的女孩子,那时候你就不会笑我了!”“告诉你,周雅
安,”江雁容微笑著,腼腆的说:“我也曾经幻想过恋爱,我梦里的男人太完美了,我相信
全世界都不会找出这样的男人,所以我一定不会恋爱!我的爱人又要有英雄气概,又要温柔
体贴,要漂亮潇洒,又要忠实可靠,哈,你想这不都是矛盾的个性吗?这样的男人大概不会
有的,就是有,也不会喜欢我这个渺小的,不美的江雁容!”
“可能有一天,当爱情来的时候,你会一点也不管你的幻想了!”“你的话太情感主
义,那种爱情会到我身上来吗?太不可思议了。不过,我也希望能好好的恋一次爱。我愿爱
人,也愿被人爱,这两句话不知道是那本书里的,大概不是我自己的话,但可以代表我的心
情。现在我的感情是睡著的,最使我在感情上受伤的,就是爸爸妈妈不爱我,假如我恋爱
了,恐怕就不会这样重视爸爸妈妈的爱了。你知道我一直希望他们能像爱小弟小妹一样来爱
我,但是他们不爱我。奇怪,都是他们生的,就因为我功课不好,他们就不喜欢我,这太不
公平!当然,我也不好,我不会讨好,个性强,是个反叛性太大的女儿。周雅安,我这条生
命不多余吗?谁都不喜欢我!”
“我喜欢你!”周雅安说,摸了摸江雁容的头发。
江雁容把头靠在手腕上,用一只手拉住了周雅安的手,她们默默的坐著,好久都不说
话。半天之后,江雁容低声的说:
“好周雅安,我真想听你弹吉他,弹那首我们的歌。我突然间烦恼起来了。”“你别烦
恼,你一烦恼我也要跟著烦起来了!”周雅安说。
江雁容跳了起来,甩了甩头,似乎想把那些缠绕著她的烦恼都甩掉,她拿起班会记录
本,大声说:
“走吧,周雅安,把这个先交到教务处去。该上楼了,她们大概已经扫除好了,去找程
心雯聊聊,烦恼就都没有了,走!”周?
它来干什么?”低下头去,她对著脚下的柏油路面发呆,机械的移著步子,脚步立即沉重了
许多。周雅安慌忙拍拍她的手背,安慰的说:
“没关系,下次考好点就行了!”
“下一次!下一次还有下一次呢!”江雁容生气的说,自己也不明白在生谁的气。“好
好,我们不谈这个,你猜明天作文课康南会出个什么作文题目?我希望不要又是‘暑假生活
的回忆’,或者是‘迎接新的一学期’!”周雅安说,竭力想谈一个能引起江雁容兴趣的题
目,以扭转自己一句话造成的低潮。但是,没有用了,阳光已经消失,乌云已堆积起来了。
江雁容默然不语,半天后才紧紧拉著周雅安的手说:
“周雅安,你看我怎么办好?我真的不是不用功,上课我尽量用心听书,每天在家里做
代数、物理、解析几何,总是做到夜里一点钟!可是我就考不好,如果数理的功课能像诗词
那样容易了解就好了!”
“可是,我还羡慕你的文学天才呢!”周雅安说:“你拿一首古诗给我看,保管我连断
句都不会!”
“会断句又有什么用,考大学又不考诗词的断句!像你,每次数理都考得那么好,你怎
么会考得那样好呢?周雅安!”江雁容愁苦的问。“我也不知道,”周雅安说:“你是有天
才的,江雁容,你不要为几分而发愁,你会成个大作家!”
“天才!去他的天才!从小,大家都说我有天才,可是我没有一学期能够不补考!没有
一次不为升学发愁,我看,这次考大学是准没有希望的!”
“就是你考不上大学也没关系,你可以写作,并不是每个作家都是大学毕业生!”“别
讲得那么轻松,我考不上大学,爸爸妈妈会气死!”江雁容恨恨的把脚下一块石子踢得老
远:“我讨厌这种填鸭子式的教育法,我不知道我要学那些大代数、解析几何、物理干什
么?将来我绝不会靠它们吃饭!”
周雅安才要说话,身后响起了一阵脚踏车的车铃声,她和江雁容同时回过头去,一个年
轻的男学生正推著辆脚踏车站在她们的身后,咧著一张大嘴对她们笑。周雅安有点诧异,也
有点意外的惊喜,说:“小徐,是你?”“我跟著你们走了一大段了,你们都没有发现!谈
些什么?一会儿哈哈大笑,一会儿又悲悲哀哀的?”小徐说,他长得并不算漂亮,但鼻子很
高,眼睛很亮,五官也颇端正。只是有点公子哥儿的态度。他的个子不高,和高大的周雅安
站在一起,两人几乎是一般高。“看样子,我要先走一步了!”江雁容说,对小徐点了个
头。“不要嘛!”周雅安说,但语气并不诚恳。
“你们谈谈吧,我真的要先走,赶回家去,还有许多习题没做呢!”江雁容说,一面又
对周雅安说:“周雅安,再见啊!明天如果比我早到学校,帮我到教务处拿一下课室日记
本,好吧?”“好!”周雅安说,又补了一句:“再见啊!”
江雁容单独向前面走去,心里模糊的想著周雅安和小徐,就是这样,爱情是多神秘,周
雅安和她的感情再好,只要小徐一出现,她眼中就只有小徐了!在信义路口,她转了弯,然
后再转进一条小巷子。她的家住在和平东路,她本可以一直走大路,但她却喜欢这条巷子的
幽静,巷子两边,有许多破破烂烂的木板房子,还有个小破庙,庙中居然香火鼎盛。江雁容
无法设想这些破房子里的人的生活。生命(无论是谁的生命),似乎都充满了苦恼、忙碌,
和挣扎,可是,这世上千千万万的人,却都热爱著他们的生命,这世界岂不矛盾?
在那固定的电线杆下面,她又发现了那个每天在这儿等她的男孩子。瘦高个儿,一身黄
卡其布制服,扶著一辆脚踏车,这是他给她的全部印象,因为她从不敢正眼去打量他。自从
上学期中旬起,这孩子就开始等她了,可是,只有一次,他鼓起勇气上来和她说话,他仿佛
报了自己的名字,并说了请求交友一类的话,但她一句都没听清楚,只记得他那张胀得通红
的黝黑而孩子气的脸。她仓促的逃开了,而他也红著脸退到一边。这以后,他每天总在这儿
等她,但并不跟踪她,也不和她说话,只默默的望著她走过去。江雁容每次走过这儿,也不
禁脸红心跳,她不敢望他,只能目不斜视的赶快走过去,走过去后也不敢回头看,所以她无
法测知他什么时候才会离开那根电线杆。她总是感到奇怪,不知这个男孩子有什么神经病,
既不认识她,又不了解她,当然无法谈到“爱”字,那么,这傻劲是为了什么?在家门口,
她碰到了住在隔壁的刘太太,一个标准的三姑六婆型的女人,每天最主要的工作是到每个人
家里去串门,然后再搬弄口舌是非。江雁容对她行了礼,然后按门铃。
来开门的是她的弟弟江麟,她一共是三个兄弟姐妹,她是老大,江麟老二,最小的是江
雁若。雁若比她小五岁,在另一个省女中读初二。江麟比江雁容小两岁,是家里唯一的一个
男孩子。江雁容常喊他作江家之宝,事实上,他也真是父亲眼中的宝贝,不单为了他是男孩
子,也为了他生性会取巧讨好。不过母亲并不最喜欢他。据说,他小时是祖父的命根,祖父
把他的照片悬挂在墙壁上,一遇到心中有不愉快的事,就到他的照片前面去,然后自我安慰
的说:“有这么好的一个孙子,还有什?
昨天晚上下到十二点嘛!”江雁若埋怨的说,完全站在母亲的那一边说话,她是同情母亲
的。不过,她也喜欢父亲,尤其是父亲说笑话的时候。
江仰止笑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他有时真怕这个小女儿,说起话来比刀子还厉害,
这本事全是她母亲的遗传。江雁若一面脱鞋一面又说:“早点回来妈妈也高兴,你也少输一
点,那个王伯伯早就看中爸爸的弱点了,用话一激爸爸,爸爸就一直跟他下,口袋里的钱全
下到他的袋里去了!”
江仰止咳了一声,啼笑皆非的说:
“胡说!这样吧,将来我把你教会了,你到弈园给我报仇去!”“哼!自己毁了还不
够,还想毁孩子是不是?”江太太的声音从卧室里传了出来,显然她已听到了父女的这一段
谈话。
江仰止不说话了,心中却有点反感,夫妇生生气倒无所谓,在孩子面前总该给他保留点
面子,现在他在孩子前面一点尊严都没有,孩子们对他说话都是毫无敬意的,这不能说不是
江太太所造成的。而且,下下棋又何至于说是“毁了”,这两个字用得未免太重。江雁若背
著书包进了江太太的卧室里,江太太正躺在床上,枕头边堆满了书,包括几本国画画谱,一
本英文成语练习,和一本唐诗宋词选。江太太虽年过四十,却抱著“人活到老,学到老”的
信念,随时都不肯放松自己。她是个独特的女人,从小好胜要强,出生于豪富之家,却自由
恋爱的嫁给了一贫如洗的江仰止。婚后并不得意,她总认为江仰止不够爱她,也对不起她,
但她绝不承认自己的婚姻失败。起初,她想扶助江仰止成大名立大业,但江仰止生性淡泊,
对名利毫不关心。结婚二十年,江仰止依然一贫如洗,不过是个稍有虚名的教授而已,她对
这个是不能满意的。于是,她懊悔自己结婚太早,甚至懊悔结婚,她认为以她的努力,如果
不结婚,一定大有成就。这也是事实,她是肯吃苦肯努力的,从豪富的家庭到江家,她脱下
华服,穿上围裙,亲自下厨,刀切了手指,烟薰了眼睛,从来不叫苦。在抗战时,她带著孩
子,跟著江仰止由沦陷区逃出来,每日徒步三十里,她也不叫苦。抗战后那一段困苦的日
子,她学著衲鞋底被麻绳把手指抽出血来,她却不放手,一家几口的鞋全出自她那双又白又
细的手。跟著江仰止,她是吃够了苦了,她只期望他有大成就,但他却总是把最宝贵最精华
的时间送在围棋上。孩子是她的第二个失望,江雁容使她心灰意冷,功课不好,满脑子奇异
的思想。有时候她是温柔沉静的,有时候却倔强而任性,有一次,她责备了江雁容几句,为
了江雁容数学总不及格,江雁容竟对她说:“妈,你别这样不满意我,我并没有向你要求这
一条生命,你该对创造我负责任,在我,生命中全是痛苦,假如你不满意我,你最好把我这
条生命收回去!”
这是女儿对母亲说的话吗?这几句话伤透了江太太的心,生儿育女到底有什么意思?孩
子并不感激你,反而怨恨你创造了她!雁容生下来的时候不足月,只有三磅半,带大她真不
知吃了多大的苦,但是她说:“你最好把我这条生命收回去!”不过,雁容的话难道不对
吗?本来她就该对这条生命负责,孩子确实没有向她要求生命呀!其实,这孩子有许多地方
像她,那多愁善感的个性,那对文学的爱好……甚至那些幻想,她在年轻时也有许多幻想,
只是长久的现实生活和经验早把那些幻想打破了。但,江雁容却不能符合她内心的期望。江
麟是个好孩子,可是他遗传了他父亲那份马虎,不肯努力的脾气,前途完全不在他眼睛里,
功课考得好全是凭小聪明,事实上昨天考过的今天就会忘记。他是个小江仰止,江太太看透
他以后也不会有大成就的。剩下的一个江雁若,就成了江太太全部希望的集中,这是唯一一
个不让她失望的人,功课、脾气、长相,无一不好。这孩子生在抗战结束之时,江太太常
说:“大概是上帝可怜我太苦了,所以给我一个雁若!”她说这话,充满了庆幸,好像全天
下就只有一个雁若,她从不想这话会伤了另外两个孩子的心。尤其是江雁容,她本是个过份
敏感的孩子。而江太太也忽略江雁容那易感的心,在渴求著母爱。江太太总自认为是个失败
的女人,虽然外界的人都羡慕她,说她有个好丈夫,又有个好家庭。她认为全天下都不了解
她的苦闷,包括江仰止在内。近两年来,她开始充实自己,她学画,以摩西老太太九十岁学
画而成大名来自励,她也学诗词,这是她的兴趣。为了追上潮流,她也念英文。而她全是用
心去做,一丝不苟的,她希望自己的努力不晚,渴望著成功。江仰止越使她灰心,她就越督
促自己努力。“不靠丈夫,不靠儿女,要自立更生。”这是她心中反复自语的几句话。
年轻时代的江太太是个美人,只是个子矮一点,现在她也发了胖,但她仍然漂亮。她的
眉毛如画,浓密而细长,有一对很大的眼睛,一张小巧的嘴。江雁容姐妹长得都像父亲,沉
静秀气,没有母亲那份夺人的美丽。江太太平日很注意化妆,虽然四十岁了,她依然不离开
脂粉,她认为女人不化妆就和衣饰不整同样的不雅。可是,今天她没有施脂粉,靠在枕头上
的那张脸看起来就显得特别苍白。江雁若跑过去,把书包丢在地下,就扑到床上,滚进了江
太太的怀里,嘴里嚷著说:“妈,我代数小考考了一百分,这是这学期的第一次考试,以后
我要每次都维持一百分!”
江太太怜爱的摸著江雁若的下巴,问:
“中午吃饱没有?”“饱了,可是现在又饿了!”
“那一定是没吃饱,你们福利社的东西太简单,中午吃些什么?”这天早上,由于江太
太生气,没做早饭!也没给孩子们弄便当,所以他们都是带钱到学校福利社里吃的。窗外
8/50
“吃了一碗面,还吃了两个面包。”
“用了多少钱?”“五块。”“怎么只吃五块钱呢?那怎能吃得饱?又没有要你省钱,
为什么不多吃一点?”“够了嘛!”江雁若说著,伏在床上看看江太太,撒娇的说:“妈妈
不要生气了嘛,妈妈一生气全家都凄凄惨惨的,难过死了!”“妈妈看到你就不生气了,雁
若,好好用功,给妈妈争口气!”“妈妈不要讲,我一定用功的!”江雁若说,俯下头去在
江太太面颊上响响的吻了一下。
江雁容穿过江太太的卧房,对江太太说了声:
“妈妈我回来了!”
江太太看了江雁容一眼,没说什么,又去和江雁若说话了。江雁容默默的走到自己房间
里,把书包丢在床上,就到厨房里去准备晚饭。她奇怪,自己十三岁那年,好像已经是个大
人了,再也不会滚在妈妈怀里撒娇。那时候家庭环境比现在坏,他们到台湾的旅费是借债
的,那时父亲也不像现在有名气,母亲每天还到夜校教书,筹钱还债。她放学后,要带弟
妹,还要做晚饭,她没有时间撒娇,也从来不会撒娇。“小妹是幸运的,”她想:“她拥有
一切;父母的宠爱,老师的喜欢,她还有天赋的好头脑,聪明、愉快,和美丽!而我呢,我
是贫乏的,渺小、孤独,永远不为别人所注意。我一无所有。”她对自己微笑,一种迷茫而
无奈的笑。
煤球炉里是冰冷的,煤球早就灭了,她不知道爸爸妈妈中午吃的是什么。她不会起煤球
火,站在那儿呆了两分钟,最后叹了口气,决心面对现实,找了些木头,她用切菜刀劈了起
来,刚刚劈好,江太太出现在厨房门口了。她望了江雁容一眼说:“放下,我来弄!你给我
做功课去,考不上大学不要来见我!”江雁容洗了手,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坐在书桌前闷闷
的发呆。一股浓烟从厨房里涌到房间里来,她把窗子开大了,把书包拿到书桌上。窗外,夕
阳已下了山,天边仍然堆满了绚烂的晚霞,几株瘦瘦长长的椰子树,像黑色剪影般耸立著,
背后衬著粉红色的天空。“好美!”她想。窗外的世界比窗内可爱多了。她把书本从书包里
一本本的抽出来,一张考卷也跟著落了出来,她拿起来一看,是那张该死的代数考卷。刚才
雁若说她的代数考了一百分,她就能考一百分,江雁容是考不了的,永远考不了!她把考卷
对折起来,正预备撕毁,被刚好走进来的江麟看见了,他叫著说:
“什么东西?”江雁容正想把这张考卷藏起来,江麟已经劈手夺了过去,接著就是一声
怪叫:“啊哈,你考得真好,又是个大鸭蛋!”
这讽刺的嘲笑的声调刺伤了江雁容的自尊心,这声怪叫更使她难堪,她想夺回那张考
卷,但是江麟把它举得高高的,一面念著考试题目,矮小的江雁容够不著他。然后,江麟又
神气活现的说:“哎呀,哎呀,这样容易的题目都不会,这是最简单的因式分解嘛,连我都
会做!我看你呀,大概连a+b的平方等于多少都不知道!”江太太的头从厨房里伸了出
来:
“什么事?谁的考试卷?”
“姐姐的考卷!”江麟说。
“拿给我看看!”江太太命令的说,已猜到分数不太妙。
江麟对江雁容做了个怪相,把考卷交给了江太太。江雁容的头垂了下去,无助的咬著大
拇指的手指甲。江太太看了看分数,把考卷丢到江雁容的脚前面,冷冷的说:
“雁容,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江雁容的头垂得更低,那张耻辱的考卷刺目的躺在脚下。忽然间,她感到一阵难以言喻
的委屈和伤心,眼泪迅速的涌进了眼眶里,又一滴滴落在裙褶上。眼泪一经开了闸,就不可
收拾的泛滥了起来,一刹那间,心里所有的烦恼、悲哀,和苦闷都齐涌心头,连她自己都无
法了解怎么会伤心到如此地步。事实上,在她拿到这张考卷的时候就想哭,一直憋著气忍
著,后来又添了许多感触和烦恼,这时被弟弟一闹,母亲一责备,就再也忍不住了,泪珠成
串的涌出来,越涌越多,喉咙里不住的抽泣,裙子上被泪水湿了一大片。
江太太看著哭泣不止的江雁容,心里更加生气,考不好,又没有骂她,她倒先哭得像个
被虐待的小媳妇。心中尽管生气,又不忍再骂她,只好气愤的说:
“考不好,用功就是了,哭,又有什么用?”
江雁容抽泣得更厉害,“全世界都不了解我,”她想,就是这样,她考坏了,大家都叫
她“用功”、“下次考好一点”,就没有一个人了解她用功也无法考好,那些数字根本就没
办法装进脑子里去。那厚厚的一本大代数、物理、解析几何对她就有如天书,老师的讲解像
喇嘛教徒念经,她根本就不知其所云。虽然这几个数理老师都是有名的好教员,无奈她的脑
子不知怎么回事,就是与数理无缘。下一次,再下一次,无数的下一次,都不会考好的,她
自己明白这一点,因而,她是绝望而无助的。她真希望母亲能了解也能同情她的困难,但
是,母亲只会责备她,弟妹只会嘲笑她。雁若和小麟都是好孩子,好学生,只有她最坏,最
不争气。她无法止住自己的眼泪,哭得气塞喉堵。“你还不去念书,哭又不能解决问题!”
江太太强忍著气说,她自己读书的时候从没有像雁容这样让人操心,别说零分没考过,就是
八十分以下也没考过。难道雁容的天份差吗?她却可以把看过一遍的小说中精采的对白都背
出来,七岁能解释李白的诗,九岁写第一篇小说。她绝不是天份低,只是不用心,而江太太
对不用心是完全不能原谅的。退回厨房里,她一面做饭一面生气,为什么孩子都不像母亲
(除了雁若之外),小麟还是个毛孩子,就把艺术家那种吊儿郎当劲全学会了,这两个孩子
都像父亲,不努力,不上进,把“嗜好”放在第一位。这个家多让人灰心!
江仰止是听到后面房里的事情的,对于江雁容,他没有什么特别的喜欢,也没有什么特
别的不喜欢。女孩子,你不能对她希望太高,就是读到硕士博士,将来还不是烧饭抱孩子,
把书本丢在一边。不过,大学是非考上不可的,他不能让别人说“江仰止的女儿考不上大
学”!他听凭妻子去责备雁容,他躲在前面不想露面,这时,听到雁容哭得厉害,他才负著
手迈步到雁容的房间里,雁若和江麟也在房里,雁若在说:“好了嘛,姐姐,不要哭了!”
但雁容哭得更伤心,江仰止拍拍雁容的肩膀,慢条斯理的说:
“别哭了,这么大的女孩子,让别人听了笑话,考坏一次也没什么关系,好了,去洗洗
脸吧!”
江雁容慢慢的平静下来,这时,她忽然萌出一线希望,她希望父亲了解她,她想和父亲
谈谈,抬起头来,她望著江仰止,但江仰止却没注意到,他正看著坐在椅子里,拿著支铅
笔,在一本书后面乱画的江麟。这时江麟跳起来,把那本书交到父亲手里,得意的说:
“爸,像不像?”江仰止看了看,笑笑说:“顽皮!”但声音里却充满了纵容和赞美。
江麟把那本书又放到江雁容面前,说:
“你看!”江雁容一看,这画的是一张她的速写,披散的头发,纵横的眼泪,在裙子里
互绞的双手,画得真的很像,旁边还龙飞凤舞的题著一行字:“姐姐伤心的时候”。江雁容
把书的正面翻过来看,是她的英文课本,就气呼呼的说:
“你在我的英文书上乱画。”说著,就赌气的把这张底页整个撕下来撕掉,江麟惋惜的
说:
“哎呀,你把一张名画撕掉了,将来我成名之后,这张画起码可以值一万块美金。可惜
可惜!”
江仰止用得意而怜爱的眼光望著江麟,用手摸摸江麟的满头乱发,说:“小麟,该理发
了!”江麟把自己的头发乱揉了一阵,说:
“爸,你让我画张像!”
“不行,我还有好多工作!”江仰止说。
“只要一小时!”“一小时也不行!”“半小时!”江麟叫著说。
“好吧,到客厅里来画,不许超过半小时!”
“OK!”江麟跳跃著去取画板和画笔,江仰止缓缓的向客厅走,一面又说:“不可以
把爸爸画成怪样子!”
“你放心好了,我的技术是绝无问题的!”江麟骄傲的嚷著,冲到客厅里去了。江雁容
目送他们父子二人走开,心底涌起了一股难言的空虚和寂寞感。窗外,天空已由粉红色变成
绛紫色,黑暗渐渐的近了。窗外9/504
教室里静静的,五十几个女孩子都仰著头,安静的听著书。这一课讲的是杜牧的“阿房
宫赋”,一篇文字极堆砌,但却十分优美的文章。对于许多台湾同学,这篇东西显然是深了
一些,康南必须尽量用白话来翻译,并且反复解释。这时,他正讲到“妃嫔媵嫱,王子皇
孙,辞楼下殿,辇来于秦;朝歌夜弦,为秦宫人……”忽然,“碰!”的一声响,使全班同
学都吃了一惊,康南也吓了一跳。追踪声音的来源,他看到坐在第二排的程心雯,正用一只
手支著头打瞌睡,大概是手肘滑了一下,把一本书碰到地板上,所以发出这么一声响来。程
心雯上课打瞌睡,早已是出了名的,无论上什么课她都要睡觉,可是,一下课,她的精神就
全来了。康南看看手表,还有五分钟下课,这已经是上午第四节,难怪学生们精神不好。这
些孩子们也真可怜,各种功课压著她们,学校就怕升学率低于别的学校,拚命填鸭子式的加
重她们的功课。昨天开教务会议,又决定给她们补习四书,每天降旗后补一节。校长认为本
校国文程度差,又规定学生们记日记,一星期交一次。如果要把每种功课都做完,这些孩子
们大概只好通宵不睡。康南阖起了书,决定这五分钟不讲书了。他笑笑说:“我看你们都很
累了,我再讲下去,恐怕又有书要掉到地下去了!”同学们都笑了起来,但程心雯仍然在点
头晃脑的打瞌睡,对于这一切都没听见。康南注意到江雁容在推程心雯,于是,程心雯猛的
惊醒了,朦朦胧胧的睁开眼睛,大声的说:
“什么事?”全班同学又笑了起来。康南也不禁失笑。他报告说:
“昨天我们开校务会议,决定从明天起,开始补习四书。明天,请大家把四书带来,我
们先讲孟子,再讲论语,因为孟子比较浅。另外,规定你们要交日记,这一点,我觉得你们
已经相当忙了,?
的脸上。江麟立即反手抓住了江雁容的手腕,用男孩子特有的大力气把它扭转过去,江雁容
尖叫了起来,用另一只手拚命打著江麟的背,希望他能放松自己。这一场争斗立即把江仰止
引了过来,他一眼看到江麟和江雁容缠在一起,江雁容正在扑打江麟,就生气的大声喝骂:
“雁容!你干什么打弟弟?”
江麟立即松开手,机警的溜开了。江雁容一肚子气,恨恨的说:“爸爸,你不知道小
麟……”
“不要说了,”江仰止打断了她:“十八、九岁的女孩子,不规规矩矩的,还和弟弟打
架,你也不害羞。家里有客人,让人家听了多笑话!”江雁容闷闷的不说话了,呆呆的坐在
椅子里,望著那些湿淋淋的书,和满地的水。江仰止又回到了客厅里,江雁容模糊的听到江
仰止在向客人叹气,说孩子多么难以管教。她咬了咬嘴唇,委屈得想哭。“什么都不如
意,”她想著,走到窗子前面。江麟已经溜到院子里,在那儿做著木工,他抬头看了江雁容
一眼,挑了挑眉毛,作了个胜利的鬼脸。江雁容默默的注视他,这么大的男孩子却如此顽
皮,他的本性是好的,但父亲未免太惯他了。正想著,江麟哎哟的叫了一声,江雁容看到刀
子刺进了他的手指,血正冒出来。想到他刚刚还那么得意,现在就乐极生悲了!她不禁微笑
了起来。江麟看到她在笑,气呼呼的说:“你别笑!”说完,就丢下木工,跑到前面客厅里
去了,立刻,江雁容听到江仰止紧张的叫声,以及江太太的声音:
“怎么弄的?流了这么多血?快拿红药水和棉花来!”
“是姐姐咬的!”江麟的声音传了过来。
“什么?真岂有此理!雁容怎么咬起弟弟来了!”江仰止愤怒的叫著,接著又对客人们
说:“你们看看,我这个女儿还像话吗?已经十八岁了,不会念书,只会打架!”
江雁容愕然的听著,想冲到客厅里去解释一番。但继而一想,当著客人,何必去和江麟
争执,她到底已十八岁了,不是小孩子了。于是,她又在书桌前坐下来,闷闷的咬著手指
甲。“她不止咬你这一个地方吧?”江太太的声音:“还有没有别的伤口,这个不消毒会发
炎的,赶快再检查一下有没有其他的伤口。”江雁容把头伏在桌子上,忽然渴望能大哭一
场。“他们都不喜欢我、没有人喜欢我!”她用手指划著桌面,喉咙里似乎堵著一个硬块。
“爸爸喜欢小麟,妈妈喜欢雁若,我的生命是多余的。”她的眼光注视到榻榻米上,那儿躺
著她那本安娜·卡列尼娜,在刚刚的争斗中,书面已经撕破了。她俯身拾了起来,怜惜的整
理著那个封面。书桌上,有一盏装饰著一个白磁小天使的台灯,她把头贴近那盏台灯,凝视
著那个小天使,低低的说:“告诉我,你!你爱我吗?”
客人散了,江雁容找到江太太,开始述说江麟的撒谎。江太太一面叫江雁容摆中饭,一
面沉吟的说:“怪不得,我看他那个伤口就不大像咬的!”江太太虽然偏爱雁若,但她对孩
子间的争执却极公正。中饭摆好了,大家坐定了吃饭,江太太对江仰止说:“孩子们打架,
你也该问问清楚,小麟根本就不是被雁容咬的,这孩子居然学会撒谎,非好好的管教不
可!”
汇仰止向来护短,这时,感到江太太当著孩子们的面前说他不公正,未免有损他的尊
严。而且,他确实看到雁容在打小麟,是不是她咬的也不能只凭雁容的话。于是,他不假思
索的说:“是她咬的,我看到她咬的!”
“爸爸!”江雁容放下饭碗,大声的喊。
“我亲眼看见的!”话已经说出口,为了维持尊严,江仰止只得继续的说。“爸爸,”
江雁容的嘴唇颤抖著,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努力把喉咙口的硬块压回去,哽塞的说:“爸
爸,假若你说是你亲眼看见的,我就没有话说了。爸爸,你没有按良心说话!”
“雁容!”江太太喊:“有话好好说,你这是对父亲的态度吗?”“爸爸又何曾把我当
女儿?假如他把我当做女儿,就不会帮著小麟说谎!”江雁容气极的大喊,眼泪沿著面颊滚
下来:“我一心讨好你们,我尽量想往好里做,可是,你们不喜欢我,我已经受够了!做父
母的如果不公正,做孩子的又怎会有是非之心?你们生下我来,为什么又不爱我?为什么不
把我看得和小麟雁若一样?小麟欺侮我,爸爸冤枉我,叫我在这个家里怎么生活下去?你们
为什么要生我下来?为什么?为什么?”江雁容发泄的大声喊,然后离开饭桌,回到自己房
间里,扑倒在床上痛哭。她觉得伤心已极,还不止为了父亲冤枉她,更因为父亲这一个举动
所表示的无情。
江仰止被江雁容那一连串的话弄得有点愕然了,这孩子公然如此顶撞父亲,他这个父亲
真毫无威严可说。他望望江太太,后者十分沉默。雁若注视著父亲,眼睛里却有著不同意的
味道。他有点懊悔于信口所说的那句“亲眼看到”的话,不过,他却不能把懊悔说出口。他
想轻松的说几句话,掩饰自己的不安,也放松饭桌上的空气,于是,他又不假思索的笑笑
说:“来!我们吃饭,别管她,让她哭哭吧,这一哭起码要三个钟头!”这句话一说,江雁
容的哭声反而止住了。她听到了这句话,从床上坐了起来,让她哭!别管她!是的,她哭死
了,又有谁关心呢?她对自己凄然微笑,站起身来,走到窗子前面,望著窗外的白云青天发
呆。人生什么是真的?她追求著父母的爱,可是父母就不爱她!“难道我不能离开他们的爱
而生活吗?”忽然,她对自己有一层新的了解,她是个太重情感的孩子,她渴望有人爱她。
“我永远得不到我所要的东西,这世界不适合我生存。”她拭去了泪痕,突然觉得心里空空
荡荡。她轻声念:“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窗外13/50
这是佛家南宗六祖惠能驳上座神秀所说“身似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愿将勤拂拭,勿使
染尘埃”的偈语。江雁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把这几句话念出来,只感到人生完全是空
的,追求任何东西都是可笑。她走出房间,站在饭厅门口,望了江仰止一眼,感到这个家完
全是冷冰冰的,于是,她穿过客厅,走到大街上去了。她在大街上漫无目的的闲荡著,一辆
辆的车子,一个个的行人,都从她身边经过,她站住了。“我要到哪里去?”她自问,觉得
一片茫然,于是,她明白,她是没有地方可去的。她继续无目的的走著,一面奇怪著那些穿
梭不停的人群,到底在忙忙碌碌的做什么?在一个墙角上,她看到一个年老的乞丐坐在地
下,面前放著一个小盆子。她丢了五角钱进去,暗暗想著,自己和这个乞丐也差不了多少。
这乞丐端著盆子向人乞求金钱,自己也端著盆子,向父母乞求爱心。所不同的,这乞丐的盆
子里有人丢进金钱,而自己的盆子却空无所有。“我比他更可怜些。”她默默的走开去。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最后,她注意到每家的灯光都亮了。感到饥饿,她才想起今天
没吃中饭,也没吃晚饭,她在街头已走了六小时了。在口袋里,她侥幸的发现还有几块钱。
走进一家小吃店,她吃了一碗面,然后又踱了出来。看了看方向,发现离周雅安的家不远,
她就走了过去。
周雅安惊异的接待著江雁容。她和母亲住在一栋小小的日式房子里,这房子是她父亲给
她们的。一共只有三间,一间客厅,一间卧室,和一间饭厅。母女两个人住是足够了。周雅
安让江雁容坐在客厅里的椅子里,对她注视了一会儿。
“发生了什么事?你的脸色不大好。”周雅安说。“没什么,只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
事,我和弟弟打了一架,爸爸偏袒了弟弟。”江雁容轻描淡写的说。
“真是一件小事,每个家庭都会有这种事的。”
“是的,一件小事。”江雁容轻轻的说。
周雅安看看她。“你不大对头,江雁容,别伤心,你的爸爸到底管你,我的爸爸呢?”
周雅安握住江雁容的手说。
“不许安慰我!”江雁容喊,紧接著,就哭了起来。周雅安把她的头抱在自己的膝上,
拍著她的肩膀。
“雁容,别哭,雁容。”她不会劝解别人,只能反复的说这两句话。“你让我哭一哭!
让我好好的哭一哭!”江雁容说,就大哭起来。周雅安用手环著她的头,不再劝她。江雁容
越哭越厉害,足足哭了半小时,才慢慢止住了。她刚停止哭,就听到另一个抽抽嗒嗒的声
音,她抬起头来,周雅安正用手帕捂著脸,也哭了个肝肠寸断。江雁容诧异的说:
“你哭什么?”“你让我也哭哭吧!”周雅安抽泣的说:“我值得一哭的事比你还
多!”江雁容不说话,怔怔的望著周雅安,半天后才拍拍周雅安的膝头说:“好了,周雅
安,你母亲听到要当我们神经病呢!”
周雅安停止了哭,她们手握著手,依偎的坐了好一会。江雁容低声说:“周雅安,你真
像我的姐姐。”“你就把我当姐姐吧!”周雅安说,她比江雁容大两岁。
“你喜欢我吗?”江雁容问。
“当然。”周雅安握紧了她的手。
“周雅安,我想听你弹吉他。”
周雅安从墙上取下了吉他,轻轻的拨弄了几个音符,然后,她弹起一支小歌。一面弹,
她一面轻声的唱了起来,她的嗓音低沉而富磁性。这是支哀伤的情歌:
“把印著泪痕的笺,交给那旅行的水,何时流到你屋边,让它弹动你心弦。我曾问南归
的燕,可带来你的消息,它为我命运呜咽,希望是梦心无依。”歌声停了,周雅安又轻轻拨
弄了一遍同一个调子,眼睛里泪光模糊。江雁容说:“别唱这个,唱那支我们的歌。”
所谓“我们的歌”,是江雁容作的歌词,周雅安作的谱。周雅安弹了起来,她们一起轻
声唱著:
“人生悲怆,世态炎凉,前程又茫茫。
滴滴珠泪,缕缕柔肠,更无限凄惶。
满斟绿醑,暂赴醉乡,莫道我痴狂。
今日欢笑,明日忧伤,世事本无常!”
这是第一段,然后是第二段:
“海角天涯,浮萍相聚,叹知音难遇。
山前高歌,水畔细语,互剖我愁绪。
昨夜悲风,今宵苦雨,聚散难预期。
我俩相知,情深不渝,永结金兰契!”
唱完,她们彼此看著,都默默的微笑了。江雁容觉得心中爽快了许多,一天的不愉快,
都被这一哭一笑扫光了。她们又弹了些歌,又唱了些歌,由悲伤而变成轻快了。然后,周雅
安收起了吉他。江雁容站起身来说:
“我该回去了!”“气平了没有?”周雅安问。
“我想通了,从今天起,我不理我爸爸,也不理我弟弟,他们一个没把我当女儿,一个
没把我当姐姐,我也不要做他们的女儿和姐姐了!”江雁容说。
“你还是没有想通!”周雅安笑著说:“好,快回去吧,天不早了!”江雁容走到玄关
去穿鞋,站在门口说:
“我也要问你一句,你还伤心吗?为了小徐?”
“和你一样,想不通!”周雅安说,苦笑了笑。
走出周雅安的家,夜已经深了。天上布满了星星,一弯上弦月孤零零的悬在空中。夜风
吹了过来,带著初冬的凉意。她拉紧了黑外套的衣襟,踏著月光,向家里走去。她的步子缓
慢而懈怠,如果有地方去,她真不愿意回家,但她却没有地方可去。带著十二万分的不情
愿,她回到家里,给她开门的是江雁若,她默默的走进去。江仰止还没有睡,在客厅中写一
部学术著作。他抬起头来望著江雁容,但,江雁容视若无睹的走过去了。她既不抬头看他,
也不理睬他,在她心中,燃著强烈的反感的火焰,她对自己说:“父既不像父,女亦不像
女!”回到自己房间里,她躺在床上,又低低说:“我可以用全心来爱人,一点都不保留,
但如遇挫折,我也会用全心来恨人!爸爸,你已经拒绝了我的爱,不要怪我从今起,不把你
当父亲!”一星期过去了,江雁容在家中像一尊石膏像,她以固执的冷淡来作无言的反抗。
江仰止生性幽默乐观,这次的事他虽护了短,但他并不认为有什么严重性。对于雁容,他也
有一份父亲的爱,他认为孩子和父母呕呕气,顶多一两天就过去了。可是,江雁容持久的呕
气倒使他惊异了,她回避江仰止,也不和江仰止说话。放学回家,她从江仰止身边经过,却
不打招呼。江仰止逐渐感到不安和气愤了,自己的女儿,却不和自己说话,这算什么?甚至
他叫她做事,她也置之不理,这是做儿女的态度吗?这是个吃晚饭的时候,江仰止望著坐在
他对面,默默的划著饭粒的江雁容,心中越想越气。江仰止是轻易不发脾气的,但一发脾气
就不可收拾。他压制著怒气,想和江雁容谈谈。“雁容!”江雁容垂下眼睛,注视著饭碗,
倔强的不肯答应。
“雁容!”江仰止抬高声音大喊。
江雁容的内心在斗争著,理智叫她回答父亲的叫喊,天生的倔强却封闭了她的嘴。
“你听见我叫你没有?”江仰止盛怒的问。
“听见了!”江雁容冷冷的回答。
怒火从江仰止心头升起来,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怒气。“啪!”的一声,他拍著桌
子,菜碗都跳了起来。然后,比闪电还快,他举起一个饭碗,对著江雁容的头丢过去。江雁
容愣了一下,却并没有移动位置,但江仰止在盛怒中并没有瞄准,饭碗却正正的落在坐在雁
容旁边的雁若头上。江雁容跳起来,想抢救妹妹,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在雁若的大哭声,
和江太太的尖叫声中,江雁容只看到雁若满脸的鲜血。她的血管冻结了,像有一万把刀砍在
她心上,她再也不知道什么事情,只硬化的呆立在那儿。江太太把雁若送到医院去了,她仍
然呆立著,没有情感,没有思想,没有意识,她的世界已在一刹那间被击成粉碎,而她自
己,也早已碎成千千万万片了。窗外14/506
教室里乱糟糟的,康南站在讲台上,微笑的望著这一群叽叽喳喳讨论不休的学生。这是
班会的时间,讨论的题目是:下周旅行的地点。程心雯这个风纪股长,既不维持班上秩序,
反而在那儿指手划脚的说个不停。坐在她旁边的江雁容,则用手支著头,意态聊落的玩弄著
桌上的一支铅笔,对于周围的混乱恍如未觉。黑板上已经写了好几个地名,包括阳明山、碧
潭、乌来、银河洞,和观音山。康南等了一会儿,看见没有人提出新的地名来,就拍拍手
说:
“假如没有提议了,我们就在这几个地方表决一个吧!”
“老师,还有!”程心雯跳起来说:“狮头山!”
班上又大大的议论了起来,因为狮头山太远,不能一天来回,必须在山上过一夜。康南
说:
“我们必须注意,只有一天的假期,不要提议太远的地方!”程心雯泄气的坐下来,把
桌子碰得“砰!”的一声响,嘴里恨恨的说:“学校太小气了,只给一天假!”说著,她望
望依然在玩弄铅笔的江雁容说:“喂喂,你死了呀,你赞成到哪儿?”
江雁容抬抬眉毛,什么话都没说。程心雯推她一下说:
“一天到晚死样怪气,叫人看了都不舒服!”然后又嚷著说:“还有,日月潭!”全班
哗然,因为日月潭比狮头山更远了。康南耸耸肩,说了一句话,但是班上声音太大,谁都没
听清楚。程心雯突然想起她是风纪股长来,又爆发的大喊:
“安静!安静!谁再说话就把名字记下来了!要说话先举手!”立即,满堂响起一片笑
声,因为从头开始,就是程心雯最闹。康南等笑声停了,静静的说:
“我们表决吧!”表决结果是乌来。然后,又决定了集合时间和地点。江雁容这才懒洋
洋的坐正,在班会记录本上填上了决定的地点和时间。康南宣布散会,马上教室里就充满了
笑闹声。江雁容拿著班会记录本走到讲台上来,让康南签名。康南从她手中接过钢笔,在记
录本上签下了名字。不由自主的看了她一眼,这张苍白而文静的脸最近显得分外沉默和忧
郁,随著他的注视,她也抬起眼睛来看了他一眼。康南忽然觉得心中一动,这对眼睛是朦朦
胧胧的,但却像含著许多欲吐欲诉的言语。江雁容拿著记录本,退回了她的位子。康南把讲
台桌子上那一大堆作业本拿了,走出了教室,刚刚走到楼梯口,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喊:“老
师!”他回头,江雁容局促的站在那儿,手中拿著一个本子,但脸上却显得不安和犹豫。
“交本子?”他问,温和而鼓励的。
“是的,”江雁容大胆的看了他一眼,递上了本子说:“日记本,补交的!”康南微微
有些诧异,日记本是学校规定的学生作业之一,但江雁容从来没有交过日记本。他接过了本
子,江雁容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转身慢慢的走开了。他拿著本子,一面下楼,一面混乱的想
著江雁容那个凝眸注视。
回到了宿舍里,康南关好房门,在桌前坐了下来。燃上了一支烟,泡了一杯茶,他打开
了江雁容的日记本。在第一页,他看到下面的几句话:
“老师:这只是一些生活的片段,我记载它,并非
为了练习作文,而是希望得到一些人生的指示!”
翻过这一页,他看了下去,这是一本新奇的日记,她没有写月日,也没有记时间,只一
段段的写著:
“是天凉了吗?今天我觉得很冷,无论是学校里,家
里,到处都是冷的,冬天大概已经来了!
代数考卷发了,二十分,物理三十。妈妈说:‘弟弟
妹妹都考得好,你为什么不?’我怎么说呢?怎么说呢?
分数真是用功与否的代表吗?
妹妹回来晚,妈妈站在大门口等,并且一定要我到
妹妹学校里去找,幸好妹妹及时回家,笑笑说:‘和同学
看电影去了!’妈妈也笑了,问:‘好看吗?’
星期天,真乏味,做了一天功课,妈妈说:‘考不上
大学别来见我!’我背脊发冷,冬天,真的来了吗?
生活里有什么呢?念书,念书!目的呢?考大学!如
此而已吗?弟弟画了张国画,爸爸认为是天才,要再给他请一
位国画老师。他今天颇得意,因为月考成绩最低的也有
八十五分,我的成绩单怎么拿出来?
好弟弟,好妹妹,把你们的天份分一些给我!好爸
爸,好妈妈,把你们的爱心分一些给我!一点点,我只
乞求一点点!妈妈:别骂我,我又考坏了!以后绝不再偷写文章
了,绝不胡思乱想了,我将尽量去管束我的思想。
妹妹又拿了张奖状回来,妈妈说:‘叫我怎能不偏心,
她是比别人强嘛!’思想像一只野马,在窗外驰骋遨游,我不是好的骑
师,我握不住缰绳。谁知道我心中有澎湃的感情。谁知
道我也有希望和渴求?
又是星期天,和弟弟打了一架,爸爸偏袒了弟弟。小
事一件,不是吗?我怎样排遣自己呢?我是这样的空虚
寂寞!和爸爸呕气,不说话,不谈笑,这是消极的抗议,我
不属于爸爸妈妈,我只属于自己。但生命却是他们给的,
岂不滑稽!渺小、孤独!我恨这个世界,我有强烈的恨和爱,我
真想一拳把这个地球砸成粉碎!
爸爸和我生气,用饭碗砸我,误中小妹的头,看到
小妹头上冒出的鲜血,我失去一切思想和力量,我心中
流出了百倍于妹妹的血。妹妹,妹妹,我对不起你,我
多愿意这个饭碗砸在我头上!妹妹,你打我吧!砍我吧!
撕我吧!弄碎我!爸爸,你为什么不瞄准?为什么不杀
了我?我怎么办呢?怎么办呢?怎么办呢?爸爸妈妈,别
生我的气,我真的爱你们!真的!可是,我不会向你们
乞求!我怎么办呢?”
康南放下了这本日记,眼前立即浮起江雁容那张小小的苍白的脸,和那对朦朦胧胧,充
满抑郁的眼睛。这日记本上一连串的“我怎么办呢?”都像是她站在面前,孤独而无助的喊
著。这句子深深的打进了他的心坎,他发现自己完全被这个小女孩(是的,她只是个小女孩
而已。)带进了她的忧郁里,望著那几个“我怎么办呢?”他感到为她而心酸。他被这个女
孩所撼动了,她不把这些事告诉别人,却把它捧到他的面前!他能给她什么?他能怎样帮助
她?他想起她那只冰冷的小手,和那在白衬衫黑裙子中的瘦小的身子,竟突然渴望能把这个
小女孩揽在胸前,给她一切她所渴求的东西!假如他是参孙,他会愿意用他的大力气给她打
出一个天地来。可是,他只是康南,一个国文教员,他能给她什么?
他把日记本再看了一遍,提起笔来,在日记后面批了四句话:“唯其可遇何需求?蹴而
与之岂不羞?果有才华能出众,当仁不让莫低头!”写完,他的脸红了,这四句话多不具
体,她要的难道就是这种泛泛的安慰和鼓励吗?他感到没有一种评语能够表达自己那份深切
的同情和心意。望著面前的本子,他陷进了沉思之中。桌上的烟灰碟里,一个又一个的堆满
了烟蒂。
这本子压在康南那儿好几天,他一直不愿就这样交还给她。她也不来要还,只是,每当
康南看到她,她都会羞涩的把眼光调开。旅行的日子到了,是个晴朗和煦的好天气。按照预
先的决定,她们在校内集合,车子是班上一个同学的家长向电力公司借的。一群嘻嘻哈哈的
女孩子上了车,虽然有两辆车,仍然拥挤喧嚣。程心雯捧著点名单,一共点了三次名,还是
闹不清楚是不是人都到齐了,最后还是班长李燕再来点一次,才把人数弄清楚。康南是导
师,必须率领这些学生一齐去,两辆车子都抢他,要他上去。他随意上了一辆,上去一看,
发现程心雯、叶小蓁、江雁容、周雅安都在这辆车上。看到江雁容,他竟有点莫名其妙的满
意,下意识的高兴自己没有上另外一辆。车子开了,女孩子们从繁重的功课中逃出来,立刻
都显出了她们活泼的,爱笑爱闹的天性,车子中充满了笑闹叫嚷的声音。程心雯在缠著江雁
容,不许她看窗子外面,要她讲个故事。江雁容也一反平日的沉默忧郁,大概是这阳光和清
新的空气使她振奋,她的黑眼睛显得明亮而有生气,一个宁静的微笑始终挂在她的嘴边。
“老师,”程心雯对康南说:“你知不知道江雁容最会讲故事,她讲起故事来,要人哭
人能哭,要人笑人能笑,她有汪精卫的本领,只是她不肯讲!”
“别胡扯了!”江雁容说:“在车上讲什么故事,你去叫周雅安唱个歌吧!”这一说,
大家都叫了起来,周雅安成为围攻的核心,周雅安对江雁容皱眉头,但江雁容还了她一个温
柔的微笑。于是,周雅安说:“好吧,别闹,我唱就是了!”
她唱了起来,却是救国团团歌:
“时代在考验著我们,
我们要创造时代!……”
马上,部份同学合唱了起来,接著,全车的同学都加入了合唱。她们才唱了几句,立刻
听到另一个车子里也扬起了歌声,显然是想压倒她们,唱得又高又响,唱的是一首不久前音
乐课上教的歌:“峥嵘头角,大好青年,
献身社会做中坚。……”
她们也提高了歌声,两辆车子的歌唱都比赛似的越唱越响,唱先一个歌马上又开始另一
个歌,中间还夹著笑声。唱得路人都驻足注视,诧异著这些学生的天真和稚气。康南望著这
些年轻的,充满活力的孩子,感到自己是真的老了,距离这种大叫大唱的年龄已经太远了。
江雁容倚窗而坐,欣赏的看著这些大唱的同学,却微笑著不唱。但,程心雯推著她强迫她
唱,于是,她也张开嘴唱了。歌声到后来已经变成大吼大叫,声音高得不能再高了,结果,
两车都不约而同停止了比赛,爆发了一阵大笑和乱七八糟的鼓掌声。坐在前面的司机也不禁
感到轻飘飘的,好像自己也年轻了。窗外15/50
到达目的地是上午十点钟,下了车还需要步行一小段路才是乌来瀑布。大家三三两两的
走在窄小的路上,提著野餐和水壶。也有的同学跑去乘一种有小轨道的车子,并不是想省
力,而是觉得新奇。江雁容、程心雯、周雅安,和叶小蓁四个人走在一起,都走在康南旁
边,一面和康南谈天。叶小蓁在和江雁容诉说她阿姨的可恶,发誓总有一天要把她阿姨丢到
川端桥底下去。程心雯在指手划脚的告诉康南她被训导主任申斥的经过。她气呼呼的说:
“我告诉训导主任,像我们这种年龄,爱笑爱闹是正常的,死死板板是反常,她应该把
我们教育成正常的青年,不应该教育成反常的青年。如果她怪我这个风纪股长做得不好,干
脆她到我们班上来当风纪股长,让同学全变成大木瓜,小木瓜,加她一个老木瓜!结果她说
我没礼貌,我说这也是正常,气得她直翻白眼,告诉老教官要记我一个大过!老师,你说是
我没理还是她没理?”康南微笑了,他可以想像那胖胖的黄主任生气时的样子。他说:“你
也不好,你应该维持班上的秩序!”
“哼!老师,你也帮训导主任!”程心雯噘著嘴说。
“我不是帮她,她说你,你听听就算了,何必去惹她呢!记了过也不好看!”“她敢记
我过,不过是说说而已。真记了我就去大吵大闹,把训导处弄翻!老师,你不知道,逗逗训
导主任真好玩,看她那张白脸变成黑脸,眼睛向上翻,才有意思呢!”
康南暗中摇头,这孩子的调皮任性也太过份了。
到达瀑布已快十一点了,瀑布并不大,但那急流飞湍,和瀑布下纵横堆积的嵯峨巨石也
有种声势凌人之概。巨大的水声把附近的风声鸟鸣全遮蔽了,巨石上全布著一层水珠,飞溅
的小水粒像细粉似的洒下来,白□□的一片,像烟,也像雾。学生们开始跳在巨石上,彼此
呼叫。有的学生把手帕放到水中,去试探那激流的速度。也有的学生在石头上跳来跳去,从
一块石头上越到另一块上,其中也有不少惊险镜头,更少不了尖叫的声音。康南在一块距离
瀑布较远的大石头上坐下来,燃上烟,静静的望著这群活跃的孩子。有三、四个学生坐到他
这儿来,纯粹出于好意的和他谈天,为了怕冷落了他。他了解到这一点,心中感到几分温
暖,也有几分惆怅,温暖的是学生爱护他,惆怅的是自己不再是跳跳蹦蹦的年龄,而需要别
人来陪伴了。他注意到江雁容和周雅安在另一块石头上,两人不知谈些什么,江雁容坐著,
双手抱著膝。不知怎么,康南觉得这孩子好像在躲避他。
到了午餐的时间,这些学生们都不约而同的向康南所坐的石头上集中过来。大家坐成一
个圆圈。因为康南没有准备野餐,这些学生们这个送来一片面包,那个送来一块蛋糕,这个
要他尝尝牛肉,那个要他吃果酱,结果他面前堆满了食物。像一座小山。吃完了午餐,学生
们提议做团体游戏。首先,她们玩了“碰球”,没一会儿大家都说没意思,认为太普通了。
然后程心雯提议玩?
“一二三四五六七,七六五四三二一,
七个先生齐采果,七个花篮手中提,
七个碟儿装七样:花红苹果桃儿荔枝栗子李子梨!”
大家都鼓起掌来,因为最后那一句实在拗口,她居然能清楚俐落的念出来。由于这一表
演,大家就转变目标到个人表演上,有人惋惜周雅安没带吉他来,就闹著要周雅安唱个歌,
并且规定不许唱音乐课上教过的歌,也不许唱什么国歌党歌的。于是,周雅安唱了一支“跑
马溜溜的山上”。接著大家围攻起江雁容来,坚持要她说个故事,江雁容非常为难的站起
来,推托著不愿表演。却恰好看到一个外号叫张胖子的同学,本名叫张家华,正在一面看表
演,一面啃一个鸭腿,这位同学的好吃是全班闻名的。江雁容微笑的看著张家华说:
“我表演朗诵一首诗好了,这首诗是描写一位好吃的小姐请客吃饭。”于是,她清脆的
念:
“好吃莫过张家华,客人未至手先抓,
常将一筷连三箸,惯使双肩压两家,
顷刻面前堆白骨,须臾碗底现青花,
更待夜阑人散后,斜倚栏杆剔板牙!”
因为有些同学不懂,她又把诗解释了一遍,结果全班哄堂大笑,张家华拿著一个鸭腿哭
笑不得。大家看到她满嘴的油和手上啃得乱七八糟的鸭腿,更笑得前仰后合。从此,张家华
的外号就从“张胖子”变成了“剔板牙”。康南笑著看到江雁容退回位子上,暗中奇怪她也
会如此活泼愉快。然后,何淇和胡美纹表演了一段舞蹈,何淇饰男的,胡美纹饰女的,边跳
边唱,歌词前面是:“男:温柔美丽的姑娘,我的都是你的,窗外16/50
你不答应我要求,我将终日哭泣。
女:你的话儿甜如蜜,恐怕未必是真的,
你说你每日要哭泣,眼泪一定是假的!
……”这个舞蹈之后,又有一位同学表演了一阵各地方言,她学台湾收买酒瓶报纸的小
贩叫:
“酒瓶要卖吗?有报纸要卖?”
赢得了一致的掌声和喝采。又有位同学唱了段“苏三起解”。然后,程心雯忽然发现叶
小蓁始终没有表演,就把叶小蓁从人堆里拉出来,强迫她表演,急得叶小蓁乱叫:
“我不会表演嘛,我从来没有表演过!”
“你表演狗爬好了!”程心雯报复的说。
“狗爬也不会,除非你先教我怎么爬!”叶小蓁说。
尽管叶小蓁急于摆脱,但终因大家起哄,她只得在圆圈中间站著,说:“这样吧,我说
个笑话好了!”
“大家不笑就不算!”程心雯说。
“笑了呢?”叶小蓁问。
“那就饶了你!”“一言为定!”叶小蓁说,然后咳了一声嗽,伸伸脖子,做了半天准
备工作,才板著脸说:
“从前有个人……嗯,有个人,”她眨著眼睛,显然这个笑话还没有编出来,她又咳声
嗽说:“嗯,有个人……有个人……有个人,嗯,有个人,从前有个人……”
大家看她一股思索的样子,嘴里一个劲儿的“有个人,有个人”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叶小蓁一下子就跳回自己的位子上,程心雯抓住她说:“怎么,笑话没讲完就想跑?”
“说好了笑了就算数的!”叶小蓁理直气壮的说:“大家都笑了嘛!”程心雯只得放了
叶小蓁,恨恨的说:“这个鬼丫头越学越坏!”说著,她一眼看到微笑著的康南,就像发现
新大陆似的叫起来:“大家都表演了,老师也该表演一个!”
全班都叫起来,并且拚命鼓掌,康南笑笑说:
“我出几个谜语给你们猜,猜中的有奖,好不好?”
“奖什么?”程心雯问。
“奖一个一百分好了,”叶小蓁说:“猜中的人下次国文考多少分都给加到一百分。”
“分数不能做奖品!”康南说:“猜中的人,下次我一定准备一样礼物送给她!”于
是,他想了一会儿,在一张纸上写下了几个谜语,大家看上面是:
1.偶因一语蒙抬举,反被多情送别离。(打一物)
2.有土可种桑麻,有水可养鱼虾,有人非你非我,有马可走天涯。(打一字)3.一
轮明月藏云脚,两片残花落马蹄。(打一字)
4.两山相对又相连,中有危峰插碧天。(打一字)5.年少青青到老黄,十分拷打结
成双,送君千里终须别,弃旧怜新撇路旁。(打一物)
6.粉蝶儿分飞去了,怨情郎心已成灰,上半年渺无音讯,这阳关易去难回。(打一
字)
一时,大家都议论纷纷起来,许多人在石头上乱划的猜著,也有的苦苦思索。江雁容看
了一会儿,在手心写了一个字,然后说:“老师,第六个很容易猜,应该是个邻居的邻字。
第一个大概是谐音的谜语吧?”康南赞许的看了江雁容一眼,她思想的敏捷使他吃惊。他点
点头说:“不错。”“那么,第一个谜语是不是伞?”江雁容问。
“对了。”在几分钟内,江雁容连著猜出两个谜语,大家都惊异的望著她,叶小蓁说:
“幸亏不是奖分数,要不然也是白奖,江雁容国文根本就总是一百分的!”程心雯自言自语
的喃喃著说:
“我说的嘛,他们要不是有鬼,就是……”她把下面的话咽回去了。大家又猜了一会
儿,叶小蓁猜中了第二个,是个“也”字。江雁容又猜中了第五个,是“草鞋”。程心雯没
有耐心猜,一会儿猜这个,一会儿又去猜那个,看到江雁容一连猜中三个,她叫著说:“老
师干脆出给江雁容一个人猜好了!这个一点意思也没有,我们要老师表演,老师反而弄了这
些个东西来让我们伤脑筋,好不容易有一天假期,可以不要和书本奋斗,结果老师又弄出这
个来,我们上了老师的当!”
同学们一想不错,就又都大闹起来。康南看看情况不妙,显然不表演无法脱身,只好
说:
“我也说个笑话吧!”“不可以像叶小蓁那样赖皮!”程心雯说。
康南笑笑说:“从前,有一个秀才,在一条小溪边散步,看到河里有许多小鱼在溜来溜
去的游著,于是就自言自语的说:‘溜来溜去!’说完,忽然忘记溜字是怎么写的,就又自
言自语的说:‘溜字应该是水字边一个去字,因为是在水里来来去去的意思。’刚好有个和
尚从旁边经过,听到了就说:‘别的字我不认得,水边一个去字应该是个法字,我们天天做
法事,这个法字我清楚得很,不是溜字。’秀才听了,恼羞成怒的说:‘我是秀才,难道还
不知道溜字怎么写吗?明明是水字边一个去字!’和尚说:‘绝对不是水字边一个去字!’
两人就争执了起来,最后,闹到县官面前。这个县官也目不识丁,心想秀才一定对,和尚一
定错,就判决溜字是水字边一个去字,并判将和尚打三十大板。和尚听了,高声叫著说:
‘自从十五入溜门,一入溜门不二心,今朝来至溜堂上,王溜条条不容情!’县官大喝著
说:‘王法条条怎么说王溜条条?’和尚说:‘大老爷溜得,难道小的就溜不得了吗?’”
笑话完了,大家都笑了起来,程心雯低声对江雁容说:
“康南真酸,讲个笑话都是酸溜溜的!总是离不开诗呀词呀的,这一点,你和康南倒满
相像!”
江雁容想起程心雯起先说的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的话,和现在相像的话,
不禁又红了脸。她偷愉的看了康南一眼,康南正含笑的望著瀑布,乌黑的眼睛深邃而明亮。
大家在石头上坐腻了,又都纷纷的站了起来,程心雯提议去看山地姑娘跳舞,于是大家都上
了山坡。在一个竹棚里面,有一小块地方,是山地人专门搭起来表演歌舞,以赚游客的钱
的。零零落落的放著几张凳子,还有个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小戏台。一个看门的小女孩看到
她们来了,立刻飞奔进去报讯。没多久,七八个山地少女迎了出来,都穿著圆领对襟短褂,
和直笼统的裙子。衣服和裙子下摆都镶著彩色阔边,上面绣满五彩的花纹。头上全戴著挂满
珠串花珞的没顶小帽,手腕上套著小铃铛,赤脚,脚踝上也套著小铃铛。她们一出来,就是
一阵叮铃当的铃响,然后堆著笑,用生硬的国语招呼著:“来坐!来坐!”康南和学生们走
进去,大家零乱的坐了下来,并且付了一场歌舞的钱。于是,那些少女们跑到台上,胳膊套
著胳膊的跳了起来,边跳边唱,歌词是山地话,难以明白,调子却单纯悦耳。康南看了一会
儿,觉得不如湘西一带苗人的舞蹈,但也足以代表台湾山地的地方色彩。他燃起一支烟,悄
悄的溜到竹棚外面。竹棚外面有一块小空地,围著栏杆。康南刚刚踏出竹棚,就一眼看到江
雁容正一个人倚著栏杆站著,在眺望那一泻数丈的瀑布。显然她根本没有到竹棚里去,她全
神贯注的注视著瀑布,完全不知道康南走出来。康南望著她的背影,身不由己的走了过去。
听到脚步声音,江雁容回过头来,一对梦似的眼光带著几分朦胧的醉意停留在他的脸上,她
一点儿也没有惊讶,也没有点头招呼,只恍恍惚惚的注视著他,好像他并不真正出现在她身
边,而是出现在她梦里。她的短发被风拂在额前,脸上散布著一层淡淡的红晕。康南在她身
边站住,被这张焕发著异样光采的脸庞震慑住了,他默默的站著,觉得无法说话。好半天,
他才轻轻的仿佛怕惊吓著她似的说:
“我看了你的日记。”果然,他的说话好像使她吃了一惊,她张大眼睛,似乎刚从一个
梦中醒来,开始认清面前的环境了。她掉开头,望著栏杆外的小陡坡,轻声而羞涩的说:
“我不知道写了些什么,你不会笑我吧?”
“你想我会笑你吗?”他说。心中猛的一动,这小女孩使他眩惑了。她不说话了,沉默
了一会儿,他问:
“你妹妹的伤口好了吗?”
“好了!”她抬起头来:“额上有一个小疤,很小,但她天天照镜子叹气。她本来长得
很漂亮,你知道。”
竹棚里传来鼓掌声,江雁容吃惊的回转身子,看了康南一眼,就一语不发的溜进了竹棚
里。康南望著她那瘦小的背影,深深的吸了一口烟,转过身子,他望著栏杆下面,这栏杆是
建在一个小悬崖上,下面是个陡坡,再下面就是岩石和激流。他望著那激流猛烈的冲击岩
石,看著瀑布下那些飞溅的水花,也看著那些激流造成的漩涡和浪潮,不禁莫名其妙的陷进
了沉思之中。大约下午五点钟,她们开始踏上了归程。刚坐进车子,程心雯忽然宣布人数少
了一个,造成了一阵混乱,马上就弄清楚是程心雯计算错误。车开了,大家已经不像来的时
候那么有兴致,程心雯叹口气说:
“唉!明天还要考解析几何!”
“还有物理习题呢,我一个字都没做。”叶小蓁说。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脸上堆起了一
片愁云。
“我宁愿做山地姑娘,也不必参加这个考试那个考试。”何淇说。“我不愿意,山地姑
娘太苦了!”张家华说。
“怕没有好东西吃,不能满足你斜倚栏杆剔板牙的雅兴吗?”程心雯说。大家都笑了起
来,但笑得很短暂。只一会儿,车上就安静了下来,有几个同学开始倚著窗子打瞌睡。江雁
容把手腕放在车窗上,头倚在手腕上,静静的注视著窗外。周雅安坐在她身边,用手支著
头,不知在沉思著什么。落日的光芒斜射进来,染红了她们的脸和手。但,没多久,太阳落
下去了,初冬的天气特别短,黑暗正慢慢的散布开来。窗外17/507
“江雁容!”中午,班长李燕捧著一大叠改好的作业本进来,一面叫著说:“康南叫你
到他那里去拿你的日记本!”
程心雯耸耸肩,望著江雁容说:
“康南就喜欢这样,不把你的日记本交给班长拿来,要你自己去拿,故作神秘!”江雁
容从位子上站起来,忽然失去单独去取日记本的勇气,她跑到后面,拉了周雅安一起走出教
室。周雅安挽著她的手臂走著,嘴里轻快的哼著一支英文歌。江雁容审视了她几秒钟,说:
“你这两天不大对头。”
“你也不大对头。”周雅安说。
“我吗?”江雁容抬抬眉毛:“我不觉得我有什么不对头。你到底是怎么回事?”“说
出来你会骂我,”周雅安说:“我和小徐的误会解除了,我们已经讲和。”“老天!什么是
误会?他的女朋友吗?”江雁容说。
“是的,他否认那是他的女朋友,他说那只是普通同学,在街上碰到了,偶然走在一起
的!”“你相信了?”江雁容问。
“不十分相信,”周雅安避开江雁容的眼光:“可是,我勉强自己相信。”“你为什么
要这样?”“我没办法,”周雅安说,望著脚下的楼梯,皱皱眉头:“我爱他,我实在没有
办法。”
江雁容默然不语,半天后才说:
“你使我想起毛姆的人性枷锁那本书,你已经被锁住了。周雅安,你只好受他的折磨,
前辈子你大概欠了他的债!”
周雅安不说话,她们走到康南的门前,江雁容正想伸手敲门,周雅安拉住她说:“该我
问问你了,你这两天神情恍惚,是什么事情?”
“什么事都没有。”江雁容说。
“那个附中的学生还在巷子里等你吗?”
“还在。”“你还没有理过他?”“别胡思乱想了,我下辈子才会理他呢!”江雁容
说,伸手敲门。门开了,康南看著江雁容,有点诧异她会拉了一个同伴一起来。江雁容站在
门口,没有进去的意思,她说:
“我来拿日记本。”声音淡淡的。
康南回转身子,有些迟疑,终于从枕头底下拿出了江雁容的日记本。看到康南把江雁容
的日记本放在枕头底下,周雅安很快的扫了江雁容一眼,但江雁容脸上毫无表情。康南把本
子递给江雁容,她默默的接了过去,对康南迅速的一瞥,她接触到一对十分温柔的眼睛。握
住本子,她低低的说了一声谢,几乎是匆忙的拉著周雅安走了。
走出单身宿舍,在校园的小树林外,周雅安说:
“我们到荷花池边上去坐坐。”
江雁容不置可否的走过去,她们在荷花池边的石头上坐下来,周雅安从旁边的一株茶花
树上摘下一个红色的蓓蕾,放在掌心中拨弄著。江雁容打开了那本日记,一张折叠成四方形
的信笺从里面落了下来,她立即拾起来。周雅安装作没有看见,走到小桥上去俯视底下的
水。江雁容紧紧的握著那张信笺,觉得心跳得反常,打开信笺,她看了下去:
“孩子:——”看了这个称呼,她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激动。好半天,才继续看下去:
“孩子:你肯把你这些烦恼和悲哀告诉我,可见得你并没有
把老师当做木钟!你是我教过的孩子里最聪明的一个,我
几乎不能相信像你这样的孩子竟得不到父母的怜爱,我
想,或者是因为你太聪明了,你的聪明害了你。我第一
次看到你,就觉得你轻灵秀气,不同凡响,以后,许多
地方也证实了我的看法。你是个生活在幻想中的孩子,你
为自己编织了许多幻梦,然后又在现实中去渴求幻想里
的东西。于是,你的痛苦就更多于你本来所有的那一份
烦恼。孩子,这世界并不是件件都能如人意的。我但愿
我能帮助你,不止于空空泛泛的鼓励和安慰。看了你的
日记,使我好几次不能卒读。你必须不对这世界太苛求,
没有一个父母会不爱他们的孩子,虽然,爱有偏差,但
你仍然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许多人还会羡慕你呢!如
果真得不到父母的宠爱,又何必去乞求?你是个天份极
高的孩子,我预测你有成功的一天!把一切的烦恼抛开
吧!你还年轻,前面有一大段的生命等著你,我相信我
一定能看到你成功。到那时候,我会含笑回忆你的日记
和你那份哀愁。我曾经有个女儿,生于民国三十年,死于民国三十
二年,我这一生是没有女儿可教的了!如果我能够,我
但愿能给你一份父爱,看著你成长和成功!
酒后提笔写这封信,杂乱无章,不知所云。希望你
能了解我醉后含泪写这封信的苦心,有一天,你们都成
功了,我也别无所求了!
康南”
江雁容看完了信,呆呆的坐著?
过江雁容的房间,发现她还没有打开代数书,正望著那本代数书默默出神。江太太走过去,
有点生气的说:
“你要把握时间,努力用功,每天这样发呆的时间不知道有多少,这样功课怎么能好?
说你不用心你不承认,你自己看看是怎样做功课的?这么大了,难道还要我跟在后面管你,
还不赶快打开书来!”“好的,妈妈。”江雁容说,仍然是温温柔柔的。一面慢吞吞的打开
了书。江太太奇怪的看看江雁容,这孩子是怎么回事?那温柔的语调使人心里发酸。“一个
好孩子。”她想,忽然萌出一份强烈的母爱,“以后要少责备她,她是个多愁善感的孩
子。”她柔和的望望她,走出了房间。
江雁容目送母亲走出房间,她伏下身来,望著台灯上的白磁小天使,悄悄的说:“你了
解我吗?小天使?妈妈是不了解我的,我心中有个大秘密,你知道吗?我把它告诉你,你要
为我守密!可爱的小天使啊,了解我的人那么少,你,愿意做我的知己吗?我给你取一个名
字,我叫你什么呢?夜这样静谧,我叫你谧儿吧,谧儿谧儿,你知不知道我心中那份燃烧著
的感情?你知不知道?”她把脸颊靠在桌面上,摊开的代数书放在一边。一刹那间,一份淡
淡的哀愁袭上了她的心头,她用手抚摩著小天使的脸,轻声说:“谧儿,连他都不知道我的
感情!这是恼人而没有结果的,我又把自己放进梦里去了,谧儿,我怎么办呢?”
窗外起风了,风正呼啸的穿过树梢,发出巨大的响声,她掀起窗帘的一角,月亮已隐进
云层,星光也似乎暗淡了。
第二天早上,满窗的风雨把她从沉睡中唤醒,昨夜的蔚蓝云空,一窗皓月,现在已变成
了愁云惨雾,风雨凄迷。她穿上白衬衫和黑长裤,这是学校的制服,再加上一件黑外套,仍
然感到几分寒意。窗前淅沥的雨声使她心中布满莫名其妙的愁绪。上学时经过的小巷子,破
房子也使她感到寥落。教室里的喧嚣更让她烦躁。只有在国文课时,她才觉得几分欢愉。
但,那五十分钟是消失得太快了,只一刹那,康南已挟著课本隐没在走廊的尽头了。
白天,晚上,晚上,白天,日子从指缝里溜过去。校园里的茶花盛开了,红的红得鲜
艳,白的白得雅洁,江雁容的课本中开始夹满了茶花的心形花瓣。和茶花同时来临的,是迷
迷蒙蒙,无边无际的细雨,台湾北部的雨季开始了。无论走到那儿,都是雨和泥泞。江雁容
常和周雅安站在校园中,仰著脸,迎接那凉丝丝的雨点。看到落花在泥泞中萎化,她会轻轻
的念:“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
校园里是冷清清的,学生都躲在教室里,并且关紧门窗。只有江雁容喜欢在雨中散步,
周雅安则舍命陪君子,也常常陪著她淋雨。程心雯叫她们做“一对神经病”!然后会耸耸肩
说:“文人,你就没办法估量她有多少怪癖!”
晚上,江雁容在雨声中编织她的梦,深夜,她在雨声中寻找她的梦,多少个清晨,她在
雨声中醒来,用手枕著头,躺在床上低声念聂胜琼的词:
“寻好梦,梦难成,有谁知我此时情?枕边泪共阶前雨,隔个窗儿滴到明!”这天晚
上,江雁容做完功课,已经深夜十二点了。她望著她的谧儿,心境清明如水,了无睡意。她
想起白天的一件小事,她到康南那儿去补交作文本,周雅安没有陪她去。康南开了门,迎接
的是一股酒味和一对迷离的眼睛。她交了本子,默默看了他一会儿,他也同样望著她,这份
沉默使人窒息。转过身子,她开了门要退出去,在扑面的冷风中,她咳嗽了,这是校园中淋
雨的结果,她已经感冒了一星期,始终没有痊愈。正要跨出门,康南忽然伸手拦在门上,轻
声问:
“要不要试试,吃一片APC?”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瓶没开过的药瓶,倒了一粒在手心中。江雁容无法说话,也不知道
该说什么,只接过了药片,康南已递过来一杯白开水,她吃了药,笑笑。不愿道谢,怕这个
谢字会使他们生疏了。她退出房门,感到自己的心跳得那么快,她相信自己的脸已经红了。
现在,在这静静的深夜里,她的脸又红了。望著谧儿,她轻轻的问:“他是不是专为我
而买一瓶APC?他是吗?”
叹了口气,她把明天要用的课本收进书包里。有两片花瓣从书中落了下来,她拾起来一
看,是两瓣茶花,当初爱它的清香和那心形的样子而夹进书中的。她把玩著花瓣,忽然心中
充满了难言的柔情,提起笔来,她在每一片上题了一首词,第一阕是“忆王孙”:
“飞花带泪扑寒窗,夜雨凄迷风乍狂,寂寞深闺恨更长,太凄凉,梦绕魂牵枉断肠!”
第二阕是一阕“如梦令”:
“一夜风声凝咽,吹起闲愁千万,人静夜阑时,也把梦儿寻遍,魂断魂断,空有柔情无
限!”写完,她感到耳热心跳,不禁联想起红楼梦里林黛玉在手帕上题诗的事。她顺手把这
两片花瓣夹在国文笔记本里,捻灭了灯,上床睡觉了。床上,和她同床的雁若早已香梦沉酣
了。第二天午后,康南坐在他的书桌前面,批改刚收来的笔记本,习惯性的,他把江雁容的
本子抽出来头一个看。打开本子,一层淡淡的清香散了开来,康南本能的吸了一口气,江雁
容那张清雅脱俗的脸庞又浮到面前来,就和这香味一样,她雅洁清丽得像一条小溪流。他站
起身来,甩了甩头,想甩掉萦绕在脑中的那影子。为自己泡了一杯茶,他坐回到书桌前面,
默然自问:“你为什么这样不平静?她不过是个惹人怜爱的小女孩而已,你对她的感情并没
有越轨,不是吗?她像是你的女儿,在年龄上,她做你的女儿一点都不嫌大!”拿起江雁容
的笔记本,他想定下心来批改。可是,两片花瓣落了下来。他注视著上面的斑斑字迹,这字
迹像一个大浪,把他整个淹没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他,他迅速的把这两片花瓣放进
上衣口袋里,打开了房门。门外,江雁容喘息的跑进来,焦灼而紧张的看了康南一眼,不安
的说:
“你还没有改笔记本吧,老师?我忘了一点东西!”
康南关上房门,默默的望著江雁容,这张苍白的小脸多么可爱!江雁容的眼睛张大了,
惊惶的望望康南,就冲到书桌前面,她一眼就看到自己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于是,她知道她
不必找寻了。回转身来,她靠在桌子上,惶惑的注视著康南,低声说:“老师,还给我!”
康南望著她,根本没听到她在说什么。“这个小女孩,小小的小女孩,纯洁得像只小白鸽
子。”他想,费力的和自己挣扎,想勉强自己不去注视她。但,她那对惊惶的眼睛在他面前
放大,那张变得更加苍白的脸在他眼前浮动,那震颤的,可怜兮兮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飘
过:
“老师,还给我,请你!”
康南走到她旁边,在床沿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拿出那两片花瓣。“是这个吗?”他问。
江雁容望望那两片花瓣,并不伸手去接,又把眼光调回到康南的脸上。她的眼睛亮了,
那抹惊惶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梦似的光辉。她定定的看著他,苍白的脸全被那对
热情的眸子照得发亮,小小的嘴唇微微悸动,她的手抓住面前的一张椅子的扶手,纤长的手
指几乎要陷进木头里去。
“喔,老师。”她喃喃的说,像在做梦。
“江雁容,”他费力的说,觉得嘴唇发干。“拿去吧。”他把那两片花瓣送到她面前。
她没有伸手去拿,也没有去看那花瓣,她的眼光仍然停留在他脸上,一瞬也不瞬。
“老师,”她说,低低的,温柔的。“老师!你在逃避什么?”
康南的手垂了下来,他走过去,站在江雁容的面前。
“江雁容,出去吧,离开这房间!”他暗哑的说。
“老师,你要我走?”她轻轻的问,站直了身子,转向门口。康南迅速的把手压在她的
手背上,于是,一股旋干转坤般的大力量征服了他,他握紧了这只手,想说什么,却说不出
口。江雁容的眼睛燃烧著,嘴里模糊的反复的说:“老师,老师,老师。”
康南抚摩著这只手,这手是冰冷的。
“你穿得太少了!”他说。
“中午脱了一件毛衣,下午忘了穿。”她说,轻声的。眼睛里在微笑。康南不再说话,
就这样,他们静静的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康南叹了口气,把江雁容拉到自己的胸前,他揽
住她,让她小小的,黑发的头靠在他的胸口。他不再费力和自己挣扎,他低声说:“从没有
一个时候,我这么渴望自己年轻些!”
江雁容紧紧的靠著他,眼睛里有著对幸福的憧憬和渴求。她望著窗子,雨水正在窗玻璃
上滑落。“多美的图案!”她想。雨滴叮叮咚咚的敲击著窗子,“多美的音乐!”她又想。
微笑著闭上眼睛,尽力用她的全心去体会这美丽的人生。窗外19/508
寒假悄悄的来了,又悄悄的过去了。对高三学生而言,这个寒假是有名无实的,她们照
旧到学校补课,照旧黄昏时才回家,照旧有堆积如山的作业。各科的补充教材纷纷发了下
来,仅仅英文一门,就需要念五种不同的课本,另外再加讲义。别的功课也都不是一种课本
就完事的,每个学生的书包都沉重得背不动,这份功课更沉重得使她们无法透气。新的一学
期又开始了,换言之,再有三个多月,她们就该跨出中学的门槛,再有五个月,就该参加升
大学的联合考试了。学生们都普遍的消瘦下去,苍白的脸色和睡眠不足的眼睛充分说明了她
们的生活。但是,老师们不会因为她们无法负荷而放松她们,家长也不会因为她们的消瘦而
放松她们,她们自己更不会放松自己。大学的门开著,可是每十个学生里只有一个能走进
去。这世界上,到处都要竞争,你是强者才能获胜。优胜劣败,这在人类还是猿猴的时代就
成了不变的法则。
台湾的春天来得特别早,校园里的杜鹃花已全开了。荷花池畔,假山石旁,到处都是红
白一片。几枝初放的玫瑰,迎著温和的娇阳,懒洋洋的绽开了花瓣。台湾特产的扶桑花是四
季都开的,大概因为这是春天,开得似乎格外艳丽;大红的、粉红的、白的、黄的,布满校
园的每个角落,吊灯花垂著头,拖得长长的花蕊在微风中来回摆动。栀子花的香味可以飘上
三楼的楼顶,诱惑的在那些埋头读书的少女们身边回旋,仿佛在叫著:“你知道吗?春天来
了!你知道吗?春天来了!”
江雁容从一个无法解决的代数题目上抬起头来,深呼吸了一口气说:“唔,好香!栀子
花!”
程心雯坐在桌子上,膝上放著一本外国地理,脚放在椅子上,双手托著下巴,无可奈何
的看著膝上的地理书。听到江雁容的话,她也耸耸鼻子:
“唔,是栀子,就在我们窗子外的三楼下面,有一棵栀子花。”叶小蓁从她的英文书上
抬起头来:
“是栀子花吗?闻起来有点像玉兰花。”
“聋鼻子!”程心雯骂:“栀子和玉兰的香味完全不同!”她和叶小蓁是碰到一起就要
抬杠的。
“鼻子不能用聋字来形容,”叶小蓁抗议的说:“江雁容,对不对?”江雁容伸伸懒
腰,问程心雯:
“还有多久上课?”“四十分钟。”程心雯看看手表。这是中午休息的时间。
“我要走走去,坐得脊椎骨发麻。”江雁容站起身来。
“脊椎骨没有感觉的,不会发麻。”叶小蓁说。
“你已经决定考乙组,不考生物,你大可不必这样研究生物上的问题。”程心雯说。
江雁容向教室门口走去。
“喂,江雁容,”叶小蓁喊:“如果你是偷花去,帮我采一朵玫瑰花来!”“她不是偷
花去,”程心雯耸耸肩:“她是去找康南聊天!”
“她为什么总到康南那儿去?”叶小蓁低声问。
“物以类聚!这又是生物问题!”程心雯说,用红笔在地理书上勾出一个女人头来,再
细心的画上头发、眼睛、鼻子,和嘴,加上这一页原有的三个人头,那些印刷著的字迹几乎
没有一个字看得出来了。江雁容折了回来,走到程心雯和叶小蓁身边,笑著说:“到门口看
看去,一块五毛的帽子脱掉了!”
“真的?”像个大新闻般,三、四个同学都涌到门口去看那个年轻的秃头老师。这位倒
楣的老师正从走廊的那一头走过来,一路上,学生们的头像玩具匣里的弹簧玩偶似的从窗口
陆续探了出来,假如“眼光”能够使人长头发的话,大概他的秃顶早就长满黑发了。江雁容
下了楼,在校园中略事停留,采了两枝白玫瑰和一枝栀子花。她走到康南门口,敲了敲门,
就推开门走进去。康南正坐在书桌前沉思,满房间都是烟雾,桌上的烟灰碟里堆满了烟蒂。
“给你的房间带一点春天的气息来!”江雁容微笑著说,走过去,把一枝栀子和一枝玫瑰顺
手插在桌上的一个茶杯里,把剩下的一枝玫瑰拿在手中说:“这枝要带去给叶小蓁。”她望
望康南,又望望桌上的烟灰碟和学生的练习本。她翻了翻表面上的几本,说:“一本都没
改!交来好几天了,你越变越懒了!”她闻闻手上的玫瑰,又望望康南:“你喜欢玫瑰还是
栀子?嗯?”康南随意的哼了一声,没有说话。江雁容靠在桌子上,伸了个懒腰。“这两天
累死了,接二连三的考试,晚上又总是失眠,白天精神就不好!喂,昨天的国文小测验考卷
有没有看出来?我多少分?”康南摇摇头。“还没看吗?”江雁容问。
“嗯。”“你看,我说你越来越懒了!以前考试,你总是第二天就看出来的!”她微笑
的望著康南,噘了噘嘴:“昨天的解析几何又考坏了,假如我有我妹妹数理脑筋的十分之
一,我就满意了,老天造人也不知道怎么造的,有我妹妹那么聪明的人,又有我这么笨的,
还是同一对父母生出来的,真奇怪!”
康南望著窗子外面,微蹙著眉,默然不语。江雁容又笑笑说:“告诉你一件事,那个在
电线杆下面等我的小家伙不知道怎么把我的名字打听出来了,写了封信到学校里来,前天训
导主任把我叫去,大大的教训了我一番,什么中学生不该交男朋友啦,不能对男孩子假以辞
色啦,真冤枉,那个小东西我始终就没理过他,我们训导主任也最喜欢无事忙!大惊小
怪!”她停了一下,康南仍然沉默著,江雁容奇怪的看看他,觉得有点不大对头,她走过去
说:“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不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康南说,声音冷冰冰的。拿
出一支烟,他捻亮打火机,打火机的火焰在颤动,燃上了烟,他吹灭了火焰。江雁容睁大了
眼睛,默默的看著他,然后问:
“是我得罪了你吗?”“没有。”康南说,依然是冷冰冰的。
江雁容站著,呆呆的看著他。康南靠在椅子里,注视著窗玻璃上的竹影,自顾自的吐著
烟圈。江雁容感到一份被冷落的难堪。她竭力思索著自己什么地方得罪了他,但一点头绪都
想不出来,她勉强压制著自己,忍耐的说:
“好好的,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怪我好几天没有到你这儿来?你知道,我必须避嫌
疑,我怕她们疑心,女孩子的嘴巴都很坏,我是不得已!”
康南仍然吐著烟雾,但吐得又快又急。
“你到底为什么?”江雁容说,声音微微颤抖著,努力忍著即将升到眼眶中的泪水:
“你不要给我脸色看,这几天妈妈天天找我的麻烦,我已经受够气了!我是不必要受你的气
的!”
“就是这句话!”康南抬起头来说:“你是不必要受我的气的,走开吧,走出这房间,
以后,也不要再来!”他大口的喷著烟雾。江雁容咬著嘴唇,木立在那儿。接著,眼泪滑下
了她的面颊,她跺了一下脚,恨恨的说:
“好,我走!以后也不再来!”她走向门口,用手扶著门柄,在口袋里找手帕擦眼泪,
没有找到。她用手背擦擦面颊,正要扭转门柄,康南递过一块手帕来,她接过来,擦干了眼
泪,忽然转过身子,正面对著康南说:“如果你不愿意我再来,你可以直接告诉我,不必给
我脸色看,我并不那么贱,并没有一定要赖著来!”康南望著她,那对泪汪汪的眼睛楚楚可
怜的看著他,那秀丽的嘴唇委屈的紧闭著,?
办法改本子,没办法做一切的事,你的脸总是在我眼前打转。对未来,我又渴求又恐惧。活
了四十四年,我从没有像最近这样脆弱。小容容,等你大学毕业,已经是五年以后,我们必
须等待这五年,五年后,我比现在更老了。”“如果我考不上大学呢?”
“你会考得上,你应该考得上。雁容,当你进了大学,被一群年轻的男孩子所包围的时
候,你会不会忘记我?”
“老师!”江雁容带著几分愤怒说:“你怎么估价我的?而且你以为现在就没有年轻的
男孩子包围我吗?那个附中的学生在电线杆下等了我一年,一个爸爸的学生每天晚上跑到家
里去帮我抄英文生字,一个世伯的儿子把情书夹在小说中送给我……不要以为我是没有朋友
而选择了你,你估低了自己也估低了我!”“好吧,雁容,让我们好好的度过这五年。五年
后,你真愿意跟我在一起?你不怕别人骂你,说你是傻瓜,跟住这么一个老头子?”“你老
吗?”江雁容问,一个微笑飞上了嘴角,眼睛生动的打量著他。“我不老吗?”“哦,好
吧,算你是个老头子,我就喜欢你这个老头子,怎么样?”江雁容的微笑加深了。嘴角向上
翘,竟带著几分孩子气的调皮,在这儿,康南可以看到她个性中活泼的一面。
“五年后,我的胡子已经拖到胸口。”康南说。“那不好看,”江雁容摇著她短发的
头,故意的皱拢了眉毛。“我要你剃掉它!”“我的头发也白了……”
“我把头发染白了陪你!”
康南感到眼角有些湿润,她的微笑不能感染给他。他紧握了一下她的手,说:“你的父
母不让你呢?”
“我会说服他们,为了我的幸福计,他们应该同意。”
“他们会认为跟著我并非幸福。”
“是我的事,当然由我自己认为幸福才算幸福!”
“如果我欺侮你,打你,骂你呢?”
“你会吗?”她问,然后笑著说:“你不会!”
上课号“呜”的响了,江雁容从椅子里跳起来,看看手表,叹口气说:“我来了四十分
钟,好像只不过五分钟,又要上课了,下午第一节是物理,第二节是历史,第三节是自习
课,可是要补一节代数。唉,功课太多了!”她走向门口,康南问:“什么时候再来?”
“永远不来了,来了你就给人脸色看!”
“我不是道过歉了吗?”
江雁容抿著嘴笑了笑,挥挥手说:
“再见,老师,赶快改本子去!”她迅速的消失在门外了。
康南目送她那小巧的影子在走廊里消失,关上了门,他回过身来,看到地上有一枝白玫
瑰,这是江雁容准备带回去给叶小蓁的,可是不知什么时候落到地下了。康南拾了起来,在
书桌前坐下,案上茶杯里的玫瑰和栀子花散发著浓郁的香气,他把手中这一枝也插进了茶杯
里。江雁容走了,这小屋又变得这样空洞和寂寞,康南摸出了打火机和烟,燃起了烟,他像
欣赏艺术品似的喷著烟圈,大烟圈、小烟圈,和不成形的烟圈。寂寞,是的,这么许多年
来,他都故意忽略自己的寂寞,但是,现在,在江雁容把春的气息带来之后,又悄然而退的
时候,他感到寂寞了,他多愿意江雁容永远坐在他的对面,用她那对热情的眸子注视他。江
雁容,这小小的孩子,多年轻!多纯真!四十岁之后的他,在社会上混了这么多年,应该是
十分老成而持重的,但他却被这个纯真的孩子所深深打动了,他无法解释自己怎会发生如此
强烈的感情。喷了一口烟,他自言自语的说:“康南,你在做些什么?她太好了,你不能毁
了她!”他又猛吸了一口烟:“你确信能给她幸福吗?五年后,她才二十三岁,你已将近五
十,这之间有太多的矛盾!占有她只能害她,你应该离开她,要不然,你会毁了她!”他沉
郁的望著烟蒂上的火光。“多么热情的孩子,她的感情那么强烈又那么脆弱,现在可能已经
晚了,你不应该让感情发生的。”他站起身来,恨恨的把烟蒂扔掉,大声说:“可是我爱
她!”这声音吓了他自己一跳。他折回椅子里坐下,靠进椅子里,陷入了沉思之中。从衬衫
口袋里,他摸出一张陈旧的照片,那上面是个大眼睛的女人,瘦削的下巴,披著一头如云的
长发。他凝视著这张照片,轻声说:“这怎么会发生的呢?若素,我以为我这一生再也不会
恋爱的。”
照片上的大眼睛静静的望著他,他转开了头。
“你为我而死,”他默默的想。“我却又爱上另一个女孩子,我是怎样一个人呢?可是
我却不能不爱她。”他又站起身来,在室内来回踱著步子。“最近,我几乎不了解我自己
了。”他想,烦躁的从房间的这一头踱到那一头。“雁容,我不能拥有你,我不敢拥有你,
我配不上你!你应该有个年轻漂亮的丈夫,一群活泼可爱的儿女,而不该伴著我这样的老头
子!你不该!你不知道,你太好了,唯其爱你,才更不能害你!”他站住,面对洗脸架上挂
著的一面镜子,镜中反映的是一张多皱纹的脸和充满困扰神色的眼睛。
第二月考过去了,天气渐渐的热了起来,台湾的气候正和提早来到的春天一样,夏天也
来得特别早,只一眨眼,已经是“应是绿肥红瘦”的时候了。江太太每天督促雁容用功,眼
见大学入学考试一天比一天近,她对于雁容的考大学毫无信心,恨不得代她念书,代她考
试。住在这一条巷子里的同事,有四家的孩子都是这届考大学,她真怕雁容落榜,让别人来
笑话她这个处处要强的母亲。她天天对雁容说:
“你绝不能输给别人,你看,徐太太整天打牌,从早到晚就守在麻将牌桌子上,可是她
的女儿保送台大。我为你们这几个孩子放弃了一切,整天守著你们,帮助你们,家务事也不
敢叫你们做,就是希望你们不落人后,我真不能说不是个好母亲,你一定要给我争口气!”
江雁容听了,总是偷偷的叹气,考不上大学的恐惧压迫著她,她觉得自己像背负著一个
千斤重担,被压得透不过气来。在家里,她总感到忧郁和沉重,妹妹额上的疤痕压迫她。和
弟弟已经几个月不说话了,弟弟随时在找她寻事,这也压迫著她。爸爸自从上次事件之后,
对她特别好,常常故意逗她发笑,可是,她却感到对父亲疏远而陌生。母亲的督促更压迫
她,只要她略一出神,母亲的声音立即就飘了过来。
“雁容,你又发什么呆?这样念书怎么能考上大学?”
考大学,考大学,考大学!还没有考呢,她已经对考大学充满了恨意。她觉得母亲总在
窥探她,一天,江太太看到她在书本上乱画,就走过去,严厉的说:
“雁容,你最近怎么回事?总是神不守舍!是不是有了男朋友?不许对我说谎!”“没
有!”江雁容慌张的说,心脏在猛跳著。窗外21/50
“告诉你,读书时代绝不许交朋友,你长得不错,天份也高,千万不要自轻自贱!你好
好的读完大学,想办法出国去读硕士博士,有了名和学问再找对象,结婚对女人是牺牲而不
是幸福。你容易动感情,千万记住我的话。女人,能不结婚最好,像女中校长,就是没有结
婚才会有今日的地位,结了婚就毁了。真要结婚,也要晚一点,仔细选择一个有事业有前途
的人。”“我又没有要结婚,妈妈说这些做什么嘛!”江雁容红著脸说,不安的咬著铅笔的
橡皮头。一面偷偷的去注视江太太,为什么她会说这些?难道她已经怀疑到了?
“我不过随便说说,我最怕你们两个女儿步上我的后尘,年纪轻轻的就结了婚,弄上一
大堆孩子,毁掉了所有的前途!最后一事无成!”“妈妈不是也很好吗?”江雁容说:“这
个家就是妈妈的成绩嘛,爸爸的事业也是妈妈的成绩……”
“不要把你爸爸的事业归功到我身上来!”江太太愤愤的说:“我不要居这种功!家,
我何曾把这个家弄好了?我的孩子不如别人的孩子,我家里的问题比任何人家里都多!父亲
可以打破女儿的头,姐姐可以和弟弟经年不说话,像仇人似的。我吃的苦比别的母亲多,我
却比别的母亲失败!家,哼!”江太太生气的说,眼睛瞪得大大的。
“可是,你有一群爱你的孩子,还有一个爱你的丈夫,生活在爱里,不是也很幸福
吗?”江雁容软弱的说,感到母亲过份的要强,尤其母亲话中含刺,暗示都是她使母亲失
败,因而觉得刺心的难过。“哼,雁容,你太年轻,将来你会明白的,爱是不可靠的,你以
为你爸爸爱我?如果他爱我他会把我丢在家里给他等门,他下棋下到深更半夜回来?如果他
爱我,在我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他会一点都不帮忙,反而催著要吃饭,抱怨菜不好?你看
到过我生病的时候,爸爸安慰过我伺候过我吗?我病得再重,他还是照样出去下棋!或者他
爱我,但他是为了他自己爱我,因为失去我对他不方便,绝不是为了爱我而爱我!这些,你
们做儿女的是不会了解的。至于儿女的爱,那是更不可靠了,等儿女的翅膀长成了,随时会
飞的。我就从我的父母身边飞开,有一天你们也会从我的身边飞开,儿女的爱,是世界最不
可靠的一种爱。而且,就拿现在来说,你们又何尝爱我?你们只想父母该怎么怎么待你们,
你们想过没有该怎么样待父母?你就曾经散布谣言说我虐待你!”
“我没有!”江雁容跳起来说。“没有吗?”江太太冷冷的一笑。“你的日记本上怎么
写的?你没有怪父母待你不好吗?”
江雁容心中猛然一跳,日记本!交给康南看的日记本!她再也没有想到这个本子会落到
母亲手中,不禁暗中庆幸自己已经把康南夹在日记本中的信毁了。她无言的呆望著面前的课
本,感到母亲的精细和厉害,她记得那本日记是藏在书架后面的,但母亲却会搜出来,那
么,她和康南的事恐怕也很难保密了。“雁容,”江太太说:“念书吧。我告诉你,世界上
只有一种爱最可靠,那是母亲对儿女的爱。不要怪父母待你不好,先想想你自己是不是待父
母好。以前的社会,是儿女对父母要察言观色,现在的社会,是父母要对儿女察言观色,这
或者是时代的进步吧!不过,我并不要你们孝顺我,我只要你们成功!现在,好好念书吧!
不要发呆,不要胡思乱想,要专心一致!”江雁容重新回到课本上,江太太沉默的看了江雁
容一会儿,就走出了江雁容的房间。雁若正在客厅的桌子上做功课,圆圆的脸红扑扑的,收
音机开著,她正一面听广播小说一面做数学习题,她就有本事把广播小说全听进去,又把习
题做得一个字不错。江太太怜爱的看了她一眼,心想:
“将来我如果还有所希望,就全在这个孩子身上了!除了她,就只有靠自己!”她走到
自己房里,在书桌上摊开画纸,想起画画前的那一套准备工作,要洗笔,洗水碗,调颜色,
裁画纸,磨墨,再看看手表,再有半小时就该做饭了,大概刚刚把准备工作做完就应该钻进
厨房了。她扫兴的在桌前坐下来,叹口气说:
“家!幸福的家!为了它你必须没有自己!”
第二次月考后不久,同学中开始有了流言。江雁容成了大家注意的目标,康南身后已经
有了指指戳戳的谈论者。这流言像一把火,一经燃起就有燎原之势。江雁容已经听到了一些
风言风语,她感到几分恐惧和不安,但她对自己说:“该来的一定会来,来了你只好挺起脊
梁承受,谁叫你爱上他?你就得为这份爱情付出代价!”她真的挺起脊梁,准备承受要来到
的任何打击。一天中午,她从一号回到教室里,才走到门口就听到程心雯爽朗的声音,在愤
愤的说:
“我就不相信这些鬼话,胡美纹,是你亲眼看到的吗?别胡说了!康南不是这种人,他
在我们学校教了五年了,要追求女学生五年前不好追求,等老了再来追求?这都是别人因为
嫉妒他声誉太好了造出来中伤他的。引诱女学生!这种话多难听,准是曹老头造的谣,他恨
透了康南,什么话造不出来?”江雁容听到程心雯的声音,就在门外站住了,她想多听一
点。接著,胡美纹的声音就响了:
“康南偏心江雁容是谁都知道的,在她的本子上题诗题词的,对别的学生有没有这样?
江雁容为什么总去找康南?康南为什么上课的时候总要看江雁容?反正,无风不起浪,事情
绝不简单!”“鬼扯!”程心雯说:“康南的清高人人都知道,或者他有点偏心江雁容,但
绝不是传说的那样!他太太为他跳河而死,以及他为他太太拒绝续弦的事也是人人都知道
的,假若他忘掉为他而死的太太,去追求一个可以做他女儿的学生,那他就人格扫地了,江
雁容也不会爱这种没人格没良心的人的。为了江雁容常到康南那里去,就编派他们恋爱,那
么,何淇也常到康南那里去,叶小蓁也去,我也去,是不是我们都和康南恋爱,废话!无
聊!”“哼,你才不知道呢,”胡美纹说:“你注意过康南看江雁容的眼光没有,那种眼
光”
“算了!”程心雯打断她说:“我对眼光没研究,看不出有什么不同来,不像你对情人
的眼光是内行!”
“程心雯,你这算什么话?”胡美纹生气的说:“我就说康南不是好人,他就是没人
格,江雁容也不是好东西……”
“算了,算了,”这是何淇的声音:“为别人的事伤和气,何苦?江雁容满好的,我就
喜欢江雁容,最好别骂江雁容!这种事没证据还是不要讲的好!”
“没证据,走著瞧吧!”胡美纹愤愤的说。
“我也不相信,”这是叶小蓁的声音:“康南是个好老师,绝不会这么无耻!”“你们
为什么不把江雁容捉来,盘问盘问她,看她敢不敢发誓……”胡美纹激怒的说。
“嘘!别说了!”一个靠门而坐的同学忽然发现了在门口木然而立的江雁容,就迅速的
对那些争执的同学发了一声警告,于是,大家一声都不响了。
江雁容走进教室,同学们都对她侧目而视。她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不敢去看那为她
争执得满脸发红的程心雯。她呆呆的坐著,脑子里是一片混乱,她不知道要做什么,也不知
道能做什么,刚刚听来的话像是一个响雷,击得她头昏脑胀。尤其是“康南的清高是人人都
知道的……假如他忘掉为他而死的太太,而去追求一个可以做他女儿的学生,那他就人格扫
地了!”“康南是个好老师,绝不会这么无耻!”“康南不是好人,他就是没人格,江雁容
也不是好东西!”这些话像一把把的利剑,插在她的心中。这是她以前从没有想到的,她从
不知道康南如果爱了她,就是“没人格”、“没良心”,和“无耻”的!也从不知道自己爱
了康南,就“不是好东西”。是的,她一直想得太简单了,以为“爱”只是她和康南两个人
的事,她忽略了世界上还有这么多的人,也忽略了自己和康南都生活在这些人之间!康南,
他一直是学生们崇拜的偶像,现在,她已经看到这个偶像在学生们心中动摇,如果她们真知
道了事情的真相,这偶像就该摔在地下被她们所践踏了!
“康南是对的,我们最好是到此而止。”她苦涩的想。“要不然,我会毁掉他的声誉和
一切,也毁掉我自己!”她面前似乎出现了一幅图画,她的父母在骂她,朋友们唾弃她,陌
生人议论她……“我都不在乎,”她想,“可是,我不能让别人骂他!”她茫然的看著黑
板,傍徨得像漂流在黑暗的大海上。
这天黄昏,在落霞道上,周雅安说:
“江雁容,你不能再到康南那里去了,情况很糟,似乎没有人会同情你们的恋爱。”
“这份爱情是有罪的吗?为什么我不能爱他?为什么他不能爱我?”江雁容苦闷的说。
“我不懂这些,或者你们是不应该恋爱……”“现在你也说不应该!”江雁容生气的
说:“可是,爱是不管该不该的,发生了就没办法阻遏,如果不该就可以不爱,你也能够不
爱小徐了!”“好了,别和我生气,”周雅安说:“不过,这样的爱结局是怎样呢?”江雁
容不说话了,半天之后才咬咬牙说:
“我不顾一切压力。”“可是,别人骂他没人格,你也不管吗?”
江雁容又沉默了,周雅安说:
“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今天我到江乃那儿去交代数本,正好一块五毛也在那儿谈天,
好像也是在谈康南,我只听到一块五毛说:‘现在的时代也怪,居然有女孩子会爱他!’江
乃说:‘假如一个老谋深算的人要骗取一个少女的爱情是很容易的!’我进去了,他们就都
不说了。江雁容,目前你必须避开这些流言,等到考完大学后再从长计划,否则,对你对
他,都是大不利!”“我知道,”江雁容轻声说,手臂吊在周雅安的胳膊上,声音是无力
的。“我早就知道,他对我只是一个影子,虚无缥缈的影子,我们是不会有好结局的,我命
中注定是要到这世界上来串演一幕悲剧!他说得对,我们最好是悬崖勒马!”窗外22/50
落日照著她,她眼睛里闪著一抹奇异的光,小小的脸严肃而悲壮。周雅安望著她,觉得
她有份怪异的美,周雅安感到困惑,不能了解江雁容,更不能了解她那奇异的神情。
9
毕业考,像一阵风似的过去了。江雁容答完了最后一张考卷,轻轻呼出一口气:“再见
了!中学!”她心中低喊著,这是中学里最后一张考卷了,她没有爱过中学生活,相反的,
她诅咒中学,诅咒课本,也诅咒过老师。可是,当她把这最后一张考卷交到讲台上,她竟感
到一阵茫然和凄惶。毕业了,未来是渺不可知的。跨出试场,她望著满操场耀眼的阳光发
愣。在不远的树荫下,程心雯正指手划脚的和何淇谈著什么,看到江雁容出来,就跳过来抓
著江雁容的手臂一阵乱摇,嘴里大嚷著:“你看怎么办?我把草履虫的图画成了变形虫,又
把染色质和染色体弄成一样东西,细胞的构造画了个乱七八糟,连细胞核都忘记了,我以为
绝不会考什么受精,偏偏它又考出来了,那一题我就只好不答,你看,我这次生物一定不会
及格了。”“你把我的手臂都摇断了!”江雁容慢吞吞的说,挣开了程心雯的掌握。“放心
吧,我包管你会及格,毕业考就是这么回事,不会让我们不毕业的!”
“可是我一定不会及格嘛,我自己算了,连二十分都没有。”“充其量补考!”江雁容
说,一面向操场的另一头走去。
“喂喂,你到哪里去?”程心雯在她身后大喊。
“上楼,收拾书包!”江雁容说。
“喂,你别走,”程心雯赶上来,拉住她的手说:“现在考完了,我有许多话要和你谈
谈。”
江雁容站住了,望著程心雯的眼睛说:
“程心雯,你要谈的话我都知道,你最好别和我谈什么,假如你们对我有什么猜测,你
们就尽量去猜吧,我是没有什么话好说的。”她显得凄惶无助,眼睛中充满了泪水。
程心雯怔住了。“怎么,你……江雁容,别这样,我一点恶意都没有,现在乱七八糟的
传言那么多,真真假假,连我也糊涂了,我真怕你会上了别人的当!”“上谁的当?”江雁
容问。
“康南!”“康南?”“嗯,我怕他是个伪君子!怕他那个好老师的外表都是伪装,但
是,我并不相信他会做出这种事来的。江雁容,只要你告诉我一声,康南并没有和你谈恋
爱,我就放心了。”
“我没有什么话好说!”江雁容说,迅速的转过身子,向校园跑去。程心雯呆立在那
儿,然后恨恨的跺了一下脚。
“康南,你是个混蛋!”她低低的,咬牙切齿的说。
江雁容跑进了校园里,一直冲到荷花池的小桥上,她倚著栏杆,俯下头,把头埋在手心
里。“天哪,这怎么办?”在小桥上足足站了三十分钟,她发现许多在校园中散步的同学都
在好奇的注视她。荷花池里的荷花又都开了,红的,白的,一朵朵亭亭玉立在池水中。她依
稀记得去年荷花盛开的时候,一年,真快!但这世界已不是去年的世界了,她也不是去年的
她了。离开荷花池,她茫然的走著,觉得自己像个梦游病患者。终于,她站住了,发现自己
正停在康南的门口。推开门,她走了进去,有多久没到这房里来了?她计算不清,自从她下
决心不连累康南的名誉之后,她没有再来过,大概起码已经有几百个世纪了。她和自己挣扎
了一段长时间,现在,她认清了,她无从逃避!这段挣扎是痛苦的,像一次大战争,而今,
她只觉得疲倦,和无可奈何。
一股熟悉的香烟味迎接著她,然后,她看到了康南,他正和衣躺在床上,皮鞋没有脱,
床单上都是灰尘,他的头歪在枕头上,正在熟睡中。这房间似乎有点变了,她环视著室内,
桌上凌乱的堆著书本、考卷,和学生的纪念册。地上散布的全是纸屑和烟蒂,毛笔没有套套
子,丢在桌子脚底下。这凌乱的情形简直不像是康南的房间,那份整洁和清爽那里去了?她
轻轻的阖上门,走了过去,凝视著熟睡的康南,一股刺鼻的酒味对她冲过来,于是,她明白
他不是睡了,而是醉了。他的脸色憔悴,浓眉微蹙,嘴边那道弧线更深更清晰,眼角是湿润
的,她不敢相信那是泪痕,她心目中的康南是永不会流泪的。她站在那儿好一会,心中充满
了激情,她不愿惊醒他。在他枕头下面,她发现一张纸的纸角,她轻轻的抽了出来,上面是
康南的字迹,零乱的、潦草的、纵横的布满了整张纸,却只有相同的两句话:
“知否?知否?他为何不断抽烟?
知否?知否?他为何不断喝酒?”
翻过了纸的背面,她看到一封没有写完的信,事实上,这信只起了一个头,上款连称呼
都没有,与其说它是信,不如说是写给自己看的更妥当,上面写著:
“你撞进我的生命,又悄悄的跑掉,难道你已经看
出这份爱毫无前途?如果我能拥有你,我只要住一间小
茅屋,让我们共同享受这份生活;阶下虫声,窗前竹籁,
一瓶老酒,几茎咸菜,任月影把花影揉碎……”
信到此而止,下面是一连几个画著大惊叹号的句子:
梦话!梦话!梦话!四十几岁的人却在这里说梦话!
你该看看你有多少皱纹?你该数数你有多少白发?”
然后,隔得远远的,又有一行小字:
“她为什么不再来了?”
江雁容把视线移到康南脸上,呆呆的凝视他。于是,康南的眼睛睁开了,他恍恍惚惚的
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头,又把眼睛闭上了。然后,他再度张开眼睛,集中注意力去注视
她,他摇了摇头,似乎想摇掉一个幻影。江雁容向床前面靠近了一步,蹲下身子,她的头和
他的距离得很近,她用手指轻轻抚摸他的脸,低声说:
“渴吗?要喝水吗?”康南猛的坐了起来,因为起身太快,他眩晕的用手按住额角,然
后望著她,一句话都不说。
“我又来了,你不欢迎吗?”她问,眼睛里闪著泪光。
康南一把拉起她来,他的嘴唇落在她的唇上,他炙热的呼吸吹在她的脸上,他用手托住
她微向后仰的头,猛烈的吻她,她的脸、鼻子、嘴唇,和她那小小的,黑发的头。她的泪水
弄湿了他的唇,咸而涩。她的眼睛闭著,湿润的睫毛微微跳动。他注视她,仔细的,一分一
厘的注视,然后轻声说:
“你瘦了,只为了考试吗?”
她不语,眼泪从她的眼角滑下去。
“不要哭!”他柔声说。
“我努力了将近一个月,几分钟内就全军覆没了。”她哽塞的说。“小雁容!小容
容!”他喃喃的喊。
“我们走吧,康南,带我走,带我远离开这些人!”
康南黯然的注视她,问:
“走?走到哪里去?”“到深山里去!到旷野里去!到没有人的地方去!”
康南苦笑了一下。“深山、旷野!我们去做野人吗?吃草根树皮还是野兽的肉?而且,
那一个深山旷野是没有人的?”
江雁容仰著的脸上布满泪光,她凝视他的脸,两排黑而密的睫毛是湿润的,黑眼睛中燃
烧著热情的火焰,她的嘴微张著,带著几分无助和无奈。她轻声说:
“那么,我们是无从逃避的了。”
“是的。”“你真的爱我?”她问。
“你还要问!”他捏紧她的胳膊。
“你知道你爱我付出多少代价?你知道同学们会对你有怎样的评价?你知道曹老头他们
会藉机攻击你?你知道事情一传开你甚至不能再在这个学校待下去,你知道大家会说你是伪
君子、是骗子、是恶棍……”
“不要再说下去,”他用手指按在她的嘴唇上。“我都知道,可能比你说的情况更糟。
不过,我本来就是个恶棍!爱上你就是恶棍。”“康南,”她低低的喊:“康南,我爱你,
我爱你,我爱你!”
他再度拥抱了她。“我真想揉碎你,”他说,吻著她的耳垂。“把你做成一个一寸高的
小人,装在我的口袋里。雁容,我真能拥有你吗?”
“我告诉你一句话,”江雁容轻声说:“我这一辈子跟定了你,如果真不能达成愿望,
我还可以死。”
康南的手指几乎陷进江雁容的骨头里去,他盯住她的眼睛,严厉的说:“收回你这句
话!告诉我;无论遭遇什么打击,你绝不寻死!”“别对我这么凶,”江雁容柔弱的说:
“如果不能和你在一起,活著不是比死了更痛苦?”
“那你也要为我痛苦的活著!”康南固执的说:“已经有一个女人为我而死,我这一生
造的孽也够多了,如果你再讲死字,不如现在就分手,我要看著你健康愉快的活著!”
“除非在你身边,我才能健康愉快的活著!”
“雁容,”他注视她:“我越来越觉得配不上你!”
“你又来说这种没骨头的话,简直使我怀疑你是不是康南!”“你比我纯真,比我有勇
气,你敢爱也敢恨,你不顾忌你的名誉和前途,这些,你都比我强!和你比,我是个渺小而
卑俗的人……”有人敲门,康南停止说话,江雁容迅速的从康南身边跳开,坐到桌前的椅子
里。门几乎立即被推开了,门外,是怒容满面的程心雯,她严厉的看看康南,又看看江雁
容,冷冷的对江雁容说:“我在楼上找不到你,就猜到你在这儿!”
江雁容垂下头,无意识的抚平一个裙褶。
程心雯“砰”的关上房门,直视著康南,坦率的说:
“老师,你怎么能这样做?江雁容可以做你的女儿!”
康南不知说什么好,他默然的望著程心雯,这是个率直的女孩子,她带来了现实!
江雁容猛然站了起来。
“程心雯,我们出去谈谈!”“我不要和你谈了!”程心雯愤愤的说:“你已经中了这
个人的毒!看你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我就生气,你们!真是一对璧人!江雁容,你是个大糊
涂虫!你的头脑跟聪明到哪里去了?老师,我一直最敬佩你,现在我才看清你是怎么样的
人!”她冲出房门,又把门“砰”的带上。一时,室内充满了寂静,然后,康南在床上坐下
来,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发泄的把它折成两段。江雁容注视著他,他的脸色苍白郁愤,那
支铅笔迅速的从两段变成了四段,又从四段变成了八段。窗外23/50
江雁容站起身来静静的走到康南面前:
“老师,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了。再见!”
“你要怎么做?”康南一把抓住了她的衣服。
“我要离开你!”江雁容平静而坚决的说。挣出了康南的掌握,转身向门口走去。“等
一下,雁容!”康南喊。
“老师,再见!”江雁容打开门,又很轻很轻的加了一句:“我爱你,我永远爱你。”
她迅速的走出了康南的房间,向校园的方向跑去。毕业考后一星期,学校公布了补考名单,
江雁容补考数学物理,程心雯补考生物。又一星期,毕业名单公布了,她们全体顺利的跨出
了中学的门槛。六月初,毕业典礼在学校大礼堂举行了。她们鱼贯的走进大礼堂,一反平日
的嘈杂吵闹,这天竟反常的安静。老教官和小教官依然分守在大礼堂的两个门口,维持秩
序。小教官默默的望著这群即将走出学校的大女孩子,和每个学生点头微笑。老教官也不像
平日那样严肃,胖胖的脸上有著温柔的别情,她正注视著走过来的程心雯,这调皮的孩子曾
带给她多少的麻烦!程心雯在她面前站住了,笑著说:“教官,仔细看看,我服装整不整
齐?”
教官打量了她一番,诧异的说:
“唔,学号,好像是真的绣的嘛!”
“昨天开夜车绣起来的!”程心雯说,有点脸红。
老教官望著那个绣得乱七八糟的学号,竟感到眼眶发热。程心雯又走到小教官面前,作
了个鬼脸,低声说:
“李教官,请吃喜酒的时候别忘了我!”
小教官的脸一红,骂著说:
“毕业了,还是这么顽皮!”说著,她望著那慢慢走来的江雁容说:“江雁容,快一
点!跑不动吗?”
江雁容回报了她一个沉静的微笑,她呆了一下。“如果我是个男老师,我也会爱上
她!”她想,对于最近的传闻有些相信了。毕业典礼,和每年的开学式、休学式类似,校长
报告,训导主任、教务主任、事务主任……训话,老师致辞,……可是,这天的秩序却分外
好,学生们都静悄悄的坐著,没有一点声音。比往日开学休学式多了一项,是在校学生致欢
送辞,和毕业生致答辞。都完了之后,肃穆凄切的钢琴响了起来,全体同学都站起身,准备
唱毕业歌,江雁容轻轻对周雅安说:
“我从没有爱过中学生活,可是,今天我却想哭。”
“我有同感。”周雅安说:“我想,中学还是我们的黄金时代,这以后,我们不会像中
学时那样天真和纯洁了。”
毕业歌响了起来:“青青校树,萋萋庭草,欣沾化雨如膏,
笔砚相亲,晨昏欢笑,奈何离别今朝。
世路多歧,人海辽阔,扬帆待发清晓,
诲我谆谆,南针在抱,仰瞻师道山高。
……”歌声里,她们彼此注视,每人都凝注了满眶热泪。
毕业之后,她们最忙的一段时间开始了,再有一个多月,就是联合考试的日子。这些学
生们都钻进了书本里,拚命的念,拚命的准备,恨不得在一个多月内能念完全天下的书。有
的学生在家里念,也有的学生在学校里念,反正,这一个半月,她们与书本是无法分开的,
那怕是吃饭和上厕所,也照样一卷在握。江雁容把自己关在家里,也关在书堆里。周雅安天
天来陪她一起念。一天,周雅安来了,她们在一起温习地理。研究完了一个问题之后,周雅
安在一张纸条上写了几个字,递给江雁容,江雁容看上面写的是:
“小徐昨天和那个女孩子订婚了,爱情,岂不可笑!”
江雁容抬起头来,望著周雅安,周雅安又写了几个字给江雁容,写的是:“不要和我
谈,现在什么都别谈,考完大学再说!”
然后,她望著课本说:“你再讲一遍,苏伊士运河和巴拿马运河缩短的航程。”
江雁容继续注视著周雅安,低声说:
“你怎么能这么平静?”
“我平静?”周雅安抛掉了书,站起身子,在室内绕了个大圈子,然后把手放在江雁容
肩膀上,冷笑著说:“江雁容,我想明白了,爱情不过是逢场作戏而已,世界上永远不会有
真正持久的爱情,如果你对爱情认真,你就是天字第一号的大傻瓜!以后,看吧,我再也不
这么傻了,我已想透了,看穿了!”“你不能一概而论……”
“算了,算了,”周雅安愤愤的说:“我劝你也别认真,否则,有得是苦要吃……”
“别说了,妈妈来了!”江雁容及时下了一句警告。就把头俯在书本上,周雅安也拾起书,
用红笔有心没心的在书上乱勾。江太太果然来了,她望了江雁容和周雅安一眼,就穿过房间
到厨房去倒开水。江雁容知道她并不是真的要倒开水,不过是藉此来看看她们有没有念书而
已。江太太倒完水,又穿过房间走了。江雁容猜想,她大概已经听到了一些她们的谈话,她
在纸上写了几句话递给周雅安:
“念书吧,免得妈妈再到房间里来打转!”
“你妈妈太精了!”周雅安写。
“她就怕我考不上大学,如果我真失败了,就简直不堪设想了!”江雁容写,对周雅安
做了个无可奈何的微笑。
这一天终于来了,对江雁容而言,那真像一场噩梦。坐在那坚硬的椅子上,握著一支钢
笔,聚精会神的在卷子上填下自己的命运。那些白衬衫黑裙子的同学,那些铅印的考卷,监
考先生的眼睛,散在走廊上的书本,考试前及结束时的钟声,考完每一节之后的讨论答
案……这一切一切,像是紊乱,又像简单,像是模糊,又像清晰,反正,都终于过去了。
大专联考后的第二天早晨,江雁容在晓色中醒来。她用手枕著头,望著帐顶发呆。她简
直不敢相信,准备了那么久的考试,现在已经成为过去式的动词了。多少的奋斗,多少的努
力,多少的挣扎,都只为了应付这两天,现在这两天已经过去了。不需要再一清早爬起来念
书,不需要在桌子上堆满课本、笔记、参考资料。不需要想还有多少功课没有准备……这好
像是十分奇妙的。她一动也不动的望著帐顶,连表都不想看,时间对她已不重要了。可是,
她并没有像预期的那样轻松,反而有一种空空洞洞,茫然若失的感觉。一个多月来,她把精
神贯注到书本上,而今,突然的轻松使她感到迷失。她翻了一个身,把头埋在枕头里,心中
有一个小声音在低低的叫著:“康南,康南,康南!”
她坐起来,懒洋洋的穿衣服,下床,梳洗,吃早饭,心中那个小声音继续在叫著:
“康南,康南,康南。”
早饭桌上,江太太望著江雁容,一个多月来,这孩子更瘦了,看起来轻飘飘的。脸色太
苍白,显得眼睛特别黑。江太太关心的说:“雁容,考完了,今天去找周雅安玩玩吧!”接
著,她又不放心的问:“你自己计算一下,到底有把握拿到多少分?”“喔,妈妈,”江雁
容说:“别再谈考试了,现在,我连考了些什么题目都忘光了!”
江太太看看她,心里的不满又升了起来,这孩子一点都不像江太太年轻的时候,记得她
以前考过试,总要急急忙忙计算自己的分数的。吃完了早饭,江雁容望著窗外的太阳光发
愣,有点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好,心里那个小声音仍然在叫:“康南,康南,康南,康南!”
叫得她头发昏,心里沉甸甸的。“我有许多事要做,”她脑中纷乱的想著:“要整理一下书
籍,把课本都收起来,要把几本爱看的诗集找出来,要去做几件衣服,要……”这些纷乱的
思想到最后,却和心中的小声音合而为一了:“康南,康南,康南!”她叹了口气,走到玄
关去穿鞋子,一面向母亲交代:“妈,我去找周雅安。”
“好吧,该散散心了,”江太太说:“回不回来吃午饭?”
“不一定,别等我吧!”
一走出大门,她的意志、目标都坚定了!她迫不及待的向学校的方向走,心里的小声音
变成了高声大叫,她快快的迈著步子,全部心意都集中在一个渴望上:“康南!”
走进校门,校园里的花向她点著头。“好久不见!”她心中在说,走过校园,穿过那熟
悉的小树林,她茫然四顾,这正是暑假,学校里竟如此冷冷清清!荷花池里的花盛开著,桥
栏杆上没有学生。她走进了教员单身宿舍的走廊,一眼就看到那个胖胖的教务主任正从康南
房里出来,她和教务主任打了个照面,她行了礼,教务主任却愣了一下,紧盯了她一眼,点
点头走开了。“大概又来接头下学期的排课间题,下学期的高三,不知道那一班能抢到
他!”她想著,停在康南的门外。她的心脏猛烈的跳了起来,血向脑子里集中,“啊,康
南!”她低低的念著,闭起眼睛,做了个深呼吸,敲了敲房门。
门立即打开了,江雁容张开了眼睛,一动也不动的望著康南,康南的眉毛向上抬,眼睛
死死的盯著她。然后,他伸手把她拉了进来,把门在她身后阖上。她的身子靠在门上,他的
手轻轻的落在她的头上,带著微微的颤抖,从她面颊上抚摸过去。她张开嘴,低低的吐出三
个字:
“你好吗?”他把手支在门上,望著她,也低低的说:
“谢谢你还记得我。”听出话中那份不满,她把眼光调开,苦笑了一下,默然不语。
“考得怎样?”他问。“不要谈考试吧!”她审视他。他的脸色憔悴,双颊瘦削,但眼睛是
灼灼逼人的。他们彼此注视了一段很长的时间。然后,他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她立即倒进
了他的怀里,把头靠在他宽宽的胸膛上,两手环住了他的腰。他抚弄她的短发,这样,又站
了好一会儿,她笑了,说:“康南,我们是两个大傻瓜!现在,我知道了,我永远没有办法
让自己离开你的,我认了!不管我带给你的是什么,也不管你带给我的是什么,我再不强迫
自己离开你了!我准备接受一切打击!”“你是个勇敢的小东西!也是个矛盾的小东西!”
康南说,让她坐在椅子里,倒了杯茶给她。“等到明天,你又会下决心不到我这儿来了!”
“我现在明白了,这种决心是无用的。除非有一个旋乾转坤般的大力量,硬把我们分在两个
星球里,要不然,我没办法离开你。”“或者,这旋乾转坤般的大力量就要来了!”康南自
言自语的说,燃起了一支烟。“你说什么?”“没有什么,”康南把手盖在她的手上,望著
她:“本来,你只有三磅半,现在,连三磅半都没有了!”窗外24/50
“考试嘛,天天开夜车!”
“是吗?”“还有,我要和自己作战,一段大战争!”她抬头看看他,突然抓紧了他的
手:“康南,我想你,我想你,我真想你!”
康南调开了眼光,深深的吸了口烟。他脸上有种郁闷的神情,他捏紧江雁容的手,捏得
她发痛。然后,他抛开她的手,站起身子,像个困兽般在室内兜了一圈,终于站定在江雁容
面前,说:“如果我比现在年轻二十岁,我可以天天到你门外去守著你,你不来看我,我可
以闯了去找你。可是,现在,我必须坐在房里等,等等等。不知道你那一天会发慈悲,不知
道你是下一分钟,或再下一分钟,或明天后天会来?或者永不再来?我从没有向命运祈求过
什么,但我现在祈求,祈求有资格爱你和被你爱!”“不要谈起资格问题,要不然又是老问
题,”江雁容说。“你爱我,想我,这就够了!”
“可是,不要以为我希望你来,我并不希望你来!”
“怎么讲?”“你来了我们就只好一起往火坑里跳,你不来,才是救了我和你!”“你
不愿意和我一起往火坑跳?”
“好吧,我们跳吧!”康南托起她的下巴:“我早已屈服了!如果我能有你,我什么都
不要!”
“你还要的,要你的烟和酒!”
“如果你要我戒,我也可以戒!”
“我不要你戒,”江雁容摇摇头:“我不剥夺你的快乐!”
康南凝视著她。“你会是个非常可爱的小妻子!”
听到“小妻子”三个字,江雁容的脸红了。康南走到桌子旁边,拿起一张纸来,递给江
雁容说:
“你知道不?你考了两天试,我也考了两天!”
江雁容看看那张纸,那是一张大专联考的时刻表,在每一门底下,康南都用红笔打了个
小勾,一直勾到最后一门,最底下写了四个字:“功德圆满”。
“这是做什么?”“我坐在这里,一面抽烟,一面看表,等到表上的时间告诉我你的考
试下课了,我就在这一门底下打一个记号,你考一门,我打一门,直到最后,你考完了,我
也捱完了!”
“你真——”江雁容摇摇头:“傻气!”
康南的手指从她鼻子上滑下去。“雁容,你真有勇气跟著我?那要吃许多苦,我是个一
无所有的人,金钱、地位、青春!全没有,跟著我,是只有困苦……”“我只要你!”江雁
容打断他。
“你也还要的,要三间茅屋,要一个风景优美的深山!”
“有你,我连茅屋都不要!”
“跟著我去讨饭吗?我拿著碗走在前面,你拿著棍子在后面帮我打狗!”“行!跑遍天
涯,四处为家,这滋味也不错!”
“雁容——你真傻!”他们彼此注视,都笑了。江雁容走到窗子前面,望著外面的几枝
竹子发了一阵呆,又抬头看著窗外的蓝天,和那飘浮著的白云。说:“在我小的时候,妈妈
忙著照顾弟弟妹妹,就搬一张椅子放在窗口,让我坐在上面。我会注视窗外,一坐好几小
时。”
“那时候,你的小脑袋里想些什么呢?”康南问。
“想许许多多东西,想窗外多可爱,希望自己变成一只小鸟,飞到窗子外面去。”她叹
了口气:“一直到现在,我对窗外还是有许多遐想。你看,窗子外面的世界那么大,那么辽
阔,那外面有我的梦,我的幻想。你知道,一切‘人’,和人的‘事’都属于窗子里的,窗
外只有美、好,和自然,在窗外的世界里,是没有忧愁,没有烦恼的。”她把头靠在窗槛
上,开始轻轻的哼起一个儿歌:
“望望青天高高,
我愿变只小鸟,扑扑翅膀飞去,飞向云里瞧瞧!……”
康南走过去,站在她身边,感叹的说:
“那么,你所谓的‘窗外’,只是个虚无缥缈的境界,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是吗?”
“大概是,”江雁容说,转过头来,深深的望著康南:“不过,我始终在追求著这个境
界。”
“可怜的雁容,”康南摇摇头:“你可能永远找不到这境界。”“那么,我会永远守著
窗子,望著窗外。”
时间溜得很快,只一会儿,中午来了。江雁容叹息著说:
“我要走了,我还要去看看周雅安。”
“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在一个学校附近的小馆子里,他们吃了一顿简单的饭,康南破例没有喝酒。吃完饭,康
南把江雁容送到公共汽车站,江雁容说:“下午,一定会有很多同学来看你,做个好老师也
不简单!”“现在已经不是好老师了!”康南笑了一下。
“哦,今天教务主任来跟你商量排课吗?我看到他从你房里出来!”“排课?”康南笑
笑。“不,他来,请我卷铺盖。”
“怎么?”江雁容大吃一惊。“别紧张,我早就想换个环境了,他说得也很婉转,说学
校可能要换校长,人事大概会有变动……我不是傻瓜,当然明白他的意思。走就走吧,此地
不留人,自有留人处!又何必一定待在这个学校!”康南故作轻松的说。
“那么,你……”“这些事,你别操心,”康南说:“车来了,上车吧!”
“可是,你到哪里去呢?”
“再说吧!上不上车?”
“我明后天再来!”江雁容说,上了公共汽车。
康南站在那儿,目送公共汽车走远,茫茫然的自问了一句:“是的,我到哪里去呢?”
他明白,这只是打击的第一步,以后,还不知道有多少的打击将接踵而至呢!“当我走投无
路的时候,你真能跟我讨饭吗?”他心中默默的问著,想著江雁容那纤弱的身子和那轻灵秀
气的脸庞,觉得在她那脆弱的外表下,却藏著一颗无比坚强的心。
大专联考后的一星期,程心雯来找江雁容一起去看电影。从电影院出来,她们在街头漫
步走著,江雁容知道程心雯有一肚子的话要和她说,而在暗中准备招架。果然,程心雯开始
了,劈头就是一句:“江雁容,康南到底有些什么地方值得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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