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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云天1/501            


    教室里静悄悄的。窗外飘著一片雾蒙蒙的细雨,天气阴冷而寒瑟。
    五十几个女学生都低著头,在安静的写著作文。空气里偶尔响起研墨声,翻动纸张声,
及几声窃窃私语。但,这些都不影响那宁静的气氛,这群十六七岁的女孩子们是些乖巧的小
东西。小东西!萧依云想起这三个字,就不自禁的失笑起来。她们是些小东西,那么,自己
又是什么呢?刚刚从大学毕业,顶多比她们大上五六岁,只因为站在讲台上,难道就是“大
东西”了?真的,自己竟会站在讲台上!当学生不过是昨天的事,今天就成了老师!虽然只
是代课教员,但是,教高中二年级仍然是太难了!假若这些学生调皮捣蛋呢?她怎能驾驭这
些只比她小几岁的女孩子们?不过,还好,她们都很乖,每个都很乖,没有刁难她,没有找
麻烦,没有开玩笑,没有像她高二时那样古怪难缠!她微笑起来,眼光轻悄悄的从那群学生
头上掠过,然后,她呆了呆,她的目光停在一个用手托著下巴,紧盯著黑板发愣的女学生脸
上了。
    俞碧菡没有办法写这篇作文。
    她盯著黑板,知道自己完蛋了,她怎样都无法写这篇作文!脑子里有几百种思想,几千
万缕思绪,却没有一条可以联贯成为文句!那年轻可爱的代课老师,一定以为自己出了一个
好容易好容易的作文题目!因为,她一上来就说了:
    “作文不是用来为难你们的,只是用来训练你们的表达能力。所以,我想出个最容易的
题目,一来可以让你们尽情发挥,二来,可以帮助我了解你们!”
    好了,现在,黑板上是个单单纯纯的“我”字。我!俞碧菡咬住了下嘴唇,紧盯著这个
“我”字。我,我是渺小的!我,我是伟大的!我,我不该存在!我,我却偏偏存在!我,
我来自何方?我,我将去往何处?我,我,我,我,我,……这个“我”是多么与人作对的
东西,她怎能把它写出来,怎能把它表达出来?从小,她就怕老师出作文题《我的父亲》、《我
的母亲》、《我的家庭》,甚至于《我的志愿》、《我的将来》、《我的希望》……她怕一切与“我”
有关的东西!而现在,黑板上是个干干脆脆的“我”字,她默默摇头,在心里喃喃的自语著:
“我,我完蛋了!”垂下了眼睑,她把眼光从黑板上收回来,落在那空无一字的作文本上。
作文本上有许多格子,许多空格子,怎样能用文字填满这些空格子,“拼凑”成一个“我”?
为什么周围五十几个同学都能作这样的“拼凑”游戏,惟独自己不行?她轻轻摇头,低低叹
息。“我”是古怪的,“我”是孤独的,“我”是寂寞的,“我”是与众不同的,“我”是一片
云,“我”是一颗星,“我”是一阵风,“我”是一缕烟,“我”是一片落叶,“我”是一茎小
草,“我”什么都是,“我”什么都不是!“我”?“我”是一个人,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
十七年以前,由于一份“偶然”,而产生的一条生命,如此而已,如此而已?她再摇头,再
叹息,生命是一个谜,“我”是一个更大的谜!是许许多多问号的堆积!我?我完蛋了!
    一片阴影遮在她的面前,她吃了一惊,下意识的抬起头来。那年轻的,有一对灵巧的大
眼睛的代课老师,正拿著座位姓名表,查著她的名字。
    “俞碧菡?”萧依云问,微笑的望著面前那张苍白的、怯生生的、可怜兮兮的面庞。这
是个敏感的、清丽的、怯弱的孩子呢!那乌黑深邃的眼睛里,盛载了多少难解的秘密!
    “哦!老师!”俞碧菡仓卒的站起身来,由于引起注意而吃惊了,而煌然了!她站著,
睁大了眸子,被动的,准备挨骂似的望著萧依云。怎么?自己的模样很凶恶吗?怎么?自己
竟会惊吓了这个“小东西”?萧依云脸上的微笑更深了,更温和了,更甜蜜了,她的声音慈
祥而悦耳:
    “为什么不作文?写不出吗?”
    俞碧菡的睫毛罩了下去,罩住了那两颗好黑好亮的眼珠,她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不
是‘我’写不出来,是写不出‘我’来!”
    哦?怎样的两句话?像是绕口令呢!萧依云怔了怔,接著,就像有电光在她脑中闪过一
般、使她陡的震动了一下。谁说十七岁还是不成熟的年龄?这早熟的女孩能有多深的思想?
她怔著,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不,二十二岁当老师实在太早,她教不了她们!好半天,她
才回过神来,勉强维持了镇定,她把手放在俞碧菡的肩上。
    “坐下来,”她安详的说。“你已经把‘你’写出来了,如果你高兴,你可以不交这篇作
文,我不会扣你的分数!”
    俞碧菡很快的看了她一眼。
    “你的意思是说,”她低语:“‘我’是一片空白吗?”
    萧依云再度一怔。“你自己认为呢?”“哦,不,老师,”她微笑了,那笑容是动人的,
诚恳的,带著某种令人难解的温柔。“我不是一片空白,只是一张有空格子的纸,等著去填
写,我会填满它的,老师,我会交卷的!”
    她坐下去了,安安静静的提起笔来,研墨,濡笔,然后,她开始书写了。萧依云退回到
讲台边,站在窗口,她下意识的望著外面的雨雾。该死!自己不该念文学系,早知道,应该
念哲学!人生是一项难解的学问,自己能教什么书?这只是第一天!她已经被一个学生所教
了。俞碧菡,俞碧菡,她念著这名字,悄眼看她,她正在奋笔疾书,她能写些什么?忽然间,
她对于自己出的作文题目失笑起来。我?好抽象的一个字!一张有空格子的纸,等著去填写!
她自己又何尝不是一张有空格子的纸?将填些什么文字呢?二十二岁!太年轻!只是个比“小
东西”略大一些的“小东西”罢了!她笑了,对著雨雾微笑。下课铃声惊动了她,学生们把
作文簿收齐了,交到她手中。教室里立即涌起一层活泼与轻快的空气,五十几个女孩子们像
一群吱吱喳喳的小鸟,到处都充斥著喧嚣却悦耳的啁啾。萧依云捧著本子,不自禁的对俞碧
菡看过去,那女孩斜倚在墙边,正对著她怯怯的微笑。这微笑立刻引发了萧依云内心深处的
一种温柔的情绪,她不能不回报俞碧菡的微笑。她们相视而笑,俞碧菡是畏羞而带怯的,萧
依云却是温柔而鼓励的。然后,抱著作文本,萧依云退出了教室,她心中暖洋洋而热烘烘的,
她喜欢那个俞碧菡!并不是一个老师喜欢一个学生,她还没有习惯于自己是老师的身分,她
喜欢她,像个大姊姊喜欢一个小妹妹。大姊姊!她不会比俞碧菡大多少!依霞就比她大了六
岁,亲姊妹还能相差六岁呢!她做不了老师,她只是她们的大姊姊!
    退到教员休息室,她已经迫不及待的抽出了俞碧菡的本子,她要看看这张空格子的纸上
到底填了些什么?
    于是,她看到这样的一篇文字:碧云天2/50

    我

    我,在我来不及反对我的出世以前,我已经存在了。或
    者,这就是我的悲哀,也或者,这正是我的幸运。因为,
    一条生命的诞生,到底是悲剧还是喜剧,这是个太陈旧
    的问题,也是人类无法解答的问题。这,对我而言,必
    须看我以后的生命中,将会染上些什么颜色而定。
    未来,对我是一连串的问号,过去,对我却是一连
    串的惊叹号!我可以概括的把惊叹号划出来,问题的部
    分,且留待“生命”去填补。
    两岁那年,父亲去世!
    四岁那年,跟著母亲嫁到俞家!
    母亲又生了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八岁那年,母亲去世!
    十岁那年,继父娶了继母!
    继母又生了两个妹妹,一个弟弟!
    所以,我共有两个弟弟,三个妹妹!
    所以,我父母“双全”!
    所以,我有个很“大”的家庭!
    所以,我必须用心“承欢”于“父母”,“照顾”于
    “弟妹”!所以,我比别的孩子们想得多,想得远!
    所以,我满心充满了怀疑!
    所以,哲学家对了,我思故我在!
    我思故我在!只有在我思想时,我觉得我存在著。只
    是,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这篇奇异的作文结
束在一连串的问号里,萧依云瞪视著那些问号,呆了,傻了,默默的出起神来了。她必须想
好几遍才能想清楚那个俞碧菡的家庭环境,她惊奇于人类可以出生在各种迥然不同的环境
里。她不能不感染俞碧菡那份淡淡的哀愁及无奈,而对“生命”发生了“怀疑”。
    沉思中,有人碰了碰她。
    “萧小姐!”她抬起头来,是介绍她来代课的王老师。
    “第一天上课,习惯吗?”王老师微笑的问。
    “还好。”她笑笑说。“只是有些害怕呢!”
    “第一天上课都是这样的。不过,你那班是出了名的乖学生,不会刁难你的。李老师常
夸口说她们全是模范生呢!”
    “李老师好吗?”萧依云问,李雅娟,是原来这班的国文老师,因为请一个月的产假,
她才来代课的。
    “好?有什么好?”王老师皱了皱眉。“又生了一个女儿!第四个女儿了,她足足哭了
一夜呢!”
    “生女儿为什么要哭?”她惊奇的问。
    “她先生要儿子呀!公公婆婆要儿子呀!她一直希望这一胎是个儿子,谁知道又是女儿!
这样,她怎么向丈夫和公公婆婆交代?”“天!”萧依云忍不住叫:“这是什么时代了?二十
世纪呢!生儿育女又不是人力可以控制的!谈什么交代与不交代?”
    “你才不懂呢!你还是个小孩子!”王老师笑著说。“尽管是二十世纪,尽管是知识分子,
重男轻女及传宗接代的观念仍然在中国人的脑海里生了根,是怎么样子也无法拔除的!反正,
在李雅娟的处境里,她生了女儿,和她犯了罪是没有什么两样的!她甚至考虑把孩子送人呢!”
    萧依云征怔的站著,一时间,她想的不是李雅娟,而是那新出世的小婴儿,那不被欢迎
的小生命!谁知道,说不定在十六、七年以后,会有一个老师,给那孩子出一道作文题,题
目叫“我”,那孩子可以写:
    “我,在我来不及反对我的出世以前,我已经存在了……”瞪视著窗外茫茫的雨雾,她
一时想得很深很远。她忘了王老师,忘了周遭所有的人,她只是想著生命本身的问题。教书
的第一天!她却学到了二十二年来所没有学到的学问。望著那片雨雾,望著窗口一株不知名
的大树,那树枝上正自顾自的抽出了新绿,她出著神,深深的陷进了沉思里。

碧云天3/502
    在回家的路上,萧依云始终没有从那个“生命”的问题中解脱出来。她一路出著神,上
下公共汽车都是慢腾腾的,心不在焉的。可是,当回到静安大厦时,她却忽然迫切起来了,
她急于去问问母亲,只有母亲——一个生命的创造者——才能对生命的意义了解得最清楚。
抱著作文本,她一下子冲进了电梯,她那样急,以至于一头撞在一个人身上,手里的本子顿
时散了一地。在还没有回过神来以前,她已经习惯性的开始抢白:“要命!你怎么不站进去
一点,挡著门算什么?看你做的好事!”“噢!”那男人慌忙向里面退了两步,一面笑著说:“对
不起,对不起,我可没料到你会像个火车头一样的冲进来哦!”
    好熟悉的声音!萧依云愕然的抬起头来,那年轻的男人不经心的看了她一眼,就俯下身
子去帮她收拾地下的作文本。萧依云的心脏猛的一阵狂跳,可能吗?可能是他吗?那瘦高的
身材,随随便便的穿著件红色套头毛衣,一条牛仔裤,和当年一样!那浓眉,那闪亮的眼睛,
那满不在乎的微笑,和那股洒脱劲儿!萧依云屏住呼吸,睁大了眸子,那男人已站直了身子,
手里捧著她的作文本。
    “喂,小姐,”他笑嘻嘻的说:“你要去几楼呀?”
    没错!是他!萧依云深抽了一口气,他居然不认得她了!本来吗,他离开台湾那年她才
只有十五岁!一个剪著短发的初中生,他从来就没注意过的那个初中生!他只对依霞感兴趣,
叫依霞“睡美人”,因为依霞总是那样懒洋洋的。叫她呢?叫她“黄毛丫头”!现在呢?“睡
美人”不但为人妻,而且为人母了。“黄毛丫头”也已为人师(虽然只有一天)了!他呢?
他却还是当年那股样子,似乎时间根本没有从他身上辗过,他还是那样年轻,那样挺拔!那
样神采飞扬!
    “喂,小姐,”他又开了口,好奇的打量著她,他的眉头微锁,记忆之神似乎在敲他的
门了。他有些疑惑的说:“我们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
    “哦,”她轻呼了一口气,调皮的眨了眨眼睛。“嗯……我想……我想没有吧!”“噢,”
他用手抓了抓头,显得有点傻气。“可能……可能我弄错了,你很像我一个同学的妹妹。”
    “是吗?”她打鼻子里哼出来,冷淡的接过本子,把脸转向了电梯口。“请你帮我按五
楼。”
    “噢!”他惊奇的说:“真巧,我也要去五楼!”
    早知道你是去五楼的!早知道你是到我家去!她背著他撇了撇嘴,你一定是去找大哥的!
当年,你们这一群“野人团”,就是你和大哥带著头疯,带著头闹。现在,你们这哼哈二将
又该聚首了!真怪,大哥居然没有提起他已经回国了。她摇了摇头,电梯停了。“喂,小姐,”
他望望那像迷魂阵似的通道。“请问五F怎么走?”她白了他一眼。“你自己不会找呀?”
“哦,当然,当然,”他慌忙说,充满了笑意的眼睛紧盯著她。“我以为……你会知道。”
    “不知道!”她冲口而出,凶巴巴的。
    “对不起!”他又抓抓头,悄悄的从睫毛下瞄了她一眼,低下头轻声自言自语的说了一
句:“今天是出门不利,撞著了鬼了!”说完,他选择了一个错误的方向,往前面走去。
    “你站住!”她大声说。
    “怎么?”他站住,诧异的回过头来。
    “你干嘛骂人呀?”她瞪大眼睛问。
    “没想到,耳朵倒挺灵的呢!”他又自语了一句,抬眼望著她。“谁说我骂人来著?”
    “你说你撞著了鬼,你骂我是鬼是吗?”她扬著眉,一股挑衅的味道。他耸了耸肩。“我
说我撞著了鬼,并没说鬼就是你呀!”他嘻笑著,反问了一句:“你是鬼吗?”她气得直翻白
眼。“你才是鬼呢!”她没好气的嚷。
    他折回到她身边来,站定在她的身子前面,他那晶亮的眼睛灼灼逼人。“好了,”终于,
他深吸了口气说:“别演戏了,黄毛丫头!”他的声音深沉而富有磁性。
    “打你一冲进电梯那一刹那,我就认出你来了,黄毛丫头,你居然长大了!”“哦!”她
的眼睛瞪得滚圆滚圆的。“你……你这个野人团团长!你这个天好高!”她笑开了。“你真会
装模作样!”
    “嗯哼,”他哼了一声。“什么天好高!”
    “别再装了!”她笑得打跌。“你是天好高,大哥是风在啸,还有一个雨中人,那个雨中
人啊,娶走了我的姊姊,把那个天好高啊,一气就气到天好远的地方去了!”
    他的脸红了,笑著举起手来。
    “你这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还是这样会胡说八道!管你长大没有,我非捉你来打一顿
不可!”他作势欲扑。
    “啊呀,可不能乱闹!”她笑著跑,这一跑,手里的本子又散了一地,她站住,又笑又
骂的说:“瞧你!瞧你!第二次了,你这个天好高啊,简直是个扫帚星!”
    他忙著蹲下地帮她拾本子,她也蹲了下来,两人的目光接触了。笑容从他的唇边隐去,
他深深的望著她。
    “多少年不见了?依云?”他问。
    “七年。”她不假思索的回答。“你走的那年,我才十五岁。”
    “哦,”他感叹的。“居然有七年了!”他把作文本递给她。“别告诉我,你已经当老师了!”
    “事实上,我已经当老师了。”她站起身来,望著他。“你呢,高皓天?这些年,你在干
些什么?”
    他也站了起来。“先读书,后做事,我现在是个工程师。”“回国来度假吗?”“来定居。
我是受聘回国的。”
    “你太太呢?也回来了吗?”
    “太太?”他一愣。“等你介绍呢!”
    她死盯了他一眼。“为什么你们这些男人都要打光棍?大哥也是,我起码给他介绍了十
个女朋友,你信吗?”
    “现在,又一个加入阵线了!”他笑著。“别忘了我这个天好高!”忘得了吗?忘得了吗?
高皓天,只因为他的名字倒过来念,就成了“天好高”,所以,那时候,她总喜欢把他们的
名字都倒过来念,大哥萧振风成了“风在啸”,任仲禹成了“雨中人”,只有赵志远的名字倒
过来也成不了什么名堂,所以仍然是赵志远。那时候,他们四个外号叫“四大金刚”,曾经
结拜为兄弟。赵志远是老大,萧振风是老二,高皓天是老三,任仲禹是老四。他们都是T大
的高材生,除了功课好之外还调皮捣蛋。经常在她们家里闹翻了天,姊姊依霞常扮演他们每
一个人的舞伴,他们开舞会,打桥牌,郊游,野餐……玩不尽的花样,闹不完的节目。而她
这个“小不点儿”、“黄毛丫头”只能躲在一边偷看他们,因为太小而无法参加。十四岁那年
的耶诞节,他们在萧家开了一个通宵舞会,谁都没有注意到她,只有高皓天走过来,对她开
玩笑的说:
    “来来来,小丫头,让我教你跳华尔滋。”
    他真的拉著她跳了一支华尔滋,从此,她就没有忘记过他。她这一生的第一支舞,是和
这个天好高跳的。以后,她也曾在姊姊面前说尽这个天好高的好话,但是依霞爱上了任仲禹,
高皓天是在任仲禹和依霞订婚那年出国的,大哥说是任仲禹气走了高皓天,依霞却说:
    “那个天好高啊,从头到尾和我之间就没通过电,他既没爱过我,我也没爱过他!他是
那种最不容易动心的男人,我打赌他一辈子也不会结婚!”
    是吗?他是那种一辈子也不会结婚的男人吗?她不知道,当初他和任仲禹、依霞之间到
底是怎么一笔帐,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那时他们都是“大人”,她却是个只能在他们脚下
打著圈儿乱叫乱闹乱开玩笑的“小鬼头”!
    如今,“小鬼头”大了,这个“天好高”啊,仍然一如当年!她望著他,又笑了。“大哥
在等你吗?”她问。
    “是的,回国已经一个月了,今天才查到你们家的电话,刚刚和你大哥通电话,他在电
话里吼了一句‘你还不快快的给我滚了来!’我这就乖乖的滚来了!才滚到电梯里,就被一
个莫名其妙的黄毛丫头猛撞了一下,还挨了阵莫名其妙的骂,你说倒霉吧?”萧依云忍不住
噗嗤一笑。
    “活该!这些年怎么不给我们消息?大哥说你失踪了!我们都以为你不要老朋友了。”
    “在国外,生活实在太紧张,我又是最懒得写信的人,你们也搬家了,大家一流动,就
失去了联络,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你们!”“是找依霞吧?”她嘴快的调侃著。“帮帮
忙,别拿依霞开玩笑,她有几个孩子了?”
    “一儿一女。”“那个雨中人啊,实在是好福气!”
    是吗?她可不知道。任仲禹和姊姊是欢喜冤家,三天一大吵,两天一中吵,一天一小吵,
可是,吵归吵,好起来又像蜜里调油。爱情是一门难解的学问。
    停在五F的门口,萧依云把作文本交到高皓天手里,从皮包中拿出大门钥匙,高皓天感
慨的说:
    “出国七年,没想到一回来,到处都是高楼大厦了,所有的老朋友,都搬进了公寓房子!
大街小巷全走了样,害我到处迷路!”萧依云开了门,忍不住抢先走了进去,一进门就直著
脖子大嚷大叫:“大哥!大哥,你还不快来!看看我带进来一个什么人哪!”
    喊声还没完,萧振风已经真的像一阵风般卷了过来,看到高皓天,他赶过来,抓著他的
胳膊,就狠命的在高皓天肩膀上重重的捶了一拳,一面大叫著说:
    “好家伙,一失踪这么多年!你眼里还有我这个拜把子的哥哥没有?我不好好的揍你一
顿出出气才怪呢!”
    他这一抓一捶没关系,高皓天手里的作文本可就又撒了一地。他也顾不得作文本,就和
萧振风又捶又叫又闹的嚷开了。萧依云诧异的望著地上那些作文本,禁不住自言自语的说:
“怎么回事?这些本子就是抱不牢!看样子,我这个老师啊,恐怕要当不成呢!”

碧云天4/503
    晚上,萧家好热闹。为了这个“天好高”,依霞和任仲禹都赶回来了,依霞还带来了她
那四岁的女儿文文和两岁的儿子武武。任仲禹和高皓天见面的那份热络劲儿,就别提了,他
们又吼又叫又跳,俨然回复了当年学生时代的活力与热情。萧振风不住口的说:
    “就差了一个赵志远!如果他也回国,我们这四大金刚就团圆了。”“赵志远在加拿大,”
高皓天说:“前年我去温哥华看过他,你们猜怎么样?他开了一家电器修理行,门庭若市,
娶了一个洋老婆,生了三个小混血儿,一个赛一个的漂亮,我看,他在那儿生了根,是不预
备回来了!”
    “这不行!”萧振风大大的摇头:“人不能忘本,我不反对他娶洋老婆,却反对他在国外
落地生根,皓天,把他的地址给我,我要写封信训训他!”
    “振风,”高皓天说:“你还是动不动就要训人揍人的老毛病!”“可不是,”任仲禹接了
口:“上个月还在街上和一个计程车司机大打出手,闹到警察局呢!”“振风,”高皓天慢条斯
理的说:“你呀,就是当初伯父母把你的名字给取坏了,风在啸,这还得了!走到哪儿,风
刮到哪儿,怪不得娶不到老婆,都让风给刮跑了!”
    大家哄堂大笑了起来,连依霞的父母萧成荫夫妇也忍不住跟著笑了起来。在这些大笑声
中,萧振风直著脖子,逼问到高皓天的面前来:“你呢?天好高,你的名字取得好,怎么也
讨不著老婆呢?你说说看!”“谁说我的名字取得好?”高皓天耸耸肩。“天好高!君不闻:
只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乎?谁说天上有老婆可娶?除非到月亮里去找嫦娥,可是,阿姆
斯壮先我一步去过了,准是他那副怪模样把我国几千年来安安静静的嫦娥给吓跑了,他说月
亮上只有灰尘和岩石,从此,我就失恋到今天了!”
    大家又笑了起来,依霞一面笑,一面推著任仲禹。
    “看样子,还是你这个雨中人比较有办法,嗯?”
    “他当然有办法了!”高皓天又接了口:“我们都还是一肩担一口,他不但有老婆,而且
文武双全了!”
    他指的是文文和武武,任仲禹又笑,谈起儿女,他总是笑的,因为两个小家伙是他的心
肝宝贝。
    多少年来,萧家没有这样热闹的空气了,晚餐桌上,萧成荫开了一瓶酒,破例准许儿子
任性一醉。萧依云的母亲萧太太,一向是最会招待儿女的朋友的,也就是她那份好脾气,才
会弄得家里成了青年人的聚会所。望著面前这年轻的一群,这充满了活力,散发著青春气息
的这一群,她就感到心里有份沁人心脾的温暖和满足。面对著那被酒染红了面颊的高皓天,
她不自禁的想起多年以前,自己对他的喜爱更超过了任仲禹,也曾暗中希望依霞选择他。可
是,依霞却说:
    “妈,仲禹虽然没有皓天的能言善道,但他稳重,踏实,而痴情,皓天外表热情,内心
冷淡,他可能到处留情,却不可能对一个女人痴心到底!”
    于是,她选择了任仲禹。经过这么多年,她想女儿是对的。注视著高皓天,她不由自主
的问:
    “皓天,这些年来,你难道没遇到过喜欢的女孩子吗?怎么还不结婚呢?”高皓天用手
抓抓头。“不是没遇到过喜欢的女孩子,是喜欢的女孩子太多。”他笑嘻嘻的说:“伯母,人
总不能把喜欢的女孩子都娶来做太太吧?”“听他胡扯!”依霞说:“他只是不甘于被婚姻所
捕捉而已,他太爱自由了。”高皓天的脸红了。“你对了,依霞。”他说:“老朋友面前掩饰不
了真相。可是……”他顿了顿,凝视著手中的酒杯,眼底浮上一层深思的色彩。“我可能要
被捕捉了!”
    “真的?”依霞大叫。“是谁?是谁?”萧振风兴奋的问。
    “好啊,”任仲禹喊:“到现在才说出来,卖什么关子?原来你是回国结婚的!”“别闹,
别闹,”高皓天说:“你们根本不了解,就乱吵一阵。”“是怎么回事?”萧振风问。
    “是我爸爸和我妈,他们想抱孙子!我是家里的独生子,没人可以代我满足父母的期望,
所以,”他又耸耸肩。“我被逼了回来,他们已经代我物色了一打女孩子,等我去挑选,哈哈!”
他忽然爽朗的大笑了起来。“你们猜,我这个受过最现代的教育,有最新潮的思想,最受不
了羁绊与拘束的人,最近一个月在忙些什么?我老实告诉你们吧,我在‘相亲’!哈哈!”他
又笑,充满了自嘲和揶揄。“我母亲说,我如果再不结婚,她就自杀,你们瞧,严不严重?”
    “这还是为了你好,”萧太太笑著说:“你不能了解做父母的心!”“您呢?伯母?”高皓
天望著萧太太:“您也想早些抱孙子吗?您也希望振风马上结婚吗?”
    “我不同,”萧太太摇了摇头,微笑著。“儿女的婚姻是儿女终身的事,不是我终身的事,
我尊重他们的选择。至于抱孙子吗?”她笑得更深了。“还是听其自然的好!”
    “你瞧!”高皓天叫著:“您的思想就比我母亲清楚多了!应该介绍她来见您,让您开导
开导她!”
    “算了,”萧振风说:“你妈那种老顽固,和我妈根本是两个世界里的人,见了面准是‘话
不投机半句多’!还是不见的好!”“振风!”萧太太笑著骂:“怎么这样说话呢?”
    “他说得半点也不错!”高皓天立即接口:“我妈是个名副其实的老顽固!”“啊呀!”萧
太太失笑的叫出来:“你们这些孩子还得了?背后就这样随便批评父母!你们三个,背后大
慨也喊我老顽固吧!”“天地良心!发誓没有!”萧振风说,用手一把揽住母亲的肩。“妈,你
是天下最好最好最好的母亲!”
    “哦,哦,别灌迷汤了,这么大的人还撒娇!”萧太太笑骂著,却无法掩饰唇边那骄傲
而发自内心的笑。
    高皓天看著这一切,他点了点头,有片刻时间,笑容从他的唇边隐去,他看来忽然深沉
了许多。望著萧太太,他诚恳的说:“伯母,说真心话,我一直羡慕你们的家庭!”
    “是吗?”萧太太感动的说:“那么,你就该常常来玩!”
    “以后,可能来得让你嫌烦呢!记得以前我们差点把房子拆掉的情形吗?”“怎么不记
得?”萧太太笑著:“有一次我从外面回家,那时住的还是日本式的房子,你们正在花园里
烤肉吃,我一进门就听到振风在说:‘拆那扇纸门吧,反正日式房子有门没门都差不多!’我
进去一看,□!不得了,你们已经烧掉两扇纸门了!正在拆第三扇呢!”
    这一提起,大家就都又哄然大笑了起来。一时间,旧时往日,如在目前,大家又笑又说,
热闹得不得了,高皓天的目光忽然和萧依云的接触了,她始终反常的安静,只是微笑的望著
他们笑闹,好像她又成了一个被排挤在外的“黄毛丫头”,高皓天一经接触到那对眼光,就
抑制不住心中一阵奇异的震荡,多么清亮灵活的眸子!带著那么一份慧黠及调皮的神态……
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缠绕在他们的脚下,拍著手,把他们四大金刚编成歌谣来唱……他
凝神片刻。
    “依云!”他喊。“什么?”依云一震。“记得你以前编了一支歌谣来笑我们吗?”
    “是呀!”依云笑了,不知所以的红了脸。
    “还记得吗?”“当然。”“念来听听看。”依云微侧著头,想了想,还没念,就忍不住先
笑起来了,一面笑,她一面念:  “大哥见人叫一叫,二哥见人跳一跳,三哥见人笑一笑,
四哥见人闹一闹,四只猴子蹦蹦跳,四只乌鸦呱呱叫,四只苍蝇满屋绕,四只狗熊姓什么?
姓萧,姓任,姓高,与姓赵!”
    她一念完,满桌的人已经笑弯了腰。高皓天笑停了,瞪著依云说:“说老实话,黄毛丫
头,你这个歌谣作得还挺不错的,你一定生来就有文学天才!几句话,可以说把我们几个都
勾活了。”“好,好,好,”萧振风说:“皓天,你要承认自己是什么苍蝇啦,乌鸦啦,猴子啦,
狗熊啦……我并不反对,可别把我也拉进去!依云最大的天才就是会挖苦人,将来非嫁个磨
人老公不可!”“哥哥!”依云瞪著眼嚷。“你当心……”
    “得了,得了,小妹,”萧振风慌忙投降:“我怕你,怕你!现在你是老师了,一定更凶
了!”
    一句话提醒了萧家的人,只因为被高皓天的出现弄昏了头!都没有问问萧依云第一天上
课的情形,大家纷纷询问,可是,依云却避开了学校的问题。而高皓天是那样容易吸引人,
所以,一会儿,题目就又围绕著高皓天打转了。饭后,大家散坐在客厅内。佣人阿香抱来了
武武,那孩子正哭哭啼啼的找妈妈。依霞把孩子紧紧的揽在怀内,用小手帕拭著他的泪痕,
不住口的说:“啊啊,小武武乖,哦哦,妈妈疼,妈妈爱,武武不哭!武武是乖宝宝。”小文
文梳了两条小辫子,只是静悄悄的依偎在任仲禹的膝前,像一只依人的小鸟。任仲禹不住怜
爱的用手抚摸著文文的头发。高皓天看著这一切,轻叹了一口气。
    “当父亲是什么滋味?仲禹?”他问。
    任仲禹呆了呆,唇边浮起一个复杂的笑。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他说,注视著高皓天。“只有等你自己当了父亲,你才能了解
其中的滋味。”
    萧依云望著那两个孩子,因为刚刚提到了她当老师的事情,又因为面前这两条小生命,
使她又勾起了对“生命”的怀疑,她呆著,愣著,忽然间默默的出起神来了。萧振风他们又
开始热心的谈话,从过去的时光,谈到离别的日子,谈到现在的工作,谈到未来的计划,谈
到世界大局,谈到美金贬值,谈到政治,谈到社会……话题越扯越大,越扯越远……时间是
越来越晚,夜色越来越浓,小武武躺在依霞怀里睡著了,小文文摇头晃脑的打瞌睡……高皓
天站起身来,说他必须回家了。任仲禹和依霞也乘机站起来,声称一起出去。于是,一阵混
乱,找文文的小大衣,找武武的小鞋子,文文丢了小手绢,武武刻不离身的小手枪也不见了……
于是,找东西的找东西,给孩子们穿衣服的穿衣服,大家告辞的告辞,叮嘱的叮嘱……高皓
天悄悄走到依云的身边,轻声说:碧云天5/50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是个很矛盾的人物?”
    “怎么?”她怔了怔。“活泼的时候,你像一团跳跃的火焰,沉静的时候,你像一潭深
不见底的湖水。”她抬眼看他,于是,一瞬间,她在他眼底读出了许许多多的东西:有关怀,
有探测,有研究,有了解。她的心猛跳了两下,血液就往头里冲去,她的面颊发热了。
    “没有人是火与水的组合。”她说。
    “你正是火与水的组合!”他说。
    她凝视他,于是,她明白了,整晚,他虽然在高谈阔论,他却也一直在观察著她——用
一种平等的眼光来观察,并非把她看成一个黄毛丫头!她垂下了眼帘,生平第一次,感到一
阵乍惊乍喜的浪潮,在她体内缓慢的冲激流荡,她低俯著头,不敢扬起眼睫来了。然后,客
人走了。深夜,依云仰躺在床上,用手枕著头,她张大了眼睛,了无睡意的望著天花板。当
母亲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时,她喊了一声:“妈妈!”萧太太走了进来,微笑的坐在床沿上,
望著她那满腹心事的小女儿。“什么事?依云?”她慈祥的问。
    她想著俞碧菡,她想著李雅娟,她想著高皓天那急于抱孙子的母亲,她想著文文和武
武……。
    “妈,假若你没生大哥,你会觉得很遗憾吗?”
    萧太太愣了一下。“为什么单提你大哥?”她问。“没有生你们任何一个,对我都是遗
憾。”“你‘要’我们每一个吗?”
    “当然!你怎么问出这样的傻问题?”
    “可是,大哥是个儿子呢!”
    萧太太噗嗤一笑。“对我,儿子和女儿完全一样。”
    “并不是对每个人都如此,是吗?”她说,想著李雅娟,和那新出世的小女婴。“妈妈,
告诉我,生命的意义是什么?”
    萧太太深深的望著依云,她沉思了。
    “我不知道,依云,你问住了我。”她说。“对我而言,生命是一种喜悦。”“并不是对每
个人都如此,是吗?”她再说。
    萧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对你呢?依云?”依云扬起睫毛,看著天花板,看著窗子,窗玻璃上有雨珠的反光,
夜色里有街灯的璀璨,她忽然笑了。坐起身来,她一把抱住了母亲的脖子,重重的吻她。
    “妈妈,谢谢你给了我生命,我喜欢它,真的。”
    萧太太的眼眶潮湿。“你是个小疯丫头,依云。”她感动的说:“你有个希奇古怪的小脑
袋,装满了希奇古怪的思想。我不见得很了解你,但是,我好爱好爱你。”“妈妈,我也好爱
好爱你!”
    萧太太屏息片刻。“依云,”她沉思著说:“你刚刚问我生命的意义在那里?我答不出来,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
    “在哪里?”“就在你这句话里:我好爱好爱你!就在这句话里,依云,就因为这句话,
生命才绵延不断,不是吗?”
    是吗?依云不知道:有些生命在盼望中诞生,有些生命在诅咒中诞生,是不是每一条生
命都产生在爱里?滋养在爱里?她望著母亲,笑了。无论如何,母亲是个好母亲,天下最好
的!她不愿再给母亲增加问题了,她必须自己去想,自己去分析,用自己的生命去探索。
    “我想是的。”她轻声说。
    “好了,睡吧!”萧太太掖著她的棉被。
    于是,她睡了。阖著眼睛,她不断想著:生命在爱里,生命在喜悦里,生命在笑里,生
命在希望里……明天,她要去找俞碧菡,告诉她这一点,不管她信不信!明天,希望不要下
雨,是个好天气!明天,那个“天好高”还会来吗?……她羞涩的把头埋进软软的枕头里,
睡著了。碧云天6/504
    天还只有一些蒙蒙亮,俞碧菡就陡然从一个噩梦中惊醒了。翻身坐起来,她来不及去回
忆梦中的境况,就先扑向床边的小几,去看那带著夜光的小钟,天!五点过十分!她又起晚
了,有那么多事要做呢!她慌忙下了床,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阵寒意从脚底向上冲,
忍不住就连打了几个寒战。摸黑穿著衣裳,她悄悄的,轻手轻脚的,别吵醒了同床的妹妹,
别吵醒了隔房的妈妈爸爸,别吵醒了那未满周岁的小弟弟……穿好了衣服,手脚已经冻得冰
冰冷。天,冬天什么时候才会过去呢?望望窗外,淅沥的雨声依旧没有停。天,这绵绵细雨
又要下到哪一天才为止?回过头来,她下意识的看看同床的大妹,那孩子正熟睡著,大概是
被太薄了,她不胜寒瑟的蜷著身子,俞碧菡俯下身去,轻轻的把自己的棉被加在她的身上。
就这样一个小小的惊动,那孩子已经惊觉似的翻了个身,呓语般的叫了一声:
    “姐姐!”“嘘!”她低语,用手指轻按在大妹的唇上,抚慰的说:“睡吧,碧荷,还早呢!
到该起床的时候我会来叫你!睡吧!好好睡。”碧荷翻了个身,身子更深的蜷缩在棉被中,
嘴里却喃喃的说了一句:“我……我要起来……帮你……”
    话没有说完,她就又陷入熟睡中了。碧菡心中一阵怛恻,才十一岁呢!十一岁只是个小
小孩,小小孩的世界里不该有负担,小小孩的世界里只有璀璨的星光和五彩缤纷的花束……
小说中都是这样写的,童年是人生最美丽的时光!昨天放学问家,她发现碧荷面颊上有著瘀
紫的青痕,她没有问,只是用手抚摸著碧荷的伤痕,于是,碧荷泪汪汪的把面颊埋进她的怀
里,抽泣著低唤:“姐姐!姐姐!”一时间,她搂紧了妹妹的头,只是想哭。可是,她不敢哭,
也不能哭。就这样,已经惹恼了母亲,原来她一直在窗口望著她们!“唿啦”一声,她拉开
窗子,一声怒吼:
    “你们在装死呀?你们?碧菡!你捣什么鬼?一天到晚扮演被晚娘虐待的角色,现在还
要来教坏妹妹!难道我还对不起你们吗?你说你说!我们这种家庭的女儿,几个能念高中?
给你念多了书,你就会装神弄鬼了……”
    小碧荷吓得在她怀里发抖,挣扎著从她怀中抬起头来,她发青的小脸上挤出了笑容:
    “妈,姐姐只是抱著我玩!”她笑著说,那么小,已经精于撒谎和掩饰了。“玩!”母亲
的火气更大了。“你们姐妹俩倒有时间玩!我一天从早忙到晚,给你们做下女,做老妈子,
侍候你们这些少爷小姐!你们命好,你们命大,生来的小姐命!我呢?是生来的奴才命……
玩!你们放了学,下了课,念了书,在院子里玩!我呢?烧饭、洗衣、擦桌子、扫地、抱孩
子……我怎么这样倒霉!什么人不好嫁,要嫁到你们俞家来,我是前八百辈子欠下的债,这
辈子来还的吗?要还到什么时候为止?……”母亲的“抱怨”,是一打开话匣子就不会停的,
像一卷可以轮放的录音机,周而复始,周而复始,永远放不完。碧菡只好抛开了碧荷,赶快
逃进厨房里,去淘米煮饭,而身后,母亲那尖锐的嗓子,还一直在响著,昨天整晚,似乎这
嗓音就没有停过。可怜的小碧荷!可伶的小碧荷!她出世才两岁就失去了生母,难怪她常仰
著小脸问她:
    “姐姐,我们亲生的妈妈是什么样子?”
    “她是个非常美丽非常温柔的女人。”她会回答。
    “我知道,”碧荷不住的点头。“你就像她!姐姐,你也是最美丽最温柔的女人!”她怔
了。每听到碧荷这样说,她就怔了。是的,自己长得像母亲。可是,在记忆中,母亲是那样
细致,那样温存,那样体贴!自己怎么能取母亲的地位而代之!怎能照顾好弟弟妹妹?轻叹
了一声,碧菡惊觉了过来,不能再想心事了,不能再发呆了,今天已经起得太晚,如果工作
做不完,上学又会迟到,再迟到几次,操行分数都该扣光了。前两天,吴教官已经把她训了
一顿:“俞碧菡!你怎么三天两头的迟到?你是不是不想念书了?!”不想念书了?不想念书
了?天知道她为了“念书”付出多大的代价!多少的挣扎!永远记得考中高中以后,她长跪
在继父继母的面前,请求“念书”的情况:
    “如果你们让我念书,我会一生一世感激你们!下课之后,我会帮忙做家务,我会一清
早起来做事!请让我念下去!请你们!”“哎!”继母叹著气:“我们又不是百万富豪的家,也
不想出什么女博士,女状元。女孩子嘛,念多少书又有什么用呢?最后还不是结婚、嫁人、
抱孩子!”
    “碧菡,”父亲的话却比较真实而实际:“我虽然不是你的生父,也算从小把你带大的,
我没有念过多少书,我只能在建筑公司当一名工头!我没有很多钱,却有一大堆儿女,我要
养活这一家人,没有多余的钱给你缴学费!不但如此,我还需要你出去工作,赚钱来贴补家
用呢!”
    “爸爸,求你!求你!我会好好念书,我会申请清寒奖学金!我自己解决学费问题!等
我将来毕业了,我赚钱报答你们!爸爸,求您!求您!求您……”
    她那样狂热,那样真诚,那样哀求……终于,父亲长叹了一声,点下了他那有一千斤重
般的头。于是,她念了高中,母亲的话却多了:“奇怪,她又不是你亲生的,一个拖油瓶!
你就这么宠著她!我看呀,你始终不能对你那个死鬼太太忘情!如果你还爱著她,为什么娶
我来呀?为什么?为什么?”“我是为了碧菡,”父亲的声音有气无力的:“十五岁的小孩子,
不念书又能做什么事呢?”
    “可做的事多著呢!只怕你舍不得!”继母叫著说:“隔壁阿兰开始做事的时候,还不是
只有十五岁!”
    阿兰!阿兰的工作是什么?每晚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出去,凌晨再带著一脸的疲倦回来。
碧菡机伶伶的打了几个冷战,从此知道自己在家庭中的地位是岌岌可危的。念书,她加倍的
用功,加倍的努力,只因为她深深明白,对于许多同学而言,念书是对父母的一项“责任”,
可是,对她而言,“念书”却是父母对她的“格外施恩”。不想念书!吴教官居然问她是不是
不想念书了?唉!人与人之间,怎会有那么长那么大的距离?怎能让彼此间获得了解呢?
    走进了厨房,第一步工作是淘米煮稀饭,把饭锅放在小火上煨著。乘煮饭的时间,她再
赶快去拿了脏衣服的篮子,坐到后院的水喉下搓洗著。一家八口,每天竟会换下这么多的脏
衣服,她拚命搓,拚命洗,要快!要快!她还要装弟妹们的便当呢!怎样能把一个人分作两
个或分作四个来用?肥皂泡在盆子里膨胀,在盆子里挤压,在盆子里破裂,冰冷的水刺痛了
她的皮肤。后院的水龙头虽在墙边,那窄窄的屋檐仍然挡不住风雨,雨水飘了过来,打湿了
她的头发,也打湿了她的面颊……她望著那盆脏衣服,手在机械化的搓揉,脑子里却像万马
奔腾般掠过了许许多多思想。她想起萧老师,那年轻的代课老师,前两天,她竟把她叫到教
员休息室里,那样热心的告诉她生命的意义:生命是喜悦,生命是爱,生命是光明,生命是
希望……萧依云用那样发著光彩的眼睛望著她,那样热烈而诚恳的述说著:生命!生命!生
命!生命是一切最美、最好、最可爱的形容词的堆积!她搓著那些衣服,用力的搓,死命的
搓,手在冷水中浸久了,不再觉得冷,只是热辣辣的刺痛。屋檐上有一滴雨珠,滑落下来,
跌进她的衣领里。同时,两滴泪珠也正轻悄的跌落进洗衣盆里。
    “俞碧菡,你必须相信,不论你的出生多么苦,不论你的环境多么恶劣,你的生命必然
有你自己生命的意义!”萧依云的声音激动,眼光热烈,满脸都绽放著光彩:“你才十七岁,
你的生命才开始萌芽,将来,它会开花,会结果,那时,你会发现你生命的价值!”是吗?
是吗?将来有一天,她会远离这些苦难,她会发现生命的价值,而庆幸自己活著!会吗?会
吗?萧老师是那样有信心的!萧老师也年轻,却不像她这样悲观呀!她挺直了背脊,看著那
些肥皂泡泡,一时间,她觉得那些白色的泡沫好美,好迷人,那样轻飘飘的荡漾在水面上,
反射著一些彩色的光华。她不自禁的用手捞著那些泡泡,水泡浮在她的掌心中,她出神的看
著它们,凝视著它们在她的手心里一个个的破灭、消失。生命不是肥皂泡,生命是实在的,
美好的,她才起步,有一大段的人生等著她去走,去体验,去享受……。她陷进一份美妙的
憧憬中了。
    “碧菡!”一声厉声的吼叫,吼走了她所有的梦和幻想,她惊跳起来,扑鼻的焦味告诉
她,她已经闯了祸了。她冲进厨房里,母亲正站在那儿,蓬著头发,铁青著脸,怀里抱著未
满周岁的小弟弟。母亲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声音尖厉得像两支互挫的钢锯。“你看你做的好
事!”她大叫著:“一大锅饭呢!你在干些什么?”碧菡冲到炉边,本能的就抓住锅柄,把那
锅已烧焦的稀饭抢救下来。她忘了那锅柄早已断了,顿时间,一阵烧灼的痛楚尖锐的刺进了
她的手指,她轻呼了一声,慌忙把锅摔下来,于是,锅倾跌了,半锅烧焦的稀饭扑进火炉里,
引发出一阵“嗤”的响声,火灭了,稀饭溢得满炉台,满地都是。
    “你故意的!”母亲尖叫,冲过来,她一把抓住了她的耳朵,开始死命的拉扯。“你故意
的!你这个死丫头!你这个坏良心的死人!你故意的!”
    “不是,妈,不是!”她叫著,眼泪在眼眶里打著转,她的脑袋被拉扯得歪了过去。“对
不起,妈,对不起,我没注意,不是故意的……”“还说不是故意的!你找死!”母亲扬起手
来,顺手就挥来一记耳光,碧菡一个踉跄,直冲到炉台边,那锅稀饭再一次倾跌过去,整锅
都倾倒了。
    母亲手里的小弟弟被惊吓了,开始嚎哭起来,全家都惊动了,弟妹们一个个钻进厨房,
父亲的脸也出现了。
    “怎么回事?”父亲沉著声音问,因为没睡够而发著火。“一大清早就这样惊天动地的
干什么?”碧云天7/50
    “你瞧瞧!你瞧瞧!”母亲指著那锅稀饭,气得浑身发抖:“这是你的宝贝女儿做的!她
烧焦了饭,还故意把它泼掉!看看你的宝贝女儿!你做工供给她读书,她怎样来报答你!你
看看!你看看!”“我……我不是故意的,”碧菡噙著满眼睛的泪,勉强的解释。“绝不是故意
的!”她开始抽泣。
    “哭什么哭?”父亲恼怒的叫:“一清早,你要触我的霉头是不是?你在干些什么?为
什么烧不好一锅饭?”
    “我……我……我在洗衣服……”碧菡用袖子擦著眼泪,不能哭,不能哭,父亲最忌讳
早上有人哭,他说这样一天都会倒霉。不能哭,不能哭……可是,眼泪怎么那么多呢?
    “洗衣服?!”母亲三步两步的走进后院里,顿时又是一阵哇哇大叫:“天哪,她要败家
呢!衣服一件也没洗好,她倒掉了整包的肥皂粉!……”完了!准是那些肥皂泡泡害人,她
一定不知不觉的用了过多的肥皂粉。母亲折回到厨房里来,脸色更青了,眼睛瞪得更大了,
她直逼向她。“你在洗衣服?”她压低声音,一个字一个字的问:“你在洗什么衣服?”举起
手来,她又来拧她的耳朵,碧菡本能的往旁边一闪,母亲没抓住她,却正好一脚踩在地上的
稀饭里,稀饭粘而滑,她手里又抱著个孩子,一时站不牢,就连人带孩子跌了下去。一阵砰
砰碰碰的巨响,碗橱带翻了,碗盘砸碎了,孩子惊天动地的大哭起来。
    碧菡的脸色吓得雪白,她慌忙扶起了母亲,抱起地上的小弟弟。父亲三脚两步的抢了过
来,一把抱走了孩子,母亲站直身子,呼天抢地般的哭叫了起来。
    “她推我!她故意推我!她这个婊子养的小杂种!她想要害死我们母子呢!哎唷,我不
要活了!我不要活了!她推我!她连我都敢推了!哎唷……”
    碧菡睁大了眼睛,声音发著抖:
    “我没有……我没有……”她嗫嚅著,喘息著:“我真的没有……”父亲把小弟弟放在
床上,那孩子并没受伤,却因惊吓而大哭不停。父亲大跨步的走了过来,在碧菡还没弄清楚
他要干什么之前,她已经挨了一下重重的耳光,这一下重击使她耳中嗡嗡作响,脑子里顿时
混沌一片。她想呼叫,却叫不出来,因为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无数的打击已雨点般
落在她的头上、脸上,和身上。她头昏目眩,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只感到撕裂般的疼痛,
疼痛,疼痛……然后,她听到一声凄惨的呼叫:“爸爸!请你不要打姐姐!请你不要打姐姐!”
    是碧荷!那孩子冲了过来,哭著用手紧抱住碧菡,用她小小的身子,紧遮在碧菡的前面,
哭泣著喊:
    “不要再打了!不要再打了!不要再打了!”
    父亲的手软了,打不下去了,他废然的垂下手来,望著这对幼年丧母的异父姐妹。跺了
一下脚,他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孽债!”他说:“真是孽债!”
    碧荷瘦小的身子颤抖著,她那枯瘦的手腕仍然紧攀在碧菡的身上。父亲再跺了一下脚:
    “碧菡!今天不许去上课!你把那些衣服洗完!再去把小弟的尿布洗了!而且,罚你今
天一天不许吃饭!”
    父亲掉头走开了。碧菡退到院子里,坐下来,她又开始洗那些衣服。碧荷跟了过来,搬
了一个小板凳,她坐在姐姐的身边。
    “碧荷,”碧菡低声说:“你该去上学了。”
    “不!”碧荷坚决的摇著她的小脑袋。“我帮你洗衣服!”
    “你洗不动,”碧菡的眼泪顺著面颊滚下来。“你听我话,就去上课。”“不。”碧荷的眼
泪也滚了下来,她抽泣著。“我要陪你,姐姐,不要赶我走,我可以帮你洗尿布。”
    碧菡伸出手去,轻轻整理碧荷鬓边的头发。碧荷抬眼望著姐姐,她用衣袖去拭抹碧菡的
嘴角。
    “姐姐,”她哭泣著说:“你流血了。”
    “没有关系,我不痛。”
    “姐姐,”碧荷压低声音说:“我恨爸爸。”
    “不,你不可以恨爸爸,”碧菡在洗衣板上搓著衣服,那些肥皂泡泡又堆积起来了。“爸
爸要工作,要养我们,爸爸很可怜。你不可以恨爸爸。”
    “那么,我恨妈妈!”“嘘!”碧菡用手压住了妹妹的嘴唇。“你不可以再说这种话,不可
以再说!”她擦拭著那张泪痕狼藉的小脸。“别哭了,碧荷,别哭了。”碧荷努力抑制了抽噎,
她望著碧菡,小脸上是一片哀戚。碧菡尝试对她微笑,尝试安慰她:
    “让我告诉你,碧荷,”她说:“你不要伤心,不要难过,因为……因为……”她看著那
些带著彩色的肥皂泡:“因为生命是美好的,是充满了爱,充满了喜悦,充满了希望,充满
了光明的……”
    碧荷张大了眼睛,她完全不了解碧菡在说些什么,但是,她看到大颗大颗的泪珠,涌出
了姐姐的眼眶,滚落到洗衣盆里去了。碧云天8/505
    俞碧菡有三天没有来上课。
    对萧依云这个“临时”性的“客串”教员来说,俞碧菡来不来上课,应该与她毫无关系。
反正她只代一个月的课,一个月后,这些学生就又属于李雅娟了。如果有某一个学生需要人
操心的话,尽可以留给李雅娟去操心,不必她来烦,也不必她过问。可是,望著俞碧菡的空
位子,她就是那样定不下心来。她眼前一直萦绕著俞碧菡那对若有所诉的眸子,和嘴角边那
个怯弱的、无奈的微笑。
    第四天,俞碧菡的位子还空著。萧依云站在讲台上,不安的锁起了眉头。“有谁知道俞
碧菡为什么不来上课吗?”她问。
    “我知道。”一个名叫何心茹的学生回答,她一直是俞碧菡比较接近的同学。“我昨天去
看了她。”
    “为什么?她生病了吗?”
    “不是,”何心茹的小脸上浮上一层愤怒。“她说她可能要休学了!”“休学?”萧依云惊
愕的说:“她功课那么好,又没生病,为什么要休学?”“她得罪了她妈。”“什么话?”萧依
云连懂都不懂。
    “她说她做错了事,得罪了她妈,在她妈妈气悄了以前,她没办法来上课。”何心茹的
嘴翘得好高。“老师,你不知道,她妈是后母,我看那个女人有虐待狂!”
    虐待狂?小孩子懂什么?胡说八道。但是,一个像俞碧菡那样复杂的家庭,彼此一定相
当难于相处了。总之,俞碧菡面临了困难!总之,萧依云虽然只会当她三天半的老师,她却
无法置之不理!总之,萧依云知道,她是管定了这档子“闲事”了。于是,下课后,她从何
心茹那儿拿到了俞碧菡的地址,叫了一辆计程车,她直驰向俞碧菡的家。
    车子在大街小巷中穿过去,松山区!车子驰向通麦克阿瑟公路的天桥,在桥下转了进去,
左转右转的在小巷子里绕,萧依云惊奇的望著外面,那些矮小简陋的木板房子层层迭迭的堆
积著,像一大堆破烂的火柴盒子。从不知道有这样零乱而嘈杂的地方!这些房子显然都是违
章建筑,从大门看进去,每间屋子里都是暗沉沉的。但是,生命却在这儿茂盛的滋生著,因
为,那泥泞的街头,到处都是半大不小的孩子,穿著臃肿而破烂的衣服,虽然冻红了手脚,
却兀自在细雨中追逐嬉戏著。车停了,司机拿著地址核对门牌。
    “就是这里,小姐。”萧依云迟疑的下了车,付了车资,她望著俞碧菡的家。同样的,
这是一栋简陋的木板房子,大门敞开著,在房门口,有个三十余岁的女人,手里抱著个孩子,
那女人倚门而立,满不在乎的半裸著胸膛在奶孩子。看到萧依云走过来,她用一对尖锐的,
轻藐的眼光,肆无忌惮的打量著她。萧依云感到一阵好不自在,她发现自己的服饰、装束,
和一切,在这小巷中显得那样的不谐调,她走过去,站在那女人的前面,礼貌的问:“请问,
俞碧菡是不是住在这儿?”
    女人的眉毛挑了起来,眼睛睁大了,她更加尖锐的打量她,轻藐中加入了几分好奇。
    “你是谁?”她鲁莽的问:“你找她干什么?”
    “我是她的老师。”萧依云有些儿恼怒,这女人相当不客气啊。“我要来访问一下她的家
庭。”
    “哦,”那女人上上下下的看她。“你是老师,倒看不出来呢!怎么有这么年轻漂亮的老
师呢!”她那冰冷的脸解冻了,眉眼间涌上了一层笑意。“真了不起哦,这么年轻就当老师!”
    一时间,萧依云被弄得有点儿啼笑皆非,她简直不知道这女人是在讽刺她还是在赞美她?
尤其,她那两道眼光始终在她身上放肆的转来转去。
    “请问,”她按捺著自己:“俞碧菡是不是住在这里?”
    “是呀!”那女人让开了一些,露出门后一个小小的水泥院子。“我就是碧菡的妈。你找
她有什么事吗?”
    哦!萧依云的喉咙里哽了一下,这就是俞碧菡的母亲?那孩子生长在怎样的一个家庭里
呀?
    “噢,”她嗫嚅了一下。“俞太太,俞碧菡在家吗?”
    “在呀!”那“俞太太”耸了耸肩。可是,并没有请她进去的意思,也没有叫俞碧菡出
来的意思。萧依云站在那泥泞满地的小巷里,生平没有这样尴尬过。
    “俞太太,”她只好直截了当的说:“我能不能进去和俞碧菡谈谈?”“哦!”那女人把孩
子换了一边,把另一个奶头塞进孩子嘴里。“老师,你是白来了一趟,我们家碧菡不上学了,
你也不用作家庭访问了!”好干脆的一个硬钉子!萧依云呆了呆,顿时被激怒了。她那倔强
的、自负的、不认输的个性又抬头了。
    “不管她还上不上学,我要见她!”她斩钉截铁的说,自顾自的跨进了那小院子。“哎唷,
哎唷!”那女人大惊小怪的叫了起来:“你这个老师怎么随便往别人家里乱闯的?”
    才跨进院子,萧依云就和一个奔跑著的小女孩撞了个满怀,那孩子只在她身上一扶,就
在她的白大衣上留下了两个小手印。萧依云慌忙让向一边,这才发现另有个小女孩在追著前
面那个,两个孩子满院奔跑,叫著,嚷著,只一会儿,前面的就被后面的追上了,两人开始
纠缠在一块儿,你抓我的头发,我扯你的衣服,滚倒在满院的积水中,扭打成了一团。那女
人奔了过来,不由分说的对著地上的孩子一阵乱踢,一面扬著声音嚷:“碧菡!碧菡!你在
做什么鬼?叫你给她们洗澡!你又死到哪里去了?”俞碧菡出现了,她总算出现了,急急的
从屋里奔出来,她一面跑一面解释:“水还没有烧热,我正在洗菜……”
    她猛的收住了步子,惊愕的站住了,呆呆的,不敢信任似的望著萧依云。然后,她讷讷
的,口齿不清的说:
    “怎……怎么?萧……萧老师?”
    “俞碧菡,”萧依云望著她,一件单薄的衬衫,一条短短的裙子,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
她甚至连件毛衣都没有穿!她的鼻子冻得红红的,面颊上有著明显的青紫色的伤痕,她的手
在滴著水,手里还握著一把菜叶子。萧依云深吸了一口气,“俞碧菡,我来看看你是怎么了?
为什么好几天不去上课?”
    “哦……哦……老师,”碧菡嗫嚅著,惊惶,意外,而且手足失措。“您……您怎么……
怎么亲自来了?噢,老……老师,请进来坐。”她怯怯的看了母亲一眼,又加了句:“妈,这
是萧老师。”“我们已经见过了!”那母亲冷冰冰的说,声音里充满了敌意。“家庭访问!我们
这样的家庭,还有什么好访问的呢?别请进去坐了,那屋子还见得了人吗?别让人家萧老师
笑话吧!”“妈!”俞碧菡哀求似的喊了一声,就用那对又抱歉,又不安,又感动,而又惊惶
的眼光望著萧依云,低低的说:“萧……萧老师,好歹进来喝杯茶!”
    “茶?”那女人阴阳怪气的。“家里哪儿来的茶叶呀?别摆空面子了。”“好了,俞碧菡,”
萧依云很快的说,她不想再招惹那个莫名其妙的女人,也不愿再让俞碧菡为难。“我不进去
了,我只是来问你为什么不上学,既然你没生病,明天就去上课吧,怎样?”“我……我……”
俞碧菡怯怯的望著母亲,终于哀求的叫了一声:“妈!”“叫魂呀?”那女人吼了一句:“谁是
你妈?你妈早死了!”
    “妈!”俞碧菡走了过去,双腿一软,就跪在母亲面前了。她仰著头,大眼睛里含满了
泪。“请原谅我吧,妈!请让我明天去上课吧!”“哟!”那女人尖声叫。“你这是干什么?下
什么跪?装什么样子?好让你老师骂我虐待你是吗?你好黑的心哪!别装模作样了!你给我
滚起来!”
    俞碧菡慌忙站起身子,却依然哀哀切切的叫:
    “妈!请求你!妈!”萧依云忍不住了,她走向前去。
    “俞太太,”她勉强抑制著一腔怒火,尽量维持声音的平静。“孩子做错了事,罚她干什
么都可以,为什么不许她读书呢?碧菡是好学生,你就宽宏大量一些,原谅了她,让她去上
课吧!”“哎唷!”那女人又开始尖叫:“是我不让她读书吗?我有什么权利不让她读书?萧老
师,你可别被这孩子骗了,她自己不上学,关我什么事?我拿绳子拴了她吗?我绑了她的手
脚吗?她要逃课,是她的事,可不是我的事!这死丫头生来就会装神弄鬼!做出一股可怜样
儿来陷害我!我倒霉,我该死,我瞎了眼嫁到俞家,天下还有比后娘更难当的吗?……”看
样子,她的述说和尖叫是一时不会停的。萧依云一把握住了俞碧菡的手,坚定的、恳切的、
命令似的说:
    “俞碧菡,明天来上课,你妈已经亲口答应了,她不能再反悔!你尽管来!天塌下来,
我来帮你顶!”
    说完,她一甩头,就转身跨出了俞家,可是,才走出那大门,她就听到一声清脆的耳光
声。她一惊,倏然回头,正好看到那母亲的手从俞碧菡的面颊上收回来。这一来,她可大大
的震惊而愤怒了,她折了回去,大声说:
    “你怎么可以打人?”“哟!”那母亲的声音尖厉刺耳:“哪一个学校的老师管得著母亲
教训女儿?你是老师,到你的学校去当老师!我这儿可不是你的学校,我也不是你的学生!
我高兴打我女儿,你就管不著!”她向前跨了一步,肩一歪,胸一挺,一股要打架的样子。“怎
么样?你说?你要怎么样?”
    萧依云气昏了,生平没碰到过这种女人,生平没遭遇过这种事,她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你……”她喘著气说:“你再这样子,我……我到派出所去……去……”
    “派出所?”那女人尖叫一声,就冷笑了起来:“好呀,去呀!我们去呀!我又没有抢
你的汉子,谁怕去派出所?”
    还能有更难听的话吗?萧依云连声音都抖了:碧云天9/50
    “你……你……你在说些什么?”
    俞碧菡赶了过来,她一把抓住萧依云的手臂,推著她,哀求的、歉然的、焦灼的喊:
    “老师,你去吧!老师,你走吧!老师,你不要和她扯下去了!她会越说越难听的!”
泪水涌出了她的眼眶,遍布在她的面颊上。“老师,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老师,我真
对不起你!”萧依云望著俞碧菡那受伤的,满是泪水的面庞。
    “你为什么要在这样的家庭里待下去?”她激动的喊:“你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要这
样逆来顺受?”
    俞碧菡泪眼迷蒙,她一脸的凄楚,一脸的迷惘,一脸的孤苦与无助。“老师,你不懂的,”
她默默的摇头:“这儿是我的家,我从小生长的地方,它虽然不是最好的家,对我而言,也
是一个庇护所,离开了它,我又能到什么地方去呢?”
    一句话问住了萧依云,真的,离开了这个家,她又能到什么地方去呢?望著俞碧菡那张
怯弱、柔顺,充满了无可奈何的脸,她忽然觉得自己既幼稚又无聊!她只能叫她坚强,告诉
她生命的美丽,但是,事实上,自己能给她一丝一毫的帮助吗?空口说白话是没有用的,坚
强!坚强!这女孩除了坚强以外,还需要很多别的东西呀!
    “好吧,”她吞下了一腔难言的苦涩与愤怒,叹口气说:“明天来上课,我要和你好好的
谈一谈!”
    俞碧菡轻轻的点了点头。
    萧依云再看了她一眼,情不自禁的伸出手去,摸了摸她那瘦弱的手臂,然后,在一阵突
然涌上心头的冲动之下,她很快的脱下了自己的大衣,披在俞碧菡的肩上,一面急切的说:
“我有好几件大衣,这件拿去,要维持精神的力量已经够难了,我不希望你的身体再倒下去!”
“哦,老师,”俞碧菡愕然的喊,一把抓住大衣:“不……不要!老师!”“穿上它!”萧依云
近乎粗鲁的、命令的喊了一声。掉转头,她很快的,像逃避什么灾难般的向小巷外冲去,她
不愿再回头看那个女孩和那个“家”,她只想赶快赶快的离开,赶快赶快回到属于她的世界
里去。
    俞碧菡披著大衣,仍然呆呆的站在小巷中,目送萧依云的背影消失。细雨轻飘飘的坠落,
轻飘飘的洒在她的头发和衣襟上。她下意识的用手握紧了那件大衣的前襟,大衣上仍然有著
萧依云身上的体温。而她所感受到的,却并不是这件大衣的温暖,而是另一种温暖,一种从
内心深处油然上升的温暖,这温暖软软的包围住了她,使她心头酸楚而泪光莹然了。“碧菡!”
身后的一声大吼又震碎了她的思想,她倏然回头,母亲正大踏步走来,一把扯下了她身上的
大衣。
    “哈!”她怪声的笑著,翻来覆去的看那件大衣。“你那个老师可真莫名其妙,这样好的
一件大衣就拿来送人了!她倒是大方,有钱人嘛!”把手里的孩子往碧菡手中一交,她穿上
了那件大衣。“刚好,我正缺少一件大衣呢!只是白色太不耐脏了!”“妈!”碧菡急急的喊,
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这大衣……这大衣……”她说不出口,她珍惜的,并不是“大衣”
的本身,而是这大衣带来的意义,看到这件大衣披在母亲身上,她就有种亵渎的感觉。“妈!”
她哀求的叫唤著。她不能亵渎了萧依云,她不能这样轻松的“送”掉这份“温暖”。“妈,这
大衣是……是……”“怎么?”母亲瞪大了眼睛。“这大衣怎么样?舍不得给我是不是?我告
诉你,把你带到这么大,就用金子打一个你也打出来了,你居然小器一件大衣!你少没良心,
你这个拖油瓶,你这个死丫头,你以为我看得上这件大衣?我才看不上呢!舍不得给我,我
就把它给撕了!”她脱下大衣,作势要撕。
    “噢,妈!不要!”碧菡慌忙叫著。“给你吧!给你!我不要它了,给你穿,你别撕它吧!”
    “这还差不多!”母亲扬了扬眉,笑著,重新穿上大衣,一面把孩子抱了过来,一面皇
恩大赦般的抛下了一句:“看在这件大衣面上,明天去上课吧!”她自顾自的走进了屋里。
    碧菡垂下了眼睑,闭上眼睛,一任泪珠和著雨水,在面颊上奔流。碧云天10/506
    高皓天一下班,他的母亲高太太就迎了上来,带著满脸又兴奋又喜悦的笑,她像报告大
新闻般的说:
    “皓天,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高皓天不太感兴趣的问,母亲生来就有“夸张”的本能。“我告诉你,
张小琪的妈和我通了一个长电话,你张伯母说,小琪那儿,百分之八十是没问题了,只要你
稍微加紧一点儿!”“张小琪?”高皓天皱著眉问。
    “皓天!”高太太瞪视著他:“你又来了!又开始装腔作势了,你别告诉我,你根本不知
道张小琪是谁?那天吃过饭,你还夸她漂亮呢!”“哦,妈!”高皓天笑笑。“我夸女孩子漂亮
是经常的事,你总不会把我夸过的女孩子都弄来做儿媳妇吧?假若你有这个习惯的话,我必
须告诉你,我认为最漂亮的女孩子是年轻时代的伊丽莎白泰勒!你是不是也想帮我作媒呢?”
    “皓天!”高太太生气了。“我跟你谈的是正经事!你能不能不开玩笑?”“我没有开玩
笑呀!”高皓天笑嘻嘻的说:“我打读高中的时候起,就在暗恋伊丽莎白泰勒,让我想想……
对了,是从看了她一部劫后英雄传开始的,你知道,在那部电影里,那个该死的萝卜太辣居
然爱上了琼芳登,而不选择伊丽莎白泰勒,你说他是不是瞎了眼?我从此就看不起萝卜太辣
了。可是,伊丽莎白泰勒左嫁一次,右嫁一次,就是轮不到我……”“你的废话说完了没有?”
高太太板著脸问。
    “好妈妈,别生气,”高皓天仍然嬉皮笑脸的。“生气会使你的皱纹增加,医生说的!”
    “好了!你少让我操点心,我脸上就不会有皱纹了!”高太太说:“我在和你谈张小琪,
你别顾左右而言他!我已经代你订了一个约会,明天你请张小琪看电影,吃晚饭!”
    “哎呀,妈!”高皓天的笑容被赶走了,他跳著脚叫。“这可不能开玩笑!”“什么叫开玩
笑?”高太太一脸的寒霜。“人家张小琪又年轻又漂亮,又文雅又温柔,又规矩又大方……
哪一点儿配不上你了!”“噢,”高皓天用手直抓头。“原来她的优点有那么多呀?”
    “本来就是嘛!”“那么,”高皓天又笑了,祈求似的看著母亲:“别糟蹋人家好姑娘了,
有这么多优点的小姐应该当总统夫人,我实在配不上她!”“你是什么意思?”高太太真的生
气了,她的眼睛瞪得又圆又大。“你安心想打一辈子光棍是不是?你安心和我作对是不是?
左挑右挑,这个不满意,那个不满意,你到底要一个怎样的才满意?你慢慢挑没关系,我的
头发都等白了,你知道吗?这些年来,你知道我惟一的愿望是什么吗?是我手里有个孩子可
以抱抱!我老了,皓天,我没多少年好活了……”“哎呀,妈!”高皓天急了,慌忙打断母亲
的话。“怎么这样说呢?您起码活一百岁!”
    “我并不想活一百岁当老妖怪!我只要你早点结婚成家,生儿育女,你已经三十岁了!
你知道吗?”
    “我知道,知道。”高皓天一迭连声的说。“好了,妈,我也知道你急,爸爸也急,所有
的亲戚朋友都代我急,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妈,结婚的意义是为了两心相悦,两情相
许,并不是为了单纯的生儿育女。如果你为我好,别再代我安排任何约会,那只会增加我的
反感!我告诉您,爱情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它来的时候,你赶也赶不走,它不来的时候,你
求也求不著。对于这件事,我们还是听其自然的好!”
    “听其自然?听到哪一年为止?”
    “听到我遇到那个女孩子的时候为止。”
    “如果你一辈子遇不著呢?”
    “那也没办法!”高皓天耸耸肩。“那是我命苦!”
    “你命苦?”高太太提高了声音:“那是我倒霉!生了你这个一点孝心都没有,忘恩负
义,没心少肺的儿子!”
    “怎么,”高皓天又笑了。“我有那么坏吗?”
    “你就是这么坏!”“你瞧!”高皓天扬扬眉毛。“所以,我说我配不上张小琪吧!人家都
是优点,我全是缺点!”他往浴室里钻。“算了,妈,我们别再讨论这问题了,我还要出去呢!”
他吹口哨,找胡子刀,洗脸,刮胡子。“你最近忙得很,每晚到哪儿去?”
    “去萧振风家!”“萧振风!”高太太没好气的叫:“以前和他在一起,动不动就打架生事,
现在又和他泡在一块儿了!”高太太顿了顿。“这个萧振风,他结婚了没有呀?”
    “也没有。”高皓天一面刮胡子,一面说。
    “你们是两个怪物!”“可能。”高皓天笑著。“他妹妹也这样说。”
    高太太怔住了。“他妹妹?哦,对了,我记起来了,他有个妹妹,你以前带到家里来玩
过,瓜子脸儿大眼睛,长得还不坏呢!”她开始有些兴奋。“他妹妹还没男朋友吗?”
    “哦,你说萧依霞呀!”高皓天笑嘻嘻的,用毛巾擦著下巴,“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了。”
    “见鬼!”高太太的脸一沉。“那你每晚去他家干什么?”
    高皓天从浴室里跑出来,从衣橱里取出一件牛仔布的夹克,他穿著衣服,笑著说:
    “别急,妈。他还有个小妹妹呢!”
    “哦!”高太太重新兴奋了起来,却有些狐疑的看著她那刁钻古怪的儿子。”一定只有七
八岁,是吗?”
    “不,不。”高皓天笑得开心。“已经二十出头了。比她姐姐还漂亮。”“噢,”高太太热
心的接过去。“你们……你们……你们一定相处得不坏吧?”高皓天对著镜子照了照,拉好
了衣领,又用梳子胡乱的掠了掠头发,笑意在他的眼睛里加深。
    “她吗?”他侧著头想了想。“她说我是狗熊、猴子、苍蝇,和乌鸦的混合品!”“什么
话!”高太太莫名其妙的叫了一声,高皓天已经哈哈大笑著向门口冲去。高太太急急的追到
门口来,伸长了脖子叫:“明天张小琪的约会到底怎样?”
    “取消!”高皓天大叫著,人已经三步并作两步的冲下了楼,消失在楼梯的转角处了。
    高太太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关好房门,她在沙发上百无聊赖的坐了下来。四面
望望,周围是一片寂静。好静,好静,自从上了年纪以来,她就觉得“寂静”是一种莫大的
威胁了。沙发柔软而舒适,上面还堆著厚厚的靠垫,但是,为什么自己坐在那儿会觉得浑身
不自在呢?她喝了口茶,想叫佣人阿莲,但是,想想,叫她又做什么呢?终于,她叹了口气,
自言自语的说:“家里能多几个人就好了。”想著皓天,她摇摇头,觉得心中好重好沉好抑郁。
“这一代的孩子,我们是不再能了解他们了!”这儿,高皓天完全没有注意到属于母亲的那
份寂寞,吹著口哨,走出公寓的大门,他跳上了那辆从国外带回来的“野马”,一直驰向静
安大厦。
    一跨进萧家的大门,就听到萧振风在直著脖子嚷:“对付这种女人,我告诉你们,最好
的办法是揍她一顿!揍得她扁扁的,看她还欺侮人不?”
    高皓天笑著走进客厅。
    “怎么?振风,你是每况愈下,居然要和女人打架,什么女人招惹了你?”看到高皓天,
萧振风的精神更足了。
    “皓天,我们揍人去!”
    “揍谁?”“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她欺侮了依云的学生。”
    “哈!”高皓天望著坐在沙发里生闷气的依云。“这笔帐似乎很复杂,这女人干吗要欺侮
那学生?”
    “因为她是那学生爸爸的太太。”萧振风抢著回答:“但是,那学生的爸爸是她妈妈的丈
夫,并不是她的真爸爸,所以这太太也不是她的真妈妈。”
    “啊呀!”高皓天直翻白眼。“什么爸爸的太太?妈妈的丈夫?你越说我是越糊涂了!”
    萧依云听哥哥这样一阵乱七八糟的解释,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萧振风抚掌大
乐:
    “好了,好了!好不容易哪!咱们家的三小姐居然笑了!还是皓天有办法,你一进来她
就笑了。你没看到她刚刚那股愁眉苦脸的样子,好像天都塌下来了!教书!别人教书为了赚
钱,她教书呀,贴了大衣还受气!”
    高皓天更加弄不清楚了,急得直抓头,说:
    “喂喂,你们到底在讲些什么东西?刚刚是什么妈妈的丈夫,爸爸的太太,现在又是什
么大衣?能不能说说明白?”
    萧依云从沙发里跳了起来,一笑说:
    “算了,算了,高皓天,你要是听大哥的,你听一辈子也弄不清楚!算了,我们不谈这
件事了!反正,我得到一个感想:人类是生来不平等的!幸福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的东西。
而且,上帝并没有安排好这世上的每一条生命。所以,像我们这样幸福的人,应该知足了!”
    “哦!”高皓天张大眼睛。“好像是一篇哲学家的演讲词呢!什么时候黄毛丫头也有这么
多大道理?”
    “别再叫我黄毛丫头,”萧依云有些伤感的说:“今天我觉得沉重得像个六十岁的老太
婆。”
    “哦!”高皓天锁起眉头,深深的望著萧依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萧太太从厨房里
走了出来,拍拍手,她轻快的叫:
    “喂喂!孩子们!都来帮帮忙,阿香一个人弄不了!我们今晚吃沙茶火锅!依云,别再
烦了!包你一顿火锅吃下去,什么气都没有了!”“火锅?”萧振风首先大叫起来。“好极了!
吃火锅不能没酒,妈,开一瓶拿破仑好吗?”
    “喝酒是可以,”萧太太笑著说:“不许喝醉!”碧云天11/50
    “我是千杯不醉的人!”萧振风吹著牛,一面忙著搬火锅,放碗筷。“人生最乐的事,是
冬天的晚上,围著炉火,喝一点酒,带一点薄醉,然后,二三知己,作竟夜之谈!”
    “人生最不乐的事呢?”萧依云出神的说:“是冬天的晚上,冷雨敲窗,饥肠辘辘,风
似金刀被似铁。那时候,才是展不开的眉头,挨不明的更漏呢!”“啊呀!小妹!”萧振风抗
议的喊:“假若教几天书,就把你弄得这样多愁善感和神经兮兮的话,你打明天起,就不许
去教书了!”“反正我这个老师也当不长!”依云说,竭力让自己振作起来,也忙著拿碟子,
打鸡蛋,分配沙茶酱。“我已经决定了,代完这一个月课,我决不再当老师。”
    “为什么?”高皓天问,开了酒瓶,斟满了每个人的杯子。
    “我知道,”萧成荫望著女儿:“我了解依云,她太容易动感情,太容易陷进别人的烦恼
里,她太小了,怎么能去分担全班五十几个学生的烦恼呢?”
    “哦,我到现在才弄清楚,”高皓天对依云说:“你在为你的学生烦恼。”他走过去,站
在她身边,炉火映红了他的面颊,他盯著她说:“别烦了,依云,让我告诉你,生命的本身,
就是有苦也有乐的。你不是上帝,你不需要对别的生命负责任。”
    “那么,”她迎视著他的目光。“谁该对这些生命负责任呢?上帝吗?首先你要告诉我,
有没有上帝?”
    “好吧,不说上帝吧,”他说:“或者,该负责任的是父母,因为他们创造了生命。”“假
若有这么一个孩子,她的父母创造了她,却无法负责任,因为——他们都死了。”
    “那么,”他深思著说:“她必须接受磨难,但是,磨难并不一定都是坏的。所有的钢铁,
都是经过烈火千锤百炼才熬出来的!”萧依云愣住了,她从没有这样想过。凝视著高皓天,
她忽然发现他身上有一些崭新的东西,一些深刻的、内心深处的东西,这比他活泼的外表,
或是敏捷的口才,更能吸引或打动人。她凝眸沉思,然后,她释然的笑了。整晚的抑郁,在
一刹那间被扫开了,举起酒杯,她高兴的说:
    “我也要喝一点酒!”“怎么?”萧成荫笑著说:“小丫头不再悲天悯人了?”
    “于事无补的,是吗?”依云笑著说:“等我独善其身之后,再去兼善天下吧!”“你还
要不要我揍人呢?”萧振风问。
    “假若那是炼钢的炉火,似乎没有熄灭它的理由。”依云说,又咬著嘴唇沉思了片刻。“但
是,如果她生来不是钢铁的材料,这炉火就足以把它烧成灰烬了。”她举杯对著空中说:“让
我们祝福俞碧菡吧!祝她经得起煎熬!”
    “俞碧菡?”高皓天愣了愣:“她是谁?”
    “就是那块钢铁呀!”萧依云笑容可掬,炉火燃亮了她的眼睛,酒染红了她的面颊,她
注视著高皓天的眸子清亮而有神。“高皓天,你真好,你解决了我心里的一个大问题。”
    高皓天并不知道自己帮上了什么忙,但是,当萧依云用这样一种闪亮著光彩的眼光注视
著他时,他只感到心中涌上一阵既酸楚又甜蜜的情绪,顿时间,他已经明白了一件事情:他
被捕捉了!自从那天在楼梯里被一个莫名其妙的女孩子撞了一下之后,他就被捕捉了!他开
始有点晕沉沉起来,整晚,他无法把自己的眼光从她的面颊上移开,他不知不觉的说了太多
的话,也喝了太多的酒。因此,那对父母都惊觉到了,而彼此交换著了解与会心的微笑。只
有那个混球哥哥,居然对高皓天大肆批评:“皓天,你今晚特别噜苏!”
    “是吗?”高皓天愕然的问。
    “还有你,依云,”萧振风继续说:“你魂不守舍,好像害了梦游病一样。”“嗯哼!”萧
太太慌忙哼了一声。“振风,我看你最好出去一下。”“出去?”萧振风瞪著眼叫:“我为什么
要出去?我到什么地方去?”高皓天忽然福至心灵。
    “依云,跟我出去兜兜风好不好?我的车子昨天才从海关领出来!”“兜风?好呀,”萧
振风大叫:“我也……”
    萧太太一把拉住萧振风:
    “你穷吼什么?”她说:“你给我待在家里,少出去!”
    “怎么回事?”萧振风莫名其妙的叽咕著:“一会儿叫我出去,一会儿又不许我出去,
我看,今天晚上如果不是我有了毛病,就是大家都有了毛病了!”
    依云望了望父母,于是,萧太太微笑著说:
    “外面风大,多穿一点吧!”
    依云嫣然一笑,脸颊红扑扑的,她跑进卧室,拿了一件红色的大衣出来,穿上大衣。她
注视著高皓天。
    “走吧!”她微笑著说。
    高皓天目不转睛的盯著她。
    “夸人美丽是很俗气的话,是吗?”他低语。“但是,我必须说一句很俗气的话,依云,
你真美!”
    依云的眼睛更亮了,面颊更红了,笑容更深了,然后,他们手挽著手,双双出去了。
    这儿,萧振风瞪著眼睛,还在那儿叽咕著:
    “这是怎么回事嘛?明明是我拜把子的兄弟,不许我坐他的车子!什么意思嘛!”“什么
意思吗?”萧太太笑嘻嘻的看著她的儿子:“这意思就是,你是个标标准准的傻瓜蛋!”
    “傻瓜蛋?”萧振风更愣了。“我怎么得罪你们了?好好的还要挨骂!”“你呀!你!”萧
太太笑著拍拍他的肩:“你什么时候才开窍呢?等你完全开窍了,你也就讨得著老婆了!”
    萧振风傻愣愣的翻了翻眼睛,这才有些儿明白了。
    “好呀,”他说:“当初雨中人娶走了我的大妹妹,现在这个天好高又在转我这个小妹妹
的念头了,偏偏他们两个都没有妹妹,剩下我这个风在啸啊,是赔本赔定了!”

碧云天12/507
    一个月好快就过去了。
    这是萧依云代课的最后一天,明天,李雅娟要恢复上课,她也要和这些相处了一个多月
的孩子们说再见了。不知怎的,她始终没有一分“老师”的感觉,却感到和这些孩子们像姐
妹般亲切,一旦要分手,她竟然依依不舍起来。孩子们似乎和她有相同的心理,这天,她一
走上讲台,就发现讲台上放著一个细小狭长的小包裹,包装华丽而绑著缎带,她错愕的看著
那小包裹,于是,孩子们叫著说:
    “这是一件小礼物,打开它!老师!”
    她细心的拆开包裹,小心的不碰坏那根缎带。里面是一个狭长的丝绒盒子,她抬眼看看
孩子们,那些年轻的脸庞上有著甜蜜的,兴奋的,期盼的笑。大家异口同声的嚷著:
    “打开它!老师!打开它!”
    她带著三分好奇,七分感动的心情,打开了那丝绒盒子,于是,她看到一条长长的白金
项炼,下面是个大大的花朵形的坠子,那花朵是用蓝色的金属片做成的,带著一分朴拙而动
人的美丽。她怔了片刻,立即明白了,这是一朵“勿忘我”!她把玩良久,然后,她翻转到
花朵的背面,惊奇的发现上面还镌刻著两行字:“给我们的大姐姐五十二个小妹妹同赠”
    她抬起头来,满教室静悄悄的,五十二个孩子都仰著脸,静静的注视著她。她觉得一股
热浪猛的冲进了眼眶里,顿时眼眶潮湿而视线模糊了,她用手揉著眼睛,一面忍不住坦率的
嚷了出来:“不行!你们要把我弄哭了!”
    孩子们骚动起来,叫著,喊著,闹著:
    “老师,戴上它!”“老师,不要忘记我们!”
    “老师,我们好喜欢你!”
    “老师,我们可不可以去你家玩?”
    她把项链套在脖子上,刚好,她穿了一件黑色的套头毛衣,那链子就显得特别的醒目。
孩子们惊喜的哗叫著,又鼓掌,又笑,又嚷。这节课没有办法上下去了,这是一小时的告别
式。翻转身子,她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家的住址和电话号码。“你们有任何问题,找我!你
们有任何烦恼,找我!你们想交我这个朋友,找我!”她说。
    孩子们欢呼起来,纷纷拿出纸笔,记电话号码和地址。何心茹第一个发问:“老师,这
是你父母家的地址吗?”“是呀!”她说。“那么,你结婚之后我们就找不到你了!”
    “对了!对了!对了!”全班乱嚷著。“不行,老师,你还要把你男朋友家的地址留下来!”
    萧依云的面颊上泛上一片红潮,这些孩子们怎么这样难缠呢?但是,她们是那样天真而
热情呵!她微笑著,开始和孩子们谈别的,谈未来,谈升学,谈李老师和她新生的小宝宝……
一节课在笑语声中结束,在依依不舍中结束,在叮嘱和叹息中结束……终于,她含泪的、带
笑的,在一片“再见”声中走出了教室,她胸口那个坠子重重的垂著,沉甸甸而暖洋洋的压
在她的心脏上。
    回到教员休息室,她发现身后有个娇小的人影在追随著她,她回过头来,是俞碧菡!
    “老师!”俞碧菡站在那儿,带著一脸难以掩饰的依恋之情,和一分近乎崇拜的狂热。
她的眼睛闪著光,唇边有个柔弱的微笑。“老师!”她低低的叫。
    “俞碧菡,”她温柔的说:“我不再是你的老师了,以后,我只是你的大姐姐。我觉得,
当姐姐比当老师,对我而言,是轻松多了,也亲切多了!”
    俞碧菡静静的凝视著她。
    “您是老师,也是姐姐。”她说:“我只是要告诉您,您带给我的,是我一生难忘的东西!
因为你,我才知道,人与人之间,有多大的爱心,我才知道,无论环境多困苦,我永远不可
以放弃希望!”萧依云心头一阵酸楚的苦涩。她注视著这个在烈火中煎熬著的孩子,或者,
她会成为一块钢铁!但是,她会吗?她看来那样娇怯,那样弱不胜衣!
    “俞碧菡!”她低叹一声。“坦白说,我真不放心你!你们全班,每人都有烦恼和问题,
但是,只有你,是我真正不能放心的!”俞碧菡眼里蒙上了一层泪光,她微笑著。
    “我会好好的,老师,我会努力,我也不再悲观,不再消极。你别为我担心,我会好好
的!”
    萧依云点点头,她深思的看著俞碧菡。
    “让我告诉你一件事,俞碧菡。”她咬咬嘴唇。“你那个家庭,假若实在待不下去的话,
不要勉强自己留著,你来找我,或者,我能帮你安排一个住的地方,安排一点课余的工作。
而且,你要记住一句话:天无绝人之路!你明白吗?”
    “是的,老师。”她柔顺的回答,那样柔顺,像一团软软的丝绸。“我会记住的!”“再有,
你那位母亲……”她想著那个凶悍而蛮不讲理的女人,就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母亲,母亲,
那也能算是“母亲”吗?从她开始认字起,她就知道“母亲”两个字,代表的是温柔,是甜
蜜,是至高无上的爱!是一切最美丽的词汇的综合!但是,那个“母亲”却代表了什么?
    “哦,老师,”俞碧菡的面颊上竟泛上一阵红潮,她惭愧,她代母亲而惭愧。“我很为那
天的事情而难过,我觉得好对不起你。”她低声的说。“你用不著抱歉,你并没有丝毫的过失
呀!”
    “老师,”俞碧菡抬眼看她,忽然说:“请你不要责怪我母亲!”“哦?”她惊奇的望著她。
    “我母亲……我母亲……”她嗫嚅著说:“她是个没有念过书,没有受过教育的女人,
她很年轻就嫁给我父亲,我父亲已经有了三个孩子,其中包括一个根本没有血缘关系的我!
对母亲来说,接受这种事实是很困难的……所以,难怪……难怪她心情不好,难怪……她常
拿我来出气,我们谁都无法勉强别人爱自己,是不是?”
    萧依云张大眼睛,那样惊愕的看著俞碧菡,她再也没想到这孩子会说出这么一篇话来!
她有怎样一颗灵慧而善良的心哪!这孩子将成为一块钢铁,有这种本质的孩子不能被糟蹋,
不能被摧毁!“你能这样想得通,真出乎我的意外,”她感动的说:“但是,答应我,如果你
发生了什么困难,来找我!”
    俞碧菡的眼睛闪亮。“除了你,我不会再找第二个人!”她笑著说。
    “我们一言为定!”她说,似乎已经预感,她有一天会来找她。“一定!”那孩子恳切的
点著头。
    上课钟响了,俞碧菡再看了萧依云一眼,就羞羞怯怯的抛下了一句:“老师!你是最好
最好的老师!”
    说完,她转身跑了出去,消失在走廊里了。萧依云却站在那儿,用手抚摸著胸前的坠子,
她对著那走廊,出了好久好久的神。
    就这样,她结束了她那短短的一段教书生涯,就这样,她告别了“教员”的位置。当然,
她决不会料到,她以后的生命,竟和这段短短的日子,有了莫大的关联,她更不会料到,这
个“俞碧菡”将卷进她的生命,造成多少难解的恩怨牵缠!
    穿上大衣,她深吸了一口气,有了“无事一身轻”的感觉。走出校门,她立刻被那冬日
的阳光所包围了。抬头看看天空,太阳明亮而刺眼,天上飘浮著几丝淡淡的云,云后面是澄
蓝色的天空。难得的阳光!雨季里的阳光!她深呼吸著,觉得浑身洋溢著一份难言的喜悦及
温柔。
    一阵汽车喇叭声惊动了她,她回过头去,那辆熟悉的“野马”正停在她身边。高皓天的
头从车窗里伸了出来,笑嘻嘻的说:“小姐,要不要计程车?不管你到什么地方,都打八折!”
    她笑了,钻进高皓天的车子。
    “好哦,”她说:“你又早退了!”
    “并没有早退,”他笑著说:“已经是中午了,人总要吃中饭的。怎样?我们到什么地方
去吃中饭?庆祝你脱离苦海!”
    “为什么是脱离苦海?”
    “从此,不必再为学生烦心了,从此,不必去担心什么后母虐待前妻的孩子了,从此,
不用记挂什么俞碧菡了……这还不是脱离苦海吗?”他盯著她胸前。“你脖子上戴的是什么
东西?”“从苦海里飘来的花朵。”她甜蜜的笑著。“一朵勿忘我,学生们送的!”他深深的看
了她一眼。“你实在没有一点点老师样子,真不知道你怎么样子教人,你根本就像个小孩子!”
    “不要一天到晚在我面前倚老卖老,”她说:“我早已不是当日那个黄毛丫头了!”“假若
在七年以前,”他一面驾驶著车子,一面微笑的说:“有人告诉我,你这个黄毛丫头有一天会
主宰了我的生命,我是决不会相信的!”她斜睨了他一眼。“主宰你的生命吗?”她挑了挑眉
毛。“像这种过分的话,我到现在也不会相信的。”
    他猛的煞住了车子。“你最好相信!”他说。
    “你要干嘛?”她问:“怎么在快车道上停车?”
    “我要吻你!”他说,俯过身子来。
    “你发疯了!”她叫:“还不开车?警察来了!”
    “那么,你信我吗?”他笑嘻嘻的问。
    “哎!”她叫:“我信,我信,我信!你要把交通都阻塞了,你这个人,我拿你真没办法!”
    他重新发动了车子,笑吟吟的看著她。
    “你必须相信我的每一句话!”他说:“彼此信任是夫妻间最重要的事!”“夫妻?”她惊
愕的瞪大眼睛。“谁和你是夫妻了?我可从没有答应过嫁给你呵!”他又是一个急煞车。他的
眼睛紧盯著她。碧云天13/50
    “你嫁我吗?”他问。“喂,你不能用这种方式,”她猛烈的摇著头。“你这算是什么?
求婚吗?”“是的,”他一脸的正经:“你嫁我吗?”
    “你好好的开车!”她叫:“从没有听说有人用这种方式求婚的!你这人对一切事情都太
儿戏,我甚至不知道你是真的还是假的!”“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他又俯过身子来,
眼睛紧紧的盯著她。“如果你再不好好的开车,我就要真的生气了!”她把腰挺得直直的,脸
上布满了不豫之色。“我不喜欢你这种态度,人生,有许多事,你不能用开玩笑的方式来处
理,该严肃的问题就不是玩笑。”他吸了口气,又发动了车子。一直开著车,他不再开口说
话。萧依云半天听不到他的声音,忍不住就悄悄的看著他。他板著脸,眼光直望著前方,身
子挺直,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她有些担心,有些懊悔,有些烦恼,轻轻的,她伸手摸摸他
的手背,低语著问:“怎么?生气了?”他仍然直视著前方,仍然不语。半晌,他把车子停
在中山北路一家西餐厅的前面。熄了火,他说:
    “我们下车吧!我知道你不喜欢吃西餐,但是,这儿的情调很适合谈话。”她下了车,
望著他。他依然板著脸,一丝一毫的笑容都没有。这和他平日的谈笑风生那么迥然不同,竟
使她有一种陌生的感觉。她更加懊恼了。她想,她已经把一切都弄砸了!他生来就是那种玩
世不恭的人,她却偏偏要他“严肃”!她是没有权利来改变别人的个性的,如果她爱他,她
就应该迁就他!可是,难道他就不该迁就她吗?难道这样一句话就足以让他板脸了吗?难道
她应该看他的脸色而“随机应变”吗?一层强烈的不满从她心中升起,她觉得委屈,觉得伤
心,觉得沮丧……因此,当她在那幽暗的卡座上坐下来时,她已经泪光泫然了。“吃什么?”
他问。“随便。”她简短的回答,微微带著点哽塞。
    他深深的望了她一眼,然后,他代她点了沙拉和海鲜,他自己点了客通心粉,临时,他
又吩咐侍者,先送来两杯酒。
    酒来了,他注视著她。
    “喝酒吗?”他问。她端起酒杯来,赌气的把一杯酒一仰而尽,他伸过手来,一把握住
了她的手,她发现他的手指冰冷。
    “你在干吗?”他问,紧盯著她。
    “我不要看你的脸色!”她说,任性的抓起自己的皮包。“我不吃了,我要回家去了。”
    他紧抓住她的手。“坐好!”他说,沉重的呼吸著,他的眼光怪异,一瞬也不瞬的直视著
她。“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她不解的,有点儿糊涂。
    “你愿意嫁我吗?”他屏著气问。
    她愕然的凝视他,还有一张脸比这张脸更“严肃”的吗?还有一种神情比这种神情更“郑
重”的吗?一时间,她觉得哭笑不得,然后,她又觉得又想哭又想笑。眼泪直在她眼眶里打
转,她闪著眼睫毛,一句话也回答不出来。
    他的手指更紧了。他的神情紧张。
    “你愿意嫁我吗?”他再一次问,声音低沉而有力。“回答我!”她含泪看他,仍然答不
出话来。
    “回答我!”他迫切的说,声音里已夹带著一丝祈求的意味。“我告诉你,依云,我一生
没有认真过。你说得对,我爱开玩笑,我对什么事都开玩笑,但是,刚刚在街上,我却并没
有开玩笑,如果你觉得我在开玩笑,那是因为我太紧张。第一次,我面临我生命里最严重的
一个问题,我不知道选择什么时机来问才是最妥当的。让我坦白的告诉你,我从来没有害怕
过,从来没有胆怯过,可是,在你面前,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却又害怕,又胆怯!所以,
依云,如果你是好人,如果你可怜我,请你答复我:你愿意嫁我吗?”
    依云注视著他,他的声音那样恳切,他的面容那样庄重,他的脸色那样苍白,他的语气
那样可怜……她用手帕悄悄挥去睫毛上的泪珠。“你……你不觉得,你问这个问题问得太早
了吗?”她轻声说:“你看,我们才认识一个月!”
    “你错了,依云,你的算术太坏。”他说:“我第一次到你家,是我读大学一年级那一年,
那是十二年前,如果认识十二年才求婚还算认识太短的话,要认识多久才算长呢?”
    十二年前!居然那么久了?那时她才只有十岁呢!依稀彷佛,还记得那个大男孩子,骑
著提高了座垫的脚踏车,呼啸而来,呼啸而去。谁知道,十二年后,他会坐在这儿向她求婚?
“依云!”他叫。“回答我吧!”
    她再凝视他。“为什么选择我?”她问:“是因为你喜欢过依霞吗?可是,我和依霞是完
全不同的!”
    “天!”他直翻白眼:“我告诉你,依云,不是我傲,不是我狂,如果当初我爱过依霞,
她就根本不可能嫁给任仲禹,你信吗?”她打量他,一直望进他的眼睛深处,于是,她明白
了,他说的是实话。如果他真爱过依霞,任仲禹决非他的对手!她吸了口气。“那么,为什
么选我?”
    “我想,这是命中注定的,”他说:“命中注定我一直找不到对象,结不成婚,因为……
你还没有长大。”他紧握她的手,握得她发痛。“你一定要拖延时间吗?你一定要折磨我吗?
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吗?你到底愿不愿意嫁给我?”
    “我……”她垂下了睫毛,终于低语了一句:“我不愿意。”
    他惊跳。“再说一遍!”他命令的。
    “我不愿意!”他的脸孔雪白,眼睛黝黑。
    “你说真的?”他憋著气问。
    “当然是假的!”她大声说,笑了,泪珠却滑落了下来。“你怎能不答应一个男人的求婚?
这个男人是你十五岁那年就爱上了的!”“依云!”他大声叫,握紧了她。他喊得那样大声,
使那端汤过来的侍者吓了好大的一跳,差点连汤带碗都摔到地上去了。碧云天14/508
    婚礼是在五月间举行的。
    对萧家来说、这个婚事是太仓促了一些,仓促得使他们全家连心理上的准备都不够,萧
太太不住的搂住依云,反反复复的说:“刚刚才大学毕业,我还想多留你两年呢!”
    依云自己也不希望这么快结婚,她认为从“恋爱”到“结婚”这一段路未免太短,她自
称是“闪电式”。她说她还不想做个“妻子”,最好,是先订婚,过两年再结婚,但是,高皓
天却叫著说:“我不能够再等,我一天,一小时,一分钟都不愿意再等!我已经等了十二年
把你等大,实在没有必要再等下去了!”
    “十二年!”依云嗤之以鼻。“别胡扯了!你这十二年里大概从没有想到过我,现在居然
好意思吹牛等了我十二年?你何不干脆说你等了我三十年,打你一出娘胎就开始等起了!”
    “一出娘胎就等起了?”高皓天用手抓抓头,恍然大悟的说:“真的!我一定是一出娘
胎就在等你了,月下老人把红线牵好,我就开始痴痴的等,虽然自己也不知道等的是谁,却
一直傻等下去,直到有一天,在电梯里被一个莽撞鬼一撞,撞开了我的窍,这才恍然大悟,
三十年来,我就在等这一撞呀!”
    “哎哟!”依云又好气又好笑。“他真说他等了三十年了,也不害臊,顺著杆儿就往上爬,
前世准是一只猴子投胎的!”
    “我前世是公猴子,你前世就准是母猴子!”
    “胡扯八道!”全家人都忍不住笑了,萧太太看著这对小儿女,世间还有比爱情更甜蜜
的东西吗?还有比打情骂俏更动人的言语吗?
    事实上,真正急于完成这个婚礼的还不止高皓天,比高皓天更急的是高皓天的父母。高
继善是个殷实的商人,自己有一家水泥公司,这些年,随著建筑业的发达和高楼大厦的兴建,
他的财产也与日俱增。事业越大,生意越发达,他就越感到家中人口的稀少。高皓天是独子,
迁延到三十岁不结婚,他已经不满达于极点。现在好不容易看中了一位小姐,他就巴不得他
们赶快结婚,以免夜长梦多。高太太却比丈夫还急,第一次拜访萧家,她就迫不及待的对萧
太太表示了:
    “你放心,我家只有皓天一个儿子,将来依云来了我家,我会比亲生女儿还疼,如果皓
天敢欺侮她一丁丁一点点,我不找他算帐才怪!皓天已经三十岁了,早就该生儿育女了,我
们家实在希望他们能早一点结婚,就早一点结婚好!”
    “可是,”萧太太微笑的说:“我这个女儿哦,从小被我们宠著惯著,虽然二十二岁了,
还是个小孩子一样的,我真担心她怎能胜任做个好妻子,假若一结婚就有孩子,她如何当母
亲呢!”“你放心,千万放心!”高太太一迭连声的说:“家里请了佣人,将来家务事,我不会
让依云动一动手的,我知道她一直是个好学主,从没做过家务事的。至于孩子吗?”这未来
的婆婆笑得好乐好甜。“我已经盼望了不知道多少年了,带孩子不是她的事,是我的事呢!”
    于是,萧太太明白,这个婚事是真的不能再等了。人家老一辈的抱孙心切,小一辈的度
日如年。而她呢,总不能守著女儿不让她嫁人的!于是,好一阵忙乱,做衣服,买首饰,添
嫁妆,订酒席,印请帖……一连三四个月,忙得人仰马翻,等到忙完了,依云已经成为了高
家的新妇了。
    新房是设在高继善的房子里的,高继善只有一个儿子,当然不愿意儿子搬出去住。高太
太本就嫌家里人丁太少,根本连想都没想过要和儿子儿媳妇分开。他们为了这婚事,特别装
修了一间豪华的套房给他们做新房,房里铺满了地毯,裱著红色的壁纸,全套崭新的、订做
的家具。高继善夫妇自己的房间都没有那么考究。依云对这一切,实在没有什么可挑的,虽
然,她也曾对高皓天担忧的说:
    “我真怕,皓天。”“怕什么?”“怕我当不了一个成功的儿媳妇,怕两代间的距离,我
总觉得,还是分开住比较好些。”
    “让我告诉你,依云,”高皓天说:“我自己在国外住了七年,看多了外国的婚姻和家庭
生活,我是很新派的年轻人,我和你一样怕和长辈住一起。但是……依云,”他握住她的手。
“别怕我的父母,他们或者思想陈旧一些,或者保守一些,但是,他们仍然是一对好父母,
他们太爱我,‘爱’是不会让人怕的,对不对?”
    依云笑了,把头偎进高皓天的怀里,她轻声说:
    “我会努力去做个好媳妇!”
    “你不用‘努力’,”高皓天吻著她。“你这么善良,这么真诚,这么坦率,而又这么有
思想和深度,你只要按你的本性去做,你就是个最好的爱人、妻子,及媳妇!你根本不用努
力,你已经太好太好!”
    依云抬眼注视他,她眼里是一片深深切切的柔情。
    “皓天,你有多爱我?”
    这是个傻问题,但是,在情人们的世界里,多的是傻问题!在新婚的时期里,依云就充
满了这一类的傻问题,她会攀著高皓天的脖子,不厌其烦的问:
    “皓天,你什么时候发现你爱我的?”
    “皓天,你会不会有一天对我厌倦?”
    “皓天,你对我的爱到底有多深?有多切?”
    对于这一类的问题,高皓天经常是用数不清的热吻来代替回答。有时,他也会把她揽在
怀里,把嘴唇凑在她的耳边,轻言细语的说:“从盘古开天辟地之日起,我已经爱上了你,
那时候,我们大概还没有进化成为人类,就像你说的,那时候我们是一对猴子,我是公猴子,
你是母猴子,我采了果子,一蹦一跳的跳到你身边来,我对你不住口的说:吱吱吱歧吱吱……”
    她笑得浑身乱颤。“为什么吱吱吱吱的?”
    “那是猴子的语言!你总不能希望猴子说人话。那些吱吱吱翻译成人类的语言,就是我
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他一直说个不停了。
    依云笑得前俯后仰。“你真会贫嘴!”她叫著。
    “关于我对你什么时候会厌倦?这问题很难答复,”他继续说:“什么海枯石烂,此情不
渝的话实在太俗气了,对不对?”他歪了歪头,一股深思的样子:“我想我们总有一天会吵
架的!”“为什么?”“你想,到几千千几万万几亿亿几兆兆年以后,那时太阳已逐渐冷却,
地球上的生物也逐渐退化,我们已经做了几千千几万万世代的夫妻,那时,又退化成了一对
公猴子和母猴子,我采了果子,蹦蹦跳跳的到你身边,我会说:吱吱吱吱吱……你一定会生
气的对我吼:‘你已经吱吱吱吱了几千世纪了,怎么变不出一点新花样来?还在这儿吱吱吱
呢?’于是,就吵起架来了。然后,我会说:‘再过几千几万个世纪,我就不对你吱吱吱了,
那时我要对你吼吼吼了!”
    “你在说些什么鬼话啊!”依云越听越希奇了。
    “因为,那时候啊,我们已经退化成一对公恐龙和母恐龙了,恐龙示爱无法吱吱吱,只
能吼吼吼!”
    “哎哟,”依云笑得肚子痛。“你怎么这样油嘴啊?看样子,你大概是一只八哥鸟儿变来
的!”
    高皓天一怔,立即正色说:
    “你帮个忙好不好?”“怎么?”“你瞧!我这儿猴子时期和恐龙时期还没闹完,你又把
我变成八哥鸟儿了,现在,我又得去研究公八哥向母八哥求爱时是怎么叫的了!”依云笑得
喘不过气来。
    “不行,不行,”她嚷:“不可以这样逗人笑的,人家笑得肠子都扭成一团了。”“我还没
有说完呢,”高皓天说:“你还有一个问题是什么?对了,你问我爱你到底有多深有多切?”
    “哎呀!”依云用手蒙住耳朵,笑著滚倒在床上。“我不听你胡扯了!”高皓天抓住她的
手,把她的手从耳朵上拉下来,俯下身子,他贴著她的耳朵,一本正经的说:
    “你要听的,你非听不可!”
    “那么,你说吧!”她忍住笑,不知他又会讲出些什么怪话来。“我告诉你,依云,”他
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的真挚,无比的严肃,无比的恳切。“我爱你爱得心酸,爱得心痛,爱
得心跳,爱得……”他的唇从她耳边滑过来,滑过了她那光滑的面颊,落在她柔软的唇上。
她的手臂不由自主的绕了过来,紧紧的揽住了他的脖子。他下面的话被吻所堵住,再也说不
出来了。这儿,高皓天的父母坐在外面的客厅里,只听到那对小夫妻在房间里一会儿“吱吱
吱”,一会儿“吼吼吼”,再夹著”吃吃吃”的笑著,接著,就忽然安静了下来,静得一点儿
声音都没有了。夫妇二人禁不住面面相觑,都不由自主的想著,现在年轻一代毕竟不同了,
谈情说爱的方式都是古里古怪,教人完全摸不著头脑呢!
    真的,爱人的世界里有讲不完的傻话,做不完的傻事。人类的一部历史,不是就由这些
傻话和傻事堆积起来的吗?依云和高皓天的蜜月时期,也就在这股“傻劲”中,不知不觉的
度过去了。蜜月之后,高皓天又恢复了上班,早出晚归,他的生活安定而愉快。在这份安定
之下,他的工作效率神速,灵感层出不穷,他设计的建筑图,在公司里引起了极大的重视。
七月,他所设计的第一栋大厦开工了。八月,第二张蓝图被采用,九月,他设计了一连串的
郊区别墅……于是,那位拥有水泥公司的父亲,开始动心机,要给儿子成立一个独资的建筑
公司了。在这段日子中,依云只是潇潇洒洒的做一个新妇。她曾经想找个上班的工作,但是,
高家既不需要她赚钱,高皓天本人又有高薪的收入,她也就没有工作的必要了。高太太更加
反对,她对依云说:“留在家里给我作个伴吧!女人家,即使上班也上不长的,等有喜的时
候,还不是要辞职!”碧云天15/50
    高太太就是这样的,她毫不掩饰她“抱孙心切”的心情,最初,依云听到这种话,总是
弄得面红耳赤。后来,听多了,也就不以为意了。高皓天也同样不赞成依云出去工作,他笑
嘻嘻的说:“能享福干嘛不享福?你如果真想工作,不如尝试写写文章,你不是一直想做个
文学家吗?”
    “什么文学家?”她说:“对文学连皮毛都不懂,也配称‘家’了?我不过有那么点儿
兴趣而已。”
    “向你的兴趣努力吧!”他认真的说:“许多‘家’的产生,只是因为有兴趣呢!”于是,
她真的开始写点散文,作作诗,填填词,也偶尔写写短篇小说,偶尔投投稿,偶尔被报章杂
志采用一两篇。这样,已足够引起她的兴奋,高皓天也戏呼她为:
    “我亲亲爱爱的小作家太太!”
    “你别拿著肉麻当有趣吧!”她笑著骂,但是,在内心深处,她却仍然是相当得意的。
    日子过得甜蜜而写意。白天,她陪婆婆上街买买东西,回娘家和妈妈团聚,去依霞家里
闹闹,或者,关著房门写她的文章。晚上,高皓天下班了,生活就多采多姿了!开车兜风,
看电影,去夜总会,或者,双双腻在那间卧室里,谈那些吱吱吱、吼吼吼的傻话,经常,把
笑声传播在整个的空间里。
    这个夏天将过完的时候,依云发现了一件大事,这使她和高皓天都为之兴奋不已。原来
萧振风自从依云婚后,就变得神神秘秘、奇奇怪怪起来,他常常失踪到深夜才回家,又常常
自言自语,在室内踱来踱去。使萧太太大为紧张,她对依云说:“准是你们一个个的结婚,
四大金刚只剩了他一个光杆,把他刺激得生起病来了!我看,他最近精神有点问题,昨夜,
他对著墙壁讲了一夜的话!”
    这谜底终于揭晓了。一天,依云和高太太去百货公司买衣料,走得太热了,去冷饮部喝
杯橘子水,却迎头碰到了萧振风,他胳膊里挽著一个女孩子,竟是那个差点嫁给高皓天的张
小琪!他们是在依云的婚礼上认识的。竟人不知鬼不觉的恋起爱来了!那天晚上,高皓天和
依云都回到萧家,把萧振风大大的围剿起来。萧振风平日天不怕地不怕的,那晚却面红耳赤,
张口结舌,不住的抓耳朵,抓鼻子,似乎手脚都没地方放,被“审”急了,他就猛的跳起来,
大吼了一句:
    “大丈夫说恋爱就恋爱!你们一个个结婚,我连恋爱都不敢承认吗?本人是恋爱了,怎
么样?”
    看他那股吹胡子瞪眼睛的样子,大家都哄然的笑开了。于是,萧太太明白了,这最后的
一个未婚的孩子,也将要脱离他那个孩子气的世界,投身到婚姻的“蜜网”里去了。
    这晚,依云躺在高皓天的臂弯里,她不住的问:
    “为什么你当初没有爱上张小琪呢?她不是很美丽,也很可爱吗?”“还是我的母猴子
比较可爱!”高皓天说。
    她在他胸口重重的捶了一拳。
    “到底为什么?为什么?”她固执的问。
    “为什么吗?就为了把她留给你哥哥呀!否则,你哥哥又要说我眼睛里没有他了!”
    “不成理由!”她说:“完全不成理由!”
    于是,他一把把她抱进了怀里。
    “为什么吗?只因为在我眼睛里,天下最美的、最好的、最可爱的女人,舍你其谁?”
他说,把嘴唇凑向她耳边。“只是,我的母猴儿,你是不是该给我生一个小猴儿了呢?”
    依云羞涩的滚进了床里。可是,第二天,高太太也开始试探了。“依云,你们现在年轻
一代的孩子,都流行避孕,是不是呀?”依云的脸红了。“我并没有避,妈。”她轻声说。
    高太太笑了。“这样才好呢!依云,”她亲昵的望著儿媳妇。“我告诉你,不要怕生孩子,
嗯?生了,我会带,不会让你操心的!我家人丁单薄,孩子嘛,是……多多益善的!”
    多多益善?她一愣。她可并不想生一窝孩子,像母鸡孵小鸡似的。但是,想起高皓天在
枕边的细语:
    “我的母猴儿,你是不是该给我生个小猴儿了呢?”
    她就觉得心头一阵热烘烘的,是的,她愿意生个孩子,她和高皓天的孩子!不久前,她
还对生命有过怀疑,现在,她却深知,如果她有了孩子,这孩子绝对是在一片欢迎和期待中
降生的。碧云天16/509
    暑假开始没有多久,俞碧菡就知道,她真正的噩运开始了。首先,是那张成绩单,她已
经预料到,这学期的成绩不会好,因为,她旷了太多课,再加上迟到早退的记录太多。而高
二这年的功课又实在太难了,化学方程式总是背不熟,解析几何难如天书,外国史地复杂繁
乱,物理艰深难解……但是,假若自己每晚能多一点时间念书,假若白天上课时不那么疲倦,
假若自己那该死的胃不这么疼痛,假若不是常常头晕眼花……她或者也不会考得那么糟!居
然有一科不及格,居然要补考!没考好,不及格,要补考都还没关系,最重要的,是奖学金
取消了。换言之,这张成绩单宣布了她求学的死刑,没有奖学金,她是再也不可能念下去了!
只差一年就可以高中毕业,仅仅差一年!握著那张成绩单,她就觉得头晕目眩而心如刀绞。
再加上母亲那尖锐的嗓子,嚷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哎唷,我当作我们家大小姐,是怎么
样的女状元呢?结果考试都考不及格!念书!念书!她以为她真的是念书的材料呢!哈!俞
家修了多少代的德,会捡来这样一个女状元呀!”
    听到这样的话,不止是刺耳,简直是刺心,她含著泪,五脏六腑都绞扭成了一团,绞得
她浑身抽搐而疼痛,绞得她满头的冷汗。但是,她不敢说什么,她只能恨她自己,恨她自己
考不好,恨她自己太不争气!恨极了,她就用牙齿猛咬自己的嘴唇,咬得嘴唇流血。可是,
流血也无补于事,反正,她再也无缘读书了。暑假里的第二件霉运,是母亲又怀孕了。母亲
一发现怀孕之后,就开始骂天骂地骂祖宗骂神灵,骂丈夫骂命运骂未出世的“讨债鬼”,不
管她怎么骂,碧菡应该是负不了责任的。但,她却严重的受到了池鱼之灾,母亲除了骂人之
外,对所有的家务,开始全面性的罢工,于是,从买菜、烧饭、洗衣、打扫,以至于抱孩子、
换尿布、给弟妹们洗澡,全成了碧菡一个人的工作。这年的夏天特别热,动一动就满身大汗,
每日工作下来,碧菡就觉得全身的筋骨都像折断了般的疼痛,躺在床上,她每晚都像死去般
的脱力。可是,第二天一清早,她又必须振作起来,开始一天新的工作。
    这年夏天的第三件噩运,是她发现自己的身体已一日不如一日,她不敢说,不敢告诉任
何人。但,夜里,她常被腹内绞扭撕扯般的疼痛所痛醒,咬著牙,她强忍著那分痛楚,一直
忍到冷汗湿透了枕头。有几次,她痛得浑身抖颤,而把碧荷惊醒。碧荷用手抚摸著她,摸到
她那被冷汗所濡湿的头发和抽搐成一团的身子时,那孩子就吓得发抖了。她颤巍巍的问:“姐
姐,你怎么了?”碧菡会强抑著疼痛,故作轻松的说:“哦,没什么,我刚刚做了一个噩梦。”
    碧荷毕竟只是个孩子,她用手安慰的拍了拍姐姐,就翻个身子,又朦朦胧胧的睡去了。
碧菡继续和她的疼痛挣扎,往往一直挣扎到天亮。日子不管怎么苦,怎么难挨,怎么充满了
汗水与煎熬,总是一天天的滑过去了。新的一学期开始了,俞碧菡没有再去上课。开学那天,
她若无其事的买菜烧饭,洗衣,做家务,但是,她的心在滴著血,她的眼泪一直往肚子里流。
下课以后,何心茹来找她,劈头一句话就是:“俞碧菡,你为什么不去上课?”
    她一面洗著菜,一面毫不在意似的说:
    “不想念书了!”“不想念书?”何心茹瞪大眼睛嚷:“你疯了!只差一年就毕业了,你
好歹也该把这一年凑合过去,如果你缺学费,我们可以全班募捐,捐款给你读!你别傻,别
受你后母那一套,她安心要你在家里帮她当下女!你聪明一点,就别这样认命……”俞碧菡
张大了眼睛,压低声音说:
    “何心茹,你帮帮忙好吗?别这样大声嚷行不行?”
    “怎么?”何心茹的火气更大了:“你怕她,我可不怕她!她又不是我后妈,我怕她干
什么?俞碧菡,我跟你说,你不要这样懦弱,你跟她拚呀,跟她吵呀,跟她打架呀……”
    “何心茹!”俞碧菡喊,脸色发白了。“请你别嚷,求你别嚷,不是我妈不让我读,是我
自己不愿意读了!”“你骗鬼呢!”何心茹任性的叫。“你瞧瞧你自己,瘦得只剩下了一把骨头,
苍白得像个死人!你太懦弱了,俞碧菡,你太没有骨气了!我是你的话呀,我早就把那个母
夜叉……”
    她的话还没说完,那个母亲已经出现了。她的眼睛瞪得凸了出来,脸色青得吓人,往何
心茹面前一站,她大吼了一声:“你是那里跑来的野杂种!你要把我怎么样?你说!你说!
你说!”她直逼到何心茹的面前来。
    何心茹猛的被吓了一大跳,吓得要说什么话都忘了,她只看到一张浮肿的脸,蓬乱的头
发,和一对凶狠的眼睛,往她的面前节节进逼,她不由自主的连退了三步,那女人可就连进
了三步,她的眼睛几乎碰到何心茹的鼻子上来了。
    “说呀!”她尖声叫著:“你要把我怎么样?你骂我是母夜叉,你就是小婊子!你妈也是
婊子,你祖母是老婊子!你全家祖宗十八代都是婊子!你是婊子的龟孙子的龟孙子……”
    何心茹是真的吓傻了,吓愣了,生平还没听过如此希奇古怪的下流骂人话,骂得她只会
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傻傻的站在那儿。碧菡赶了过来,一把握住何心茹的胳膊,她连推
带送的把她往屋外推,一面含著眼泪,颤声说:
    “何心茹,你回去吧!谢谢你来看我,你赶快回去吧!走吧!何心茹!”何心茹被俞碧
菡这样一推,才算推醒了过来,她愕然回过头来,望著俞碧菡说:“她在说些什么鬼话呀?”
“别理她,别理她!”俞碧菡拚命摇头,难堪得想钻进一个地洞里去。“你快走!快走!”
    那母亲追了过来,大叫著说:
    “不理我?哪有那么容易就不理我?”她伸出手去,俞碧菡一惊,怕她会不分青红皂白
的打起何心茹来,她就慌忙拦在何心茹前面,急得跺著脚喊:
    “何心茹!你还不走!还不快走!”
    何心茹明白了,她是非走不可的了,否则,一定要大大吃亏不可!眼前这个女人,活像
一头疯狗,你或者可以和一个不讲理的女人去讲理。但是,你如何去和一头疯狗讲理呢?转
过身子,她飞快的往外面跑去。她毕竟是个孩子,在学校和家里都任性惯了的孩子,什么时
候受过这种气?因此,她一边跑,一边大声的骂:“母夜叉!吊死鬼!疯婆子!将来一定不
得好死!母夜叉!母夜叉!母夜叉……”她一边叫著,一边跑得无影无踪了。
    这儿,这女人可气疯了,眼看那个何心茹已经消失在巷子里,追也追不回来。她这一腔
的怒火,就熊熊然的倾倒在俞碧菡的身上了。举起手来,她先对俞碧菡一阵没头没脑的乱打,
嘴里尖声的叫著:“你这个杂种引来的小婊子!你会在背后咒我?你会编派我?我是母夜叉,
吊死鬼,我先叉死你,吊死你!你到阎王爷面前再去告我去!”俞碧菡被她打得七荤八素,
眼前只是金星乱冒,胃里就又像翻江倒海般的疼痛起来。她知道这一顿打是连讨饶的余地都
没有的,所以,她只是直挺挺的站著,一任她打,一任她骂,她既不开口,也不闪避。可是,
这份“沉默”却更加触怒了母亲,她的手越下越重了。
    “你硬!你强!你不怕打!我今天就打死你!看你能怎么样?了不起我到阎王爷面前去
给你偿命!你会骂我,你叫我疯婆子,我今天就疯给你看……”
    她抽著她的耳光,捶著她的肩膀,扯她的头发,拉她的耳朵……俞碧菡只是站著,她在
和腹内的疼痛挣扎,反而觉得外在的痛楚不算一回事了。豆大的汗珠从她的额上冒了出来,
冷汗湿透了背脊上的衣服……她挺立著,用全身的力量来维持自己不倒下去。然后,她听到
一声粗鲁的暴喝:
    “好了!够了!不许再打了!”
    是父亲!他跨了过来,把俞碧菡从母亲的手下拉出来,用胳膊格开了母亲。“够了,够
了,你也打够了!”父亲粗声说。
    母亲呆了。她惊愕的看看丈夫,再掉头望著俞碧菡。碧菡现在倚著一张桌子,勉强的站
著。那母亲忽然恍然的发现,这女孩已经长大了。她虽然憔悴,虽然瘦弱,虽然苍白,却依
然掩饰不住她的娟秀及清丽,那薄薄的衣衫里,裹著的宛然是个少女动人的胴体。从什么时
候起,这孩子已经长成了?从什么时候起,这女孩变得如此美丽和动人?一层女性本能的嫉
妒从她心中升起,迅速的蔓延到她全身每个细胞里,她转向丈夫,怪声嚷著:“哎唷,小婊
子居然有人撑腰了!”向丈夫跨了一步,她挺挺胸膛:“你干嘛护著她?你心痛是不是?哦—
—”她拉长声音,眼珠在丈夫及碧菡身上转来转去。“我明白了!她又不是你的亲生女儿,
要你来心痛?”她怒视著丈夫:“我明白了!她现在大了,你心动了是不是?她长得漂亮是
不是?我早知道这个小狐狸精留在家里是个祸水……”她咬牙切齿:“你们干了些什么好事?
你们说!你们说!”
    “你胡扯什么?”那父亲真的被触怒了,他向妻子迈了一大步。“你再胡说八道,当心
我揍你!”
    这一下不得了了,那母亲大大的被刺伤了,疑心病还没消失,自尊心又蒙受了打击,她
立即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哭了起来,一面呼天抢地的大嚷大叫:
    “哎唷,你们这对狗男女,你们做了什么丑事呀?现在看我不顺眼了!哎唷,你们联合
起来欺侮我!哎唷,我前辈子造了什么孽呀,这辈子这么倒霉!”她向那丈夫一头撞去,大
大的撒起泼来:“你杀了我好了!你这没良心的!你连我和肚子里的孩子一起杀了好了!把
我杀了,除了你的眼中钉,你好和那个小狐狸精不干不净!你杀呀!杀呀!杀呀!……”
    俞碧菡听著这一切,她大睁著眼睛,心里只是模模糊糊的想著:这个“家”是真的不能
再待下去了。继母那些秽言秽语使她震惊得已无力开口,何况,她胃里正在剧烈的绞痛著。
逐渐的,她眼前的父母都成了模糊的影子,她只看到披头散发,手舞足蹈的母亲,像一个幻
影般在晃来晃去,然后,她听到父亲的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吼:碧云天17/50
    “住口!”接著,父亲就暴怒的扬起手来,给了母亲一记清脆而响亮的耳光。母亲怔了,
呆站在那儿,她像中了魔一般一动也不动,半晌,她才忽然醒悟过来,立即像杀猪般的一声
狂叫:
    “杀人哪!害命哪!父亲勾通了女儿杀人哪!看他们俞家的丑事呀!继父和女儿干的好
事呀!……”
    天哪!俞碧菡在心里叫著,天哪!她只感到胃里一阵狂搅,她张开嘴来,想呼叫,想喊,
想呻吟,但她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因为,一股热潮从她嘴中直冲出来,她用手蒙住嘴,睁
眼看去,只看到满手鲜血。她眼前一黑,就整个人摔倒在地上,迷糊中,还听到碧荷在尖叫:
    “姐姐!姐姐!姐姐!姐姐死掉了!姐姐死掉了!姐姐死掉了!……”她的头往旁边一
侧,失去了所有的知觉。
    时间似乎过去了很久很久,似乎有几百年,几千年,甚至几万年……但她终于悠悠醒转,
浑身从头到脚都在疼痛,痛得她分不清楚到底什么地方最痛,她的神志依然迷糊,头脑昏沉
得厉害。模糊中,她听到碧荷在她身边呜呜哭泣,于是,她想,她快死了,她知道,她是真
的快死了,因为她喉咙中腥而甜。碧荷正一面哭著,一面拿毛巾拭著她的嘴角……。
    “姐姐,姐姐!”碧荷在哭叫著。“姐姐,姐姐!”
    她努力的睁开眼睛,碧荷的脸像浸在水雾里的影子,由于惊惧,那张小脸苍白而紧张。
要安慰妹妹,她想,要告诉她别害怕……但张开嘴来,她吐不出声音,抬起手,她想抚摸妹
妹的头发,可是,手指才动了动,就又无力的垂了下去。碧荷的眼睛张大了,她惊喜的喊:
    “姐姐醒了,爸爸!姐姐活了!”
    “活了?”她听到母亲的声音:“她根本就是装死!从头到尾就在装死!”她微微转头,
于是,她看到室内亮著灯光,天都黑了,是开灯的时间了,那么,自己起码已经昏迷了好几
小时。她再转头,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碧荷泪痕狼藉的小脸上绽开了笑容,她眼睛发光的
扑向了姐姐:
    “姐姐,”她用小手紧抓住碧菡的手指,似乎怕她会逃走。“姐姐,你好一点了吗?”她
想微笑,但是她笑不成,腹内一阵新的搅痛抽搐了她,她痛苦的张开嘴,血液从她嘴中涌出
来。碧荷的笑容僵了,恐惧使她的小手冰冷。“姐姐!姐姐!”她发狂般的喊著。“你不要死!
姐姐,你不要死!”是的,我不要死,碧荷,我不要死!她想著,却苦于无法说话,我太年
轻,我的生命还没有开始,我不能死,我不要死……昏晕重新抓住了她,她再度失去了知觉。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再一次醒过来,朦胧中,她听到父亲的声音在说:“这样不行,
我们要把她送医院。”
    “送医院?”母亲叫著。“我们有钱送她去医院吗?家里连买菜的钱都没有呢!”“可
是……”父亲的声音又疲倦又乏力。“这样子,她会死掉。”“她装死!”母亲还在喊:“装死!
装死,装死……”
    她又失去了知觉。就这样,她昏一阵,醒一阵,又昏一阵,又醒一阵……时间也不知道
到底过去了多久,几分钟,几小时,还是几天?她只感到生命力正一点一滴的从她体内消失,
像剥茧抽丝般,缓慢的抽掉,一丝丝,一缕缕的抽掉……她越来越衰弱,越来越无法集中思
想。然后,她又听到碧荷在哭泣,一面哭,一面在摇撼著她。“姐姐,你活过来!姐姐,你
活过来!姐姐,我要你活过来……”可怜的小碧荷!她迷糊的想,可怜的小碧荷!
    “姐姐,”碧荷边哭边说:“你说过的,你说你要照顾我的,姐姐,你说过的,你说生命
是什么什么好美丽的,你说过的,姐姐……”是的,我说过的:生命是美丽的,生命是充满
了爱与希望的,生命是喜悦的……我说过的,是的,我说过的!碧菡心中像掠过了一道强光,
陡然间,那求生的欲望强烈的抓住了她: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我不要死!她猛的惊醒了过
来,思想飞快的在她脑子中驰过,她的生命线在什么地方?她脑海里掠过一个电话号码,一
个被她记得滚瓜烂熟的电话号码!她张开眼睛,盯著碧荷,她努力的、挣扎的喊:
    “碧荷!碧荷!”“姐姐?”碧荷惊喜的俯过身去。
    “听著,碧荷,”她喘息著:“去……去打一个电话,去……去找一个姓萧的老师,萧依
云,去!快去!那电话号码是……”她念出了那个号码,昏晕又开始了,痛楚又开始了,她
喃喃的重复著那个号码,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然后,她又什么都不知道了。
碧云天18/5010
    已经晚上十二点多钟了,高家的电话铃蓦然间响了起来,这在生活起居都相当安定的高
家来说,是件十分希奇的事。高皓天和依云刚上床不久,正在聊著天,还没入睡,依云推推
皓天说:“你去接电话,谁这么晚打电话来?”
    “准是你那个疯哥哥!”高皓天说,一面下床找拖鞋。“他自从恋爱之后,就变得疯疯癫
癫起来了!”
    “他没恋爱的时候,就已经够疯了,”依云笑著说:“何况是恋爱以后呢?你快去接电话
吧,铃一直响,待会儿把爸爸和妈妈都吵醒了!”高皓天跑进了客厅,一会儿之后,他折回
到卧室里来,带著一脸希奇古怪的神色。“依云,是你妈打电话来!”
    “我妈?”依云翻身而起,吓了一跳:“家里出了什么事?为什么我妈要打电话来?”
    “没事,你别紧张,电话已经挂断了。她说有个小女孩打电话去找你,哭哭啼啼的说要
找萧老师,她没办法,已经把我们的电话告诉那小女孩了……”
    话没说完,客厅里的电话铃又响了起来,高皓天说:
    “果然!一定是那小女孩!”
    依云冲进了客厅,一把抓起听筒:
    “喂?”她说:“哪一位?”
    “我要找萧老师!”对方真是个小女孩,在一边哭,一边说:“我要找萧老师,萧依云老
师!”
    “我就是,”依云急急的说,又惊奇又诧异,她生平只代过一个月的课,却没教过这么
小的孩子呵!“你是谁?有什么事?”“萧老师!”那孩子哭泣著嚷:“你快点来,我姐姐要死
了!”
    “什么?”依云完全摸不著头脑:“你是谁?是谁?说清楚一点,谁要死了?”“我姐姐
要死了!她名叫俞碧菡!萧老师,你快来,我姐姐要我找你,你快来,她恐怕已经死了!你
快来……”那孩子泣不成声了。俞碧菡!依云脑中像电光一闪,立即想起那个楚楚可怜的,
哀哀无告的女孩子!她深抽了一口气,大声问:
    “在什么医院?”“没……没有在医院,”孩子哭著:“妈妈不肯送医院,在……在家
里……”“听著!”依云毫不考虑的喊:“你回去守住你姐姐,我马上赶到你家里来!”挂断了
电话,她冲进卧室里去穿衣服。高皓天拉住了她,不同意的说:“你知道几点钟了?你要干
什么?”“皓天!”依云严肃的说:“你爱不爱我?”
    “怎么?”高皓天一愣。“我当然爱你!”
    “你如果爱我的话,别多发问,”依云坚定的、急促的、清晰的说:“赶快穿上衣服,开
车送我去一个地方,救人如救火,我们没有时间耽搁,快!快呀!”
    高皓天慌忙脱下睡衣,换上衬衫和长裤。
    “但愿我知道你在忙些什么……”他叽哩咕噜的说。
    “我的一个学生有了麻烦,”她说,拿了皮包,向屋外冲去。“她妹妹说她快死了!”
    “她家里的人干什么去了?”高皓天一面跟著她走,一面仍然在不住口的抱怨:“你又
不是医生,我真不懂你赶去有什么用?”“她就是俞碧菡,记得吗?我以前跟你提过的那个
女孩子!”“哦!”高皓天又愣了愣。“我以为你早已摆脱了那个俞碧菡了!”高太太和高继善
都被惊醒了,高太太把头伸出了卧室,惊讶的喊:“什么事?半夜三更的,你们要到什么地
方去?”
    “对不起,妈!”依云匆匆的喊:“有个朋友生了急病,我们要赶去看看,如果没事,马
上就会回来的!”
    话没说完,她已经冲出了大门,冲进了电梯,高皓天紧跟著她走进电梯,嘴里还在说:
    “我看你有点儿疯狂,一个学生!你只教了她一个月课,她有父有母,你管她什么闲事?
生病应该找医生,不找医生找你,她家里的人疯了!难得又会碰到你这个疯老师,居然半夜
三更……”依云搂住高皓天的脖子,吻住了他的唇,使他那些个埋怨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
然后,她放开他,笑笑说:
    “你宠我,就别再埋怨!”
    高皓天望著她,摇头,叹气。
    “我拿你一点办法也没有!”
    下了楼,钻进车子,高皓天发动了马达。
    “在什么地方?”他问。
    依云指示著路径,那个地方,是她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车子迅速的奔驰在黑夜的街道
上,转进松山区的小巷里,左转右转,终于停在那一大堆破烂的火柴盒中间。高皓天四面望
望,不安的耸了耸肩:“这儿使人有恐惧感。”他说。“我最好陪你进去!是哪一家?还记得
吗?”依云迟疑的看著那些都很相似的房子,一时也无法断定是哪一家,尤其在这暗沉沉的
黑夜里。她站在巷子中间,四面张望著,然后,有个小小的人影一闪,碧荷打屋檐底下冒了
出来。“萧……萧老师?”她怯怯的问。
    “是的,”依云慌忙说:“你就是俞碧菡的妹妹?”
    碧荷一把拉住了她的手,不由分说的往屋子里拉,她小小的身子吓得不住抖索著。
    “我姐姐……我姐姐……”她抽噎著说:“她快要死了!”
    “别怕!”依云紧握了碧荷一下。“我们进去看!”她回头叫了一声:“皓天,你也进来,
这屋里有个女人,我拿她是毫无办法的!”他们冲了进去,一走进房内,依云就看到一个高
头大马的男人,正坐在一张竹制的桌子前面,在大口大口的喝著一瓶红露酒,满屋子都是酒
气、霉味,以及一股潮湿的尿骚味。在那男人旁边,那个与依云有一面之缘的女人正呆呆的
坐著。看到了他们,那女人跳了起来:
    “你们是谁?半夜三更来我家做什么?”她其势汹汹的问。
    “我们来看碧菡!”依云昂著头说:“听说她病了!她在什么地方?”碧荷用小手死拉著
她,把她往屋后扯。
    “在这边!你们快来,在这边!”
    依云无暇也无心再去顾到那女人,就跟著碧荷来到一间阴阴暗暗的房间里,扑鼻而来的,
是一股血腥味。然后,在屋顶那支六十烛的灯光下,依云一眼看到了俞碧菡,在一张竹床上,
碧菡那瘦弱的、痉挛成一团的身子,正半掩在一堆破棉絮中间。她的头垂在枕头上,脸色比
被单还白,唇边,满枕头上,被单上,都染著血渍。在一刹那间,依云吓得脚都软了,她回
头抓住高皓天:
    “他们把她杀了!”她说。
    “不是,不是。”碧荷猛烈的摇著头。“姐姐病了,她一直吐血,一直吐血。”高皓天冲
了过去,俯下身子,他看了看碧菡,用手探了探她的鼻息,抬起头来,他很快的说:
    “她还活著!”
    依云也冲到床边,摸了摸碧菡的手,她试著叫:
    “俞碧菡!俞碧菡!”碧菡毫无反应的躺著,只剩下了一口气,看样子,她随时都可以
结束这条生命。依云恼怒了,病成这样子!那个父亲在喝酒,母亲若无其事,他们是安心要
让她死掉!她愤怒的问碧荷:“她病了多久了?”“从今天下午就昏倒了,”碧荷抽抽噎噎的
说:“爸爸说要送医院,妈妈不肯!”“依云!”高皓天当机立断。“我们没有时间耽误,如果
要救她,就得马上送医院!”
    那个“父亲”进来了,带著满身的酒气,他醉醺醺的,脚步跄踉的站著,口齿不清的说:
    “你们……你们做做好事,把她带走,别再……送……送回来,在……在这样的家庭里,
她……她活著,还不如……不如死了好!”依云气得发抖,她瞪视著那个父亲。
    “你知道你们在做什么?”她叫:“你们见死不救,就等于在谋杀她!我告诉你们,碧
菡如果活过来,我就饶了你们!如果死了,我非控告你们不可!”
    “控告我们?”那个“母亲”也进来了,似乎也明白碧菡危在旦夕,她那股凶神恶煞般
的样子已经收敛了,反而显得胆怯而怕事,她嗫嗫嚅嚅的说:“她生病,又不是我们要她生
的,关我们什么事?”依云气得咬牙切齿。“你是第一个凶手!”她叫:“你巴不得她死!”
    “依云!”高皓天说:“少和她吵了,我们救人要紧!你拿床毯子裹住她,我把她抱到车
上去!”
    一句话提醒了依云,她慌忙找毯子,没找到,只好用那床脏兮兮的棉被把她盖住。高皓
天一把抱起了她,那身子那样轻,抱在怀里像一片羽毛。他下意识的看了看那张脸,如此苍
白,如此憔悴,如此怯弱……那紧闭的双眼,那毫无血色的嘴唇……天哪!这是一条生命呢!
一阵紧张的、怜惜的情绪紧抓住了他:不能让她死去,不能让一条生命这样随随便便的死去!
他抱紧她,大踏步的走出屋子,一直往车边走去。把碧菡放在后座上,依云坐进去搂住了她,
以防她倾跌下来。碧荷哭哭啼啼的跟了过来:
    “我要跟姐姐在一起!”她哭著说。
    看样子,这个家里除了这个小女孩,并没有第二个人关心碧菡的死活,依云简单的说了
句:
    “上来吧!”碧荷钻进了车子。高皓天发动了马达,车子如箭离弦般向前冲去。毫不思
索的,高皓天一直驶向台大医院。碧荷不再哭泣了,只是悄悄的注视著姐姐,悄悄的用手去
抚摸她,依云望著这姐妹二人,一刹那间,她深深体会到这姐妹二人同病相怜的悲哀,和相
依为命的亲情。她不由自主的伸出手去,安慰的紧握住碧荷的手。碧荷在这一握下,似乎增
加了无限的温暖和勇气,她抬眼注视著依云,含泪说:“萧老师,你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
    依云颇为感动,她眼眶湿润润的。碧云天19/50
    “别叫我萧老师,叫我萧姐姐吧!”她说。
    “萧姐姐!”碧荷非常非常顺从的叫了一声。“你永远做我们的姐姐好吗?”她直视著她,
眼里闪著期盼的泪光。
    依云用手轻抚她的头发。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我叫俞碧荷。”“碧荷!”她拍拍她。“你是个又聪明又勇敢的小女孩,你可能挽救了你
姐姐的生命。”
    “姐姐不会死了,是吗?”碧荷的眼里燃烧著希望。
    依云看了碧菡一眼,那样奄奄一息,那样了无生气的一张脸!依云打了个寒噤,她不愿
欺骗那小女孩。
    “我们还不知道,要看了医生才知道!”
    碧荷的小手痉挛了一下,她不再说话了。
    车子停在台大医院急诊室的门口,高皓天下了车,打开车门,他把碧菡抱了出来。碧菡
经过这一阵颠簸和折腾,似乎有一点儿醒觉了,她呻吟了一声,微微的张开眼睛来,无意识
的望了望高皓天,高皓天凝视著这对眼睛,心里竟莫名其妙的一跳,多么澄澈,多么清明,
多么如梦似幻的一对眼睛!直到此刻,他才发现到这女孩的面貌有多姣好,有多清秀。进了
急诊室,医生和护士都围了过来,医生只翻开碧菡的眼睛看了看,马上就叫护士量血压,碧
荷被叫了过来,医生一连串的询问著病情,越问声音越严厉,然后,他愤怒的转向依云:“为
什么不早送来?”依云也来不及解释自己和碧菡的关系,只是急急的问:
    “到底是什么病?严不严重?”
    “严不严重?”医生叫著说:“她的高血压只有八十二,低血压只有五十四,她身体中
的血都快流光了!严不严重?她会死掉的,你们知道吗?”他再看了看血压表:“知不知道
她的血型?我们必须马上给她输血。”
    “血型?”依云一怔:“不知道。”
    医生狠狠的盯了依云一眼,转头对护士说:
    “打止血针,马上验血型。”再转向依云:“你们带了医药费没有?她必须住院。”依云
又怔了一下,她转头对高皓天说:
    “我看,你需要回去拿钱。”
    “拿多少呢?”高皓天问。
    医生忙著在给碧菡打针,止血,检查,护士用屏风把碧菡遮住了。半晌,医生才从屏风
后面转了出来,他满脸的沉重,望著高皓天和依云。“初步诊断,是胃出血,她一定很久以
来就害了胃溃疡,现在,是由慢性转为急性,所以会吐血,而且在内出血,我们一面给她输
血,如果血止不住,就要马上送手术室开刀,我看,在目前的情况下,如果不把胃上的伤口
切除,她会一直失血而死去。你们谁是她的家属?”
    高皓天和依云面面相觑。终于,依云推了推碧荷。
    “她是。”“她的父母呢?谁负她的责任?谁在手术单上签字?谁负责手术费、血浆,和
保证金?”
    “大夫,”高皓天跨前了一步,挺了挺胸:“请你马上救人,要输血就输血,要开刀就开
刀,要住院就住院,我们负她的全部责任!”掉转头,他对依云说:“你留在这儿办她的手续,
我回家去拿钱!”依云点点头,高皓天转过身子,迅速的冲出了医院。
    当高皓天折回到医院里来的时候,碧菡已经被送入了手术室,依云正在手术室外的长椅
上等待著。碧荷经过这么长久一段时期的哭泣和紧张,现在已支持不住,躺在那长椅上睡著
了,身上盖著依云的风衣。高皓天缴了保证金,办好了碧菡的住院手续,他走过来,坐在依
云的身边。
    “依云!”他低低的叫。
    依云抬眼望著他。“你真会惹麻烦呵!”他说:“幸亏你只教了一个月的书,否则,我们
大概从早到晚都忙不完了。”他用手指绕著依云鬓边的一绺短发,他的眼光温存而细腻的盯
著她。“可是,依云,你是这样一个好心的小天使,我真说不出我有多么多么的爱你!”依云
微笑了,她把头倚靠在高皓天的肩上,伸手紧紧握住了高皓天的手。“知道吗?皓天?”她
在他耳边轻声的说:“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今晚的表现,永远不会!我在想……”她慢慢的说:
“我嫁了一个世界上最好的丈夫!”
    高皓天的手臂绕住了她的肩。“我告诉你,依云,”他说:“你放心,那孩子会好的,会
活过来的。”“你怎么知道?”依云问。
    “因为,她有这样的运气,碰到你当她的老师,又有这样的运气,及时找到你,还有……”
    “还有这样的运气……”依云接口说:“我又有那样一个热心而善良的丈夫!”“好吧,”
高皓天说:“这也算一条,又有这样的运气,我们并不贫穷,缴得出她的保证金,还有一项
运气,碰巧第一流的医生都在医院里……一个有这么多运气的女孩子,是不应该会轻轻易易
的死去的!”
    依云偎紧了他。“但愿如你所说!”她说:“可是,手术怎么动了这样久呢?”
    “别急,”高皓天拍拍她。“你最好睡一下,你已经累得眼眶都发黑了。”依云摇摇头。“我
怎么睡得著?”她看看那在睡梦中不安的呓语著的小碧荷,伸手把她身上的衣服盖好,她低
叹了一声。“皓天,原来世界上有如此可怜的人,我们实在太幸福了。以后,我们要格外珍
惜自己的幸福才对。”
    他不语,只是更紧的揽住了她。
    时间缓慢的流过去,一分一秒的流过去,手术室的门一直阖著。高皓天和依云依偎著坐
在那儿,共同等待一个有关生死的大问题。他们手握著手,肩靠著肩,彼此听得到彼此的心
跳,都觉得这漫长的一夜,使他们更加的接近,更加的相爱了。天慢慢的亮了,黎明染白了
窗子。依云几乎要朦胧入睡了,可是,终于,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们走了出来。依云和高
皓天同时跳了起来。“怎样?大夫?”高皓天问。
    “切除了三分之一个胃。”医生说,微笑的。“一切都很顺利,我想,她会活下去了。”
    依云举首向天,脸上绽放著喜悦的光彩,半晌,她回过头来,看著高皓天,眼睛清亮得
像黑夜的星光。
    “生命真美丽,不是吗?”她笑著问。
    高皓天目不转睛的盯著她。
    “你真美丽,依云。”他说。
    他们依偎著走到窗前,窗外,远远的天边,第一线阳光正从地平线上射了出来。朝霞层
层叠叠的堆积著,散射著各种各样鲜明的彩色,一轮红日,在朝霞的烘托簇拥之中,冉冉上
升。“我们从没有并肩看过日出,不是吗?”依云问。
    “原来日出这么美丽!”
    高皓天没有说话,只是带著一分那样强烈的激动和喜悦,望著那轮旭日所放射的万道光
华。
    天完全亮了。碧云天20/5011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似乎又有几千几万年了,俞碧菡在那痛楚的重压下昏昏沉沉的
躺著。依稀仿佛,曾觉得自己周围围满了人:医生、护士,开刀房里的灯光,也依稀仿佛,
曾听到碧荷低低的抽噎,反反复复的叫姐姐,还依稀仿佛,曾有个温柔的、女性的手指在抚
摸著自己的头发和面颊,更依稀仿佛,曾有过一双有力的、男性的手臂抱著自己的身子,走
过一段长长的路程……终于,这所有如真如幻的叠影都模糊了,消失了,她陷入一种深深的,
倦怠的,一无所知的沉睡里了。醒来的时候,她首先看到的,是吊在那儿的血浆瓶子,那血
液正一点一滴的经过了橡皮管,注射进自己的身体里去。她微微转头,病床的另一边,是大
瓶的生理食盐水,自己的两只手都被固定著,无法动弹。她也不想动弹,只努力的想集中自
己的思想,去回忆发生过的事情。软软的枕头,洁净的被单,触鼻的药水和酒精味,明亮的
窗子,隔床的病人……一切都显示出一个明显的事实,她正躺在医院里。医院里!那么,她
已经逃过了死亡?她转动著眼珠,深深的叹息。
    这叹息声惊动了伏在床边假寐的碧荷,她直跳起来,俯过身子去喊:“姐姐!”碧菡转头
看著妹妹,她终于能笑了,她对著碧荷软弱的微笑,轻声叫:“碧荷!”“姐姐!”碧荷的眼睛
发亮,惊喜、欣慰,而激动。她抓住了姐姐的手指。“你疼吗?姐姐?”
    “还好,”她说,望了望四周,看不到父亲,也看不到母亲。“怎么回事?我怎么在医院
里?”
    “是萧姐姐送你来的!”
    “萧姐姐?”她愣了愣。
    “就是你要我打电话找的那个萧老师,她要我叫她萧姐姐!”碧荷解释著。萧老师?是
了!她记起了,最后能清楚的记起的一件事,就是叫碧荷打电话去找萧依云,那么,自己仍
然做对了,那么,萧依云真的帮助了她?
    “哦,姐姐,”碧荷迫不及待的述说著。“萧姐姐和高哥哥真是一对好人,天下最好的
人……”
    “高哥哥?”她糊涂的念著,那又是谁?
    “高哥哥就是萧姐姐的丈夫。”碧荷再度解释。“他们把你送到医院里来,你开了刀,医
生说你的胃要切掉一部分,你整夜都在动手术,萧姐姐和高哥哥一直等著,等到你手术完了,
医生说没有什么关系了,他们才回去休息。萧姐姐说,她晚上还要来看你。”“哦!”俞碧菡
的眼珠转动著,脑子里涌塞著几千几万种思想。她衰弱的问:“一定……一定用了很多钱吧?
爸爸……怎么有这笔钱?”“姐姐,”碧荷的眼睛垂了下来,她轻声说:“所有的钱都是高哥
哥和萧姐姐拿出来的,他们好像跑来跑去忙了一夜,我后来睡著了,醒来的时候,你已经动
完手术,住进病房了,萧姐姐要我留在这里陪你,她才回去的。”
    “哦!”碧菡应了一声,转开头去,她眼里已充满了泪水。
    “怎么?姐姐,你哭了?”碧荷惊慌的说:“你疼吗?要不要叫护士来?”“不要,我很
好,我不疼。”碧菡哽塞的说,眼泪滑落到枕头上。她想著萧依云,一个仅仅教了她一个月
书的老师!一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大姐姐”!眼泪不受控制的涌了出来,奔流在面颊上。
别人如果对你有小恩惠,你可以言报,大恩大德,如何言报?何况,这分“照顾”和“感情”,
更非普通的恩惠可比!一位护士小姐走了过来,手里拿著温度计。
    “哎哟,别哭啊!”护士笑嘻嘻的说:“没有多严重,许多比你严重得多的病人,也都健
健康康的出院了。”她用纱布拭去她的眼泪,把温度计塞进她嘴里。“瞧!刚开过刀,是不能
哭的,当心把伤口弄裂了!好好的躺著,好好的休息,你姐姐和姐夫就会来看你的!”
    姐姐和姐夫?护士指的该是萧依云和她的丈夫了!姐姐和姐夫?她心里酸楚而又甜蜜的
回味著这几个字,姐姐和姐夫!自己何世修来的姐姐和姐夫?但是……但是,如果那真是自
己的姐姐和姐夫呵!
    护士走了。她望著窗子,开始默默的出著神,只一会儿,疲倦就又征服了她,她再也没
有精力来思想,阖上眼睛,她又昏昏入睡了。再醒来的时候,病房里的灯都已经亮了,她刚
转动了一下头,就听到一个温柔的声音,低低的喊:
    “感觉怎么样?俞碧菡?”
    她转过头,大睁著眼睛,望著那含笑坐在床边的萧依云。一时间,她心头堵塞著千言万
语,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泪水已迅速的把视线完全弄模糊了。
    “哦,”依云很快的说:“怎么了?怎么了?刚开过刀,总是有点疼的,是不是?过几天,
包你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不,不是疼,”她在枕上摇著头。“是……是因为……因为你,
萧老师,我不知道……不知道……”
    萧依云握住了她的手。
    “快别这样了,”她说:“情绪激动对你是很不好的,医生说,你的病就是因为情绪不稳
定才会得来的。现在,什么都好了,你多年的病,总算把病根除了,以后只要好好调养,你
会强壮得像条小牛!”她忽然失笑了。“这形容词不好,像你这样娇怯的女孩子,永远不会成
为小牛,顶多,只能像只小羊而已。”俞碧菡噙著满眼眶的泪,在萧依云的笑语温存下,真
觉得不知道该怎么样才好。道谢?怎么谢得了?不谢?又怎么成?她只是泪汪汪的看著她。
依云凝视了她一会儿,点点头,她似乎完全了解了碧菡心中所想的,收住了笑容,她很诚恳
的说:“记不记得你们全班送我的那朵勿忘我?”
    碧菡勉强的微笑起来。
    “是我设计的。”她轻声说。
    “是吗?”依云惊奇的说:“那么,那反面的字也是你写的了?”碧菡点点头。“瞧!”
依云说:“我既然是个大姐姐,怎能不管小妹妹的事呢?”她拍抚著她放在被外的手:“假若
你真觉得不安心,你就认我做姐姐吧!”碧菡泪眼模糊。“我能……叫你姐姐吗?”她怯怯的
说。
    “为什么不能?”依云扬起了眉。“你本来就是个妹妹,不是吗?”“我……从没有过姐
姐。”
    “现在你有了!”依云说。
    “嗯哼!”忽然间,有人在她们头顶上哼了一声,依云一惊,抬起头来,原来是高皓天!
他正俯身望著她们,满脸笑嘻嘻的。依云惊奇的说:“你什么时候来的?”刚刚才来。我下
班回到家里,妈说你出去了,我就猜到你一定在这儿!”他笑望著俞碧菡:“你认了姐姐没关
系,可别忘了叫我一声姐夫!”俞碧菡迎视著这张年轻的、男性的、充满了活力的脸庞,多
么似曾相识!那对炯炯然的眼睛,是在梦中见过?为什么这样熟悉?是了!她心中一亮,曾
有个男人把自己抱进医院,曾有一张男性的脸孔浮漾在水里雾里……那,那男人:就是这个
姐夫了?“碧菡!”依云唤回了她的神志:“你该见一见他,他叫高皓天!”“什么介绍?”高
皓天笑著。“并不仅仅是高皓天,高皓天只是一个名字,”他注视著俞碧菡。“事实上,我是
你刚认的姐姐的丈夫!”“好了,好了,”依云笑著推他。“碧菡知道你是我丈夫,别大呼小叫
的,这是医院呢!”
    俞碧菡注视著他们,天哪!他们多亲爱,多幸福,多甜蜜!望著依云,一个像依云这样
好心、善良、多情的女人,是该有个甜蜜而幸福的婚姻,不是吗?她笑了,开刀以后,这是
她第一次这么开心的笑了。她的笑容使高皓天高兴,注视著她,他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
    “这样才对,你要常常保持笑容,笑,会使你健康而美丽!”
    依云再推他。“瞧你说话那样子,老气横秋的!”
    “怎么?”高皓天瞪瞪眼睛,扬扬眉毛,对依云说:“难道我说错了?你看,你越来越
漂亮,就是因为我常常逗你笑的原因!”“哎呀!”依云叫:“你怎么不分时间场合,永远这样
油嘴滑舌呢!”“我说的是事实,毫无油嘴滑舌的成分,”他注视著碧菡,问:“对不对?你这
个姐夫并不很油嘴滑舌吧?”
    碧菡注视著他们,只是忍不住的微笑。于是,高皓天四面望了望:“你那个小妹妹呢?
碧荷呢?”
    “我叫她回去了。”依云说:“也真难为了她,那么小,累了这么一天一夜,我叫她回去
休息,同时,也把碧菡的情形,告诉她父母一下。”听到“父母”两个字,碧菡的眼睛暗淡
了,微笑从她的唇边隐去,她悄悄的转开了头,不敢面对依云和高皓天。依云也沉默了,真
的,那对“父母”,到底对这个女儿将如何处置?碧菡这条命是救过来了,但是,以后的问
题怎么办?依云来到医院以后,已经和医生详细谈过,据医生说,碧菡的危险期虽然已度过
了,但是,以后,却必须长期的调养,在饮食及生活方面都要注意,不能生气,不能劳累,
要少吃多餐,要注意营养……她想起碧菡那间霉湿的、阴暗的小屋,想起她继母那凶神恶煞
般的脸孔,想起那一群弟弟妹妹……天,这孩子如果重新回到那家庭里,不过是再一次被扼
杀而已。望著碧菡,她禁不住陷进深深的沉思里去了。
    “喂喂!”高皓天打破了寂静:“怎么了?空气怎么突然沉闷了起来?你们瞧,我不油嘴
滑舌,你们就一点劲儿都没有了。”依云回过神来,她仰头对高皓天笑了笑。注意到碧菡的
盐水针瓶子快完了。“你最好去通知护士,”她对高皓天说:“盐水瓶子要换了。”高皓天走出
了病房。依云俯过身子去,她一把握住碧菡的手。“听著,碧菡,”她说:“你父母似乎并不
关心你的死活。”
    碧菡闭上了眼睛,泪水顺著眼角滚下来。碧云天21/50
    “碧菡!”依云咬了咬牙。“流泪不能解决问题,不是吗?不要哭了!如果你听我话,我
要代你好好安排一下,你愿不愿意我来安排你的生活?”
    碧菡睁开眼睛,崇拜的、热烈的望著依云。
    “从今起,”她认真的说:“我这条命是你的,你怎么说,我怎么做!真的……姐姐。”
她终于叫出了”姐姐”两个字。
    依云心里一阵激荡,她抚摸碧菡的头发。
    “不要说得那么严重,”她温和的说:“让我代你去安排,我会做个好姐姐,信吗?但是,
你要和我合作,第一步,从今起不许哀伤,你要快快活活的振作起来,行吗?做得到吗?”
    碧菡不住的点头。护士和高皓天来了。高皓天悄悄的扯了依云一下,在她耳边说:“碧
菡的父亲来了,在病房外面,他说要和你谈一谈。你最好去和她谈个清楚,我们救人,可以
救一次,不能再救第二次,对不对?”依云站起身来,对高皓天低声说:
    “你在这儿逗逗碧菡,你会说笑话,说一点让她开开心。”
    “你——”高皓天摇头:“真会惹麻烦!”
    “麻烦已经惹了,就不止是我的,也是你的了!”依云嫣然一笑,走出去了。在病房外
面,依云看到了那个“父亲”,今天,他没有喝醉酒,衣服穿得也还算干净,站在那儿,他
显得局促而不安,看到依云,他就更不安了。他不住用两只大手,在裤管上擦著,一面嗫嗫
嚅嚅的说:“萧……萧老师,昨晚,很……很对不起你。”
    “哦!”依云有点意外,这父亲并不像想像中那样暴戾呵。
    “萧……萧老师,”那父亲继续说:“我有些话,一定要告诉你。”他顿了顿,低头望著
地板。“你知道,碧菡并不是我的亲生女儿,她妈嫁给我的时候,她才四岁,她八岁时,她
妈又死了。我再娶了我现在这个老婆,我老婆觉得帮我带前面两个孩子还没话说,带碧菡就
不情愿了,她一直对碧菡不好,我也知道……可是,可是,我家穷,我只是个工人,每天要
出去做工,家里一大家子人,我实在顾不了那么多。碧菡从小身子就不好,家里苦,她又是
个没娘的孩子,当然受了不少苦,并不是……并不是我不照顾她,实在是……实在是……”
“我明白了,”依云打断了他。“我也没有权利来管你的家务事,我只希望了解一下,你以后
预备把碧菡怎么办?医生说过了,她再过以前那种生活的话,病还是会复发的,那时候,可
就真无法救她了。”
    那父亲抬眼看了看依云。
    “萧老师,”他颇为困难的说:“我看……我看……你好心,你救人就救到底吧!”“怎么
说?”依云蹙起了眉头。
    “是这样……是这样……”他更加困难了。“碧菡慢慢大了,我老婆是不大懂事的,我
护著碧菡,她就说闲话,我不护著她,她总有一天,会……会被折磨死的!”
    “哦!”依云惊愕的张大眼睛,天下还有这种事?看样子,碧菡所受的苦,比她所了解
的一定还要多。
    “这些年来,”那父亲又说:“我老婆一直想把碧菡送到……送到……”他拚命在裤子上
擦手,不知该如何措辞。“送到……你知道,就是那种不好的地方去。我想,我虽然没念过
什么书,还不至于要女儿去卖笑,碧菡,她也算念了点书,认了点字,不是无知无识的女孩
子。你,萧老师,你不如带她走吧!”“你的意思是……”依云愣在那儿。
    “我是说,为碧菡想,她最好不要再回我家了!”那父亲终于坦率的说了出来。依云张
大眼睛,心里在迅速的转著念头,终于,她毅然的一甩头,下决心的说:“好!俞先生,你
的意思是,以后你们俞家和碧菡算是断绝了关系!”“并不是断绝关系,”那父亲为难的说:
“是……是请你帮忙,救她救到底!”“我可以救她救到底,”依云坚决的说:“但是,你既然
把她交给我,以后你们俞家就不许过问她的事!你必须写个字据给我,说明你们俞家和碧菡
没有关联,否则,你老婆说不定会告我一状,说我诱拐了你家的女儿呢!怎样?”她挑起眉
毛。“你要不要我救她?你写不写字据?”
    那父亲长叹了一声。“好吧!反正碧菡原来也不是我俞家的人!萧老师,我把她交给你
了,孩子的命是你救的,希望她从此也转转运。至于字据,你怎么写,我就怎么签字,这样
总行了吧?”他转过身子:“请你告诉碧菡,并不是我不疼她,实在是……孩子太多了!”“喂
喂,俞先生!”依云叫:“你不进去看看碧菡吗?她已经醒了。”“我——”那父亲苦笑了一下。
“有什么脸见她?我连医药费都付不出来!我对不起她妈!萧老师,她妈也是念过书的,命
苦才嫁给我!她妈曾经嘱咐我,要好好待碧菡……可是,我差点连她的命都给送掉了!”
    掉转身子,他昂了昂头,大踏步的走了。这儿,依云呆呆的看著他的背影,愣了好一会
儿。在这一刹那间,她才明白,这个父亲也有人性,也有热情,只是现实压垮了他,他那粗
犷的肩上,压了太多的无可奈何!一时间,她不仅同情碧菡,也强烈的同情起这个父亲来。
    好了,从此,碧菡是她的了,她将如何处置这个女孩呢?这晚,在回家的路上,她坐在
车子里,斜睨著高皓天的脸色,心里在转著念头。半晌,她俯过头去,吻了吻高皓天的鬓角,
一会儿,她又俯过去,吻了吻他的耳垂,当她第三次去吻他时,高皓天开了口:“好了,依
云,你心里在想些什么,就说出来吧!每次你主动和我亲热,就是你有所要求了!”
    依云嘟起了嘴。“别把人家说得那么现实。”她说。
    “那么,”高皓天笑嘻嘻的说:“你并没有什么事要和我商量,是吗?”“哎呀,”依云叫:
“你明知道我有!”
    “好了,说吧!你这个‘不’现实的小东西!到底是什么事?”高皓天笑著问。“关于……
关于……”依云吞吞吐吐的说。“关于这个俞碧菡。”“怎样呢?你放心,我知道她家里没钱,
我一定负责所有的医药费,一直到她出院为止,好了吧?”
    依云悄悄的看了他一眼。
    “并不止……不止医药费。”
    “怎么?”高皓天皱皱眉。“还要什么?”
    “你看,人家……人家已经叫你姐夫了!”
    “叫我姐夫又怎么样?”高皓天不解的问。
    “我们家……我们家房子大,”依云慢条斯理的:“有的是空房间,人口又少,我……我
和妈也都需要伴儿,我想……我想我们不在乎多加一个人住。”
    高皓天把车子煞在路边上,他瞪大了眼睛望著依云。
    “天!”他叫:“你一定不是认真的!”
    “很抱歉,”依云甜甜的笑著。“我完全是认真的。”
    高皓天直翻眼睛。“你知道你在做什么事吗?”他问。
    “我知道,”她巧笑嫣然。“我收了一个妹妹。”
    “你认为,”高皓天一字一字的说:“我父母会同意这件事?”“那是你的事,你要去说
服他们!”
    高皓天瞪著依云,依云只是冲著他笑,他瞪了半天,依云却越笑越甜。终于,他重重的
甩了一下头。
    “你疯了!”他说,重新发动了马达。“我不懂我为什么要陪著你发疯。”“因为你爱我。”
依云仍然笑著,把头依偎在高皓天的肩上。她知道,他将会尽全力去说服父母,她知道,他
一定会去安排一切!她知道,她终于有了一个小妹妹!碧云天22/5012
    俞碧菡出院的时候,已经是十月初了,秋风虽起,阳光却依然绚丽。台湾的十月,是气
候最好的时期,正标准的符合了“已凉天气未寒时”那句话。这天,萧依云和高皓天来接碧
菡出院。碧菡已一早就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所谓自己的东西,只是简单的几件衣裳,都已
洗得泛了白,破了洞,还是碧荷陆陆续续给她偷偷带到医院里来的。折叠这些衣裳的时候,
她心中不能不充满了酸涩与感慨。虽然,开刀后的一星期,依云就告诉了她,关于她和父亲
的那篇谈话。怕她难过,依云一再笑著说:“这一下好了,碧菡。我有哥哥有姐姐,就是缺
个妹妹,以后有你给我作伴,我就再也不会寂寞了。我公公和婆婆都是好人,他们知道你要
来住,都开心得很呢!你住到我家去,千万心里不要别扭,我家……我家所有的人,都会喜
欢你的!”
    碧菡当然十分担忧高家的人会不喜欢她。而且,她知道这到底只是个权宜之计,谁家愿
意无缘无故的收养一个病孩子?这完全是因为依云太热情,太好心,又太同情自己的身世,
而高家两老,不忍过份拂逆儿媳的一片善心而已。但是,自己这样走入高家以后,又将怎么
办?未来的一切,前途茫茫,难以预料。她惟一清楚所能感觉的事实,只有一件:俞碧菡,
俞碧菡,她在心中叫著自己的名字:你是个无家可归的孤儿!父亲!那也“照顾”了她十四
年的父亲,当她身体已恢复得差不多的时候,来看过她一次。坐在床边的椅子里,父亲显得
又苍老又憔悴,两只手不住的在膝上不安的擦弄著,他口齿笨拙的说:“碧菡,这次……这
次你生病,我觉得……觉得非常难过,我对不起你妈妈,没有把你照顾好。可是……你知道,
你知道你弟弟妹妹那么多,我也……没什么好办法。这次,你的命是高家的人救的,难得这
世界上还有像高家夫妇那么好的人,你就安心的跟他们去吧!他们最起码不会亏待你!碧菡,
并不是……并不是我不要你……”父亲的头垂下去了,碧菡只看得到他那满头乱糟糟的、花
白的头发,父亲!他还只有四十几岁呢!他嗫嚅著,困难的说下去。“我是……我是为了你
好,你跟著我,不会有好日子过的。你妈又要生产了,脾气坏得厉害……她要你在家洗衣抱
弟弟倒没关系,只怕她……只怕她要你去做阿兰那种工作,你慢慢大了,长得又漂亮,我无
法留你了。你好歹……为你自己以后打算打算吧!你能嫁个好人家,我也算对你亲生的妈有
了个交代!不枉她帮我生儿育女,跟了我几年!”
    父亲的措辞虽不很委婉,却表示得十分明白,那个“家”是再也不能回去了。自己大了,
竟成了继母的眼中钉!父亲,她注视著他,只感到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父亲,他毕竟养
育了她那么多年呵!“爸爸!”她含泪叫:“我明白的,我都明白的!我……我……我从没有
怪过你们!”
    父亲很快的看了她一眼,那眼光里竟充满了感动与怜惜!这一个眼光,已足以弥补她心
里的创痛了。
    “碧菡,”父亲点了点头,叹口气说:“你是个好心的女孩!老天应该要好好照顾你的!”
    碧菡心里一阵紧缩,就这样吗?就这样结束了十四年的父女关系吗?就这样把她送出了
那个“家”,再也不要了吗?她心中有无限的酸楚和苦涩,但是,最后,她只说了一句话:
    “爸,请你……请你多多照顾碧荷!”
    “你放心!”那父亲站起身子,粗声的说:“那孩子到底是我的骨肉,对吗?我会注意她
的!”
    就这样,父亲走了,再也没有来看过她。她知道父亲的工作沉重,母亲又尖酸刻薄,他
是不会再来看她了。离开那个“家”,对碧菡来说,应该是摆脱了一分苦刑,挣出了一片苦
海,可是,不知怎的,她依然感到满心酸楚,和依依不舍。她最不放心的是碧荷,大弟虽然
也不是这个母亲生的,却是家里的长子,父亲重男轻女的观念很重,母亲是不敢碰大弟的。
碧荷是女孩子,将来还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呢!可是,唉!她深深叹息,她已经自顾不暇,还
怎样照顾这个妹妹呵!
    在医院里的一个多月,来看她最多的是依云,她几乎天天都来,在如此频繁的接触下,
她和依云已不由自主的建立了一份最深切的友情。她对依云的感情是很特殊的,有对老师的
尊敬,有对姐姐的依恋,有感恩,有崇拜,有欣赏,有激动,还有一种内心深处的知遇之感。
这一切复杂的感情,在她心中汇合成一股强烈的热爱,这热爱使她可以为依云粉身碎骨,或
做一切的事情。依云呢?她也越来越喜欢碧菡,越来越怜爱她。她认为碧菡与生俱来就有一
种“最女性的温柔”,和“天生的楚楚动人”。她真心的喜爱她,宠她,真心的以“大姐姐”
自居。她叫碧菡为“小鸟儿”、“小白兔”、“小不点儿”。有时,当碧菡伤心或痛楚时,她也
会搂著她,叫她“小可怜儿”。就这样,一个多月过去了,终于到了碧菡出院的日子。这是
星期天,上午十点多钟,依云就和高皓天来到医院里,结清了一切费用,他们走入病房,看
到碧菡已装束整齐,依云就笑了,说:“小鸟儿被医院关得发慌了,等不及的想飞了。”
    碧菡怯怯的笑了笑,她可没有依云那样轻松,即将要走入的新环境使她紧张,即将面对
高继善夫妇使她恐慌,她看来弱不禁风,而又娇怯满面。
    “怎么了?”依云笑著问:“你在担心什么?干嘛这样满脸愁苦呵!难道你住医院还没
住怕?还想多住一段时间吗?还是不高兴去我家呵?”“别说笑话,姐姐,”碧菡轻声说:“我
只是怕……怕高伯伯和高伯母不喜欢我!”“我告诉你,碧菡,”高皓天走上来说,这些日子,
他和碧菡也混得熟不拘礼了。“我爸爸妈妈又不是老虎,又不是狮子,也不是老鹰,所以,
不管你是小鸟儿也好,小白兔也好,都用不著怕他们的!我向你打包票,他们决不会吃掉你!”
    听到这样的言语,看到高皓天那满脸的笑容,碧菡只得展颜一笑。反正,是老虎狮子也
罢,不是老虎狮子也罢,她总要去面对即将来临的现实!她笑笑说:
    “好了,我们走吧!”依云拎起了她那可怜兮兮的小包袱,她抬了抬眉毛,轻描淡写的
说了句:“姑且带回去吧!过两天我陪你去百货公司,好好的买它几件漂漂亮亮的衣服!”“已
经够麻烦你们了,”碧菡叹口气说:“别再为我买东西,增加我的不安吧!”“谁许你不安的?”
依云说:“我们早就说好不分彼此的,不是吗?下次你再说这么客气而见外的话,我就决不
饶你!”
    碧菡看看依云,后者脸上有股颇为认真的表情,这使她心灵一阵激荡,在感动之余,竟
无言可答了。
    走出了医院,迎面是一阵和煦的风,天蓝得发亮,云白得耀眼,阳光灿烂的遍洒在大地
上。碧菡迎风而立,忍不住深深的吸了口气,在那一刹那间,她觉得自己像闯过了鬼门关,
重新获得了生命的一个崭新的人!她的眼睛发光,苍白的面颊上染上了一片红润,挺了挺瘦
小的肩,她再吸了一口气,说:“多好的太阳!多好的风!多好的天气!多好的人生……”
她把那焕发著光彩的面孔转向高皓天和依云,大声的说:“多好的你们!”高皓天注视著这张
脸,那挺秀的眉,那燃烧著光彩的眼睛,那瘦瘦的鼻梁,那柔弱的嘴唇,那尖尖的小下巴……
天,这女孩清丽得像一首诗,飘逸得像一片云,柔弱得像一株细嫩的小花。他再把目光转向
依云,依云站在那儿,活泼、健康、愉快、潇洒,再加上那份神彩飞扬的韵味,朝气蓬勃的
活力。这两个女性,竟成为一个强烈的对比。他奇怪上帝造人,怎能在一种模型里,造出迥
然不同的两种“美”?
    上了车,依云和碧菡都挤在驾驶座旁边的位子里,依云一直紧握著碧菡的手,似乎想把
自己生命里的勇气、活力,与欢愉都借著这相握的手,传到碧菡那脆弱的身体与心灵里去。
碧菡感应到了她这分好意,她不敢流露出自己的不安,只是怀著满腔怔忡的情绪,注视著车
窗外的景物。车子驶向了仁爱路,转进一条巷子,这儿到处都是新建的高楼大厦,一幢幢的
公寓,栉比鳞次的耸立著,所谓高级住宅区,大约就是这种地方吧?她心中朦胧的想著,不
敢去回想自己那个“家”。车子开进了一栋大厦的大门,停在车位上。依云高兴的拍了拍碧
菡的手,大声的,兴奋的嚷:
    “碧菡!欢迎你来到你的新家!”
    碧菡下了车,带著个勉强的微笑,她打量著那庭院里的喷水池,和沿著围墙的那一整排
冬青树,以及停车场里那一辆辆豪华的小轿车……她已经有种奇异的感觉,觉得自己走入了
一个神妙的幻境里。“依云,”高皓天说:“你带碧菡先上去,我拿了东西就来!”
    “好!”依云应著,牵著碧菡的手就往里面跑。碧菡被动的跟著她走入大门,进入电梯,
依云按了八楼的电钮,笑著说:“别忘了,我们家的门牌是八A。”
    “八楼上面吗?”碧菡惊叹著:“如果电梯坏了,怎么办呢?”“这大厦的电梯都要定时
保养,不会允许它坏的,这儿最高的是十一楼,否则,住在十一楼的人不是更要惨了!”
    电梯停了,依云拉著碧菡走出来,到了八A的门口,依云掏出钥匙开门,一面说:
    “你要记得提醒我,帮你再配一副钥匙。”碧菡根本没注意依云在说什么,她只是望著
那镂花的大门发愣。门开了,依云又拉著碧菡走了进去,通过了玄关,碧菡置身在那豪华的
客厅里了,脚踩在软软的地毯上,眼睛望著那红丝绒的沙发和玻璃茶几上的一瓶剑兰,她无
法说话,无法思想,那种幻梦般的感觉更深更重了。“妈!爸爸!”依云扬著声音喊:“你们
快出来,我把碧菡带回来了。”高继善和高太太几乎是立刻就出来了。碧菡局促不安的站在
那儿,望著高继善夫妇。高继善瘦瘦高高的个子,戴了一副眼镜,一脸的精明与能干相。高
太太是个胖胖的女人,头发整齐的梳在脑后,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旗袍,看起来又整洁又清爽。
碧菡也不暇细看,就深深的鞠下躬去,嘴里喃喃的叫著:“高伯伯,高伯母。”“哟,别客气
了。”高太太温和的说,她早已听依云讲过几百次碧菡的身世。为了博取高太太的同情起见,
依云的述说又比真实的情况更加油加酱了不少。因而,高太太一见到这外型瘦弱娇小的女孩,
就立即勾引起一分强烈的、母性的本能来。她赶过来,一把拉住碧菡的手,又用另一只手托
起碧菡的下巴,她亲切的说:“快让我看看你,碧菡。你的故事我早就知道了,天下居然有
像你这样命苦的孩子!来,让我瞧瞧!”碧菡被动的抬起头来了,于是,她那张白皙的、娇
柔的、怯生生的、可怜兮兮的面庞就呈现在高太太的面前了。由于伤感,由于惊惶,由于高
太太那几句毫无保留的话所引起的悲切,碧菡的大眼睛中蓄满了泪水。那份少女的娇怯,那
分盈盈欲涕的凄苦,使高太太又惊奇又怜爱,看到泪珠在那长睫毛上轻颤,高太太就一把把
碧菡拥进了怀里,把她的头紧压在自己的肩上,她慌忙的说:碧云天23/50
    “哦哦,别哭别哭,从此,没有人会欺侮你了,从此,你有了一个新的家。碧菡,好孩
子,别哭哦,以后,我们家就是你的家了!”这一说,碧菡就干脆抽抽噎噎的哭了起来。她
曾想过几百次拜见高家夫妇的情况,却决未料到高太太是这样热情的。这个自幼失母的孩子,
像是一只孤独的、飞倦了的小鸟,忽然落入了一个温暖的巢,竟不知道该如何适应了。高太
太把碧菡推开了一些,拉到沙发旁边,她让碧菡坐在自己身边,然后,掏出一条小手帕,她
细心的拭去她的泪痕,仔细的审视著这张脸,她不住口的说:
    “真是的,这小模样儿,怪可怜的,长得这么好,真是人见人爱,怎么有继母下得了狠
心来打骂呢!如果是我的孩子啊,不被我给疼死才怪呢!”
    依云眼珠一转,已计上心来,把握住机会,她赶快说:
    “碧菡,难得我妈这么疼你,你从小没爹没娘,我爸妈又从来没个女儿,我看,你干脆
拜我妈做干妈,拜我爸爸做干爹吧!”一句话提醒了碧菡,她离开沙发,双腿一软,顿时就
跪在地毯上了,她的双手攀在高太太膝上,仰著那被泪水洗亮了的脸庞,她打心中叫了出来:
    “干妈!”“哎呀,”高太太又惊又喜又失措。“我这是那一辈子修来的呢?这么如花似玉
的一个大姑娘,这么好,这么漂亮!”回过头去,她一迭连声的叫依云:“依云,依云,你去
把我梳妆台中间抽屉里那个玉镯子拿来,收干女儿可不能没有见面礼儿!”依云大喜过望,
没料到碧菡还真有人缘,一进高家就博得了两老的喜爱,看样子,自己进入高家还没引起这
么大的激动呢!她慌忙跳著蹦著,跑去取镯子了。这儿,碧菡又转过身子,盈盈然的拜倒在
高继善面前,委委婉婉的叫了一声:
    “干爹!”高继善笑开了,他是个不善于表示感情的人,伸手扶起碧菡,他只转头对太
太吩咐著:
    “叫阿莲今晚开瓶酒,炖只鸡,弄点儿好菜,我们得庆祝庆祝!”依云取了镯子过来了,
同时,高皓天也拎著碧菡的包袱走了进来,正好看到碧菡跪在那儿,母亲又是笑又是抹眼泪
的,不知道在干什么。高皓天怔了怔,大声问:
    “这里在搞些什么花样呀!”
    “我告诉你,皓天,”依云兴高采烈的喊著。“爸爸和妈认了碧菡做干女儿,从此,碧菡
住在咱们家,可就是名正言顺的了。”高皓天十分惊奇的望著这一切。高太太笑嘻嘻的把镯
子套在碧菡的手腕上,碧菡嗫嗫嚅嚅的说:
    “干妈,这礼太重了,我怎么受得起?”
    “胡说八道!”高太太笑叱著:“怎么受不起?这镯子是一对儿,一只给了依云,一只就
给你吧!”她望著那镯子,和碧菡那瘦小的手腕,镯子显得太大了。她深深的叹了口气,抚
摸著她。“真怪可怜的,怎么瘦成这样呢?从明天起,要叫阿莲多买点猪肝啦,土鸡啦,炖
点儿好汤给你补补,女孩子,要长得丰润一点儿才好!”“喂!”高皓天笑嘻嘻的嚷:“妈!你
这样搂著碧菡,是不是不要你的湿儿子了!”“湿儿子?”高太太不解的抬起头来。
    “她是干女儿,我当然是湿儿子了。”高皓天边笑边说。
    “什么话!”高太太笑得腰都弯了。“就是你,怪话特别多!”
    高皓天用手抓抓头,注视著碧菡,他注意到碧菡虽然面带微笑,眼睛里却依然泪光莹然。
那小脸上的哀戚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