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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烟翠1/491            



    计程车在柏油铺的公路上疾驰著。

    我倚著车窗,呆呆的望著车窗外的景物,那些飞驰著向后退的树木、农田、原野,和成
串成串的金黄色的稻穗。夏日的太阳猛烈而灼热,刚刚成熟的稻子都被晒得垂下了头。热气

    车子到了埔里,这小镇比我想像的繁荣得多,也大得多,街道整齐清洁,商店林立。我
们的车子在一家油行门前停了五分钟,为了补充汽油。油加满之后,立即滑过了街道,又驶

    穿出市镇之后,道路变坏了,山路并不狭窄,但黄土飞扬,车子更带起无数尘土,这迫
使我关上了车窗。只一会儿,窗玻璃上就铺上了一层黄色的尘雾。可是,透过这层黄土,我

    我的猜测一定不错,因为妈妈在不安的欠动著身子,她一定有许多话想对我说,到了章
家之后,她就没有机会了。我假装对她并不注意,只一个劲儿的望著窗子,我讨厌这一切,

    “咏薇!”终于,妈妈忍不住的开口了。

    “嗯?”我哼了一声,并不热心,我已经猜到妈妈所要说的。“咏薇!”妈妈再喊了一
声,这一声使我不由自主的回过头来,因为她的声调中夹杂了太多的无奈和凄楚。我望著她

    “我是不了解,”我咬咬嘴唇。“我不懂你当初为什么要和爸爸结婚,现在为什么又要
离婚?不懂你爱过爸爸,现在怎么又会爱胡伯伯?也不懂爸爸,他有个好好的家,怎么又会

    “好了,别说了,咏薇,”妈妈蹙紧了眉头,望著窗外,停了半晌,才轻声的说:“这
就是我为什么要把你送到章家来的原因,我多不愿意你接触到这些问题,对你而言,这些事

    “你会过得惯,”妈妈的声音里有些低声下气:“你慢慢就习惯了。等我和你爸爸获得
了协议——这不会太久的,我答应你,咏薇,那时,你可能有个更温暖的家,这些年来,你

    这就是问题的症结,妈妈和爸爸都想争取到监护我的权利。我出世了十九年,他们没有
谁真正关怀到我(最起码,给我的感觉是这样),现在,他们要离婚了,我却突然成为争取

    “咏薇,你到底是要妈妈,还是要爸爸?”

    我不知道是要妈妈,还是要爸爸?我只是瞪著他们,感到他们对于我都那么陌生,仿佛
是我从来不认识的人。多么无聊的争执!我厌倦这个!要妈妈还是要爸爸?我不要妈妈,也

    “咏薇,”妈妈的声音好像来自极远的浮云里。“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或者,你很恨
我们,恨我和你爸爸。不过,咏薇,虽然人生大多数的悲剧都是人自己造成的,但是,假若

    我不懂!我也不想懂。

    “唉!”妈妈叹口气。这些日子来,她最多的就是叹息和眼泪。“有一天你会懂的,等
你再长大一些,等你再经历一些,有时候,人要经过许许多多事故才会成熟。”又停顿了一

    一股没来由的热浪突然往我眼眶里冲上来,我大声的打断了妈妈:“但是,我永远不会
快乐了,永远不会!”

    “你会的,咏薇,生命对于你不过是刚开始,你会有快乐。”妈妈的语气中有几分焦灼
和不安。“咏薇,是爸爸妈妈对不起你。”那股热浪冲出了我的眼眶,我把头转向窗子,我

    妈妈叫司机减慢了速度,我注意到路上有一条岔道,宽阔的程度仍然可以让车子直接驶
进去,岔道口上有一个木牌,木牌上是雕刻著几个龙飞凤舞的字:“青青农场”。这四字下

    我和妈妈分别从车子两边的门里下了车,迎著风,我深深的呼吸了一下,长途乘车使我
腰酸背痛,迎面而来的山风让我神志一爽。妈妈拍拍身上的灰尘,也不由自主的挺挺背脊,

    “许阿姨,妈妈要我来接你们,算时间,你们来晚了!”

    “我们在台中多待了一会儿,”妈妈说,嘴边浮起了笑容。“凌霄,来见见我的女儿!
你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小时候见过的,记得吗?”我瞪大眼睛,望著面前这个“农夫”,他

    “嗨,咏薇,”妈妈推了我一下:“你发什么呆?这就是章家的大哥,章凌霄,你叫声
章大哥吧!”

    我不惯于叫别人什么哥哥姐姐的。低声的,我在喉咙里哼了一声,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哼
的是句什么。章凌霄对我微弯了一下腰,就掉过头去对妈说:

    “我们进去吧,妈妈和爸爸都在等你们!”

    “把车子打发掉,我们走进去吧!”妈妈说。

    付了车钱,章凌霄提起了我所带来的小皮箱,我们向农场里走去。事实上,我不知道这
算什么农场,我眼前是一片的绿野,青色的草繁茂的生长著。除了草以外,我看到一块块像

    绵羊?我惊奇的看著那些圆头圆脑的动物,竟忘记了移步。我从不知道台湾也能畜养绵
羊,除了在圆山动物园外,我没有在其他地方见过这种动物,那蜷曲的茸毛包住的身子看来

    “你可以摸摸它,等它们和你混熟了,就不会再躲你了。”

    我抬头看了章凌霄一眼,他正安静的看著我,眼睛里有著研究和审察的味道,他看来是
个冷静而深沉的人。我伸手摸了摸那只绵羊,柔软的茸毛给人一种温暖之感,站正了身子,

    “这儿可爱的东西还很多,你会发现的。”他说。

    我回过头,看到妈妈站在小路上微笑,她那紧蹙的眉梢松开了。我挺直了背脊,仰头看
了一下天空,澄净的蓝天上,几片轻云在缓缓的飘浮,阳光把云影淡淡的投在草地上。这样

    那是只纯白色的公鸡,红色的冠子,高耸著尾巴,庄严的踱到我的面前,对我上上下下
打量,我忍不住笑了,高兴的说:“真美,是不是?妈?”

    “进去吧!”章凌霄说。

    我们向屋子走去。屋子的大门口,又有一块雕刻的牌子吸引了我的视线,龙飞凤舞的几
个大字“幽篁小筑”,下面还有几个小字,是:“韦白敬题”。

    2

    房子是很普通的砖造平房,到处都露出了原材,例如那矮矮的红砖围墙,和大门口用原
始石块堆砌的台阶。走上台阶,我们进入一间宽敞的房间里。立即,有个瘦瘦小小的女人对

    “洁君,你瘦多了。”妈妈注视著章伯母,默默不语,眼睛里闪著泪光。我站在一边,
在这一刹那间,有种感动的情绪掠过了我。我看出妈妈和章伯母之间,有著多么深厚的友情

    “章伯母。”“坐吧,咏薇。洁君,你干嘛一直站著?”章伯母说,一面转头对站在一
边的章凌霄说:“凌霄,去请你爸爸出来,噢,等一会儿,”她笑了,望了望我:“凌霄,

    “见过了!”章凌霄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局促和尴尬,这是他先前所没有的。现在,他已
经把那顶难看的斗笠取下来了,他有一头很不听话的头发,乱七八糟的竖在他的头上。转过

    “记得叫凌云也出来!”

    凌云该是凌霄的妹妹,大概和我的年龄差不多。凌霄起码也有二十七八岁了,他并不是
章伯母亲生的儿子,而是章伯伯前妻所生的,但是,他显然对章伯母十分信服,这也是我佩

    我在一张藤椅上坐了下来,开始无意识的打量我所在的这间房间。这不是一间豪华的客
厅,远不如台北我们的家。没有沙发,也没有讲究的柚木家具,只是几张藤椅,两个小茶几

    “洁君,你来了,真好真好!这次不是来‘治疗’的吧?你早就该把问题解决了!不
过,我可不赞成你离婚!”

    我望著那说话的男人,有些惊异。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章伯伯,以前章伯母来我家,他都
没有同来过。他和我想像中完全不同,出乎意料之外的高大,肩膀很宽,手脚也长,而且,

    “我这次只能在这儿住一夜,明天一清早就得回台北,”妈妈慢慢的说:“你不会不欢
迎我的女儿吧?”

    “不欢迎?哈!”章伯伯大声的说,眼光落在我身上了,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光
毫不留情的停在我的脸上,然后,他有些迟疑的转头望著妈妈:“嗨,洁君,你没有告诉过

    “章伯伯!”我被动的叫。

    “好,好,好,”章伯伯笑著说:“希望你有一天能叫我别的!”“怎么?”妈妈不解
的看著他:“你希望她叫你什么?”

    “难道你还不懂?”章伯伯笑得更厉害了。

    “一伟!”章伯母叫著她的丈夫:“别开玩笑!”

    我完全不懂他们葫芦里卖些什么药?章伯母的脸上浮起一个柔和而恬静的笑容,对妈妈
静静的说:

    “你别理他,洁君,他就是这样,想到什么说什么。”

    “喂,舜涓,”章伯伯叫,舜涓是章伯母的名字。“我们那个女儿是怎么回事?有了朋
友也不出来见见!”

    “凌霄已经去叫了,大概她害羞!”

    “见不得人的孩子!真丢人,还有什么可害羞的?又不是给她介绍女婿!”章伯伯皱著
眉说。

    “得了,给她听见她就更不出来了!”章伯母说。

    “怎么,”妈妈想起什么来了:“凌风呢?”

    “还提他呢,别气死我!”章伯伯叫著说:“他也肯回来?台南有吃的,有玩的,有夜
总会,有跳舞厅,这个乡下有什么?只有我们老头子老太婆,他才不肯回来呢?”

    “不是已经放暑假了吗?”妈妈多余的问。

    “放了十几天了!”章伯母接口:“凌风爱热闹,他嫌家里太冷清,现在的年轻人都耐
不住寂寞。”

    “他有女朋友了吧?”“谁知道?”章伯母说著,突然大发现似的跳了起来:“你看
我,只顾了说话,连茶都没有给你们倒杯!走了这么远的路,一定口渴了!”转过头,她清
脆

    “讲讲看,”章伯伯对妈妈说:“你们的问题到底怎样了?”他已经在一张椅子里坐了
下来,同时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自顾自的抽著,烟雾在空气中弥漫扩散。

    “忙什么?”章伯母很快的看了我一眼:“晚上再慢慢谈吧!”我觉得一阵不舒服,那
股刚刚平息的烦躁又浮了上来,我忽然厌烦这一切的事了,也包括这所有的人!妈妈、章伯

    所有的人?我眼前猛的一亮,有个小小巧巧的少女从后面的门口走了出来,手里托著个
托盘,里面整齐的放著四杯茶,都冒著蒸腾的热气。那少女低垂著眼帘,望著托盘,轻轻缓

    “怎么?凌云?是你端茶来?”

    “嗯。”她轻哼了一声,像蚊子叫。把一杯茶放在我面前,一面抬起眼睛,很快的溜了
我一眼,大概因为我正死死的盯著她,使她一下子脸就红了。转过身子,她再送了一杯茶到

    “许阿姨。”妈妈捉住了她的手,微笑的抬起眼睛,望著章伯伯说:

    “你还夸咏薇呢!瞧瞧凌云吧!”

    “凌云只会脸红,哪有咏薇那分落落大方!”章伯伯冲口而出的说。凌云的脸就更红
了,而且眉梢边涌上一层尴尬。她默默的把其他两杯茶分别放在她父母的面前,始终低著头
不

    “一伟!你就是这样!”

    “哈哈!”章伯伯笑了,一把拖过凌云来,重重的拍拍她的肩膀,笑著说:“凌云,你
不会生爸爸的气,是么?”

    凌云放开眉头,嫣然一笑,圆圆的脸庞上漾起一个浅浅的酒涡。那对像清泓似的眼睛
里,应该盛满的全是幸福。抿了抿嘴角,她用低而清晰的声音说:

    “爸爸!怎么会嘛!”我有些微的不安,说得更坦白一点,是我有些微的妒嫉。上天之
神应该把幸福普施在世界上的每一个人,但是,属于我的这一份似乎特别稀少,章伯母望望

    “不错,”妈妈说:“咏薇是姐姐了。”

    “凌云,”章伯母半鼓励半命令的对凌云说,后者看来有些怯生生的。“去叫一声……
怎么叫呢?薇姐姐?”

    “叫咏薇!”我不经考虑的说,我对那些姐姐妹妹哥哥弟弟的称呼真是厌烦透了,人取
了名字不就是给别人称呼的吗?干嘛还要多几个字来绕口呢?我注视著凌云,她也默默的注

    我的笑容给她的脸上带来了阳光,她的眼睛立即灿烂了,畏怯从她的眼角逸去。她有些
碍口的说:

    “好,好的,咏——咏薇。”她笑了,带分孩子气的兴奋说:“你会在这儿住很久
吗?”

    “嗯,我们会多留她住几个月的,”章伯母接口说:“给你作伴,怎样?你不是天天盼
有朋友吗?这下可好了!”望著凌云,她机警的说:“凌云,你何不现在带咏薇去看看我们

    “你不先把茶喝了?这茶叶是我们自己种的,没有晒过,喝喝看是不是喝得惯。”我端
起茶杯,还没有喝,已经清香绕鼻,杯子里澄清的水,飘浮著几片翠绿翠绿的茶叶,映得整

    我们是从那房间的边门走出去的,边门外是另一间房间,除了中间有张大长方形桌子,
四周全是凳子外,什么都没有。凌云微笑的说:“这是我们孩子们娱乐的房间,以前大哥二

    “那边三间里一间是我的,一间是客房,一间是秀枝的。现在客房就是你的房间了,西
边是妈妈爸爸的房间,还有大哥二哥各一间。北边就是厨房、餐厅、浴室、厕所,和老袁的

    这房子造得倒十分规规矩矩,方方正正,不用问,我也知道一定是章伯伯设计的。小院
落里种了两棵芭蕉,还有几株故意留下来的竹子(整个房子全在竹林之内)。另外,就是几

    “来吧!”凌云向我招招手,我跟著她,顺著走廊来到东边的房间门口,她推开当中一
间的房门,带著个浅笑凝视著我:

    “你的房间。”我走了进去,这房间相当大,也是四四方方的。房子并不考究,但墙粉
刷得很白,水泥地也冲洗得十分干净。一排明亮的大窗,使房里充满了光线,窗外全是竹子

    “说实话,比我想像的好了一百倍!”

    她笑了,嘴边浮起一丝骄傲和得意,低声的说:

    “告诉你,我妈妈是个仙子,经过她的手指点过的地方,都会变成童话里的幻境。”

    我望著她,她大概觉得自己过分夸张了她的母亲,又蓦然的脸红了,我掉转头,拿起桌
上那个台灯来把玩,一面点点头说:“我相信你的话,虽然我只来了一会儿,我已经感觉到

    “韦先生?韦校长?”我奇怪的问。

    “是的,韦白。他是镇里山地小学的校长。”

    “这儿距离镇上很近吗?”

    “只有五里路,散步都可以走到。韦白是我们家的好朋友,他是个学者,你将来会见到
的。”

    或者他不止是个学者,还是个画家?雕刻家?有种人天生是什么都会的。我放下了台
灯,凌云正以柔和的目光望著我:“你累了吗?要不要休息一下?或者你愿意去看看我养的
小

    “真的?你喜欢?”她喜悦的问,一面领先走出了房门,我跟著她向外走。穿过走廊,
绕过餐厅,她带我走到整栋房子的后面,在一片竹林之中,我看到有一间小茅草房,大概是

    “我知道你会喜欢,”她得意的说:“这只绿的叫翡翠,是我过十四岁生日时爸爸买来
送我的,红的叫珊瑚,是前年韦校长给我弄来的!”“它们会说话吗?”我问,用手指试著

    “不会。我和二哥费了很多时间教它们,它们还是只会讲它们自己国家的话,余亚南
说,除非把它们的舌头剪圆,才能教会它们说话,但那太残忍了。”

    “余亚南是谁?”“他是山地小学的图画教员。”凌云望著珊瑚说,一面托起珊瑚那勾
著的嘴,眯著眼睛对它浅浅一笑,细声喊:“珊瑚!珊瑚!叫一声。”那红色的大鸟叽咕了

    “它只会这一手,但是,它们并不笨,你总不能希望它们和人一样,是不是?”当然。
我微笑的注视著凌云,我从没有见过比她更爱脸红的女孩子。她逃开了我的目光,白色的裙

    “来吧!来看看我们的农场!”寒烟翠4/49

    穿出了竹林,我望著平躺在我面前的一大片绿,那些田畔,那些阡陌,那些迎著风摆动
的绿色植物,我心头涌起了一阵难以描述的、异样的情绪。太阳已经向西沉落,天边的晚霞

    我身边的凌云忽然站住了。

    “怎么了?”我问。“大哥在那儿。”凌云说,望著前方。

    我望过去,看到凌霄正伫立在一株榕树的旁边,没有戴帽子,双手插在口袋里,背对著
我们。他似乎已经站了很久,不知在默默的思索著什么。

    “我们回去吧,别打扰他。”凌云说,脸上的笑意不知何时已消失了。“他在做什
么?”“在——”她迟疑了一下。“等人吧!”

    “等谁?”凌云摇摇头,什么都没说。拉住我的手臂,她加快了步子,好像要逃开什
么。“快点走!妈妈会找我们了!”她说。

    我也加快了步子,一面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凌霄仍然像木棍般直立在暮色里。

    3

    清晨,凌霄用他的摩托车送走了妈妈,他将把妈妈送到埔里,然后她可以搭车去台中。
每次妈妈来章家作客,都是这样回去的。站在那块“青青农场”的招牌旁边,我目送妈妈坐

    “走吧!”她温和的说:“你好像没睡够的样子,要不要再去睡一下?”“不!”我轻
声的说,深深的吸了口气。“我想在这附近随便走走,这儿的空气很好。”

    “要不要我陪你?”凌云好心的说。

    我不置可否,说实话,我并不想要她的陪伴。在这种心情下,我宁愿一个人走走,有许
多时候,人是需要孤独的。章伯母代我解决了问题:“凌云,你还要喂鸡呢!”她不经意似

    “哦,我忘了,”凌云抱歉似的望著我,“你先走走,等会儿我来找你。”“没关
系,”我说:“我喜欢一个人散步。”

    “别走得太远,”章伯母说:“穿过农场,沿著通往树林的那条小路,你可以走到河
边。那儿有树荫,否则,太阳出来了,你会觉得很热。”“好的。”我说,茫茫然的望了一
眼

    章伯伯,章伯母,和章凌云向幽篁小筑走去了。我在那儿呆呆的站了几分钟,就任意的
踏上青草,毫无目的的向前走去。有一大段时间,我脑子里什么思想都没有,只是不断的向

    太阳升高了,小草上的露珠迅速的蒸发消逝,我看得到草地上我的影子,短短的裙子在
风中摆动。草叶明亮的迎著阳光,绿得那么晶莹。我蹲下去,摘了一片起来,是一片羊齿植

    这是座小小的天然林,由槭树和大叶桉等植物组成,小径上积了一层落叶,干燥清脆,
踩上去簌簌有声。我仰起头,阳光从叶隙中射入,像一条闪亮的金带。有株大树上有个鸟巢

    我吃了一惊,不知道这人在骂谁。回转头,我看到一个男人正站在溪边的大树下,指著
我身边乱嚷,我诧异的看看我的前后左右,除了我似乎没有别人。我再望向他,他已经停止

    他废然的掷下了画笔,叹了口气。

    “我几乎可以画好这一张画,假如你就采取那种临波照影的姿势,保持十分钟不动的
话,这会是一张杰作。”“你在画我?”“本来我想画日出,可是……”他耸耸肩:“我没
有

    “我可以回到溪水那儿去,”我自告奋勇的说:“你还可以画好这张画。”“没有用
了!”他皱著眉头说:“灵感已经跑走了,你绝不能没有灵感而画好一张画。”他取掉画纸
角

    我从念书的时候起,就不会解释灵感两个字,现在高中毕了业,仍然不会解释这两个
字。一度我发誓想成为一个作家,却始终没写出一篇小说来,或者因为我没“灵感”,但我
觉

    “或者你可以画画那棵大树,”我指指前面的一棵树,热心的说:“如果你需要,我就
到树下摆个姿势给你画。”

    他收拾起画笔画纸,一面纳闷的问:“你是谁?我没有见过你。”他到现在才想起来问
我是谁?十足的“艺术家”!

    “我在青青农场作客。”

    “青青农场,”他点点头,“那是一家好人。”把画笔颜料都收了起来,他没有追问我
的名字,这对他没什么意义,他看来就不像会记住别人名字的人。把东西都收好了,他挟起

    迈开步子,他沿著河边向前面走去,这是谁?学校?是那个什么都会的韦白吗?我摇摇
头,不再去研究这个人,掉转身子,我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我几乎立即就把那个画家忘记了,在一片荆棘之中,我发现许许多多红得透明的野生草
莓,映著阳光,像一粒粒浸著水的红宝石。我拨开荆棘,小心翼翼的走过去,采摘了几粒。

    “你停下来,你不要跑,我跟你说几句正经的话!”

    又是一串笑声,带著豪放,不羁,和野性。

    “今天夜里,你敢不敢去?”女人的声音,挑战性的。

    “我请求你……”男的诚恳而有些痛苦的语气。

    “你没用,你像一条没骨头的蚯蚓。”

    “有一天你会明白,莉莉……”是莉莉?丽丽?或是其他的字?总之是类似的声音。
“你别跑!为什么你总不肯好好的听我讲话?”“我不是那样的人!我不会‘好好的讲
话’!

    我确实大大的睡了一觉,睡得很香,也很甜。梦到妈妈爸爸带著我,驾著一辆中古时代
欧洲人用的马车,驰骋在一个大树林里,妈妈搂著我,爸爸拉著马,他们在高声的唱著“维

    我忽然醒了过来,张开眼睛,我看不到爸爸妈妈,只看到从叶隙里射入的金色的阳光。
我眨眨眼帘,不大相信眼前的事实,仅仅三十几小时以前,我还坐在家中那豪华的大客厅里

    一个年轻的男人坐在我的对面,双手抱著膝,一股悠闲自在的样子,嘴里衔著一支芦
苇,两眼微笑的注视著我,带著完全欣赏什么杰作似的神情。我张大眼睛,愣愣的瞪著他,
有

    我揉揉眼睛,直到断定自己已经不在梦里了,才怔怔的问:“你是谁?”“你是谁?”
他反问。我看了看他,不知道为什么对他有些戒心。在我的感觉上,他应该先回答我的问题

    “你在找这个吗?”我抬起头,狠狠的望了他一眼。“夺”过我的鞋子,我穿好了站起
来,他仍然望著我发笑。

    “你笑什么?”我问。“我不能笑吗?”他问。

    我皱皱眉。“你是不是永远用反问来回答别人的问题?”我说,一面注视著他,这才发
现他不对劲的地方了,他穿著件深红色的香港衫和浅灰色长裤,我是向来看不惯男人穿红色

    “你也不像。”他说,老实不客气地看著我的胸口,我低下头,不禁立即涨红了脸,我
没注意到我的领口散开了,急忙扣好扣子。他递过一条干净的大手帕。“擦擦你的嘴,”他

    “有几个男人的手怕曾经沾过你的嘴唇?”

    我的脸沉了下来。“请你说话小心一些,”我冷冷的说:“我不知道你是谁,也没有和
陌生人开玩笑的习惯,而且,”我盯著他,毫不留情的说下去:“轻浮和贫嘴都不是幽默。

    我注意到一抹红色飞上他的眉端,我击中了他。笑容从他唇边隐去,一刹那间,他看来
有些恼怒,但是,很快的他就恢复了自然,向我微微扬了一下眉毛,他低声下气的说:

    “好吧,我道歉。平常我开玩笑惯了,总是改不过来,希望你不介意。”他说得那么诚
恳,倒使我不好意思了,在我料想中,他一定有些刻薄话来回复我,而非道歉。于是,我爽

    他也笑了,是那种真正释然而愉快的笑。我拍拍身上的灰尘和落叶杂草,再看看手表,
不禁惊跳了起来,一点正!我竟停留在外面整整一个上午!章伯伯和章伯母一定在到处找我

    “嗨!你到哪儿去?”“青青农场!”“那么,你走错路了,”他安闲的望著我:“你
如果往这个方向走,会走到没有人的荒山上面去!”

    我泄气的望著他,天知道,这辽阔的草原上并没有路径,四面八方似乎可以随便你走,
我又没有带罗盘,怎可能认清方向?“我应该怎么走?”我问:“你知道青青农场?”

    “我很熟悉,让我带路吧!”他说,领先向前面走去。

    我跟著他走出了树林,正午的太阳烧灼著大地,才跨出林外,强烈的太阳光就闪得我睁
不开眼睛。幸好山风阵阵吹拂,减少了不少热力。他熟练而轻快的迈著步子,嘴里吹著口哨

    “热吗?”他问。“有一点。”“下次出来的时候,应该戴顶草帽,否则你会晒得头发
昏。去问凌云要一顶,她有好多顶,可是都不用,因为她从不在大太阳下跑出来。”我凝视

    “喂,你是谁?”他冲著我咧嘴一笑,安安静静的说:

    “我名叫章凌风。”“噢!”我恍然的喊:“你就是在台南读成大的那个章凌风,你不
是没回来吗?”“今天上午到家,”他笑著说:“正好家里在担心,说我们的客人恐怕迷了

    “那太残酷了,睡眠是人生最好的享受!”

    “那么,你还没吃午饭?”

    他耸耸肩。“如果草根树皮可以当午餐的话,我一定早就吃过了。”

    我十分歉然。但是,我想起树林那团红影,和那男女的对白,望望他的红衣服,我笑著
说:

    “不过,你并不寂寞。”

    “当然,”他笑笑:“我已经饱餐秀色!”

    又来了!那分劣根性!我瞪瞪他。

    “是谁的秀色?那个约你夜里见面的女孩子吗?”

    “什么?”他不解的望著我:“你说什么?”“那个女孩,那个和你在树林里谈话的女
孩!”

    “什么女孩?除了你之外,我没在树林里见到第二个女孩子,你在说些什么?做梦了
吗?”

    看到他那副困惑的样子,我有些懊恼。做梦?很可能我是在做梦。本来,整个上午我都
有些神思恍惚。摇摇头,我说:“大概我在做梦,我听到一男一女在讲话,后来我就睡著了

    那不是山地人,我知道。但这不是什么值得研究的事情!我必须快些走了,我希望章伯
伯他们没有等我吃饭。

    幽篁小筑的竹林已经遥遥在望,我们加快步子向前走去。寒烟翠6/494

    走到竹林的入口处,我就知道我犯了多大的错误,章伯母站在那儿,正伸著脖子张望,
一脸的焦急和不安。看到了我,她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说:

    “谢天谢地!你到哪儿去了?”

    “对不起,”我说:“我走得太远了!”

    “她走到东边山坡上的树林里去了,”在我身边的凌风说:“而且在树林里大睡了一
觉!”

    章伯母有些意外的看了我一眼,接著立即对我了解的一笑,拍拍我的肩膀说:“一定是
昨夜没睡好,对不对?不过,以后还是少在树林里睡觉,这儿什么都不怕,就怕有蛇。而且

    “山地是蛇的老家呀!”凌风笑著插嘴:“别忘了在横贯公路没开发以前,这里是人烟
罕至的地区呢!除了山地人,就是蛇和野兽!”我是多么鲁莽和粗心!章伯母笑笑,欣慰的

    “别说这些,”章伯母满不在乎的:“有人搅乱生活秩序才好呢,过分规则就成了呆
板!”

    等我们走进了餐厅,我的歉意就更深了,桌上的菜饭都摆得好好的,章伯伯背负著双手
在餐厅里走来走去,看样子他的脾气不像章伯母一样好。凌云怯怯的站在桌子旁边,看到我

    “好了,好了,吃饭吧!凌云,叫秀枝换热饭来!”

    章伯伯盯著我,眼光并不温和:

    “你要在我们家住几个月呢,”他不带一丝笑容的说:“最好先弄清楚我们吃饭的时
间!”

    我心头涌上一阵尴尬和不安,尤其,我很少被人当面指责。章伯母跨上前一步,把我拉
向她的身边,说:

    “坐吧!咏薇,你章伯伯肚子一饿,脾气就不好,吃过饭就没事了!”抬起头来,她用
不高不低的声音说:“一伟!吃饭吧!咏薇才来,你别吓著她!”

    章伯伯坐了下来,眼光环席一扫。

    “凌霄呢?吃饭的时候为什么人总到不全!”

    “我让他去找咏薇的,”章伯母说:“不等他了,大概马上就会来了。”我非常懊丧。
只为了一时疏忽,就造成这样的混乱,作客的第一天,已得罪了我的主人。坐在那儿,我感

    “怎么?咏薇?还要我给你布菜吗?吃吧!别把自己当客人!”我觉得我还是遵命的
好,端起饭碗,我开始沉默的吃我的午餐。章伯伯已经大口大口的扒著饭粒,自顾自的狼吞
虎

    章凌风注视著他的父亲,嘴边带著个胸有成竹的微笑。

    “你不会喜欢听我的谎话,爸爸。”他说。

    “当然,你说实话!”“如果我说谎话,我会告诉你我留在学校里帮教授改考卷,你要
实话,我只能说出来了,我帮你定做了一件皮夹克,服装店一直没做好,我只能留在台南等

    “你在这样的夏天帮我定做皮夹克吗?”章伯伯问。

    “是呀,所以服装店的人说我是神经病!”章凌风神色自若的说。“唔,”章伯伯瞪了
他一眼,摇摇头。“我也说你是神经病!”他下了结论,又开始大口吃饭了。但他脸上浮起

    章伯伯添第三碗饭的时候,章凌霄满头大汗的进来了,一眼看到了我,他怔了怔,我立
即说:

    “对不起,害你到处找我,我走得太远了!”

    “这儿美得很,对不对?”章伯伯转向我说,就这一忽儿时间,他的坏脾气不但已不存
在了,反而显得精神愉快。“你有没有看到我们的羊群?”

    “看到了。”我温顺的说。

    “绵羊还是山羊?”“绵羊。”“我们还有二十几只山羊,它们都是很可爱的动物,而
且味道很好。”“味道?”我愣了愣。“是的,改天让老袁杀一只小羊,我们来烤了吃,烤

    章凌霄拉开了椅子,坐在我的对面,秀枝添了碗热饭给他。他一直用种奇异的眼光望著
我,使我怀疑我身上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想到他一清早就忙著送妈妈去埔里,后来又为找

    “许阿姨要我转告你,希望你多多写信。我们这儿寄信要到镇上去,你写好可以交给
我,我帮你去寄。”

    “交给我也行。”凌风在一边接口。

    “这儿到埔里要骑很久的车吧?你一定很累了。”我说,不知该如何表达我的歉意。
“我那辆摩托车是二百五十CC的,”他笑笑说:“原来是凌风的,”他看了凌风一眼:
“他

    “你敢不敢骑快车?”凌风问我。

    “没有试过,”我说:“我不知道。”

    “改天我带你骑骑看,我一直有野心要从这儿骑到合欢山。还没尝试过呢!”“我以为
摩托车不能爬坡的!”

    “太高的不行,普通的可以,何况这辆是二百五十CC,应该没有问题!上不去可以停
下来,有兴趣没有?”

    我可不懂什么二百CC三百CC,又不是容器,怎么以CC计算呢?我还没回答,凌云
就情不自已的“呀”一声说了:

    “你可别跟他去,二哥骑车是不要命的!”

    “真的,”章伯母接著说:“傻瓜才跟他去玩命!”

    章伯伯爽朗的笑了起来,一面笑,一面重重的拍凌风的肩膀,十分开心的说:“女人到
底是女人!不要紧,凌风,哪一天我跟你去玩玩!冬天最好,可以去滑雪!”

    “你呀!”章伯母慢条斯理的说:“你跟他去他就不去了,谁要你老爸爸陪哩!”大家
都笑了起来,笑得非常开心。在台北,我们家的饭桌上,从没有这样轻松活泼的空气。吃完

    “凌霄,我去睡一下,两点半钟叫我,我们今天可以把那块实验地上的种子下完!”转
头对凌风,他说:“你也来加入工作!”“爸爸!”凌风苦著脸喊。

    “别对我找藉口,”章伯伯打断他:“我叫你来你就来,你应该跟你哥哥学习,你该记
得,你不是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好的,好的,爸爸,我去。”凌风忍耐的说,又叹

    “用不著你操心,”我笑著说。“不会缺乏人陪我的,即使没有人陪我,我仍然会玩得
很高兴。”

    “我相信这一点,”他点点头,无可奈何的说:“有没有我陪,对你都是一样,可是,
对我就不然了!”他作了个鬼脸,一溜烟的从餐厅门口跑走了。

    我回到了我的房间,打开窗子,让那穿过竹叶的微风,一丝丝的透进屋里。我坐在桌子
前面,桌上有章伯母为我准备的一面镜子,和梳妆用具。把镜子拿到面前来,我审视著我自

    题好了名字,我不知道该写些什么?幽篁小筑的绿?绵羊?山林?大树下的酣睡?云和
天?溪水?溪边的画家?章氏兄弟和家庭?抛下了笔,我站起身来,我掌握不住我的思想,

    “凌风,你老实说吧,你留在台南做什么?”

    “等爸爸的皮夹克呀!”凌风笑嘻嘻的声音。

    “别跟我来这一套!”章伯母说:“你那件夹克上的招牌(MadeinJapan)
都没撕掉,你从日本定做的吗?”

    “噢,好妈妈,你——”

    “放心,我已经把招牌纸撕掉了。只是,我并不鼓励你撒谎,你怎么越来越不老实
了。”“我是好意,让爸爸发脾气并没好处,是不是?”

    “你说吧,为什么迟了十几天回来?”

    “我在玩,和同学们去了一趟台北。”凌风坦白的声音。

    “你不觉得你太过份了吗?”章伯母责备的:“凌霄天天苦巴巴的在田里工作,你就在
外面游冶无度!”

    “妈!”凌风恳求的喊。“你明知我的兴趣不是泥土,我不能由爸爸塑造呀!”“你老
实说了吧,你有了女朋友?”

    “或者是。”“怎样的一个人?”他们没有到鸽房来,声音远了,他们穿过竹林,不知
到何处去了。我呆呆的站了一会儿,沉思了几秒钟,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竹叶梢头有

    “来!晚霞!”它歪歪头,没有过来的意思,我踮起脚,用狗尾草去拨弄它,它扑动翅
膀,在空中飞了一圈,又落回到鸽房顶上。随著它的飞翔,有一片羽毛还是什么的飘落了下

    “必定要等待到什么时候?

    这样的煎熬何时能已?

    忍无可忍,请赐回音。”

    有人藉鸽子传讯给凌云!我暗暗的吃了一惊,那样一个娇娇怯怯的小女孩!她的情人是
谁?但我无意于去窥探别人的秘密,那张纸条在我手中像个烫手的马铃薯,我将如何处置它

    我一头撞在章伯母的身上。

    “喂,咏薇,你没睡午觉?”她问。

    “哦,我早上已经在树下睡够了。”我说:“我正和鹦鹉玩呢!”“很可爱是不是?那
是凌云的宝贝。”

    “它们不肯亲近我呢!”

    “慢慢的就好了,它们也会认生。”

    我望望竹林。“我去散散步。”“别走得太远了!”章伯母笑著说。

    “这次不会了!”我穿出了竹林,真的没走远,我只是站在竹林的树荫下,瞻望著躺在
阳光下的草原。前面是章家的苗圃,一棵棵叫不出名目来的植物正茁壮的生长著,再向远处

    第二天,当我再从鸽房旁边走过的时候,我曾伸手到“晚霞”的鸽房里,像我预料的一
样,那张纸条已经不在了。寒烟翠8/495

    我在青青农场的头三天,都忙于熟悉我周遭的环境和人物。三天里,我得到许多以前从
来没有的知识,我学习分辨植物的种子,懂得什么叫水土保持,什么叫黑星病和叶烧病。还

    这天晚上,凌云拿著一顶天蓝色绉纱所做的帽子,走进我的房间,把帽子放在我的桌
上,她笑吟吟的望著我,微微带点羞涩说:“你别笑我,这是我用手工做的。”

    “真的?”我惊奇的问,拿起了帽子,那是个精致而美丽的玩意儿,有硬挺的阔边和蓝
色缎子的大绸结,两根长长的飘带垂在帽檐下面。“真漂亮!”我赞美的说。

    “二哥说你需要一顶帽子,我就怕你会不喜欢!”她慢慢的说:“我看你很喜欢穿蓝颜
色的衣服,所以选了蓝颜色。”

    “什么?”我诧异的望著她:“你是做给我的吗?”

    “是的,”她笑得非常甜。“你不喜欢吗?”

    “噢!我不喜欢?”我深吸口气:“我怎么会不喜欢呢?”戴上帽子,我在镜子中打量
自己,那蓝颜色对我非常合适,让我凭空增加了几分飘逸的气质。凌云在一边望著我,静静

    她笑了,摇摇头。“你是很美,”她说:“大哥说你美得很自然,像溪水旁边的一根芦
苇,朴实,秀气,而韵味天成。”

    “你大哥?”我想起那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脸上突然发热了。“是的,他是这样说
的,我一个字都没改。”

    我取下帽子来,望著镜子里的我自己,溪边的芦苇?我么?笑了笑,我说:“你大哥该
学文学,他的描写很特别呢!”“他对文学本来就很有兴趣,不过,学农对我们的农场帮助

    “他对农业也有兴趣,”我说:“否则他不会干得这么起劲。”“可能。”她沉思了一
下。“不过大哥天生是个脚踏实地的人,他不会空谈,和二哥不同。”

    “他多少岁了?”我不经心的问。

    “二十九岁。”“怎么还没有结婚?”凌云怔了怔,看看我,她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
回去。好半天,才说:“他的脾气很怪——”停了停,她说:“将来我再告诉你吧!或者,

    发现什么?一个逝去的故事吗?我脑中立即浮起一篇小说的资料:农场的小主人,爱上
了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孩,发狂的恋情,溪边,草原,林中……到处是他们的足迹,然后,一

    我打开门,凌风微笑的脸孔出现在我面前。

    “起来了?”他多余的问。

    “你不是看见了吗?”我说。

    “那么,跟我来!我带你到一个地方去!”

    “远吗?”“别担心!跟我来就是了!”

    我抓起桌上那顶蓝绸的帽子,走出了房门,凌风拉著我的手臂,我们从后面穿出去。经
过厨房的时候,我弄了一盆水,胡乱的洗了洗手脸,凌风等我洗完了,也就著我洗剩的水,

    “也不怕脏!”“这儿不比台北,要节省用水!”他笑著说,带著满脸的水珠,擦也不
擦就向外跑,这儿的水都是从河边挑来,再用明矾澄清的。在厨房门口,我们碰到正在生火

    走出了幽篁小筑,穿过绿阴阴的竹林,眼前的草原上还浮著一层淡淡的薄雾,零星散布
的小树林在雾中隐隐约约的显映。东边有山,太阳还在山的背后,几道霞光已经透过了云层

    “干什么?”他抬抬眉毛,响响的吹了一声口哨。“你很漂亮。”他说:“清新得像早
上的云。”“我不喜欢你那声口哨,”我坦白的说:“你应该学凌霄,他总是那么稳重,你

    “每个人都叫我学凌霄,难道我不能做我自己?”他不愉快的说,语气里带著真正的恼
怒。“上帝造人,不是把每个人都造成一个模子的,不管凌霄有多么优秀,他是他,我是我

    我望望前面,我们正越过东边的那块实验地,章伯伯他们在这块地上尝试种当归和药
草。小心的不去踩著那些幼苗,我说:“动不动就生气的男人也是最讨厌的男人!”

    “我们似乎还没有熟悉到可以吵架的地步!”他说。

    “我们见第一面的时候好像就不和平!”我说。

    他不说话了,我也不说话。草原上的雾消散得很快,那些树林越来越清晰了。太阳爬上
了对面的山脊,露出了一点点闪亮的红,像给山脊镶上了一段金边。只一忽儿,那段金边就

    “嗨!咏薇,别傻吧!”

    我望向他,他盯著我的眼珠在阳光下闪耀,那微笑的嘴角含著一丝羞惭。“我们商量一
下,咏薇,”他说:“整个暑假有四个月,我们都要在一起相处,我们讲和吧,以后不再吵

    “我并没有跟你吵架呀!”我笑著说。

    “好,别提了!”他说,望著前面:“来,咏薇,我们来赛跑,看谁先跑到那块大石头
那儿!”

    我们跑了,我的裙子在空中飞舞,迎面的风几乎掀掉了我的帽子,然后我们停下来,喘
著气,笑著。他浑身散发的活力影响了我,我不再是那个常常坐在窗前做白日梦的咏薇了。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问:“为什么不从大路上走?这是到镇上的捷径吗?”“谁要
带你到镇上去?”他笑著说。

    “你不是说去镇上吗?”

    “镇上有什么可看的?可玩的?不过是个山地村落而已,有几十间茅草房子和石头砌的
房子,再有一个小小的学校,如此而已。你要去镇上干什么?难道你这一生看房子和人还没

    “那是骗秀枝的,”他指指前面的山。“我要带你到那个山上去!”看看四边,他说:
“记不记得这儿?再过去,靠溪边的那个树林,就是你第一天睡著的地方。”

    我记不得了,这儿的景致都那么类似。

    “那么,”我说:“这山就是你们所说的荒山?”

    “并不见得怎么荒!还是有山地的樵夫去砍柴,偶尔也有人去打打猎。”“有野兽?”
“有猴子和斑鸠。山地人常常活捉了猴子拿到台中或花莲去卖。来吧!我们走!”穿过那树

    “来坐坐吧!”我坐下去,解下了帽子,凌风接过去,用帽子帮我扇著。事实上,一休
息下来,就觉得风很大,树下相当阴凉。我望望山下,一片旷野绵延的伸展,林木疏疏落落

    “看那儿!幽篁小筑在那儿!”

    竹叶林小得像孩子们的玩具,一缕炊烟正从竹林中升起,袅袅的伸向云中。我想起古人
的句子:“轻云缈缈和著炊烟袅袅”,一时竟神为之往,目为之夺了。

    “我知道你会喜欢这儿,”凌风说:“可以帮你获得一些灵感,那么,‘幽篁小筑星星
点点’里也可增加一页了?”

    “嗨!”我瞪著他:“你偷看了我的东西。”

    “我用人格担保,”他说:“我只是听凌云提起,说你有这样一本小册子而已。”用手
支著树干,他站在那儿俯视著我:“提到我的时候,稍微包涵一点,怎样?”

    “那是我的日记。”我掩饰的说。

    “那么,今天必定会占一页了?”他笑得邪门。

    我跳了起来,系上帽子。

    “我们走吧!”我说。我们继续向山上走去,他对这山显然和自己的家一样熟悉,左弯
右绕,在树丛中穿来穿去,他走得很快,累得我喘息不已。然后,我们走进一大片密林,阳

    我面前碧波荡漾,是一个小小的湖。湖的四周全是树林,把这湖围在其中。湖水绿得像
一池透明的液体翡翠,在太阳下反射著诱人的绿光。周遭的树木在水中映出无数的倒影,摇

    “怎么不说话?”好一会儿,他问。

    “不知道说什么好,”我说,深吸了口气:“你把我带到了一个神话世界里来了。”
“我了解你的感觉,”他说,脸上没有笑容,显得十分严肃。“我第一次发现这个湖的时
候,

    “我找到这个湖的时候是秋天,”凌风轻轻的说:“地上全是黄叶,我第一次了解了范
仲淹的词。”

    “范仲淹的词?”“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他低声的念,指著
湖:“没见到这个湖以前,我怎样也无法领略什么叫‘波上寒烟翠’。”我望著湖,有些神

    “别人不知道这湖吗?”我问。

    “都知道了,我是无法保持秘密的,而且,本来这湖就很有名。”他说:“我们叫它做
梦湖。”

    梦湖?我真怀疑现在是不是在梦里呢!摘下一朵小红花,我把它放进水里,它在水面飘
著荡著,越走越远,像一条小船。绿波中的一瓣轻红,我凝视著它,目不转睛的凝视著它,

    “认不认得这种花?”凌风问。

    “不认得。”我摇摇头。“山地人传说一个故事,”他望著湖水里飘浮的小花:“据说
许多年前,有个山地女孩爱上了一个平地青年,结果,那青年被女孩的父亲所杀死,那女孩

    “好了,”凌风唤醒了我:“别尽管呆呆的出神,我打赌你一定饿了。”他递过一只鸡
腿来,这把我从幻想中突然拉回到现实,嗅到鸡腿的香味,我才觉得是真正饿了。取出鸡蛋

    “最近有人来过,树林里有野餐的痕迹。”

    “是么?”他问,露出一种注意的神态。

    “怎么,很奇怪吗?”我说。

    “有些奇怪。”他想了想,到林边去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他手中拿著一张揉绉的纸
团,打开纸团,上面是铅笔胡乱的写满了同一个字:“绿”。看样子那也是个雅人,也领略

    那朵红色的花还在水面飘,我躺了下来,仰视著树巅,有一只鸽子从树梢头掠过,凌云
的鸽子?又传来什么讯息?凌风在我身边低哼著一支歌:

    “曾有一位美丽的姑娘,

    在这湖边来来往往,白云悠悠,岁月如流,

    那姑娘已去向何方?去向何方?去向何方?

    只剩下花儿独自芬芳!”

    “你在唱什么?”我问。

    “有一阵这支歌很流行,村里的年轻人都会唱,原文是山地文,这是韦校长翻译出来的
词。”

    “韦校长?”“是的,韦白,一个神秘人物。”

    “神秘人物?”“噢,别胡思乱想,他是个最好的人,我只是奇怪他为什么要待在山
地。”我躺著,不再说话,树荫密密的遮著我,阳光在树隙中闪烁。苦情花有一种淡淡的香
味

    “曾有一位美丽的姑娘,

    在这湖边来来往往,白云悠悠,岁月如流,

    那姑娘已去向何方?…………”我闭上眼睛,这一切一切都让我眩惑:山地女孩,苦情
花,梦湖,和凌风唱的歌。寒烟翠10/496

    黄昏的时候,邮差带来了两封妈妈的信,一封给我,一封给章伯母。我把信带回房间,
关上房门,细细的读完了。收起了信,我躺倒在床上,呆望著窗外的竹叶。他们的离婚无法

    “咏薇,希望你在章家能够习惯,我将在最短期内把问题解决,然后接你回家。”“回
家”!那时候的“家”是怎样的?另一个男人将取代爸爸的地位,或者是另一个女人将取代

    “成长是一件苦事,是不是?咏薇?”她轻声的说:“要你去了解许许多多的事是不容
易的,事实上,谁又能够了解呢?问题不在于了解,只在于如何去接受。咏薇,”她深深的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静静的点了点头。

    “我一直在接受我不了解的事实,”她说:“接受了四十三年了,而且还要继续接
受。”

    “为什么?”我望著她。

    “因为人的世界就是这样,你不能用解剖生物的办法去解剖人生,许多事情是毫无道理
的,但是你不能逃避。”她对我含蓄的笑笑。“所以,咏薇,别烦恼了,你迟早要面对这个

    “事实上他们不必抢我,你知不知道?”我说。

    “怎么讲?”“他们都会失去我。”我低声说。

    “这也不尽然,”章伯母微笑的说:“除非你安心要离开他们。别怪你的父母,人,都
会尽量去占有一样心爱的东西,那是一种本能,就像我们要吃饭要睡觉一样的自然。”她拍

    “别闷在这儿胡思乱想,出去走走吧,还有半小时才吃晚饭。”我听了她的话,戴上帽
子,我茫然的走出了幽篁小筑。穿过竹林,我毫无目的的向前走著。凌霄正在那块实验地上

    “嗨!”他说。“嗨。”我说。他又继续去工作了,翻开每一片叶子,他细心的查看著
什么。在他身边的地上,放著一块记录的牌子,他不时拿起来,用铅笔打著记号。“你在做

    “记录它们的生长情形。”

    “这是什么?”我指指面前的一棵植物。

    “是金银花,”他熟悉的说:“它们的花和叶子有利尿的作用。”“那个呢?”我又指
一样。

    “那是天门冬,根可以止血。”

    “你都记得它们的名字?”我好奇的问。“当然,”他笑笑,从身边的一棵指起,一样
样指下去说:“那是薏苡,那是益母草,那是枸杞,那是柴胡,那边是香薷,再过去是八角

    “我在试验,如果种植成功,这会是一项很好的收入,台湾每年消耗的中药量是很惊人
的。”

    “成功了吗?”我问。“目前还很难说,不过,它们生长的情形都还不坏,只是不够强
壮。”我望著他。“你这样天天和泥土为伍,不会觉得生活太单调吗?”我问。他抬起眼睛

    她哭得非常的伤心,满脸眼泪和鼻涕,连气都喘不过来。看到了我,她抽噎的说:
“羊……羊……”“羊怎么了?”我问,看了看羊群,那些羊都柔顺的走在一起。“羊撞了
你吗

    “羊少了一只?”我诧异的说:“你数过?”

    “我知道,是上个月才生的那只小山羊,”她哭著说:“我赶它们到溪边去,我在树底
下睡著了,醒过来小羊就不见了,它被偷走了,我知道,它被偷走了。”

    “你有没有找过?或者它跑远了,认不得路回家。”

    “我找了,到处都找了!”她哭丧著脸:“它不会离开母羊,它是被人偷走了。我不能
回去,章老爷要打死我!”

    她遍布泪痕的脸上充满了惊恐,仿佛她闯下了什么滔天大祸,看到她那股惶恐的样子,
让我感到非常的不忍心,拍拍她的肩膀,我说:“你先把羊赶到羊栏里去,我到河边去找那

    离开了她,我迅速的向河边跑去。黄昏的原野朦朦胧胧,到处都被夕阳抹上了一笔金
黄。我忘了妈妈那封信所带来的不快,忘了心底的那抹凄然,现在,我全心全意都在那迷途
的

    暮色在不知不觉中来临了,太阳早已沉落,晚风凉爽的吹拂,带来了夜的气息。天边的
晚霞已转为灰色,溪水凉凉的流下去,颜色已不再明亮,而带著暗灰。天快黑了,我应该回

    我搜索的范围渐渐扩大了,一面专心的研究著脚下的草丛,因为小羊只有一点点大,很
容易匿藏在树下的草丛中,而被忽略过去。就这样走著走著,我又走得很远了,当天色几乎

    掉转头,我开始往回走,一面仍然继续找寻。昏暗的天色使我认不清方向,我想,再找
下去,恐怕迷途的不止小羊,还要加上我了!而且,既然找不到小羊,我还是快些回去的好

    “喂——喂——喂——”

    只要有个人,我就不会有太大的危险,我向前面那人冲去。我的呼叫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停下步子,回头望著我,我已筋疲力尽,手脚都是软的,张开嘴,我又大叫了一声:

    “喂——请你——”我的话还没说完,脚下就踩了一个空,因为只顾著呼叫,天又黑,
我没有注意脚下的地势,踩进堤边茂生的草里,没料到草竟是空的,我的身子就顺著堤边的

    一个人来到我的身边,我听到一个男性陌生的声音:

    “小姐,你摔伤了?”我的心落了地,睁开眼睛,我望著我的救助者,黑暗中看不清他
的长相,只看到他那对关怀的眸子。

    “一个山地人,”我还在喘息。“一个山地人……”

    “山地人?”他困惑不解的问:“山地人有什么可怕?”

    “他——一直追我,一直追我——”我语无伦次的说:“还——抓住我,对我乱叫,一
个画了脸的山地人——”

    河堤上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面前的男人仰头对河堤上面望去,我也慢慢的抬起头
来,那山地人正挺立在夜色里。

    “就是他!”我喘著:“就是他!”

    我的救助者对那山地人讲了一些什么,用我所听不懂的语言。那山地人也哇哇的叫著回
复了一些什么,然后,我面前的人对山地人用国语说:

    “你吓著了这位小姐,你为什么不用国语跟她讲清楚?”

    那山地人又叽咕了一大串。

    我的救助者笑了,对我温和的说:

    “这完全是个误会,他一点恶意也没有。他在找寻他的女儿,他为他的女儿很生气,因
为那女孩不帮家里的忙,整天在外面跑。起先,由于树林里太黑,他以为你是那女孩,等抓

    山地人立即转过身子,迈开大步,消失在黑暗的原野上。我望望面前的人,颇有些为自
己的大惊小怪感到难为情,拍了拍身上的灰,我试著站起来,幸好并没有扭伤筋骨,只是腿

    “没什么关系,只是破了点皮,”我说,望著他:“我以前从没有在山地住过。”“我
猜是这样,”他笑著:“你大概是青青农场的客人吧?”

    “你怎么知道?”我诧异的看著他。“不错,我在青青农场住了四天了。”“你是陈咏
薇?”他安详的问,很有把握的样子,好像他根本认得我一样。“你是谁?”我的诧异加深

    “我见过你的母亲,听她提到过你,”他自自然然的说:“章家夫妇也说过你要来住一
段时期。而且,这乡下很少会见到陌生的面孔,尤其是女性。”

    “我还是不知道你是谁。”我说。

    “我住在镇上,我姓韦。”他说。

    “哦,”我恍然的瞪著他:“韦白,是不是?山地小学的校长,我也早已知道你了。”

    “为什么?”“整个青青农场都是你的影子,”我不经思索的说:“到处都可以看到和
听到你的名字。”

    他微微的笑了笑,笑得含蓄而若有所思。

    “好吧,让我们去青青农场吧,”他说:“我本来就要去章家坐坐,正巧遇上你。”我
们向青青农场走去,我的裙子被撕破了一大块,手臂上全是荆棘刺伤的痕迹,腿也破了皮,

    “秀荷说是被人偷走了。”

    “偷走?”韦白摇摇头:“我不认为这一带会有小偷,如果有,他们顶多在田里挖一个
番薯,或采一根甘蔗。”

    我不说什么,觉得韦白有些像个袒护子女的父亲,仿佛这一带的人全在他的保护之下似
的。但,他那平稳的声调,若有所思的神情,都有让人信任的力量。夜雾笼罩著原野,天边

    “你在研究什么?我吗?”他微笑的问。

    “不错。”我说。“有什么发现?”“像一本难读的书。”他笑了,对我摇摇头。“你
看过白朗蒂的简爱?”他问。

    “嗯。”我哼了一声,想起那句话好像在哪本书里有过。他望著我的眼光里有一丝感兴
趣的微笑,还带著点鼓励的味儿。

    “每个人都是一本难读的书,”他说:“你也是。”注视著我,他的眼光闪了闪。“你
绝不像你外表那样单纯,你该有属于你的烦恼、哀愁和小小的快乐,对不对?每个人都一样

    “你也喜欢研究别人?”我问。

    “我研究得太多了,这已经无法引起我的兴趣。”他的笑容收敛了,声调突然变得沉重
起来:“等你到我这样的年龄,你就不会研究了,因为你太容易看穿它。”

    我们已经走到幽篁小筑的入口,我想到他的题款、雕刻和画。一个怎样的人呢?看穿世
事的隐居者?一个哲人?一个艺术家?一个怀才不遇的学人?我又瞪著他出神了。然后,噗

    “嗨!小东西!”韦白喊著,用手接过它来,让它停在他的指尖上。“这不是一个漂亮
的小东西吗?”他对我说:“看看它吧!研究研究它,它比人们更值得研究,是一本美丽的

    我有些眩惑,他震慑我而吸引我,怎样的一个人呢?怎样的一本书?我会有兴趣去研究
的,这本书一定费读而又耐人寻味。走进竹林中的小径,一声尖锐的哭叫破空传来:

    “我不知道,别打我!别打我!”“是秀荷!”我喊:“章伯伯真的打她了!”

    “我们赶快去!”韦白说,向前跑去,玉无瑕受惊的扑动翅膀飞走了。我们加快步子走
向幽篁小筑的大门口。寒烟翠12/497

    到了幽篁小筑的大门口,我们就看到章伯伯、章伯母、凌云和秀荷了,只少了章氏兄
弟。秀荷正在章伯伯的手中挣扎,章伯伯抓住她的两个肩膀,把她像筛雕似的乱摇一通,一
面

    “不要打我!不要打我!”她反复的喊著,满脸恐惧之色,一面把眼光求救的投向章伯
母。

    “好了,一伟,”章伯母伸出手去:“你放了她吧,她又不是有心的!”“别为她讲
话,舜涓!”章伯伯厉声说:“你的慈悲心肠每年都要为我损失不少钱财,这些山地人是没
良

    “没有你就拿出来!老子花了钱用你来看羊,你还把羊看丢了,我用你做什么?是不是
你把羊偷回去给你爸爸了?你说!你说!”“我没有!真的没有!真的没有!”秀荷哭得直

    “还说没有!”章伯伯大叫了一声,劈手就给了秀荷一巴掌,打得秀荷的头都歪了过
去,接著,秀荷就“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她的哭声更加引动了章伯伯的怒火,举起手
来,

    “去你的婆婆妈妈经!”章伯伯吼著,一面拉扯著章伯母。“我只问事实!我花了钱是
为了保护羊群,羊丢了我就要找她算帐!你护在里面算哪一门?我看你巴不得把我的家当全

    “好了,好了,一伟,为了一只小羊发这么大的脾气,何苦呢!你就饶了这孩子吧,她
老老实实的,不像个会偷羊的!”

    “哦,是你,韦白,”章伯伯看到韦白了,但仍然愤愤不平。“你也帮著秀荷说话!这
孩子早就气得我要冒火了,去年冬天,她让一只小羊掉在河里淹死,没几个月,又弄丢一只

    韦白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显然被激怒了,他看了章伯母一眼,后者正用祈谅似的眼睛
望著他,似乎在用眼光代章伯伯向他道歉,这无言的言语使韦白软化了,他转开头,长叹了

    章伯伯翻了翻白眼:“我为什么要改我的脾气?”

    “农场不是军队,”韦白的语气依然那样慢吞吞,把一只手放在秀荷的头顶上。他望著
她说:“他们也不是你的部下,再这样下去,你会成为众矢之的。”

    “我不必讨好他们,我又不想保住什么校长席位!”章伯伯不经考虑的说。韦白的脸色
更难看了,掉转身子,他跨开步子就想离去,一面咬咬牙说:“我还是走吧!到这儿来根本

    “韦校长!”喊住他的是章伯母,她的脸色依然苍白,那对乌黑的眼珠就显得特别的黑
而亮。“你是知道他的脾气,何必生气呢?好几天没见到你了,不进来喝杯茶就走吗?”

    韦白有些迟疑,他看看章伯伯又看看章伯母,眼睛里有种近乎痛苦的神色。章伯伯显然
也觉悟到自己的话过于激越,放开了秀荷,他自圆其说的对她大吼一声:

    “滚吧!你!看在韦校长的面子上不打你,以后再出了类似的事情,我不剥你的皮就不
姓章!”

    秀荷踉跄了一下,几乎跌倒,有个人走出来扶住了她,是凌霄!他不知何时站在我们旁
边的,但显然也已经来了好一会儿了。他默默的看了他父亲一眼,带著股强烈的、不满的神

    “来,秀荷,我带你到厨房里去洗洗脸,吃点东西。”

    章伯伯迈上前一步,想对凌霄发作,章伯母及时阻止了他,祈求的喊了声:“一伟,你
就算了吧!”

    章伯伯站住了,恨恨的望著凌霄和秀荷的背影,好半天,才对章伯母瞪瞪眼睛说:“好
吧!又是你护在里面,连自己的儿子都教成了叛逆!”回头望了望周围,他没好气的说:“

    我们都很沉默,没有谁讲话,章伯伯又环视了我们一圈,大声说:“你们怎么回事?以
为我做了什么?我不过教训教训我所雇用的人而已!”“好了!”章伯母吸了口气:“大家

    我们正要进去,章凌风从竹林外大踏步的跑了来,他看来精力充沛而神情愉快,嘴里吹
著口哨,一股神采飞扬的样子。一眼看到我们,他停住步子,诧异的向我们所有的人望了望

    “没什么,”章伯母疲倦的说:“只是一件小事,秀荷弄丢了一只小羊。”“小羊?”
凌风愣愣的问:“一只小山羊吗?”

    “是的,你看到了?”章伯母问。

    凌风尴尬的伸伸脖子,咽了一口口水,做了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来,慢慢的说:“唔,
我看到了,一只小羊……不过是只小羊而已,有什么关系?”“如果你看到了,你就说出来

    “我当然认得,”凌风又伸伸脖子:“就因为是自己家的小羊,所以我放放心心的把它
烤掉了。”

    “嗨,你说什么?”这是凌云冒出来的第一句话。同时,章伯伯和章伯母都瞪大了眼睛
望著他,我也不由自主的对他挑起了眉毛。“是这样的,”凌风笑嘻嘻的说:“我在树林里

    章伯母想说什么,但她咽下去了,咽不下去的,是她脸上那层不豫之色,瞪了凌风一
眼,她一语不发的转过身子,领先向屋里走去。章伯伯、凌云、韦白和我也跟著向里走。凌
风

    “咏薇,你碰到什么意外了吗?”他问:“你的样子好像刚刚遭遇过一只狮子。”“一
只猩猩。”我自语似的说。

    “什么?”凌风没听清楚。

    “别提了,”我有些不耐:“都为了你那只小羊。”

    我们的谈话引起了章伯母的注意,她到这时才发现忽略了我,回过头来,她关心的望望
我,问:

    “你到哪里去了?还没吃晚饭吗?”

    我知道他们一定都已吃过了,就说:

    “没关系,等下我到厨房去煮两个蛋吃。”

    “你遇到了什么麻烦?”她追问。

    “一个小误会,”韦白代我答覆了:“她在树林里碰到了林绿绿的父亲,她被吓坏了,
老林以为她是绿绿,想抓住她带回家去,就是这么一回事。”

    韦白的叙述很简单,却引起了全体的人的注意,章伯伯哼了一声,低低的诅咒了一句:

    “疯丫头!”我不知道他在骂谁,但他的脸色比刚才打秀荷的时候还难看。章伯母的神
色非常不安,她偷窥了韦白一眼,作了个眼色,似乎让他不要再讲。凌云的眉头微蹙,用畏

    “哈!绿绿吗?我今天早晨看见她,她美得像早晨的太阳,简直耀眼!”早晨的太阳
啦,早晨的云啦,早晨的天空啦……他倒有的是形容词!章伯伯不知怎么生气了,对凌风狠
狠

    “好好好,不提,不提。”凌风忍耐的说,叹了口气:“就因为她是山地人而叫她是野
人也不对的,人生来都是一样,几万年前,我们的祖先比他们还野呢!”“你什么时候学会

    “哎呀,好爸爸,”凌风满脸的笑,拍了拍他父亲的肩膀(倒有些像他是长辈,他父亲
是小辈似的),“发脾气对你的血压不好,我不过随便讲讲,有什么可生气呢!待会儿韦校

    章伯伯脸上的线条不由自主的放柔和了,我冷眼旁观,觉得凌风滑得像一条鱼,又机警
灵敏得像一只鹿。韦白显然也感觉了这一点,但他并没有表露出来,只淡淡的说了句:

    “一般家庭都是这样的!”

    他们都走进了客厅,我想,我不必跟进去了。同时,几小时的寻找、奔跑和惊恐早已使
我饥肠辘辘。如果是平时,章伯母一定会叫秀枝再为我做一顿吃的,今天,大概为了秀荷的

    一走进厨房,我就看到凌霄和秀荷。秀荷坐在一张小竹凳子上,正狼吞虎咽的吃著一盘
蛋炒饭,凌霄坐在她的旁边,不停的在好言好语的安慰她。我进去的时候,凌霄正抚摸著她

    “章老爷还会打我吗?”她怯怯的问。

    “不会了,你放心,好好的吃吧!”凌霄说。

    我走过去,高兴的拍拍她的肩膀,说:“秀荷,别担心了,那只小羊已经找到了!”

    “是吗?”凌霄望著我。“在哪儿?”

    “被凌风烤了吃掉了!”我说:“所以,你不必再担心,秀荷,章老爷不会再找你麻烦
了!”

    “原来是凌风干的,”凌霄有些愤愤然:“一定要赖在秀荷身上,又拉扯上山地人的良
心问题,我觉得山地人比平地人忠厚得多呢!”他似乎牢骚满腹。

    “我倒是真的被一个山地人吓了一跳,”我不经意的说,打开锅盖,添了一碗剩饭,又
在橱里拿了两个蛋。“一个画了脸的山地人,他把我当成他的女儿了,真可笑!”

    秀枝赶了过来,要帮我弄,我说:

    “也给我炒盘蛋炒饭吧!”

    “你说什么?把你当成他女儿?”凌霄追问,显出少有的关切的神色。“唔,”我不在
意的说:“韦校长说他的女儿叫林绿绿,林绿绿,这名字取得倒真不错,挺雅致的,一点也

    “他出去了。”秀荷说:“大概去田里了。”

    现在去田里吗?我望望门外,月光下的竹林幽邃神秘,绿影迷离,这似乎不是工作的时
间。即使要去工作,好像也不该在我话说到一半的时候就突然离去。不过,他们每个人都有

    幽篁小筑已经没有灯光,但窗外月色如水,我觉得了无睡意。站在黑暗的窗内,我用双
手托著下巴,呆呆的望著月光下的竹林。那些绿幽幽、暗沉沉的竹影,那些簌簌然、切切然

    我有好一会儿透不过气来,我所看到的事情使我颤栗,怎样的事情!多么大胆的男女
呀!他们是谁?我打了个寒噤,一种直觉迅速的来到我的脑子里。凌云!凌云和她的男友!
把

    我不再想了,躺在床上,我要睡了。寒烟翠14/498

    当我在黎明的阳光中醒来,望见一窗明亮的绿,和满天澄净的蓝时,昨夜的印象已经变
得很模糊了。起身之后,站在窗前,注视著那些挺立在阳光中的修竹,瘦瘦长长的竿子,匀

    在厨房里洗过脸漱过口,我站在那儿喝了一碗稀饭,告诉秀枝不再吃早餐了,然后我就
投身在黎明的阳光之中了。

    穿过田垅,越过阡陌,我迎著阳光向东边走去。草地上的露珠已经干了,一棵棵小草生
气勃勃的扬著头。树林边有一排矮树丛,爬满了蓝色的喇叭花,我停住,摘了几十朵,用一

    走出树林,我发现那有著苦情湖的山正在眼前。苦情湖,梦湖,那迷离氤氲的神仙居
处,它诱惑著我,我不知不觉的走上了山。我已不十分记得上次的路径,顺著践踏过的草地
痕

    我终于找到了苦情湖,穿过湖外的树林,一下子面对那泓绿盈盈的水,和那层淡淡的绿
烟,我就觉得自己像突然被魔杖点了一般,不能动弹,也不能喘气,只是眩惑的站在那儿,

    我的眼光从林内搜索的望过去,忽然间,我依稀看到一个黑影,在树林内闪了一下,我
身上的汗毛全直竖了起来,定了定神,我揉揉眼睛,再对那黑影闪过的地方望去,什么都没

    不再去寻找那个黑影,我弯腰向著湖水,注视著湖水中我自己的倒影。湖水清澈明净,
我的倒影那样清晰,短发,宽额,充满怀疑和探索的眼睛。我不认为自己是美丽的,但我脖

    那是个年轻的、女性的脸孔。一头长发,被山风吹乱了,胡乱的披拂在胸际和面庞上,
耳边簪著两朵红色的苦情花。穿著件红色的衬衫,胸前没有扣子,衬衫的两角在腰际打了一

    在日光下的她比水里的倒影更美、更充满了生气。有两道浓而黑的眉毛,微凹的眼眶,
像两排扇子般的长睫毛,和那深黑色的、大胆的、带著股烧灼的热力似的眼珠。鼻子挺而直

    这就是她!那森林的女妖!周身的红衣服使她像一朵盛开的苦情花。她不声不响的来
了,赤著脚踏过了丛林,踏过了生死的边界,来到这个她曾多次冶游的地方。我望著她,她
也

    她向我缓缓的走了过来,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我。我呆呆的站在那儿,望著她走近。停
在我的面前,她的眼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我可以感到她身上散发的热力,听到她平静的呼

    她的声音似曾相识,我曾经听到过,我懂了。

    “我也知道你,”我说:“你是林绿绿。”

    “嗨!”她笑了,眯起眼睛来看我,她的笑容里有一股出于自然的魅力。“你怎么会知
道我的名字?”“昨天我见过你的父亲。”我说。

    笑容在她脸上隐去,阳光失去了一会儿,但一瞬间,她的睫毛又扬起了。“他很凶,对
不对?不过我不怕他。”她用手指触摸我胸前的花环:“很好看,你弄得很好。”

    “给你!”我说,把花环拿下来,套在她的脖子上。

    她低头注视自己,然后轻快的笑了。她的笑声清脆而豪放,在水面回旋不已。凝视著
我,她说:

    “我知道他们为什么喜欢你了!”

    “谁?”我不解的问。“章家的人!”“为什么?”我好奇的问。

    “因为——因为——你是这样——这样——”她思索著,想找一个适当的形容词:“这
样‘文明’的一位小姐。”

    这次轮到我笑了,我喜欢她,喜欢她的天真,喜欢她的坦率和自然,她像是这山、水、
树林的一部份,同样的原始,同样的美丽。“你从一个大城市里来的,对不?”她问。

    “不错。”“那儿很美吗?”“没有这里美。”我说。

    她点点头,在草地上坐下来,用手拔著湖边的草,再让它们从她指缝里流下去。“你整
天都在这山里跑吗?”我问:“昨天你爸爸在找你。”

    “他找我!”她喊,恨恨的抬起头来:“他要我做事,喂猪,喂鸡,要我嫁掉,嫁给那
个……”她说了一串山地话,然后耸耸肩:“他是很凶的,你看!”她解开衬衫的结,毫不

    “他打你?”她点点头,重新系上衣服。

    “不过我不怕他,我也不嫁那个人,我谁也不怕!”

    她扬起眉毛,瞪大眼睛,大而黑的眼珠里燃著火,像一只发怒的狮子,一只漂亮的狮
子。我也坐了下来,注视著她,她不经意的把手伸进水里,让水一直浸到她的胳膊上,再把
水

    我坐了好一会儿,找不出什么话可以和她讲。她躺在那儿,对我完全不在意,就好像这
里只有她一个人似的。撕碎一瓣苦情花的花瓣,她把它衔在嘴里,使我想起靠露珠花瓣为生

    在这湖边来来往往,白云悠悠,岁月如流,

    那姑娘已去向何方?……”

    她反复的唱著,我发现那调子单纯悦耳,但听多了,就嫌单调。不过,她的歌喉圆润动
人,咬字并不准,调子也常随她自己的意思胡乱变动,却更有分朴拙的可爱。

    她突然跳了起来,说:

    “我要走了!”想到就做,她对我扬扬手,返身就奔进了林内,她那赤裸的脚一定从不
畏惧荆棘和刺丛。在绿色的树林里,她像一道红色的光,几个回旋,就轻快的失去了踪影,

    “我就猜到你到这儿来了!”他说。寒烟翠15/49

    “你来找我的?”我问。

    “唔,”他哼了声:“秀枝说你一早就出来了,溪边没你的影子,我猜你一定到梦湖来
了,果然就碰到你。”

    “找我有事吗?”“没事就不能找你吗?”

    我笑了,望著他。“我该学会不对你用问句,因为你一定会反问回来,结果我等于没
问,你也等于没答,完全成了废话。”我说。

    他大笑,过来挽住我的手臂。

    “你十分有趣,咏薇,和你在一块儿,永不会感到时光过得太慢,我原以为这个暑假会
非常枯燥而乏味的。”

    我注视著他,他的服装并不整齐,香港衫绉褶而零乱,上面沾著许多碎草和枯枝,头发
也是乱七八糟的,额上的汗珠证明他不是经过一段奔跑,就是在太阳下晒了很久,但是,那

    “你和人打过架吗?”“哈!”他笑得更开心了:“才说不对我用问句,你的问题就又
来了。”盯著我,他说:“我像和人打过架吗?”

    我也大笑了,好一句回答!

    笑停了,我们一块儿向山坡下走。他问:

    “今天的梦湖怎样,美丽吗?”

    “是的,”我说:“再且,我在梦湖边见到一个森林的女妖,属于精灵一类的东西。”
“森林的女妖。”他的眼睛闪了闪:“那是个什么玩意儿?我猜猜看,一条小青蛇,一只蜥

    “你错了,”我说:“是一个女孩子,一个名叫林绿绿的山地女孩,美丽得可以让石头
融化。”“林绿绿?”他作沉思状,眨动著眼睛:“你碰到了她吗?那确实是个可以让石头

    “我?”他盯了我一眼:“我是比石头更硬的东西。”

    “是吗?”我泛泛的问,从他衣领上取下一瓣揉绉了的喇叭花花瓣,那抹被摧残了的蓝
色躺在我的手心中,显得有些可怜兮兮的,我那可爱的蓝色花环,想必现在已经不成样子了

    “你说什么?”他追问。

    “没什么,”我望著手里的蓝色花瓣:“我可怜这朵花。”

    他皱皱眉,斜睨著我: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懂的。”我说,吸了口气:“别谈这个,告诉我林绿绿的故事,她为什么整天在山
林里游荡?”

    “因为她是个森林的女妖呀!”

    “哼!”我哼了一声:“她爸爸想把她嫁给谁?”

    “我不知道,我敢打赌,全镇的未婚者都想娶她,包括……”他突然咽住了。“包括
谁?”“不知道。”“包括你吧!”我玩笑的说。

    “或者。她不是蛮可爱吗?能娶到她的人也算有福气了,只是——”他沉思起来,说:
“她需要碰到一个人,这人能够让她安定下来——”“——休息她漫游的小脚。”我接下去

    “你在背诗吗?还是叽咕个什么鬼玩意?”

    “不知哪本小说里的句子。”我说。

    “你很爱看小说?”“也很爱写,有一天我会写一本小说。”

    “写些什么呢?”“我还不知道,我想,要写一些很美丽的东西。”

    “不过,人生并不是都很美丽的。”

    “也不是都很丑陋。”“当然,”他审视我:“但是你得把人生写得立体化,那么就美
丑都得写到,否则,你只是写了片面的,不会给人真实感。”“大部分的人生都是美丽的,

    “喝猫血?”他蹙蹙眉。

    “我看过一篇翻译小说,写一个磨刀匠如何扭断了猫的脖子,把嘴凑上去吸它的血,然
后磨刀匠死后,他的狗又如何咬断他的脖子,去吸他的血……”

    “噢!别说了,你从哪儿看到这样一篇可怕的东西?”

    “这是一篇名著呢,是德国作家欧伦堡的作品。我相信这种磨刀匠,如果真有其人的
话,全世界顶多只有这一个,但是可爱的人物,全世界比比皆是,那么,为什么不在那些可
爱

    “很有道理,”他点点头,深深的望著我:“你迷惑了我,咏薇,我没有看过像你这样
的女孩子,有这么单纯的外表,却有这样丰富的思想——”他凝视我,眼睛中有一簇火焰在

    “写——”我从他袖子上再取下一瓣蓝色的花瓣:“写一篇标题叫‘一串蓝色花串’的
小说!”说完,我抛开他,向幽篁小筑跑去。“咏薇!”他大喊,追了过来。

    我们一前一后冲进幽篁小筑,刚刚赶上吃午饭。寒烟翠16/499

    到幽篁小筑的第十天,我才第一次到镇上去。

    和我同去的是凌风,他本想用摩托车载我去,但我更喜欢步行,何况,假如走捷径,不
经过大路,而横越过那片山坡和旷野,那么,只要步行四十分钟就可以走到,而且沿途都有

    这并不能叫做“镇”,像凌风说的,它不过是个山地村落而已。建筑大部分是茅草的
顶,泥和草砌出来的墙,小部分是砖头和石块,街道(假如那算是街道的话)并不整齐,房
子

    这所小学位于全镇的顶端,显然是台湾光复之后所建的,能把教育带到这穷乡僻壤中
来,实在令人惊异。望著每家门口那些半裸的孩子,我才真正领会义务教育的必需。学校是
砖

    有两个孩子打起来了,他们满地打滚,扑打著对方,打得激烈而凶狠。“看他们!”我
说:“教育这一群孩子一定是个艰巨的工作。”“应该有更多的人来教他们如何生活,”凌

    “这还是教育的问题,没有人告诉他们肮脏会带来疾病。不过,韦校长说他们是生活得
很满足也很快乐的。”

    “只要肚子不饿,他们就不会忧愁。”凌风说,微笑的望著那群孩子:“在台湾,你真
想找到饿肚子的人,可也不容易。以前,他们靠打猎维生的时候,生活还困难一点,现在,

    “他永远住在学校吗?”我问。

    “是的,不论寒暑假。”

    “他没有家?我的意思是说,他没有结过婚?”

    “不知道,反正在这儿的他,是个光棍,或者在大陆上结过婚也说不定。”“他有多少
岁?”“大概四十五、六吧!”他盯著我:“你对他很感兴趣?”

    “很好奇,”我说:“他好像不是一个应该‘埋没’在山地小学里的人。”“或者你不
该用‘埋没’两个字,”他踢开了脚下的一颗石子,沉吟了一下说:“无论生活在哪里,人

    “问题就在这里,”凌风摇摇头:“老实说,我不认为他很快乐,他心里一定有个解不
开的结。”

    “说不定他是为了逃避一段感情,而躲到山上来。”

    凌风噗嗤一笑,拍拍我的肩:

    “你又忙著编小说了!我打赌他不会有感情的纷扰,他已经度过了感情纷扰的年龄。”

    “别武断,”我瞪了他一眼:“你没有经历过四十几岁,怎么知道四十几岁的人就没有
感情的纷扰了?在我想像中,感情是没有年龄的界线的!”

    “你也别武断!”他瞪回我一眼:“你也没经历过四十几岁,怎么知道他们有感情的纷
扰呢?”

    “你的老毛病又来了!”我说。

    他大笑,我们停在韦白的门前。

    这是一排宿舍中的第一间,凌风敲了门,门里传来低沉的一声:“进来!”推开门,我
们走了进去,这是间大约八席大的房间,对个单身汉来讲,不算是太小了。窗子敞开著,房

    “韦校长!”他立即抬起头,看到我们,他显得十分惊讶,说:

    “我还以为是帮我做事的老太婆呢!你们今天怎么有兴致到镇上来?”“陪咏薇来看
看,”凌风说:“她还是第一次到镇上来呢!”

    “坐吧!”韦白推了两张椅子给我们。

    我并没有坐,我正在好奇的打量著韦白的房间。天地良心,这可不是一间很整洁的房
子,我从没看过一间屋子里会堆了这么多书,两个竹书架堆得满满的,地上、窗台上、书桌
上

    “很乱,是不?”“很适合你。”我说。他倒了两杯茶给我们,茶叶很香,我立即嗅出
这是青青农场的茶叶。在桌子旁边坐了下来,我望著他书桌上的雕刻品,他正在刻的是一大

    “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

    我不由自主的拿起那块竹片,反复把玩。这雕刻品已经近乎完工,只有几块石头和几匹
草还没有刻完。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我望著韦白,他正和凌风聊天,问他爸

    “韦校长,你在自喻吗?”

    “什么?”他不解的望著我。“孤标傲世谐谁隐?”我指指竹片上的句子:“你在说你
自己吗?我对你也有同样的问题呢!”

    “哦!”他嘴角牵动了一下,仿佛是在微笑,但他的神情却有些落寞。“你以为我是孤
标傲世的?”他问。

    “你不是吗?”“不是。”他摇摇头。“有才气的人才能说这句话。我住在这儿只是不
得已罢了。”“不得已?”我追问:“为什么是不得已?只要你愿意离开,你不是就可以离

    “我不懂,”我摇头:“你的话不是非常矛盾吗?”

    “你不懂的东西还多呢!”他微笑的望著我,语气变得非常柔和了。“你还太小,将来
你就会知道,整个的世界都是矛盾的,没有矛盾,也就没有人生了。”他燃起一支烟,振作

    “她被苦情湖迷住了,”凌风插嘴说,“我想她是越来越喜欢青青农场了,对不对?”
他转向我。

    我点点头。“这里有许多我预料不到的东西和景致,还有许多我预料不到的人物……”
“怎样的人物?”韦白打断我。

    “像你,韦校长。”我坦白的说。

    他笑了笑,喷出一口烟,烟雾笼罩下的他,那笑容显得有些难以捉摸,是个无可奈何的
笑。

    “我看得出来,”他说:“你还是编织幻想的年龄。”

    “你在笑我吗?”我问:“我以为你的意思是说我很幼稚。”

    “我不会笑你,”他摇摇头:“因为我也有过满脑筋幻想的时代。”“你是说——”凌
风插了进来:“像你现在这样的年龄,就不会再幻想了?”他暗中瞟了我一眼,我知道他是

    “感情呢?”凌风迫不及待的问,又瞟回我一眼:“你会不会还有感情波动的时候?”

    韦白抛下了烟,从椅子里跳起来,笑著说:

    “嗨,今天你们这两个孩子是怎么回事?想在我身上发掘什么秘密吗?”“咏薇想在你
身上找小说题材,”凌风轻易的把责任推在我身上:“你知道,她想成为一个女作家!”

    “错了!”我说,不满意的皱起眉:“我只是想写作,并不想当女作家。”“这有什么
区别?”凌风说。

    “写作是一种发泄,一种倾吐,一种创造……”我热烈的说:“作家只是一个地位,当
女作家就意味著对地位和名的追求,这是两回事。”“我懂得咏薇的意思,”韦白说,“她

    “对了!”我说:“就像一个母亲,尽她的本能去爱护她的子女,教育她的子女,并且
创造了她的子女,在她,只是一种感情和本分,并不是为了想当模范母亲呀!”

    韦白笑了,说:“你的例子举得很有意思。”走到窗前,他看了看窗外的阳光,回过身
来说:“天气很好,我们到溪边去钓鱼如何?有兴趣吗?”“好的!”凌风站了起来,他本

    “我有四、五根呢!”“用什么东西做饵?”我问。

    “蚯蚓。”我皱眉,凌风笑得很开心:

    “到乡下十天了,你还是个城市里的大小姐!”他嘲笑的说。“这与城市和乡下有什么
关系?”我说:“即使我是个乡下姑娘,我也会认为切碎一条蚯蚓是件残酷的事情!”

    “可是,你可照样吃鱼,吃虾,吃鸡,吃猪肉,都是切碎了的尸体!”“嗨!”我有些
生气了,瞪视著他:“我从没有看过一个比你更爱抬杠和更讨厌的人!”

    他大笑了,拿著鱼竿跑出门去。我一回头,看到韦白正用一种奇异的微笑注视著我们,
于是,我不再多说什么了,我不愿韦白认为我是个爱吵爱闹的女孩子。

    带著鱼竿,我们来到了溪边。这条河是经过镇上,再经过青青农场,继续往下流的。我
们一直走到青青农场与村落之间的那一段。放下鱼竿,凌风立即用带来的小铲子挖开了泥土

    “要,”我说:“请帮我上上鱼饵好吗?”

    “自己上!”凌风说。“那么,我还是在树底下休息休息吧!”我闷闷的说。

    “这儿,给你!”韦白递了一根上好鱼饵的钓竿给我,我接过来,对凌风白了白眼睛。
凌风只是自己笑著,一面拿著鱼竿走下河堤,把鱼饵摔进了水里。

    我们开始钓鱼。三个人都有一阵短期的沉默,阳光在水面闪著万道光华,蝉声在树梢上
热烈的喧闹,几片云薄而高,从明亮的蓝空上轻轻飘过。我坐在草丛里,鱼竿插在我身边的

    浮标静静的荡在水面,流水缓缓的轻泻,我聚精会神的瞪著浮标,只要一个轻轻的晃
动,就手忙脚乱的去抓鱼竿,一连三次,鱼竿上都仍然只有鱼饵。凌风一动也不动,但是,
当

    “我不懂。”我摇摇头。

    “不是钓鱼,就是被钓。”他静静的说:“而且不论钓鱼与被钓,机运性都占最大因
素。”

    “你是说命运?”我问:“你认为命运支配著人生?”

    “并不完全是,”他说:“我欣赏中国人的一句老话‘尽人事,听天命’,许多时候,
我们都是这样的。如果尽了全力而不能改变命运,就只有听命运安排了。”

    “我从不以为你是个相信命运的人。”

    “你知道我是学工的,”他笑笑说:“猪猜我为什么学工?”

    “你对它感兴趣呀!”“天知道!”他说:“我最感兴趣的是音乐,从小我幻想自己会
成为一个音乐家,对一切的乐器都发狂,但是,考大学的时候,我爱上了一个女孩子……”

    “哦?”我挑了挑眉毛。

    “最起码,我自以为是爱上了她,她是在台中读中学的同学,她说,她将来只嫁工程
师。我那时简直对她发狂,我一直是会对许多东西发狂的。她看不起我,因为我在学校中的
数

    “你那个爱人呢?”“嫁人了,嫁给一个美国华侨,最气人的是,那个华侨是个小提琴
手,在纽约一家夜总会里当乐师。”

    我大笑,笑弯了腰。凌风叫著说:

    “你的鱼竿!快拉!快拉!有鱼上钩了!”

    我急忙拿起鱼竿,用力一拉,果然,一条鱼在钩子上挣扎蹦跳,我欢呼著说:“我钓著
了!我钓到了!这是我生平钓到的第一条鱼!”

    “第二条。”凌风在说。

    “什么?”我问,一面叫著:“帮我捉住它!赶快,我不知道怎样可以取下它来!”凌
风把鱼线拉过去,但是,那条活蹦活跳的鱼不知怎样挣脱了钓钩,落进了草丛里,凌风扑过

    我呆呆的站著发愣,凌风喊:

    “你还钓不钓呀?”鱼还在鱼篓中乱跳,扑打得鱼篓劈啪作响,我突然提起鱼篓,几乎
连考虑都没有,就把两条鱼全倒回了河里,那两个美丽的小东西在水中几个回旋,就像两条

    “不是妇人之仁,”我笑著说。“只是,想做一做它们的命运之神。再去扭转一下它们
的命运!”

    凌风的手还抓住我的手臂,他的眼睛盯著我的脸,在我脸上逡巡著。然后,他放开我,
走开去整理鱼竿,嘴里喃喃的说了一句什么,我问:“你生气了吗?”他回过头,对我蓦地

    “我说,你会成为很多人的命运之神呢!”他调侃的说。

    “去你的!”我骂了一句,不再去管我的鱼竿,而跑到韦白身边。他抱著膝坐在那儿,
一股悠闲自在的样子,鱼竿用一块大石头压著。我看了看他的鱼篓,完全空空如也。

    “你什么都没钓著吗?”我多余的问。

    他深深的看了我一眼,说:

    “在我这样的年龄,很难会钓到什么了,不像你们,可以钓到满篓子的快乐。”我一
怔,望著他,突然感到他是这样的孤独寂寞,又这样的怀才不遇。他的语气如此深的感动了
我

    他笑笑,用手摸摸我的头发。

    “你是个好女孩。”他说,猛的把头一甩,站了起来。“好了,来吧,我们该收起竿
子,分头回家了。”

    是的,太阳已到了头顶上,是快吃午饭的时间了,烈日下不是钓鱼的好时候,我们该回
去了。寒烟翠18/4910

    我从没有像这一段时间这样喜爱游荡过,清晨的原野,正午的浓荫,黄昏的落日,以及
那终日潺□不断的流水,都吸引著我,迷惑著我。在林内小憩,在原野上奔窜,溪边涉水,

    我摇摇头,笑著说了声没关系。他递给我一些剪成一段段的铁丝,要我把空隙太大的地
方加入新的竹子,绑扎起来,并且要小心不要弄伤了卷曲伸展的藤须。

    “这是什么植物?”我一面绑扎,一面问。

    他又看了我一眼,显得有些奇怪。

    “这是蚕豆花呀!”他说:“你没见过蚕豆花吗?”

    “我叫它作紫蝴蝶花,”我说,红了脸。“从没有人告诉过我这就是蚕豆花,”我摘了
一朵放在掌心里,那细嫩的花瓣何等美丽,“我以为吃蚕豆是春天的事情。”

    “我们下两次种,”他说:“在山地,因为缺水不能种稻,我们就种种豆子、花生、番
薯和玉蜀黍,蚕豆应该是秋收后下种的,可是,我利用这块地也种种,照样有收成,只是不

    “在我吃蚕豆的时候,我绝不会想到它的花这样可爱。”我打量著那些花。“生物都很
可爱,”他头也不抬的说:“不止动物,植物也是,看著一颗种子发芽茁长,以至于开花结

    “这就是你宁愿整天在田地里工作的原因吗?”我问:“你对这每棵植物都有感情?”

    “我对泥土有感情,”他眺望著面前的原野:“我喜欢这块大地,看,整个大地都是活
著的,而且我对工作也有感情。”他淡淡的加了一句:“闲散是一件苦事。”

    “为什么?”我抗议的说:“在各处走走,闻闻花香,看看流水,这绝非苦事,我生平
没有像现在这样完完全全闲散过,但是我觉得非常快乐。”“你并没有闲散,”他说:“你

    “嗨!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只知道工作的机器!”凝视著他,我带著种自己也不了解的感
动的情绪说:“你应该常常让人走进你的思想领域里去才好。”

    他看了我一会儿。“你是说,我常把自己关起来?”

    “我认为是如此。”我在田埂上坐了下来,打量著他:“你有时显得很孤僻,很冷漠,
很——难以接近。”

    他停止了绑扎,蹙著眉沉思,然后,他笑了起来,他的笑容使他刻板的脸生动明朗。

    “你带著一颗易感的心到这儿来,”他微笑的说:“渴望著用你善良的本能去接近你所
能接近的一切,是么?”

    “或者是——”我更正的说:“去了解我所能接近的一切。”

    他摇摇头,温柔的说:

    “咏薇,你的野心太大了,没有人能了解别人,到现在为止,我甚至不了解自己呢!”

    “谁又能了解自己呢?”我说:“不过,渴望了解也是人类的一种本能,对吗?所以,
人类才会进步,才有科学和各种知识……”我停住了,因为,我看到章伯伯正向我们走来,

    “他怎么了?”“不知道。”凌霄说,脸色突然阴黯了下来,刚刚的兴致已荡然无存。
重新回到他的工作上,他不再说话,不再笑,也不再注意我,只发狠的、迅速的把铁丝缠绕

    “你为什么不到溪边去走走?”他突然抬起头对我说,紧绷的脸上没有丝毫笑容。他在
下逐客令了。我识趣的站了起来,一语不发的把铁丝放在田埂上,就掉转身子,向幽篁小筑

    “在田间走了走,”我说:“凌云呢?她怎么不管鸽子了?”

    “她在绣花呢,”章伯母说,把晚霞用手指托了出来,怜爱的抚摸著它的羽毛。“凌云
怕脏,清理鸽笼的工作她向来不管,这鸽子真漂亮!”

    晚霞扑了扑翅膀,飞向天空,在天空中盘旋了几圈,就越过竹林,不知飞向何方去了。
章伯母看了看我,关切的问:

    “有什么事吗?你看来不大高兴的样子。”

    “没有。”我说,逗弄著珊瑚,用手指顶住它勾著的嘴,轻叫著说:“珊瑚,珊瑚。”
“瑚瑚,瑚瑚。”它说。

    我笑了,多么可爱的小东西呀!尽管没有剪圆它的舌头,它仍然有著学习的本能呢。

    离开了章伯母,我走向我的房间,推开房门,我有一秒钟的迟疑;凌风正坐在我的书桌
前面。我冲进去,掼上房门,一下子就站在凌风身边,他正捧著我那本“幽篁小筑星星点点

    他笑得前俯后仰,指著我说:

    “好咏薇,你什么时候把我们幽篁小筑变成动物园了呀?”

    我瞪大眼睛,他笑得更厉害了。拿起本子,在翻开的一页上,我看到我自己的笔迹,清
清楚楚的写著我对章家每个人的评语:章凌风:一只狡猾而漂亮的公鹿。

    章凌霄:一只沉默工作的骆驼。

    章凌云:一只胆怯畏羞的小白兔。

    章一伟:一只粗线条、坏脾气的大犀牛。

    章舜涓:一只精细灵巧的羚羊。

    我把本子扔在桌子上,瞪视著章凌风,用冷冰冰的语气说:“你不该侵入私人产业
里。”

    “我并不想将这产业占为己有呀!”他满不在乎的说。

    “这种偷看的行为是恶劣的!”我继续说。

    “你应该习惯于我的恶劣。”他的嘴边依然带著笑,眼光灼灼的盯著我。“我想你一向
都对你恶劣的行为感到骄傲,”我说:“像撒谎、欺骗、捉弄别人,甚至讽刺、谩骂、玩弄

    “慢著!”他打断我,笑容消失了。“仅仅看了看你的小册子,就该换得你这么多的罪
名吗?还是你过分的关心我?我的讽刺、谩骂、玩弄女孩子使你不安了吗?”

    “别强词夺理!”我涨红了脸:“不要以为每个人都欣赏你的油腔滑调!”“你也别太
盛气凌人!”他竖起了眉毛。“以为所有的人都该接受你的教训!”“你犯了幼稚病!”“

    “你像个噜苏的老太婆!”

    “没有人要你逗留在这里!你尽可以不听我噜苏!”

    “我会走,用不著你赶!”他愤愤然的站起身子,对我恶意的瘪了瘪嘴:“告诉你,好
小姐,随便发脾气并不代表你比别人优越,不管你怎样做出骄傲自负的样子来,你仍然是个

    我为之气结,站在门口,我打开房门。

    “请你出去!”我说。他走向门口,用手支著门框,对我冷冷的凝视了两秒钟。

    “我记得你对我说过一句话:轻浮和贫嘴都不代表幽默,这句话确实让我获益不少。我
现在也要告诉你一句话:任意教训别人和发泄脾气都不是洒脱!”眯起眼睛,他从眼缝里望

    我躺了好一会儿,直到凌云推开门进来,她带著她的绣花堋子,安安静静的走到我的床
边,给了我一个恬然的微笑。“二哥说和你吵了架,”她用平静的语气说:“你一定不要和

    我从床上坐起来,只感到满心的沮丧。

    “我并不想和他吵,”我蹙紧了眉。“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说你是个巫
婆!”她笑著说,很开心的样子:“我从没有听到他叫人巫婆,你一定真正的气著他了,他
跑出

    “不要难过,”她坐在椅子上,开始绣她的东西。“妈妈说,有人能骂骂他是件好事。
我向你保证,明天他就会把什么都忘记了,二哥喜欢吵吵闹闹,但是他从不会对任何人真正

    “你在绣什么?”我问。

    “一对枕头套。”“谁的?”我走过去,看了看堋子中的图案,几株雏菊和一带短篱,
图案很雅致,绣工更精细得惊人。“你绣得真好!准备给谁?”“不好!”她红了脸。“是

    我看了凌云一眼,心中掠过一阵特殊的情绪,仿佛若有所悟,但又把握不住什么具体的
东西。坐在桌前,我拿了一支铅笔在小册中的一页上乱画,一面心不在焉的问:

    “凌云,你有没有恋爱过?”

    她惊跳了一下,针扎进了手指,她把受伤的手指送进嘴里衔著,用一对黑白分明的大眼
睛注视著我,然后,她垂下了头,脸一直红到脖子上,支支吾吾的说:

    “我——没有。”“你从没有爱过什么人吗?”我追问,想到鸽子、晚霞和纸条。但
是,我没有权利探听别人的秘密,我只是心中烦躁和无聊而已。“你为什么要问?”她抬起
头

    她又惊跳了一下,愣愣的瞪大眼睛,像个受了惊吓的小动物。“你怎么知道?”她嗫嚅
的问。

    “你二哥不是叫我巫婆吗?”我说,笑了。我没预料到她会那样不安。“巫婆都有未卜
先知的本领呀!”

    “可是——”她沉吟了一下,恳求的说:“你一定不要告诉别人。他们会笑我。而且—
—而且——”她犹豫了半晌,吞吞吐吐的说:“你一定知道吧!”

    “知道什么?”我问,完全摸不著头脑,我对她的恋爱不过从一张小纸条里获得的线索
而已。

    “你是知道的,对么?你知道他——他是不会和我——”她垂下眼帘,长睫毛下浮上一
层泪影,刚刚红艳的嘴唇现在发白了,她显得十分激动。我惊异的发觉,在她那恬静的外表

    她感激的望著我。“你是个好人,咏薇。而且,你那么聪明,又那么洒脱,我但愿有你
二分之一的勇敢和坚强。”

    “勇敢和坚强?”“是的,你不是很勇敢和坚强吗?我从没有听你提过你父母的事,你
承受一切苦恼,然后在旷野中发泄。如果我是你,我会受不了的。”我默然。勇敢和坚强?

    “你错了。”我淡淡的说:“我不是勇敢和坚强,我只是冷漠,他们离婚不关我的事,
我根本不在乎。”

    她摇摇头,深深的凝视我,眼睛里盛满了关切和同情,她的声调也一样:“你在乎的,
咏薇,你并不冷漠。”

    我皱皱眉,我不想谈这件事。我觉得她有些自作聪明,她并不了解我,我们生活在两个
世界里。她很单纯,而我很复杂。她单纯的爱,单纯的生活,单纯的梦想。我呢,思想是繁

    她的脸上浮起一片阴云。

    “何必呢?”她轻轻的说,显得可怜兮兮的。“他离我那么遥远,我不过做梦而已。”

    有梦总比无梦好,我想。她脸上尽管有著阴云,眼睛却光辉灿烂。我心底若有所失,失
去了什么?我也不知道,只隐约的体会到自己那种本能的酸意。那个男人是谁,他不是也痴

    “他是谁?”我冒失的冲口而出。

    “什么?”她又吃了一惊。

    “你的男朋友是谁?”“你不是知道吗?”她瞪大了眼睛。

    “我怎么会知道呢?”她犹豫了,好半天,她迟疑著没有开口,然后,她长叹了一声,
站起身来说:“过两天我告诉你,好吗?我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我真渴望有人能帮我分担

    “现在,你只要告诉我他的名字。”我坚持。

    “我——”她迟疑著,终于没有说出来。事实上,也没有时间让她说了,章伯母推开门
来叫我们去吃饭。

    我们一起到了饭桌上,凌风坐在我的对面,我不知道他的气平了没有,但他不看我,也
不和我说话。凌霄带著他一向的沉默,只瞥了我一眼,就埋头吃饭。凌云静悄悄的端著饭碗

    “好,这样很好,”他牛头不对马嘴的说:“你应该如此,应该和凌霄学学田里的工
作!”

    章伯母蹙起了眉头。我疑惑不解,根本不明白章伯伯的意思。凌霄抛下了饭碗,突然站
了起来,鲁莽的说:

    “我去除草去!”他转头就大踏步冲出了饭厅,我没有忽略他脸上愠怒之色,谁得罪了
他?章伯母喊了一声:

    “凌霄,你才吃了一碗饭!”

    但是,凌霄已经跑得无踪无影了,饭桌上有片刻尴尬的沉默,然后,章伯伯愤愤然的把
筷子在桌上一拍,怒容满面的说:“不识抬举!你看我将来……”

    “一伟!”章伯母打断了他,看了我一眼,章伯伯不说话了,但仍然满面怒气。我愕然
的看著这一切,心里疑惑得厉害,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的眼光和凌风的接触了,他狠狠的

    “好了,吃饭吧!”章伯母温柔的声音放松了空气,把一筷子鸭肉夹进我碗里。“咏
薇,吃哦,干嘛不动筷子?”

    大家都静静的吃了起来。我划著饭粒,到青青农场以来,我这是第一次食不知味。寒烟
翠20/4911

    落日在水面静静的闪熠,成千成万条金色的光芒穿透了流水,像某个神仙所洒下的一面
金线织成的大网。但是,这网网不住那一溪流水,也网不住那绚丽的黄昏。我望著流水被金

    我惶惑了一会儿。那男人紧跟在她后面,脸色凝重而诚恳,用迫切的声音不住的喊著:

    “绿绿,绿绿,绿绿!”

    我盯著那男人,绿绿,绿绿,绿绿……我的记忆在活动,绿绿,绿绿,绿绿……我到这
儿的第一个早上,曾在树林中听到的呼唤,我曾以为是莉莉或是丽丽。那红色的身影就是她

    “绿绿,绿绿!”凌霄仍然在喊,带著点恳求的味道。

    “做什么?”她把头向后一甩,让垂在眼睛前面的头发披向脑后,那姿态美得迷人。
“你要做什么呀?”她笑著问。

    “绿绿,你别折磨我吧!”凌霄抓住了她的手腕。“你停下来,听我说几句话。”“你
别说吧,你说的话我听不懂,”她发出一串轻笑,充满了挑逗。“你如果要吻我,我就让你

    “家——”她轻蔑的说:“你要我到你家去做下女吗?像秀枝一样的?”“你明明知道
的,绿绿,我要娶你,要你做我的太太,你为什么一定要歪曲我的话呢?”

    “呸!”她啐了一口。“你不会娶我的,我知道你们,我完全知道!你爸爸看到我像看
到毒蛇一样,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不会娶我的,你心里和所有的人都是一样的,他们见到我

    “绿绿!”他打断她,痛苦的说:“希望你有一天能够懂得,懂得人类也有高尚的情
操,懂得真正的爱情里有多少尊敬的成分,别轻易的侮辱它!”

    “呸呸!”绿绿不耐的喊:“我听不懂你的话!你爱我为什么不来吻我抱我呢?你爱我
什么地方?我的身体?我的脸?对吗?那么,来吧!我在这里,你为什么没有胆量上来?”

    “绿绿,你被那些追逐你的男人吓怕了,”凌霄有些激动。“我不是那样的人,绿绿。
我爱你因为你真实,因为你自然而原始,没有丝毫的虚伪和造作。这感情不是属于肉欲的,

    绿绿猛烈的摇她的头,落日余晖把她的影子映在水中,是一片虚幻的光与影。“韦校长
的话我也不懂,”她坦率的说,“他和你一样,喜欢讲道理,讲——”她用手拍拍头,想出

    “等一下!请你,绿绿。”凌霄说:“只告诉我一句,我会不顾一切的争取你,你爱我
吗?你愿意嫁我吗?”

    绿绿大大的摇头。“不!我不嫁你!”她毫不考虑的说:“我不要住到你家去,我不喜
欢你们家,你们会把人都关起来,关在那些小房间里。”她伸展她的胳膊,那模样好像天地

    “不!不!我不要!”绿绿挣扎著要跑走。“你爸爸妈妈不喜欢我,你爸爸叫我野人,
叫我妖精!我不要!”

    “再说一句话,绿绿,”凌霄把她抓得紧紧的。“你有一些爱我吗?”绿绿格格格的笑
了起来,她的笑声里充满了性感与诱惑,她那裸露的手臂浴在落日的光线里,染上一层柔和

    “喜欢,喜欢得想占为己有。”凌霄匆促的解释,显然有些辞不达意。她摇头。“我没
有爱情,我不想把什么东西占据!”她迈开步子,开始沿著溪流奔跑,水花在她的脚下四面

    “绿绿!再等一下!绿绿!”凌霄喊著。

    但是,绿绿已经跑走了,随著她的消失,是一片溅著水的声音,和一片清脆的笑声。凌
霄没有追过去,他站在溪边,目送她的影子消失。然后,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痛苦的

    我有好久都透不过气来,这就是凌霄的故事吗?他和一个山地女孩的恋情?那个不懂得
恋爱的女孩子,那个属于山林的女妖!我沉思良久,然后,我觉得我开始了解这种感情了,

    “咏薇,”他点点头。“到哪儿去了?”

    “溪边,”我说。“你呢?从哪儿来?”

    “镇上。”“你有好几天没来过了。”我说。

    “是么?”他心不在焉的。

    他在想什么?他没有勇气到这儿来吗?我望著他,他眉头微锁,紧闭的嘴唇包住了许多
难言的、沉重的东西,我几乎可以看到他肩头的重担和心头的愁云,比暮色还重,比暮色还

    原来他在骂凌霄!为了什么?凌霄天天默默工作,不言不语的,还说被宠坏了,那么凌
风呢?我愕然的望著凌霄,他满面愁容的坐在那儿,紧闭著嘴一语不发。我们的出现,打断

    “好了,爸爸,客人来了!”

    “怎么回事?”韦白问。

    “别提了,”章伯母立即说:“父子间总会有些摩擦的,一伟太勉强凌霄了!”“还说
我呢!”章伯伯愤愤的说:“中午吃饭的时候你看他那副怪样子,下午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

    “你不是章家的奴隶,难道我是?”章伯伯大叫:“你把工作放下不做,去和那个野女
人不三不四……”

    “爸爸!”凌霄哑著喉咙说:“希望你不要侮辱我所尊重的……”“哈!尊重!”章伯
伯怪叫著说:“你们听听,他用的是尊重两个字哩!哈,尊重,尊重!你们听见没有?”

    凌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我从没有看到他这样激动过,他抖动著嘴唇,却一句话也说
不出来。章伯母忍耐不住了,挺直了身子,她坚决而迅速的说:寒烟翠21/49

    “一伟,假如你不能了解孩子的心灵和感情,你最起码应该可以做到不伤害他们!我不
知道这有什么好笑!”回过头去,她对凌霄说:“你去吧!你爸爸一生没有了解过感情,你

    “不能!他是我的儿子!我来管!不是你的!”

    凌风离开了窗口,慢慢的走了过来,轻描淡写的说:

    “爸爸,你一定要让韦校长每次看到我们家都在吵架么?”

    韦白也走了过去,他把手放在凌霄的手臂上,诚恳而严肃的说:“一伟,你有个好儿
子,别把他逼走了。他不是不能分辨是非的人,他会处理他自己的事!”

    “你们为什么都要帮他说话?”章伯伯气呼呼的说:“难道我给他选择的人不好么?”
他的眼光在满室搜寻,突然落在我的身上。“咏薇,过来!”我一愣,惊讶的望著他。

    “做什么?”我疑惑的说。

    他把我硬拉过去,嚷著说:

    “你们看看,难道咏薇还赶不上一个林绿绿吗?她哪一点不比那个野娼妓高明千千万万
倍?”拉著我,他说:“咏薇,你愿意嫁给凌霄吗?”

    我生平没有遭遇过比这更尴尬的事,瞪大了眼睛,我惊愕得无法开口,然后,窘迫的感
觉就使我整个的脸孔都发起烧来。凌霄似乎比我更难堪,他废然的转过身子,背向著我们说

    说完,他干脆一走了之,向门口就走。偏偏章伯伯还不饶他,竟厉声喊:“站住!凌
霄!咏薇哪一点不满你意?你说!”

    章伯母忍无可忍,走上前来,她一把把我拥向她的怀里,恳求的说:“一伟,你别为难
孩子们好不好?你叫咏薇怎么下得来台?这不是你能一厢情愿的事呀!你饶了他们吧!”说

    我知道章伯母是藉故让我避开这段难堪,就点点头向门口走去。韦白有些迟疑,这当然
不是留在人家吃饭的好时候,他犹豫的说:“我看我——”“韦白!”章伯母喊了一声。

    韦白不再说话了,我走出客厅,在院子里,我遇到凌云,她呆呆的站在那儿,手里捧著
她的绣花堋子,看到我,她说:

    “是韦校长来了吗?”我点点头,她迟疑的说:

    “我要给他看看我帮他绣的枕头套。爸爸——还在发脾气吗?”“我不知道。”我说,
心中充满了别扭和不愉快的感觉,刚刚在客厅里所受的难堪仍然鲜明,离开了她,我径自走

    我很早就回到房里,这是个月亮很好的夜晚,旧历十六、七的月亮,几乎还是一个正
圆。在窗前坐了片刻,有人轻敲我的房门。我打开门,凌风停在外面,一只手支在门上,静
静

    我摇摇头。“也别生爸爸的气,嗯?”

    我点点头。他把手伸给我。“我们讲和了,好不好?咏薇,以后别再吵架了。”

    我迟疑了一下,他说:

    “握一下手,怎样?”我把手伸给他,我们握住了手,微笑在他的眼角漾开,他握住我
的手摆了摆,说:“去散散步,好吗?月亮很好。”

    我们去了,月亮真的很好,草地上有露珠,有虫鸣,有静静的月光,静静的树影和静静
的梦。

    归来的时候,我看到客厅里还有灯光,韦白还没有走,他的影子靠窗而立,清晰的映在
窗子上。寒烟翠22/4912

    我在章家的地位忽然陷进一种尴尬的情况里,章伯伯的惊人之举使我有好几天都不舒
服,尤其见到凌霄的时候,我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才好。凌霄也同样难堪,于是,无形中,
我

    这种情况一直到三天后才解除。这天早晨,我在鸽房前面遇到章伯母,她把我带进她的
书房里。这间房间我几乎没有进来过,里面有一张小书桌和两张藤椅。四周的墙壁,一面是

    “你有这么多书!”我感慨的说:“和韦白一样。”

    她看了我一眼,笑笑说:

    “书可以治疗人的孤寂。”拉了一张椅子,她说:“坐坐吧!咏薇,你爱看书,以后可
以常到这儿来拿书看,说不定这里有些你在市面上买不到的书。”

    我坐进椅子里,眼光停在书架旁边的墙上,那儿挂著一对竹子的雕刻品,这雕刻品对我
并不陌生,我曾在韦白的书桌上见过,两片竹子上刻的都是菊花,但姿态构图都不一样,上

    右边刻的字是:“圃露庭霜何寂寞?雁归蛩病可相思?”

    我注视著这两幅东西,那菊花如此生动,使我神往。章伯母没有忽略我的表情,她微笑
的说:

    “刻得很好,是不是?那是韦校长刻的,韦白,一个很有才气的人。深山里不容易找到
知音,他就总是把雕刻的东西送给我们,山地人不会喜欢这些,你知道。”

    “他应该下山去,”我说:“这儿委屈了他。”

    “他到山下去会更寂寞,”章伯母深思的说:“这儿到底有山水的钟灵秀气,山下有什
么呢?”

    或者这儿还有一个他所喜爱的女孩子,难道章伯母竟丝毫没有觉察出来吗?还是我的猜
测错误?章伯母不再谈韦白了,抓住我的手,她亲切的望著我说:

    “咏薇,你这两天不大开心?”

    她是那样一个精细的人,我知道自己的情绪是瞒不过她的。摇了摇头,我支吾的说:

    “不是的,是——因为——”

    “我知道,”她握紧了我一下。“为了你章伯伯说的那几句话,对吗?”她注视著我,
那对深湛明亮的眼睛了解而诚恳。“你知道,咏薇,你章伯伯是个不大肯用思想的人,他经

    我点点头。章伯母叹了一口气:

    “人有许多种,有的细腻得像一首诗,有的却粗枝大叶得像一幅大写意画,你章伯伯就
是后者。”

    “你是前者。”我不经考虑的说。

    她看看我,唇边有一丝苦笑。

    “是么?”她泛泛的问。“无论是诗还是大写意画,都需要人能欣赏和了解,它们都各
有所长。”

    “你能欣赏大写意画吗?章伯母?”我问。

    她坦白的望著我,轻轻的点了点头。

    “是的,我能欣赏而且了解。”

    “但是——”我犹豫了一下。“我不认为章伯伯会欣赏或者了解诗。”她不语,注视了
我一段长时间,我们彼此对视,在这一刻,我感到我们是那样的接近和了解。然后,章伯母

    “他是不了解的,但是他很喜爱。人不能太苛求,对不对?能获得喜爱已经不错了。”
“不过——”我说:“我宁愿要了解。”

    “那比喜爱难得多,你知道。”

    “所以比喜爱深刻得多。”

    她把我的两只手阖在她的手里,我们静静的坐了好一会。她勉强的笑了笑,说:“你倒
像是我的女儿呢,咏薇!”摇摇头,她叹口气,微笑著加了一句:“别怪我哦,咏薇,我也

    我拿著书走出章伯母的书房,心里已经不再别扭和难堪,章伯母的话是对的,章伯伯并
不是有意让人尴尬,他只是喜欢独断独行的老好人。我没有回我的房间,草原的阳光始终吸

    “凌霄!”他停住,肩上搭著他的外衣,上身是赤裸的,他看来非常局促和不安。“有
事吗?”他勉强的问。“我想——”我急促的说著,决心消除我们之间的那份尴尬,同时,

    “原谅我,”他嗫嚅的说:“我没料到会把你陷入这种情况里。”蹙起眉头,他满腹心
事的长叹了一声。“唉!”。

    许多没说出口的话都在那一声叹息里了,我满心都充满了了解和同情,我还记得第一个
早上在树林里听到他和绿绿的对话,以及数日前在溪边目睹的一幕。世界上每个人有属于自

    “你说谁?”他愣了一下。

    “林绿绿。”我安静的说,坦然的望著他。“我知道你对她的感情,如果我是一个男孩
子,我也会爱她。我从没见过比她更充满野性美的女孩,像一块原始的森林,一片没被开发

    “还需要能看得清你们的感情,是么?”我说:“不过你会克服这些困难的,章伯母站
在你这一边,凌风和凌云都不会说什么,麻烦的只是章伯伯……”

    “是绿绿,”他轻声的打断我。“她朴拙得无法了解感情。”“有一天她会了解的,”
我望著在阳光下闪耀的原野。“总有一天,我们会长大,突然了解许多自己以前不了解的东

    “对了!等待!”一个声音突然加入了我们,我和凌霄都吃了一惊,抬起头来,凌风正
双手插在口袋里,不知从那儿冒出来的,含笑站在我们的面前。他的眼睛闪亮而有神,咧开

    “怎么?”我瞪大了眼睛。

    “你受韦白的影响太深,”他不赞成的摇摇头,“看你讲的话和你的神情,像个悲天悯
人的小哲学家!”望著凌霄,他眼睛里的光在闪动:“你是笨瓜,凌霄”他说:“咏薇确实

    “嗨,别扯到我!”我愤然的喊,不喜欢凌风的声调和语气,我又不是一件随他们安排
的东西,难道我没有自己的选择和看法?凭什么要章凌霄来选择我?

    “我显然伤到了你的自尊心,”凌风转向了我,那微笑仍然可恶的挂在他的唇边。“我
只是对爸爸的安排不服气,他对大儿子想得太多,对二儿子想得太少。”

    “哼!”我重重的哼了一声。“别说笑话,凌风。”

    他假意的叹口气,做出不胜委屈的样子来。

    “唉!”他说:“我最可悲的事情就是,每次我说的正经话,别人都当笑话来听。不
过,不要紧,咏薇,假如你对我的印象不好,最起码我还可以等待。”看著凌霄,他笑吟吟
的

    凌霄没有答话,每次他和凌风在一起,凌风总显得过分活泼,对比之下,他就显得十分
木讷。太阳很大,我已经被太阳晒得发昏,凌风抬头看了看天空,耸耸肩说:

    “你们想变成晒萝卜干?还是想成为烤肉?”把一只胳膊伸给我,他说:“我们去树林
里走走,怎样?”

    我很高兴和他一起散步,有他在身边,空气就永远生动活泼。对凌霄说了声再见,我跟
他向小溪的方向走去,只一会儿,我们就来到了树林里,突然阴暗的光线带给我一阵清凉,

    “擦擦你的汗,”他的声音低而柔,“你被晒得像一根红萝卜。”我抬头望著他,他的
脸上毫无嬉笑之色,相反的,那对眼睛温温柔柔的停在我的脸上,眼光温存细致而诚恳。我

    “咏薇。”他的胳膊环住了我的肩膀,依然那样轻,那样柔,怕弄伤我似的。他沉重的
呼吸吹在我的脸上,热热的,带著股压迫的味道。“咏薇,你怎么会在青青农场?”他低问

    他的手臂逐渐加重了力量,我的身子贴住了他的。有几秒钟,我的神志恍恍惚惚,心旌
飘飘荡荡,但是,我很快就恢复了意识,凌风的脸在我的眼前,那是张年轻而动人的脸,不

    他怔了怔,接著,一抹恼怒飞进了他的眼睛。

    “咏薇,”他脸上的肌肉变硬了:“你是个没心肝的东西,你的血液是冷的……”
“别!”我阻止他:“不要发脾气,凌风,我们讲好了不吵架的!”他咽住了说了一半的
话,瞪

    “对,不吵架,我现在拿你无可奈何,但是,总有一天,我要把你绕在我的手上,像玩
蛇的人所收服的蛇一样!”

    “记住,十个玩蛇的人有九个被蛇咬死!”我说。

    他对我弯过身子,眼睛里仍然有愤怒之色,但语气里已恢复他的镇静。“咧开你的嘴
唇,咏薇,让我看看你的毒牙!”

    我真的对他龇了龇牙齿,然后我笑著向树林的那一头冲去,他追了过来,我绕著树奔
跑,我们像孩子般在树林里奔窜追逐,在每棵树下兜著圈子,但他终于捉到了我,抓住我的
手

    “咏薇,我要揉碎你,把你做成包子馅,吞到肚子里面去!”

    “你不敢!”我说,挺直背脊。

    “试试看!”他握紧我,虎视眈眈的。

    “别闹!有人!”我喊。

    他放开我,我一溜烟就冲出了树林,一口气跑到溪边,他在后面诅咒著乱骂乱叫,我停
在溪边的树下,笑弯了腰,他追过来,对我挥舞拳头:“你当心!我非报复你不可!你这个

    我继续大笑,跑向流水,忽然,我停住了,有个人在溪边不远的地方,在另一棵树的底
下,支著画架在画画。这是我曾经碰到过的那个画家,我还欠他一点东西,那天,我曾经破

    “好!我捉住你了,这次我绝不饶你了!”他嚷著说。

    “不要吵,”我说,指著前面:“你看那个男人,我以前也碰到过他,隐居在这儿作
画,他不是满潇洒吗?”

    凌风向前望去,放松了我。

    “嗨!”他说:“那是余亚南。”

    余亚南?似曾相识的名字,对了,他就是韦白学校里的图画教员。看来这小小山区,竟
也卧虎藏龙,有不少奇妙的人物呢!凌风不再和我闹了,拉著我的手,他说:

    “我们去看看他在画什么。”

    我们走了过去,余亚南并不注意我们,他正用画笔大笔大笔的在画纸上涂抹。一直到我
们走到了他的面前,他才抬起眼睛来很快的瞟了我们一眼,立即又回到他的画纸上去了。凌

    “别打扰他,当心吓走了他的灵感。”

    我望著他的画纸,画面上有远远近近的山,是几笔深浅不同的绿,有远远近近的树,也
是深浅不同的绿,有溪流、岩石,色彩朦胧含混,整个画面像飘浮在绿色的浓雾里,一切想

    “你认为他画得怎样?”

    “显然他又失败了。”凌风低语。

    余亚南猛然抛下了他的画笔,掉转身子来面对我们,他看来十分气恼和不快。“我画不
好,”他懊恼的说:“在这种气候下我画不好画,天气太热,”他用衣袖抹去脸上的汗珠,

    “是么?”他望了我一会儿,摇摇头,自嘲似的说:“我最大的敌人就是找藉口,我自
己知道,可是我仍然会为我的笨拙找藉口。”“你不是的,”我热心的说,发现他身上有一

    “是吗?”他问:“我忘了,不过,总有一天我会画出一张杰作来,我并不灰心。今年
我要画一张去参加全省美展,只是,我总是把握不住我的灵感。”

    “那是长翅膀的东西。”凌风说。我不喜欢他在这种场合里也用玩笑的口吻。“你说什
么?”余亚南瞪著眼睛问他。

    “你的灵感,”凌风说:“你最好别信任它,那是长著翅膀的小妖魔,你如果过分信任
它,它会捉弄你的。”

    “你不懂艺术,”余亚南说,眼睛闪闪有光,声调里有单纯的热情。“所有的艺术家都
靠灵感,你看过《珍妮的画像》那个电影吗?珍妮不是鬼魂,只是那画家的灵感。没灵感的

    “那么,你什么时候能确知灵感来了呢?”凌风问。

    “当我……当我……”余亚南有些结舌:“当我能够顺利画好一张画的时候。”“事实
上,你随时可以顺利的画好一张画,”凌风有些咄咄逼人:“只要你不在一开始几笔之后就

    “那么,你的困难只是灵感不来?”凌风紧逼著问。

    “我不是上帝,当然无法支配灵感。”余亚南懊恼的说。

    “亚南,”凌风仰了一下头,一脸的坚毅和果断:“让你做你自己的上帝吧!人生耗费
在等待上的时间太多了,你只能一生都坐在山里面等灵感!”

    “你能不管我的事么?”余亚南显然被触怒了,他那易于感受的脸涨得通红。“你以为
我画不好画是因为……”

    “你太容易放弃!”凌风立即接了口:“就像你自己说的,你太会找藉口,灵感就是你
最大的一项藉口。假如不是因为你没有恒心,那么,你画不好画就因为你根本没有才气!”

    “凌风!”亚南喊,他的眼珠转动著,鼻孔翕张,然后,他颓然的坐在草地上,用手捧
住头,喃喃的说:“我有才气,我相信我自己!”“那么,”凌风的语气柔和了:“画吧,

    余亚南的手放了下来,深思的看著凌风。然后,他站起身子,蹒跚的走到画架旁边,低
声的说:“你的话也对,我没有时间再等了!”撕掉了画架上的画,他重新钉上一张白纸。

    我记得这几个字,这是罗曼罗兰在《约翰·克利斯朵夫》末卷序中的几句。他丢下了
笔,转过头来,望著我们微微的一笑,他笑得那样单纯,像个婴孩的笑容,然后,他说:

    “这几句话是我的座右铭,我不再等待了,以前的我就算是死掉了,我要从头做起。”

    他把那张写著字的纸钉在树上,瞻望片刻,就回转身子,重新钉好画纸,准备再开始一
张新的画。凌风拉拉我的衣服,说:“我们走吧,别打扰他!”

    我们走开了,没有和他说再见,他正全神贯注在他那张新开始的画里,根本没有注意到
我们。走了好长一段之后,我说:“你对他不是太残忍了么?”

    “三年以前,”凌风静静的说:“余亚南拎著一个小旅行包,背著一个画架,到了这
儿。他去拜访韦校长,请求他给他一个职位,他说城市里的车轮辗碎了他的灵感,他要到山
里

    我张大眼睛,注视著凌风,新奇的发现他个性中一些崭新的东西,他是多么坚强和果
决!

    “你给他打了一针强心针,他以后会好了。”我说。

    “是么?”他耸耸肩。“他那两句座右铭我已经看他写过一百次了。”我们继续向前
走,穿过了树林和旷野,来到竹林的入口处。我说:“凌风,你将来预备做什么?”

    他望著我,站住了,靠在一棵竹子上面。他的脸上没有笑容,带著股认真的神情,他
说:

    “我学的是土木,我愿意学以致用,人生不能太好高骛远,也不能太没志气,只要能在
你本分工作上做得负责任就行了。”“你不想出名?”“名?”他想了想。“出名的人十个

    我注视著他,从没有一个时候,这样为他所撼动,他不再是那个只知嬉笑的凌风,不再
是被我认为肤浅的凌风,他的蕴藏如此丰富,你不深入他的领域,你就无法了解他。我不禁

    “看什么?”“你。”我呆呆的说。“我怎么?”“不像我所认得的你。”

    他笑了,拉住我的手。

    “走吧,我们进去吧,慢慢来,咏薇,你会认清我的。”

    我们拉著手走进了幽篁小筑。

    13

    有一阵时间,我沉迷在《悬崖》那本书里,我为女主角叹息,又为男主角惋惜。而且,
百分之百的被书中那位姨妈所折服,竟暗中把章伯母比作那个感情丰富而坚强的老太太,当

    我放弃了,又重新在草原上奔逐。早上,我发现凌云和余亚南在一块儿喂鸽子,这使我
很惊异,也很高兴,我一直觉得凌云的生活太单调,章伯母过分的宠爱使她变成个安静而内

    我掠过了他们身边,只对余亚南问了一句:

    “你画好了上次那张画吗?”

    余亚南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嗫嚅的说:

    “我重新开始了一张,我要把梦湖画下来。”

    换言之,他那张画又失败了,我猜他是来找凌风的,尽管凌风喜欢教训人,但凌风仍然
是最了解他的一个。我对他的画兴趣不大,这是个美丽的早晨,我急于去森林间收集一些露

    “韦白购于杭州,民国卅七年春。”

    原来这是韦白的书,站起身来,我决心去镇上拜访韦白,和他谈谈小说,谈谈《悬
崖》。

    我只走了几步,一对大墨蝶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不知不觉的跟随它们走了一段,它们
飞飞停停,在阳光下翩跹弄影,我很想捕获其中的一只,跟踪了一大段路之后,它们绕过一

    梦湖,梦湖,还是那么美丽!我在树林里奔跑,穿过森林,跳过藤蔓,绕过荆棘丛和石
块。在梦湖外圈的树林外停住,我吸了一口气,冲进了林内,嘴里低哼著“曾有一位美丽的

    “我要收集一大口袋的绿烟翠雾回去,把它抖落在我的房间里,那么我就可以作许多美
好的梦。”

    我来不及收集我的绿烟翠雾,因为我发现有个人坐在湖边上,正抬著头注视我。我望过
去,是韦白!我不禁“呀!”的惊呼了一声,有三分惊异,却有七分喜悦,因为我本来想去

    “你从哪儿来?”“幽篁小筑。”我说,在他身边的草地上坐下,把那本《悬崖》放在
我的裙子上。“我本来想到学校去看你的。”我说。

    “是么?”他不大关心的样子。“我一清早就出来了,你有什么事?”“没事,只是想
找你谈谈。”我用手抱住膝,“我刚刚看完冈察洛夫的《悬崖》。”他看了我一眼。“是我

    “是的,”我说:“它迷惑我。”

    “谁?”他神思不属的问:“章太太迷惑你?”

    “不是,我说《悬崖》。”

    “悬崖——”他仍然精神恍惚。“每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悬崖,是不是?如果不能从悬崖
上后退,就不如干脆跳下去粉身碎骨,最怕站在悬崖的边缘,进不能进,退不能退。”

    他这段话并不是说给我听的,是说给他自己听。我有些惶惑的望著他,他的眉梢和眼
底,有多么浓重的一层忧郁,我几乎可以看到他肩上的沉沉重担。什么压著他?那分难以交
卸

    “没有人能完全支配自己的生命。”他幽幽的说,用一根草拨弄著湖水,搅起了一湖的
涟漪。“最聪明的人是最糊涂的人。”这是一句什么话?我把下巴放在膝上,困惑的看著我

    他望著我,忽然恢复了意识。

    “为什么用这种眼光看我?”他温柔的说。“你在想些什么?又在研究我吗?”“是
的,”我点点头:“你们都那么奇怪,那么——难读。”我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曾经讨论每
个

    “你想写作?”他问:“我好像听凌风谈过。”

    “我想,不过我写不出来。”

    “写些什么?”他淡淡的问,不很热心的样子。“现在写作很时髦,尤其,你可以写些
意识流的东西,把文字反复组合,弄得难懂一点,奇怪一点,再多几次重复就行了。”

    我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谈写作使我高兴。

    “你看得很多,一定的。”我说:“我不想写别人不懂的东西,文字是表达思想的工
具,假如我写出来的东西只有我自己懂,那么连起码的表达思想都没做到,我还写什么呢?
所

    “你知道症结所在吗?咏薇?”他静静的说:“现在许多青年都很苦闷,出路问题、婚
姻问题、升学问题……使很多青年□徨挣扎,而有迷失的心情,于是,这一代就成为迷失的

    “我希望我是清醒的,”我说:“你认为——真正的好作品是曲高和寡的吗?”他深思
了一会儿。“我不认为白居易的诗比黄庭坚的坏,但白居易的诗是村妪老妇都能看懂的,后

    “你否定了文艺批评,”我说:“我以为这是很重要的,可以帮助读者去选择他们的读
物。”

    “我并不否定文艺批评,”韦白笑笑,认真的说:“但是,当一个文艺批评家非常难,
首先要有高度的文艺欣赏能力,其次要客观而没有偏见,前者还容易,要做到后者就不太简

    我有些困惑。“我并不完全同意你,韦校长。”

    “我是说我们台湾的文艺批评很难建立,在我看来,文艺批评只能说是批评家对某篇文
章的看法而已,可供读者作参考,不能作准绳。”我比较了解他一些了,用手支著颐,我说

    “你认为写作时该把人性赤棵裸的写出来吗?”

    “这在于你自己了,”他注视我。“先说说你觉得人性是怎样的?”“有善的一面,也
有恶的一面,有美,也有丑。不过,我认为美好的一面比丑恶的一面多。”

    “就这样写吧!”他说,“你认为多的一面多写,你认为少的一面少写。”“你认为
呢?”我热心的望著他:“你比我成熟,你比我经验得多,你认为人性是怎样的?”寒烟翠
25

    他拾起我肩上的一片落叶,那片落叶尖端带著微红,叶片是黄绿色,边缘被虫咬了一个
缺口,缺口四周是一圈褐色的滚边。他把玩著那片叶子,沉思有顷,然后,他把落叶放在我

    我说不出来,绿色里揉和著黄,黄色里夹杂著红,红色里混合了褐。我握著那叶片,半
晌,才抬起头来,张大了眼睛,说:“我不知道它是什么颜色,但是它是美丽的。”

    “一句好话,咏薇,”他说,眼睛生动的凝视我:“你就这么相信人生和人性吧,你还
很年轻,许多经验要你用生命和时间去体会,现在,你不必自寻苦恼的去研究它。嗯?”

    这就是那个早上,朦朦胧胧的绿雾罩在碧澄澄的湖面,森林是一片暗绿,阳光静静的射
在水上,反射著一湖晶莹的、透明的绿。我和韦白坐在湖边,把影子投在湖水里,谈论著文

    “我知道你为什么留在这深山里面,”我用著种不自觉的凄怆的语气说:“因为你爱上
了一个人,这人在青青农场,你为了她而不离开,对么?”

    他震颤了一下,迅速的把眼光从湖面调到我的脸上,那受惊的眼睛张得那么大,像要把
我吞进去,然后,他平静了,深深的注视我,他说:“不要胡说,咏薇。”“你是的,对不

    他凝视我,眉梢微蹙著,眼底的忧郁色彩逐渐加重,脸色变得黯淡而苍白。好半天之
后,他坐正了身子,把我的双手阖在他的手里,用微带震颤的声音说:

    “别在我身上找小说资料,好么?咏薇?你不会了解我的,何苦去探究我呢?”我的肌
肉紧张,血流加速,有股热气往我眼眶里冲,我控制不住自己热切而激动的声调:

    “我会了解你的,只要你不对我把你的门关著,我就会了解你的。”“咏薇,”他拂开
了我额前的短发,温柔的注视我。“你还没有长大,等你长大了,你就会了解许多事情,不

    “咏薇!咏薇!咏薇!”

    我没有移动,也没有把手从脸上放下来,但是我知道他已经发现了我,而且走近了我。
他停在我的面前,用手轻触我的手臂,小心的说:“怎么了?咏薇?我说错什么了?”

    我把手放了下来,拭去了颊上的泪痕,忽然感到很不好意思,尤其他的表情那样惶惑不
安。垂下了眼帘,我不敢看他,轻轻的说:“没什么!你别理我吧!”

    “你不要跟我生气,好吗?”他低声下气的问:“假如我说错了什么,那绝不是有意
的,那是因为——因为——因为我心情太沉重的缘故。”他握住我的手。“懂了吗?咏薇?
不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深沉的目光恳切而温柔,那样静静的望著我,使我心怀震颤,我
对他摇摇头,很快的说:“你也该和欢笑作伴,韦校长。希望那个使你心情沉重的苦恼能够

    说完,我的脸就整个的发起烧来,抽出我的手,我不再看他,就向山下狂奔而去。他没
有追赶过来,也没有叫我,我一直冲到山下,面孔仍然发热,心脏也不规律的猛跳著,奔跑

    “小蜜蜂,你从哪儿来?”他笑著问。

    “别管我!”我摆脱开他,向幽篁小筑跑去。

    他追过来,一下子拦住了我。

    “怎么了?谁得罪了你?”

    “别管我!”我大叫,从他身边窜过去。

    他伸出手来,迅速的握住了我的手腕,我挣扎,但是挣不脱他那强而有力的手指。

    “怎么回事?”他逼视著我:“今天你不太友善,有什么东西刺伤了你?”“我说别管
我!”我生气的大喊,跺著脚:“我没有心情和你开玩笑!”“为什么?”他眯起眼睛,从

    我站住,不再和他挣扎,安静的望著他,他那年轻的脸带著慧黠的笑,我讨厌这笑容,
他看来多么浮!多么不够深沉和成熟!吸口气,我冷冷的说:

    “告诉你,凌风,我没有什么不高兴的事,你不必如此热心!而且,我也不喜欢你抓住
我。”

    他被刺著似的松了手,笑容仍在唇边,但语气已不和平:

    “对不起,小姐,希望我没有伤了你尊贵的手臂,”他望望自己的手:“我以为我的手
是没有毒的。”

    “好了,”我转过身子。“我要回房去休息了。”

    “慢著!”他又拦住了我,眼睛里有著危险的信号。“咏薇,什么因素让你这样骄傲?
你以为我在追求你?还是你自认是公主或女皇?”“我没有以为什么,”我懊恼的,大声的

    一把握紧了我的肩膀,他突然箍住了我的身子,在我还没弄清楚他的意图以前,他的头
已经对我的头压了过来,我发出一声喊,开始猛力的挣扎,但他把我箍得紧紧的,反翦了我

    几千个世纪都过去了,几百个地球都破碎了,他终于放松了我,他那发亮的眼睛在我眼
前变得特别大,他的声调喑哑,却带著胜利的嘲弄:“我打赌你从没被人吻过,嗯?”

    我呆呆的站著,屈辱的泪水涌进了我的眼眶,草原,树木,和凌风那可恶的脸全在那层
泪雾之后浮动,我努力想平伏自己的喘息,却越来越被升高的愤怒弄得呼吸急促,胸腔燃烧

    我听著他说完,然后,我举起手来,像我在电影上见过的一样,狠狠的抽了他一耳光。
他毫无防备之下,这一掌打得又清又脆。我沉重的呼吸著,愤愤的说:

    “你卑鄙!下流!而无耻!我永远不会看得起你!永远不会!”转过身子,我奔进了幽
篁小筑,一直冲进我的屋里,锁上了房门。我没有出去吃午餐,章伯母来唤我的时候,我隔

    好漫长的一个下午,我只是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的望著窗子,望著窗玻璃上阳光的闪
烁,望著竹影绰约的移动,望著一窗明亮的日光转为暗红的霞光。四周很静很静,没有一点

    我坐在镜子前面,审视著我自己,我的面颊苍白,眼神枯涩,头发零乱的纷披在颊边额
前。拿起一把梳子,我不经心的梳平了头发,丢掉发刷,我叹口气,忽然觉得一切都那样让

    “咏薇!咏薇!”我甩甩头,甩不走那分烦恼。打开房门,凌云拿著她的刺绣站在房门
口,一脸盈盈的笑。

    “咏薇,你怎样了?妈妈要我来看看你。”

    “我没什么,”我说,咬了咬嘴唇。“只是有些头晕。”

    “一定是中了暑,”她从裙子口袋里摸出一盒薄荷油。“试试这个。”我接过去。她走
了进来,把刺绣堋子放在桌上,我抹了一些薄荷油在额上,又抹了一点在鼻子下面,我喜欢

    “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我喃喃的念:“圃露庭霜何寂寞?雁归蛩病可
相思?”

    “嗯?”凌云张大眼睛望著我:“你在说什么?”“你不知道这几个句子吗?”我凝视
她:“你没听说过这几句?这是曹雪芹的句子。”

    “我不知道,”她摇摇头,黑白分明的眸子坦白而无邪:“我很少看书,尤其是诗,我
看不懂。”

    我愣了愣。“那么,你如何去了解他的思想领域?”我冲口而出的说。

    “什么?”她有些莫名其妙。“你在说什么?”

    “我说——”我咽住了,算了,何必呢?这不是我管得著的事,像韦白说的,人生没有
办法分析和解释,也没有办法透彻的了解,我何苦一定要探究出道理来?何况,男女相悦是

    “我——”我再摇摇头:“我不知道。或者,我应该回台北去了。”“不要!咏薇!”
她由衷的喊,热情的抓住我的手。“你不会这么快就回去,是不?我们都这么喜欢你,你一

    “你不会寂寞。”我慢慢的说。

    “会的!一定会!”她喊:“别走,咏薇,再过几天,树林里的槭树都会转红了,冬
天,我们可以到合欢山上去赏雪,我保管你会收集到许多小说资料,你在台湾见过雪吗?”

    “没有。”“留到冬天,咏薇,合欢山上积雪盈尺,我们可以去堆雪人,雾社的樱花也
开了,那儿也有一个湖,他们叫它碧湖,湖边遍地遍野的樱花,盛开的时候红白相映,几里

    新蒸的包子发出诱人的香味,我发现我是真的饿了。拿起一个,我立即吃了起来,青菜
猪肉馅,没有什么特别的作料,却美味可口。章伯母望著我,关怀的问:

    “脸色是不大好,怎么了?是不是太阳晒得太多?”

    “没有什么。”我摇摇头,勉强的笑笑。

    “咏薇在想家,”凌云接了口。“她说要回台北去,我正在劝她呢!”章伯母深思的看
著我,带著狐疑的神色。

    “是怎么一回事?”她警觉的问:“发生了什么?是你章伯伯又对你说了什么吗?”
“没有,不是的!”我猛烈的摇头:“真的没什么。”

    “你不会无缘无故想回家,”章伯母说,轻轻的把手按在我的肩膀上。“告诉我,是怎
么一回事?”“没有事,只是,我忽然很想妈妈,”我说,突然感到眼眶发热,没来由的泪

    章伯母的手臂圈住了我,她仔细的审视我的脸,然后,她轻声说:“好了,咏薇,别烦
恼,嗯?我会查出你是为了什么,我不会饶恕那个让你难堪的人,至于回台北,你不是真心

    “让凌云陪你出去走走,好吗?”

    我摇摇头,我宁愿自己一个人。

    走出了幽篁小筑,我无情无绪的穿过鸽房。秀荷正赶著羊群归栏,我望著她把它们赶进
羊栏里,凌霄站在一边计数。那些毛茸茸的动物彼此挤著,笨头笨脑却又十分温柔,不知道

    凌霄望著我。“听说你不舒服,咏薇。”

    “没什么,”我说:“天气太闷了。”

    天气确实相当闷热,凉风不知何时已经停止,远处的晚霞红得有些不正常,更多的黑色
的云层在移近。靠山边的树林和乌云接在一起,成为黑压压的一大片。我向前面走去,一面

    我向前奔跑起来,一手提著我的鞋子。雨声如万马奔腾,雷鸣和闪电使整个的原野蒙上
了一层恐怖的气氛,四面密集的乌云把黄昏天际的彩霞一扫而空,黑暗几乎是立即就降临了

    “余亚南,是你。”他揽住我,眉毛和头发上都挂著水珠,他身上和我一样潮湿。树林
里虽然幽暗,雨点却被树叶挡住了大部分,只是风吹过来的时候,树叶上筛下的雨水就更其

    他微笑,黑幽幽的眼睛闪著一种特殊的光。

    “你以为我会伤害你?”他问:“我看我们还是在树林里避避雨吧,找一个安全一点的
地方,怎样?”

    “树林里不是最危险吗?”我说:“当心被雷劈到。”

    他拉著我走到一块由树叶和藤蔓组成的天然篷帐下面,地上积满了落叶,虽然潮湿,却
很柔软,他说:寒烟翠27/49

    “这儿怎样?只要没有大树干,就不会被雷打到。而且,这种夏季的暴雨马上会过
去。”

    他把画板放在落叶上,让我坐在上面,树林里黑暗而恐怖,他问:“你害怕吗?你在发
抖。”

    “不是害怕,是冷。”我说,湿衣服紧贴在我身上,风吹在身上,有著浓重的凉意。

    “靠著我,”他不由分说的用手抱住了我,他的手臂环住了我的腰。“这样会暖和一
些。”

    我的背脊本能的挺直了一下,一种不安的感觉袭上了我的心头,他没有忽略我身体的僵
硬,十分温柔的,他轻声说:

    “你怕我吗?咏薇?我不会伤害你的。”

    “我——知道。”我嗫嚅著。

    雨仍然在狂骤的奔泻,呼号的风从原野上窜进林内,树枝折断了,发出清脆的响声,雷
声震动了大地,闪电像龙舌吐信,四周各种声响如同鬼泣神嚎。我和一个不大熟悉的男人同

    “咏薇,我还记得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站在水里,像一道天际的彩虹。”他轻轻的
开了口,声音低而柔,带著一股蛊惑和催眠的力量。我默然不语。“我们见面的次数不多,

    我那分不安的感觉更重了,我试著想离开他,但他把我揽得更紧了一些。“你会认为我
冒昧吗?”他重复的问。

    “哦,不,”我勉强的说。“只是——我没你说的那么好。”

    “你是的,你自己不了解,”他固执的说:“别动,咏薇,你该不是怕那个闪电吧?它
不会伤到你的。我刚刚说你像我的灵感,你愿意让我帮你画张像吗?站在水边,云和天是你

    “当然,”我咽了一口口水。“我相信。”

    “你愿不愿意帮助我?”

    雨小了些,风似乎也收了势,我倾听著,那突来的暴风雨像是已经过去了。“你听到我
的话了吗?咏薇?”

    “是的,我听到了,”我急忙说,头顶的树枝上变然传来了鸟鸣,在大雨倾盆的时候它
们不知躲向何方?一只鸟声唤来了无数小鸟的和鸣,吱吱喳喳的充满了喜悦和活力。“只要

    我跳了起来,雨是真的停了。

    “雨停了,”我急急的说:“我要赶回幽篁小筑去吃晚饭,谢谢你,余亚南,随时我愿
意做你的模特儿!”

    我转过身子,没有再等他表示意见,就向竹林外走去,走了好远,我又回身对他喊了句
再见,心底有种不忍的感觉,因为他独自停留在黑暗的林内,默默不语,仿佛对我的突然离

    乌云已经无影无踪,天际比刚刚亮了许多,但暮色十分浓厚。小草上全沾著亮晶晶的水
珠,低洼之处水流成河。我提著鞋子,赤著脚向幽篁小筑走,浑身湿淋淋的,我必须从后门

    风吹过来,清清凉凉的,带著小草的甜味,昏暗的暮色像层朦胧的薄雾,迷迷离离的笼
罩在草原上。我看著那些点缀在草原上的槭树,乌心木,和黄杞。想到凌云所说的,再过几

    走进竹林,前面羊栏旁边,有一栋小茅屋,是章家的柴房,我无声无息的越过那半掩的
门口。忽然间,我听到门里一阵挣扎的声音,有个人突然从门里冲了出来,我大吃一惊,瞪

    那是凌风!他上半身赤裸著,头发是湿的,沾满了破碎的稻草,长裤裤管上全是泥,衣
服比林绿绿更不整齐,脸上同样有著凶野的痕迹。

    我们对视了几秒钟,然后我重重的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掉头就向房里走去。这就是凌
风,我总算认清他了,总算认清他了!如此放荡不羁的野蛮,他甚至不放过他哥哥的女朋
友!

    他猛的拦在我面前。“等一下,咏薇!”他喊。

    我啐了一口,恨恨的、轻蔑的、咬牙切齿的说:

    “卑鄙!下流!”说完,我向屋里冲去,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手强而有力,我
的手臂如同折断般的痛楚起来,我大叫:

    “放开我!你这个无耻的下流胚!”

    他的脸逼近我,眼睛恶狠狠的盯著我,愤怒的说:

    “你以为……”他忽然咽住了要说的话,狡黠的收起了愤怒之色,换上个调侃而嘲弄的
笑容,轻松的说:“你为什么这样生气?你在吃醋吗?还是嫉妒?”

    我从没有这样愤怒过,咬著牙,我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从牙缝里迸出几个不连
续的字:

    “你……你……你……”

    他收起了调侃的颜色,面部突然柔和了。

    “好了,咏薇,犯不著气成这样,你需要马上换掉湿衣服,当心生病!”“不要你关
心!”我总算迸出了一句话来,接著,别的话就倾筐而出:“你是个混蛋,章凌风!你没有
自

    “住口!”他喊,愤怒又染上了他的眼睛,和我一样的咬著牙,他说:“我没做过任何
对不起自己良心的事,你也没有资格教训我!别以为你有什么了不起,你远不及林绿绿干净

    当天晚上我又没有吃晚饭,第二天我就发起烧来,头痛得无法下床。生病的主要原因,
应该是那场大雨,再加上情绪不宁和感情激动。这一带没有医生,只有山地小学内有一个医

    生病第二天晚上,我从沉睡中醒来,无意间听到门口的一段对白。“她好些了没有?
妈?”是凌风的声音。

    “你为什么不进去看看她?跟她说说笑话?”章伯母在反问。“使她愉快,对她的病有
帮助。”

    “哦,不,妈,”凌风很快的回答。“她讨厌我,我只能让她生气。”“是吗?”章伯
母警觉的语气:“你怎么得罪她了?想必她闹著要回台北都与你有关吧?”

    “她?要回台北?”凌风显然怔住了:“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哦,没什么。”凌风停了半晌,然后用低沉的、自语般的语气说:
“她误会我。”接著,是一声深长的叹息。“唉!”

    他的声音里有著真正的痛苦,那声叹息绵邈而无奈,竟勾动了我内心深处的酸楚,我本
能的震动了一下。隔著门,我似乎都可以看到他浓眉微蹙的样子。一时间,我有叫他进来的

    章伯母停在我的床边,她温柔而清凉的手覆在我发热的额上,弯腰注视著我说:“吃药
了,咏薇。”我睁开眼睛,眼里迷蒙著泪水。

    “怎么了?咏薇?”章伯母关心的问。

    “我——”我想说要凌风进来,但是,我只说:“我有些头痛。”我在床上躺了一个星
期,事实上,最后两天已经完全没有病了,但我精神上的病还没有好。我不敢走出房门,不

    我恨他吗?我不知道。柴房门口的一幕记忆犹新,光天化日下的强吻也不可原谅,或者
由于我恨他,才总是想起他。病好了,我应该不再软弱,或者,我以后不会再理他了,我也

    韦白来看过我,他亲切的神情使我安慰,他恳挚的祝福也撼动我。凌云在我床边对他微
笑,他温存的望著她,眼底有著深深切切的怜爱之情。我想起《红楼梦》里宝玉发现椿龄和

    这天中午,秀枝送进我的午餐,我惊奇的发现,在托盘里,除了三菜一汤之外,缘著盘
子放了一圈红艳的苦情花,数了一数,刚好十朵,每朵花都花瓣朝外,把整个盘子点缀得别

    “谁弄成这样?”“二少爷。”秀枝笑著说。

    我的脸色沉了沉,我该想到只有他才做得出来,别人没这分调皮,也没这分闲情逸致。
秀枝指了指饭碗旁边,说:

    “还有一张纸条。”我这才看到,在一朵苦情花的花心里,有一张折叠得很小很小的纸
条。我犹豫了一下,就取出来,上面是凌风潦草的字迹,写著:“我就站在你的门外,等待

    见我,请把苦情花全部收下,否则,就让它们留在托

    盘里,交给秀枝拿出来,我会识趣的走开,绝不打扰

    你。无论你收不收下苦情花,我都同样祝福你!所以,

    最起码,请收下我的祝福!凌风”

    我迟疑了好一会儿,心跳得非常厉害,秀枝垂著手,站在一边等待著,我无法继续拖延
时间。匆促中,我只得告诉秀枝:“你走吧,等下再来收碗筷。”

    我把托盘和苦情花一起留在房里。秀枝出去了,我坐在书桌前面,不敢回头,只听到我
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门在我身后阖拢,有脚步声轻轻的走到我身边,我不敢动,也不抬头

    “哦,不,咏薇,你不要哭。”

    我抽噎得更厉害,他的声音撞进我的内心深处,绞动我的肺腑,使我的五脏全部痉挛了
起来。

    “哦,咏薇,别哭。”他继续说:“我知道我不好,我知道我浑身都是缺点,但是,给
我机会,咏薇,不要轻视我,给我机会变好。”我哭泣著揽住他的头,他站起身来,把我拉

    他掏出了手帕,擦著我的脸,小小心心的拭去我眼角的泪痕,温温柔柔的说:“喏,你
不要再哭了。这场病让你变得这么消瘦,瘦得只剩下一对大眼睛了。一星期晒不著太阳,你

    我收起了泪,摇摇头。

    “不知道。”“我不敢进来见你,”他轻声说,握住我的双手,垂下眼帘,视线停在我
的手上。“你是那样凶巴巴的毫不留情面,每句话都像刀一样要刺伤人。可是,你是对的,

    “我以为——”我嗫嚅的说:“你是没有诚意的。”

    “对你没诚意吗?”他抬起眼睛来凝视我,把我的手压在他的心脏上。“试试看,我的
心怎样的跳著?刚刚我站在门口等待的时候,我觉得几百个世纪都没有那么长,秀枝空著手

    我傻傻的点头。“记得那一天吗?咏薇,你在树林里睡著的那一天?我守在你身边,望
著你沉睡,那时,我就知道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当你醒来,我觉得天地复苏一样,什么都充

    我低垂著头,无法说话,我曾几百次幻想我的恋爱,幻想那幽美动人的一刻,但,从没
想到是这样带著窒息的压力和惊天动地的震撼。他用双手捧起我的脸,他的眼光深深的凝注

    “还生我的气么?”我动了动嘴唇,不知说些什么好,为什么生他气呢?我已经记不得
了,那是太遥远太遥远以前的事了。他尝试著对我微笑,(因为,始终他眼睛里也蒙著水雾

    我摇摇头。“什么话都不必说了,只有一句——”我沉吟的说。

    “是什么?”“是——”我望著他:“你仍然可恶!”

    他笑了,彷佛我的话使他开心。

    “你又像你了!”他说:“哦,咏薇,”他喘口气,突然吻住了我,喃喃的喊:“哦,
咏薇!哦,咏薇!”

    这是他第二次吻我,那晕眩的感觉又来了,我不由自主的用身子贴紧了他,手臂紧紧的
缠住了他的腰。晕眩,晕眩,晕眩,醉死人的晕眩……我喘不过气,只本能的反应著他。像

    他的嘴唇又压上了我,这次却狂猛而凶狠,不再是一池回旋的温泉,而是一阵猛卷过来
的狂飙,我无法透气,无法思想,无法呼吸,整个身子都瘫软无力,化为水,化为泥,化为

    “别管他!”他说。那是多少个世纪以来亘古常新的事!当他终于抬起头来,而我睁开
了眼睛,世界已非原来的世界,我也不是原来的我,原有的生命离我的躯壳飞驰而去,新的

    那一个下午就那样昏昏沉沉的过去,我们在小屋里,时而笑,时而说,时而流泪,时而
长长久久的对视不语。午餐在桌上变冷,我忘了吃,他也没有吃午餐,奇怪的是并没有人来

    那天的晚饭我和凌风一起出现在餐厅里,凌云由衷的祝福我的病愈,凌霄礼貌而诚恳的
问候我,章伯母却用一对温柔的目光,微笑而含蓄的注视我,我立即知道她什么都了解了。

    “病好了吗?到底是城里长大的女孩子,淋淋雨就会生病!喏,多吃一点,吃得多,就
不会生病!”

    我的胃很好,凌风也不错。整个吃饭的时间内,他就是死死的盯著我,使我不能不回视
过去。我想,全桌子都会看出我们的情形了,这让我脸红,又让我情不自已的要微笑。我一

    天边有很好的月亮,大概是阴历十六、七左右,月亮比十五的时候还圆还大。围著月亮
的周围,有一圈金色的、完整的月华,我抓住凌风的手,叫著说:

    “快许愿!”“为什么?”“妈妈告诉我,当月华完整的时候,你许的愿望就会实
现!”我说。“那么,我要许一个愿,”他握紧我的手,望著月亮说:“愿咏薇永远快
乐!”他

    “只要你快乐,比什么都好。”低头凝视我,他说:“和我在一起,快乐吗?”我轻轻
的点点头。“那么,我永不会离开你。”

    那是怎样的一个晚上?云层薄而高,月光清而远。草地上凝著露珠,原野在月色下迷迷
离离的铺展著,疏疏落落的树丛,被月光染上一层银白。风在林间低诉,幽幽然,切切然。

    他解下他的衬衫,披在我的肩膀上,因为旷野风寒,而夜凉似水。“我不要你生病,”
他说:“看到你消瘦苍白,让我的心好痛好痛。”我们漫步在月光之下,缓缓慢慢的走著,

    前面有一棵孤立的矮树,孤零零的竖立在月色里,我疑惑的望著它,记忆中似乎有什么
不对,矮树轻轻的晃动了一下,不,那不是树,是一个人!我抓紧了凌风:

    “看!那儿有一个人!”

    真的是一个人,他正伫立在月色里,呆呆的引颈翘望,面对著幽篁小筑的方向。“是
谁?”凌风大声问。

    那人影寂然不动,我们向前走去,月色下,那人的形状逐渐清晰,他没有发觉我们,而
完全陷在自己的沉思里,他的目光定定的望著幽篁小筑前的一片竹林。

    “是韦白!”凌风奇怪的问:“他在做什么?”

    我拉住凌风,嗫嚅的说:

    “大概他在散步。”“不对,”凌风说:“他在出神!他的样子好像著了魔了,我们看
看去。”“不要,”我阻止了凌风,心里有些明白韦白,如果他不是为情所苦,就必然是有

    他也不是很可怜,我想。他有所爱,也被爱,尽管隔在两个星球里,有那分凄苦,也有
那分甜蜜,“爱”太美了,所以,往往一般人都要为它付出代价。但是,我和凌风呢?我不

    生命的醒觉常常在一夜之间来临,我突然从沉睡中醒来了,觉得自己充满了活力及喜悦
之情。镜子里的我几乎是美丽的,那流转著的如醉的眼睛,那微红的双颊和湿润红艳的嘴唇

    所有的傻事都做过了,我们就静静的躺在梦湖湖边,望著天际白云悠悠,听著林内轻风
低诉,感受著湖畔翠雾迷离。他会忽然用不信任的眼睛望著我,奇怪的问:

    “咏薇,你怎么会到青青农场来?”

    我平躺著,微笑的望著天。我怎么会到青青农场来?命运安排了一切,因为妈妈爸爸要
分离,所以我和凌风会相遇。命运拆散了一对姻缘,是不是又会安排上另外一对来弥补?

    “哦,”我低语:“因为这儿有你呀!”

    “你不会离去吗?”“我会离去,等妈妈来接我的时候。”

    “可是你还会再来的,对吗?”

    “当然,”我望著他:“你在想些什么呀?”

    “这梦湖,”他喃喃的说:“这烟雾氤氲的梦湖,我怕一切都不是真实的,”他用手轻
轻的触摸我,从我的手臂到肩膀,从肩膀到面颊,从面颊到头发。“我怕你只是什么好妖怪

    “噢!你多傻!”我轻叫,翻身仆伏在草地上,用手支著头,另一只手放在他的胸前。
“你知道吗?凌风?你有一颗健康的心,这样的心是不会幻觉出人物来的,你还有一个坚强

    “是么?”他怀疑的盯著我:“你是么?”

    “是的,我是。”“那么,证明给我看!”

    他一把拉下我的身子,嘴唇火热的堵住了我的,我们滚倒在草地上,他强而有力的手臂
紧紧的缠著我,嘴唇贪婪的从我唇边滑下去,沿著我的脖子到胸口,炙热的火焰烧灼著我,

    他突然放开我,滚到湖边的草丛里,把他整个头都埋进湖水中。然后,他把湿淋淋的头
从水里抬起来,头发和眉毛上全挂著水珠,他望著我,眼角带著一丝羞惭。

    “对不起,咏薇。”他低声说。

    我微笑著摇摇头,用手帕拭去他面颊上的水珠。他把头枕在我的膝上,阖起眼睛,我们
静静的坐著。

    树林中一个红色的影子一闪,有对黑黑亮亮,像野豹似的眼睛在注视著我们,我悸动了
一下,凌风惊觉的问:

    “怎么?”“林绿绿,”我说:“绿绿在偷看我们。”

    “是么?”他坐起身来,绿绿已经一溜烟的消失在林内了。凌风用手抱住膝,沉思的
说:“谁能阻止她的漫游。谁能让她休息,不再流浪?”我摘下一朵身边的苦情花,注视著
花

    “我们多自私,凌风,我们在幸福里就不去管别人!你觉不觉得,我们应该帮帮你哥哥
和绿绿的忙?”

    凌风摇了摇头。“这是没有办法帮忙的事,咏薇,问题在于绿绿,她根本不喜欢凌
霄。”“你怎么知道?”“这是看得出来的,绿绿虽然单纯,但她也相当野蛮,她比一般的
女孩

    “想必你是有经验的!”我酸酸的说。

    他盯了我一眼,眼角带著笑。

    “说不定,”他点点头:“你吃醋吗?”

    “哼!”我哼了一声,两人都笑了。现在,绿绿不在我心上,事实上,什么都不在我心
上。我们手拉著手,奔出了树林,奔下了山坡。恋人的世界里,就有那么多忙不完的傻事,

    那时我正坐在书桌前面,桌上放著我那本“幽篁小筑星星点点”,我满怀洋溢著过多的
感情,急于想发泄。“我要写一点东西,”我告诉自己,“我一定要写一点东西。”但是,

    “看看我绣的枕头套,好看吗?”

    她把枕套铺平在我的桌子上,那菊花绣得栩栩如生,这提醒我许多几乎忘怀的事,枕
套、菊花、韦白!我依稀记起韦白伫立在竹林之外,记起某夜我在窗前看到的黑影,记起他
痛

    “残灯明灭枕头欹,谙尽孤眠滋味。”我接口说。

    “对了,就是这两句,”凌云停住了针,面色无限哀楚,接著就长叹了一声说:“他多
么寂寞呀!”

    我凝视著她,她又回到她的针线上,低垂的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圈弧形的阴影,她抽
针引线的手指纤巧而稳定。我佩服她的镇静,难道她已经认了命,就预备永远和韦白这样不

    “我在这儿做什线不会打扰你吧?”她低著头说。

    “当然不会。”我说,出神的望著她额前的一圈刘海和她白皙的后颈。章伯伯会让她嫁
给韦白吗?我看希望不大,但是,他们不是一直很欣赏韦白吗?即使韦白比凌云大了二十几

    “噢!”我怔了怔,不禁脸红了。“我给你作伴吧!”我含混的说。“你会没时间陪我
了!”她笑得十分可爱。“我二哥是个难缠的人,是吗?”她歪著头沉思了一会儿:“妈妈

    “像你怎么?”我追问。

    她摇摇头,加紧了抽针引线,低声的说了一句:

    “你是知道的吧,何必要我说呢?”

    我咬了咬嘴唇,她的脸色黯淡了,一层无可奈何的凄凉浮上了她的脸,她看来那样柔肠
百折,和楚楚可人!我实在按捺不住了:“你为什么不把一切告诉你母亲?”

    “我不敢,”她轻声说:“告诉了又有什么用呢?”

    “那么,韦白应该告诉!”我大声说:“他应该拿出男子汉的勇气来,永远低声叹气和
哀毁自伤又不能解决问题,我实在不同意……”“韦白!”她惊喊,迅速的抬起头来瞪著我

    “我说韦白,”我说,有些生气的瞪著她:“你不必做出那副吃惊的样子来,你也明白
我是了解你们的!”

    “可是——可是——”她嗫嗫嚅嚅的说:“可是我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说你和
韦白的恋爱,你们应该拿出勇气来面对现实,不该继续痛苦下去!”我忍耐的说。

    “我和韦白恋爱?”她大大的吸了一口气,直愣愣的瞪著我。“咏薇,你一定疯了!”

    “我没有疯,”我懊恼的说:“你才疯了!”

    “是么?”她不胜困惑的样子,微微的蹙拢了眉头:“但是,我从没有爱过韦白呀!”

    这下轮到我来瞪大眼睛了,因为她那坦白而天真的脸上不可能有丝毫隐秘,那困惑的表
情也绝非伪装。我坐直了身子,有些不信任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你从没爱过韦白?”

    “当然,”她认真的说:“我很尊敬他,因为他是个学者,我也很同情他,因为他无亲
无故,孤独寂寞,可是,这种感情不是爱情呀!是吗?”“可是,”我非常懊恼,而且被弄

    “我爱著的不是韦白呀!”她美丽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帮韦白绣枕头是因为没人帮他
做呀,你知道我喜欢做针线,家里的桌布被单枕头套都是我做的……”她顿了顿,就“噢”

    “那么,”我收回眼光,困惑的看著凌云:“你所爱的那个人又是谁呢?”她垂下眼
帘,脸颊涌上一片红潮。

    “你真的不知道?”她低低的问。

    “当然,你看我犯了多大的错误,我一直当作是韦白呢!”我说,心底还有一句没说出
口的话:“不但如此,我还以为自己稚嫩的情感受了伤,对你著著实实的吃了一阵醋呢!”

    “那是——”她望著我,眼中秋波流转,虽然没喝过酒,却醉意盎然。“是——余亚
南!”

    余亚南!我早该猜到!那个眼睛里有梦的年轻艺术家!不过,这里面有些不对头,有什
么地方错了?余亚南和凌云,他们是很好的一对吗?余亚南,余亚南?我锁起了眉,那是个

    “没有,”我支吾著。“只是——他很爱你吗?”

    “我想是的,”凌云嗫嚅的说:“他是个艺术家,你知道,他正在找寻他的艺术方向,
在这个时代,像他这样的年轻人并不多,抛弃了都市的物质繁荣,肯安于农村的贫贱,”她

    “唔——”我喃喃的说:“或者是的,谁知道呢?”

    “你好像并不太欣赏他。”凌云敏感的望著我。

    “不是,”我说:“只是杰出两个字太难下定义,没有人能够评定别人杰出还是不杰
出,这又不像身高体重一样可以量出来。”“咏薇,你不是以成败论英雄吧?”她盯著我。

    “当然不,”我说:“只要他肯努力,成名不成名完全没关系,一个对艺术有狂热的
人,不见得会对名望有狂热,不过,据我看来,你那个余亚南并非不关心名利呢!”我停了
停

    “他说我是他的灵感,就像珍妮的画像那个电影中的珍妮一样,是他的珍妮。对一个艺
术家来讲,这不就是最好的表示了吗?”我怔了怔,灵感?珍妮?这和大雨、森林似乎有点

    “或者,他还说你是他的光,你吸引他,他要为你画一张像,以天空森林什么的为背
景……”

    “真的,你怎么知道?”凌云天真而兴奋的望著我。

    “那还会是一张国际艺术沙龙入选的佳作呢!”我低声自语,又提高了声音,严肃的
说:“凌云,告诉我吧,你真的很爱他?”“噢!”她发出一声热情的低唤,抛下手中的针
线

    “怎么?咏薇?”她惊觉的问。

    “没什么,”我咬咬嘴唇:“凌云,既然你爱他,他也爱你,为什么他不向你的父母提
出来?这是一件很好的事呀!恋爱并不可羞,你们何苦严严的守秘呢?”

    “哦,不!”凌云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用一对凄苦而热情的眸子望著我:“你不了解,
咏薇,你不了解余亚南。”

    “或者我比你了解得更多呢!”我低低的叽咕了一句,说:“我不了解他什么?”“他
是不要婚姻的,”凌云解释的说:“他是个艺术家,他的第一生命是艺术,婚姻对于艺术家

    “他这样对你说的?”我问。

    “是的,他是个忠于自己的人,他怎么想,他就怎么说,他从不掩饰自己。”“他忠于
自己?”我有些气愤的说:“忠于他自己的不负责任吗?”“你不懂,”凌云热烈的为他辩

    “你别混淆我,咏薇,我没有你那么好的口才,我说不过你。但是,我相信余亚南的
话,他爱我,就因为他太爱我,所以他不愿和我结婚,不愿让我将来痛苦,不愿看到我流
泪…

    “咏薇,”她微笑的握住我的手。“你慢慢会了解他的,爱上这种人原是痛苦的事情,
我不能对他太苛求,他是个艺术家!”“难得有他这样的艺术家,也难得有你这种不苛求的

    “我不。”我们对望著,然后,我笑了。

    “你是一个多么奇异的人哪!”我说,望著满窗月色和绰约竹影。“不过,人生许多事
都在变,谁知道以后我们的想法和看法会怎样呢?”真的,谁知道呢?窗外有只鹁鸪鸟在叫

    “糊涂!糊涂!糊涂!”

    我们不禁相视而笑。寒烟翠32/4917

    早上,我被一阵隐隐约约的争吵之声所惊醒了,披衣起床,天际才刚刚破晓,朝霞布满
了天空,竹林顶端,还迷蒙著没有散清的晓雾。我换好衣服,打著呵欠走出房门,争吵之声

    我们一起向前门走去,穿出了客厅,就一眼看到章伯伯穿著件睡衣,按著衣袖,正挥舞
著拳头在那儿大叫大骂,章伯母满脸焦虑之色,在一边劝解,但她的声音完全被章伯伯的吼

    “你给我滚!滚得远远的!”章伯伯在大叫:“他妈的!一清早在门口喊魂!你那个骚
蹄子你自己不管好,到老子门口来吵什么?滚!滚!你给老子滚!”

    那山地人吐出一大串听不懂的山地话,里面夹杂著日语的“巴格牙喽”,几乎每两句话
里就有一句“巴格牙喽”,喊的声音比章伯伯还大,同时和章伯伯越逼越近,大有要打架的

    “他说林绿绿一夜没回去,”她在我耳边低声说:“他说是被大哥或者二哥带跑了,他
说我们家的两兄弟整天带著绿绿鬼混,一夜没回家准与我们家两兄弟有关,他说要我们交出

    他的样子真的像是想杀人,我想起关于山地人脸上的刺青,是杀人的标记,看到他颊
边、额前、下巴上都有刺青,不禁机伶伶的打了个冷战。章伯伯又丝毫都不让步,还在那儿
吼

    “一伟!”章伯母急急的喊:“你这是干嘛?他找不著女儿当然是著急的,好好解释清
楚不就没事了吗?干嘛一定要吹胡子瞪眼睛的找架打呢?”一眼看到我和凌云,她喊著说:

    凌云转身就跑进了屋里,这儿,章伯母试著向那山地人解释:“老林!我们没有看到绿
绿,看到了绝不会把她藏起来,是不是?我家两个男孩子和她玩是有的,年轻人在一块儿玩

    那山地人的脸色和缓了许多,显然他对章伯母比对章伯伯服气多了,他用生硬的国语,
结结巴巴的说:

    “你不知道,太太,你不知道……”

    他抓抓头,说不出所以然来,那样子也有些憨憨傻傻的。正好秀枝来了,章伯母就叫她
把刚刚的话再翻译一遍给他听。那山地人面色又好了些,也对秀枝说了一大串,秀枝说:

    “他说他本来不是来吵架的,只是来问问我们家两个少爷有没有看到绿绿?因为我们家
两个少爷常常和绿绿在一起。他说他找到绿绿要打死她!”

    “秀枝,”章伯母说,“你去把大少爷和二少爷都叫来!”

    秀枝去了,一会儿之后,凌霄跟著秀枝来了,凌风却不见踪影。“太太,”秀枝说:
“二少爷不在屋里。”“一清早,他又到那儿去疯了?”章伯母说,望著秀枝:“你看到他
出

    “他怎样?”章伯母严肃的追问。

    “他床上的棉被没有动过,”秀枝说:“他一夜没有回来。”

    空气凝住了一会儿,四周有片刻的岑寂,章伯母的脸色从来没有这样难看过,章伯伯也
变了色,凌霄阴郁沉重,凌云惊愕的微张著嘴,我想,我的脸色也绝对不会好看,因为我体

    “好,”还是章伯母先恢复过来,她转向凌霄说:“凌霄,你昨天晚上见到绿绿没
有?”

    凌霄默默的摇头,枯涩的说:

    “没有。”“好吧,”章伯母说:“秀枝,你告诉他,我会查明这件事,如果我找到了
绿绿,我会自己把她送回家……”

    章伯母的话只说了一半,有个人出现了,那是凌风!他大踏步的走来,眉毛上和头发上
都带著露珠,眼睛里有著睡眠不足的疲倦,裤子上沾著许多绿色的碎草。他的出现使大家都

    “怎么回事?”“凌风!”章伯母严厉的问:“绿绿在哪儿?”

    “绿绿?”凌风一愣,未经考虑就答复了:“她刚刚回家去了,我和她在溪边分手
的。”

    “那么,”章伯母的声音更严厉了:“你一夜都和她在一起?是不是?”“不错——”
凌风毫不推诿的说:“我……”

    “你们在哪里?”章伯伯大声喊,打断了他。

    “在梦湖湖边。”我不想再听下去了,转过身子,我离开了这叫嚣的一群,奔进了屋
内,穿过客厅走廊,我跑回我的屋里,立刻锁住了房门。在书桌前坐了下来,我用手蒙住了
脸

    “咏薇!开门!咏薇!”

    听到他的声音,我就哭得更厉害,走到门边,我把背靠在门上,哭著说:“你给我走
开,我不要见你!不要见你!”

    “咏薇!”他发狂的擂击著房门:“你根本误会了,你开开门,我跟你解释!咏薇!咏
薇!咏薇!咏薇!咏薇!”

    他在外面一连串的喊著我的名字,我更加泣不可抑,语不成声的说:“你还来干什么?
你走开!不要理我!不要理我!”

    “我跟你解释!”他大喊。“我不听你解释!我根本不信你!不信你!不信你!”我大
叫著说,泪下如雨。“你不能凭猜测来定我的罪呀!”他喊著,狂力的捶著门:“咏薇!你

    “我不开!我绝对不开!”我用背顶住门。

    “咏薇,”他的声音放柔和了,在外面柔肠百折的、恳求的说:“你错了,咏薇,我没
有做过什么坏事,我跟你发誓,咏薇。你开一下门,好不好?”

    “不!不!不!”我叫:“我不要听!”

    “你要听,咏薇,我告诉你,我不是和她单独在一起,还有余亚南,你可以去问余亚
南,我说谎就被天打雷劈!咏薇!咏薇!你有没有听我?有没有听?”

    “我不要听!”我还在哭,但事实上我是在听著。“你说谎!我不要听!”“你应该信
任我!”他的声音里带著苦恼和不耐:“咏薇,你到底开不开门?”“不开!”门外有片刻

    “你出去!我不要看到你!不要看到你!”

    他用手扶住我的肩膀,强迫我转过身子面对著他,他的脸色紧张而疲倦,眼睛焦灼的盯
在我身上。“咏薇,我告诉你……”

    “我不要听!”我尖声大叫,用力的摇著头,同时用双手蒙住了耳朵,一个劲儿的拚命
喊叫:“我不要听!不要听!不要听!不要听你的花言巧语!”

    “咏——薇!”他的坏脾气显然也发作了,他把嘴巴凑到我的耳边,使出浑身的力量
来,震耳欲聋的大喊。同时,他强力的把我的手从耳上扯下来,用劲抓牢了我的手腕,狂叫
著

    “我们去找余亚南对质!”他拉住我,不由分说的就向门外扯。“马上去!”“我不
去!”我挣扎著:“你们是狐群狗党,一丘之貉,他当然会帮你圆谎,我不去!”寒烟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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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语为之塞,瞪大眼睛望著我,然后,他猛然放松了我的手,我差一点摔倒在地下。扶
著墙,我好不容易才站稳了步子,他气喘咻咻的望著我,咬牙切齿的说:

    “好吧,信也由你,不信也由你,我的解释到此为止!让你去自作聪明吧!我不能祈求
你谅解我所没有的罪行!”他深吸了口气,脸涨红了。打开门,他向外走去,走了两步,又

    “今天早上邮差送来的,你妈妈的信。”

    我接过信,虽然没有开封,我也知道不会有好消息,我知道妈妈一定另有信给章伯母,
从章伯母的脸色上,我已经看出来了。拿著信,我沉默的退回我自己的房间,坐在桌前,我

    信很简单,显然是妈妈在仓促中写的,上面写著:

    “咏薇:我和你爸爸已于昨日正式离婚,关于你的监护权,

    法院已判决归你父亲所有,这绝非我所能同意的,所以,

    我已上诉于最高法院,我一定要争取到最后,目前,还

    不能来接你,希望你在青青农场住得惯,住得快乐。

    咏薇,我有许多话想告诉你,都不知从何说起,但

    是,你一向是个聪明的孩子,或者能体会我此刻的心情,

    我只能告诉你一句,我爱你,不管情况变得多么恶劣,

    我还是你的母亲:用整个心来宠爱著你的母亲!

    我只希望你能快乐,别无所求!咏薇,好好的生活,

    好好的笑吧!我尽快来接你!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