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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故事1/49            



    缘起

    一九八八年四月九日,我在离开故园三十九年以后的第一次,从台湾飞抵北京。展开了
我为期四十天的大陆之行。

    关于我的大陆行,我另有一本书,名叫《剪不断的乡愁》,已经写过我的感触和经过,
这儿就不再赘述。

    当我初抵北京,就有读者和朋友,拿著坊间出版的各种介绍“琼瑶”的书籍来给我看,
我这样一看,才知道自己这“浑浑噩噩”的大半生,已被“糊糊涂涂”的报导过了。其中不
少“新闻”,是我从来都不知道的。在阅读这些刊物的时候,我不禁震动,不禁感动,原来
在海的两岸,竟有这么多人对我关心著!当时,我就激动的说了一句:

    “回台湾后,我要写一本书,来介绍真实人生中的我!”

    回台后,这愿望一直缠绕著我。但是,真实人生中的我,是那样难以下笔啊!镜中的我
非我,别人眼中的我非我,未来的我不知何在?今天的我仍在寻寻觅觅……那么,能谈的我
只有过去的我!过去的我是怎样的?当前尘往事,在我脑中一一涌现,我真不相信自己已走
过这么长久的岁月,历经了这么多的狂风暴雨,目睹过生老病死,体验过爱恨别离。至于人
人皆有的喜怒哀乐,在我的生命中也来得特别强烈!我的过去,原来堆积著这么多的汗水和
泪水,这么多的痛苦和狂欢,这么多的相聚和别离,这么多的寂寞和挣扎,这么多的矛盾和
探索,这么多的错误和抉择……还有,这么多的“故事”和“传奇”!我细细整理,前尘如
梦!

    我细细整理,为那些关心我、爱护我的朋友们!

    且听我“从头细述”!第一部

    一、我出生

    我的故事,开始在我出生以前。我必须先从我父母的故事说起。我父亲名叫陈致平,祖
籍湖南衡阳,长大于北京。

    我母亲名叫袁行恕,祖籍江苏武进,也长大于北京。

    北京,可以说是我父母两个人的第二故乡,他们在这儿长大,在这儿相遇,在这儿相
恋,在这儿结婚。他们从相遇到结婚,就带著些浪漫和传奇的色彩。那时,我母亲在北京的
“两吉女中”读书,父亲在“两吉女中”教书,就这样结下一段师生姻缘。据说,他们的结
合,也经过了一番奋斗和挣扎,因为母亲有个大家族,她是典型的大家闺秀,家教非常严
谨。而父亲却独居于北京,生活有些潇洒不羁。外祖父对父亲摸不清底细,对于母亲这段婚
事,非常迟疑。远在湖南的祖父知道之后,立刻写了一封长长的信给外祖父,代子求婚。据
说,外祖父一读完这封信,立刻大大叹赏,说:

    “虎父怎会有犬子!父亲有这么好的文笔,儿子还会弱吗?”

    于是,父亲和母亲结婚了。他们结婚那年,父亲二十七岁,母亲刚刚二十。年轻时代的
母亲,非常好胜,非常要强,学习力也非常旺盛。结婚后,她仍然不想放弃学业,所以进入
北平艺专,开始学画。事实上,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是母亲自幼不曾间断的家庭课程,她
对于绘画和诗词,爱之如命。

    在我出生前后的许多事,我都只能用“据说”两个字来开始。据说,母亲和父亲结婚
时,就有个附带条件:婚可以结,学业不能停!所以,母亲一点也不想当“母亲”,她还要
继续念书。可是,母亲的愿望被破坏了,她结婚后没多久,就发现她怀孕了(那并不是
我)!据说,母亲当时非常恼怒,一心想要拿掉孩子。但,在那个年代,如此“不道德”的
行为和思想,简直是荒唐的!决不允许的。母亲怀著她的第一胎休学了,心里实在不甘心,
也实在不开心。

    就在这种不开心又不甘心的情况下,有一天,父亲和母亲不知道为什么吵架了!这一架
吵得惊天动地,天翻地覆。母亲在盛怒中,要离家出走。于是,跑进卧室去搬箱子,这一搬
箱子就惊动了胎气,当晚,就把已怀孕五个月的一个成型男胎给流产了!父亲这一下伤心欲
绝。在祖母的遗像前掉了一夜的眼泪。提一提我这位早夭的哥哥,只因为,他在我们家庭的
传说中,似乎是永远存在的。

    失去了我那位哥哥之后,母亲又继续念书,念了没多久,七七事变发生了。父亲和母亲
离开了居住多年的北京,迁移到四川成都。这时候,我和我的孪生弟弟来报到了。

    关于我们两个,又有许多传说。其中一个说法是:母亲发现自己再度怀孕时,非常震
怒。她还没有准备好要当“母亲”,正准备继续求学呢!一怒之下,她就去医院要求堕胎,
医生看了母亲一会儿,安抚的说:

    “不忙,不忙,你的胎儿看起来有点不寻常,让我先帮你照张X光片子,看看为什么胎
儿会这么大?”

    X光片子照出来一看,赫然是两个胎儿,清清楚楚的一正一倒的蜷缩在母体中。医生惊
喜的对母亲说:

    “你怀了一对双胞胎呀!”

    据说母亲一看到片子,当时,所有的“母性”都在一刹那间醒觉,她立即爱极了腹中这
对未出世的双胞胎!她欢天喜地的回家了,再也不提要堕胎了,开始为双胞胎准备一切小衣
服小被包小枕头,一切都是双份。她兴冲冲的告诉我的姨妈和舅舅:“我会生一对漂亮的双
胞胎女儿!想想看,一对一模一样的小女孩儿,像一对白雪公主一样,多么可爱呀!我要给
她们梳一样的小辫子,打一样的蝴蝶结,穿一样的小纱裙……带著她们上街逛公园!”母亲
当时的心态,大概多少有点扮家家酒的味道。毕竟,那时母亲还很年轻!但,母亲要生双胞
胎的这个消息,却震动了袁家亲人。那时候,外祖父母都留在北京。有些舅舅和阿姨已纷纷
移居四川。我父母就和我的五舅及三姨,一起在成都暑袜街布袋巷中租了一幢屋子合住。在
我出世以前,我的舅母和姨妈们,都帮著母亲准备双胞胎的衣物——都是粉红色的,而且全
是女孩子的用品。因为,母亲坚持说:

    “女孩子才好玩,我要一对女儿,不要一对儿子!所以,我‘一定’会生一对女儿!”

    母亲的个性那么强,自信心又那么重,谁都不敢提醒她,生儿子的可能性也很大。至于
我的父亲呢?我们后来一致猜想,他大概是希望生儿子的。一来,他尚有传统的思想,二
来,他对前面失去的那个儿子,余痛犹存。可是,当母亲强烈的表示,她要生一对女儿时,
父亲可不敢说什么,就怕扫了母亲的兴,又去卧室搬箱子!

    这样,在一九三八年四月十九日晚间八点,母亲开始阵痛,住进成都市四圣祠的仁济医
院。距离预产期还有一个半月。我们这对双胞胎在母亲肚子里已经挤得不耐烦,竟提前来到
世间!四月二十日凌晨一点多钟,我先出世。母亲正在产床上痛得呻吟不止,当我一出世,
母亲第一句话就是:

    “是男孩还是女孩?”“是个女孩!”医生说。

    母亲心中大喜,一对女儿的愿望显然已经实现。她一放心之下,忘了肚子里还有个孩
子,就打起瞌睡来。在医生又鼓励又催促下,足足过了两小时,她才又生出了我那孪生弟
弟,当医生惊奇的告诉她:

    “第二个是个男孩!”母亲这一惊,真非同小可,差点没有晕倒。再仔细一看两个孩
子:弟弟皮肤黑,我皮肤白。弟弟头大,我头小,弟弟浓眉大眼,我小鼻子小嘴。两个孩子
别说“一模一样”,简直是没有一个地方相像,何况还是一男一女!刚出世的我和弟弟,因
为是早产儿,都瘦弱不堪,我只有四磅十三盎司,弟弟略重,也只有五磅十二盎司,看起来
又脆弱又苍白。母亲看来看去,真是失望极了。医生安慰母亲说:

    “别难过,他们虽然瘦小,看来情况还不坏,尤其这个男孩,大概可以带大,至于女孩
嘛,反正是个女孩子……”

    医生的意思,女孩先天不足,不带也罢!这一下,激起了母亲所有的母性,怎可放弃这
女孩呢?说什么也要把她带大的!一瞬间,母亲忘记了她所有的失望,只想如何带大她这两
个娇弱的早产儿!至于父亲,当他知道他竟在一胎之内,获得了一儿一女,别提他有多高兴
了!据我舅母告诉我,好长的一段时间,他都兴致勃勃的说:“以前失去了一个儿子,现在
不是又来了吗?”

    这话可有些玄,好像弟弟是我那个哥哥投胎转世而来的。不过,如果世间真有转世之
说,我的孪生弟弟,说不定正是我的哥哥,谁知道呢?瞧,我和弟弟的出世,就带著点传奇
色彩!父亲在喜悦之余,就忙著帮我们取名字。因为我们是双胞胎,父亲决定用双并的字来
为我们命名。又因为父母相识于“两吉女中”,就把生为长女的我,取名为“□”,弟弟取
名为“珏”。这两个名字,念起来都有点拗口,当下,又为我们取了两个乳名,我是“凤
凰”,弟弟是“麒麟”。

    这样,一下子,我们家里,凤也有了,麟也有了。只是,我们这两个小东西,却全然不
知我们正来到一个多难的人间,和一个多难的时代。我们的父母,在新生命来临的喜悦里,
也暂时忘了生活的困难,和战争的阴影,只是全心全意的抚养我们。因为是早产,我们从呱
呱堕地,就必须特别照顾。尤其是我,生下来连吃奶都不会,还在保温箱里放了二十天。这
二十天中,母亲就忙著选奶妈,她虽然深爱两个孩子,却无法同时哺乳两个孩子。二十天以
后,母亲带著我们一对双胞胎出院,也带回家我的奶妈。奶妈姓区,是从一百多个应征的奶
妈中选出来的。我和麒麟满月的那天,父亲在所有的红蛋上,都画了两个娃娃,分送亲友。
有位久婚未育的伯母,一口气吃了六个红蛋,想分沾母亲的“福气”。父亲在踌躇志满的心
情下,还写下了一首打油诗,至今都被我们全家津津乐道:

    “一男一女同时生,喜煞小生陈致平,待到男婚女嫁后,一声阿丈一声翁!”

    我和麒麟,就这样结伴来到人间。我的故事2/49
二、四岁以前

    从我出生,到我四岁,我一直住在成都。

    这段童稚的年龄,我几乎没有任何记忆了。所有的事,都是我“听”来的,小时的我,
是个安静的、依人的、喜欢听大人谈话的孩子。据父母说,小时的我很“乖”,但是,非常
害羞,怕见生人,家中一来客,我就会把自己藏起来。我自我分析,童年的我,一定颇有自
卑感。

    谈起“自卑感”,我觉得这三个字,一直到现在,还常常缠绕著我。我常常会莫名其妙
就犯起“自卑感”来,此症一发作,总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做什么都错!

    童年的我,总自认为不是一个很漂亮的孩子。母亲希望她的女儿像白雪公主,我和白雪
公主差了十万八千里。我的眼睛不够大,鼻子不够挺,五官中,勉强只有嘴巴合格。所以,
小时母亲惟一可以对别人夸耀我的地方就是:

    “你们相信吗?凤凰的嘴,小得连奶头都放不进去!”

    奶头放不进去?想必也有点夸张。不过,我因为不会吸吮,确实用滴管喂奶,喂了将近
两个月。

    我生来就不够漂亮,这使我从小就对母亲很抱歉,抱歉我不能成为她的骄傲。最让我泄
气的还有一点,就是在我面颊右上方,有一块面积颇大的胎记。小时候,姨妈或舅母常抱著
我说:“糟糕,脸上有块胎记,将来一定嫁不出去!”

    后来,我六岁的时候,跟著父母逃日本兵,有一次,坐在一辆木炭汽车中,急驶在贵州
一个荒山上,那山路名叫“七十二道弯”,由这名称,就知地形的险恶。我坐在门边,谁知
汽车一个急转弯,门竟然开了,我从车中直摔出去。当时,全车都认为我不死也将重伤,父
母都吓坏了。当车子停了,下车去察看时,却惊见我坐在山壁下哇哇大哭,浑身上下,只有
鼻子上有好大一个伤口,其他地方都只有擦伤。当时在逃难,荒郊野外,既无医院,也无医
药。母亲用牙膏粉扑在我的伤口上,为我消毒。从此,我的鼻子上又多了一道疤痕。亲友们
对我更加同情了:“糟糕,糟糕,脸上有胎记,鼻子上有疤痕,将来一定没人要,一定嫁不
出去了!”

    小时候,我觉得最严重的事,就是“嫁不出去”。对于自己这么丑,感到好悲哀。(后
来,随时间的流逝,鼻上的疤痕越来越淡,以至于完全看不见了,脸上的胎记,却始终是我
的烦恼,一直到二十几岁,我才学习用化妆技巧来淡化它。所以,直到如今,我总是“略施
脂粉”,当别人给我拍照时,我总是习惯把左半边脸对著相机。)

    话题扯远了,且回到我四岁以前。

    我虽然不是个很漂亮的娃娃,但是,我仍然是我母亲的心肝宝贝。因为我和麒麟结伴而
来,一般的中国人又比较重男轻女。母亲为了表示她“一视同仁”起见,虽然雇了奶妈,却
定下了规矩,我和麒麟两个轮流,一个月我吃母奶,一个月麒麟吃母奶。母亲和奶妈,轮流
喂我们两个,以免造成“母亲偏心”的错误观念。母亲想的确实很周到,谁知喂到六个月
大,我刚好轮到奶妈喂,要换回母亲喂的时候,我竟然认起人来,不肯换奶了。因而,我是
奶妈喂大的,麒麟是母亲喂大的。我四岁以前,惟一有记忆的,就是奶妈。而我那位奶妈,
更是爱我如命。每次我和麒麟打架了,奶妈总是提著嗓子嚷嚷:“是麒麟的错,麒麟先打凤
凰!”

    于是,麒麟会被母亲打手板。而我很“乖”的观念,也是由奶妈灌输给每一个人的。

    当我和麒麟两岁的时候,母亲的肚子里又有了小宝宝。这时的母亲,已经认命了。对于
“母亲”的身分,也十分熟悉了,这次,竟心安理得的期待著又一个小生命的来临。我和麒
麟已经都会说话了。提起说话,母亲总是坚持说:我九个月就会说话,会喊妈妈爸爸。两岁
半时母亲因小病卧床,我嬉戏于母亲床前,母亲拿著父亲的教科书,指著“国文”两个字教
我认字。据母亲说,我从此就认识了“国文”两个字!这说法实在有些离谱,但母亲言之凿
凿,我们也就姑妄听之。

    一九四○年秋天,我的弟弟巧三出世了。巧三的名字也是父亲取的。因为这个弟弟和
“三”字十分有缘,他在家中是第三个孩子,出生于阳历的八月十三日。阴历的七月初十,
正好是七巧后三天,所以,就取了个小名叫“巧三”。我的姨妈舅舅都认为这名字非常女孩
子气。我那远在湖南的祖父,听说又添一个孙子,高兴极了。那时抗日战争已进行到第四
年,全国上下,渴望胜利。祖父写封信来给小弟弟命名为“兆胜”,这个名字,阳刚得像个
军人。于是,小弟弟有了两个截然不同的名字,兆胜和巧三。

    小弟弟巧三出世时重达八磅半,是个胖小子。长得眉清目秀,非常逗人喜欢。我和麒麟
一下子就被这个小弟弟给比下去了。小弟弟从小爱笑,胖乎乎的人见人爱。我和麒麟自幼多
病,又瘦又小,和这个胖小弟比起来,简直不够看。父亲从巧三弟一出世,就爱极了这个孩
子。母亲坚持不偏心,但新生的婴儿总得到较多的照顾,我和麒麟变成了奶妈的工作。这
时,我们两个,已经懂得自己开门出去玩,去门前欣赏油菜花,去巷口叫住卖白糕的小贩,
“买”白糕吃,吃完了从不懂得付帐,抹抹嘴就回家啦!据我五舅母后来告诉我:

    “那个卖白糕的也是个小孩子,只有八九岁,不敢向你们要钱,每次跟著你们回到大门
口,就坐在门槛上等,一等就是大半天,等到有人进出时,才拉长了脸说:‘双胞胎吃了我
的白糕!’”我已记不得吃白糕的事,记不得在成都的生活,对于成都,我除了记得门前的
油菜花以外,就只记得我和奶妈分手时,双双抱在一起,哭得难舍难分的情景。

    和奶妈分手,是我四岁的时候。

    那时,抗日战争已经打得如火如荼。但是四川省得天独厚,算是大后方,所有其他各省
的人,都迁移到四川来,四川一下子变成了人口汇集之地。我们一家,早早就到了成都,原
该好端端的住在成都,不要离开才是。如果我们不离开成都,以后许许多多的生离死别、悲
欢离合都不会发生。可是,我们却在一九四二年离开了成都,去湖南老家和祖父团聚,这一
团聚,才把我们全家卷入了漫天烽火之中。

    原来,到了我和麒麟四岁,小弟两岁那年,成都的生活程度,已经越来越高,物价飞
涨。父亲当时在光华大学的附中当训导主任,又在光华大学兼了课,还在华西大学附中也教
课,好几份薪水,仍然不够维持我们这个五口之家。就在这时候,祖父思儿心切,更盼望见
到从未见过面的三个孙儿。就三番两次的写信给父母,催促父母早日回湖南老家,让祖孙三
代,能有团圆之日。当时,父母分析,抗日战争绝不会打到湖南,在祖父声声催促,而成都
物价飞扬的双重因素下,就毅然决定,带著我们三个,动身回湖南,去和祖父相聚了!

    所以,我必须和奶妈分手了。我只记得,奶妈抱著我,哭得天翻地覆。据说,我也哭得
上气不接下气,缠著母亲不停的追问:“为什么我们不能带奶妈一起走呢?为什么要和奶妈
分开呢?我不要和奶妈分开!我们带她一起走!”

    我们当然不可能带奶妈一起走的。所以,哭著,哭著,哭著……哭了好几天,我和奶妈
终于分别了。这是我生命中第一次认识“离别”,也是我童年中最早的记忆。母亲说,以后
接下来的许多日子里,我都在半夜中哭醒,摸索著找奶妈。我的故事3/49

三、祖父和“兰芝堂”

    在我印象中,祖父是个很威严、很有气派的老人。

    祖父名叫陈墨西,他有五个兄弟,都住在老家衡阳县渣江镇的一栋祖屋“兰芝堂”里。
祖父在家乡小有名气,他曾跟随孙中山先生,留学日本,参加北伐,足迹踏遍东南西北。祖
父年轻时,一定是风流倜傥的。因为,他在家乡有元配夫人,又在南京娶了我的祖母。据
说,祖母并不知道祖父家里还有太太,直到祖父要带祖母回家乡时,祖母才赫然发现,自己
不是元配。祖母一怒之下,拒绝跟祖父回家,竟带著我父亲和伯父,去北京定居了。也亏得
祖母个性如此倔强,父亲才会在北京长大,才会遇见母亲,也才有了我和弟弟们。

    当我们一家五口,到湖南去见祖父的时候,我的祖母和那位元配夫人都已作古。祖父又
纳了一位“许姨”做为老年的伴侣。而且在兰芝堂旁边,盖了一栋小小的房子,和许姨同
住。兰芝堂的陈家人,都称这幢小屋为“新屋”。

    我们一抵家乡,拜见了祖父之后,整个兰芝堂都震动了。大家抢著看第一次回乡的父
亲,抢著看那一口京片子的新媳妇,抢著看一男一女的双胞胎,抢著看那个“会让墨西老人
拿著照片偷笑”的巧三!(在这儿,要补充说明,据说,我小弟巧三因为生得乖巧,非常得
到祖父的钟爱,祖父把小弟的一张照片,贴身藏在胸前的衣兜里,没事时就拿出来看,看著
看著就会悄悄笑起来。如果他心情不好,他也会拿出这张照片来看,看完了,就得意的说一
句:“有这么好的孙子,我还有什么事可烦恼呢!”说完,立即就笑逐颜开了。所以,我家
小弟未回乡,已先轰动。)

    这样,我们一家人都成了兰芝堂的娇客。祖父成天带著我们,拜见这位爷爷,那位奶
奶……还有各房的叔叔伯伯姑姑婶婶。祖父的旧礼教很严,拜见长辈,一律要磕头。我和麒
麟、小弟这三个孩子,几乎变成了三个“小磕头虫”。就不知道家乡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的
长辈!后来,我才弄清楚,祖父虽是陈家长房,元配却没有生儿子,只生了女儿。我的父亲
是祖父四十岁时才生的儿子,所以,我们在兰芝堂的同辈,都比我们大了一截。兰芝堂在我
幼小的观念中,是个深院大宅,有好几个院落,有好多好多间房间,我和弟弟们在这些房间
中捉藏,常常躲得连父母都找不到我们。祖父对我们这三个孙儿,真是爱极了。麒麟从小就
有个“大头”,我和小弟常常拍著手笑他:

    “大头大头,下雨不愁,

    人家有伞,我有大头!”

    祖父却欣赏麒麟的方头大耳,认为将来必有后福。小弟巧三非常机灵,嘴巴又十分会说
话。我们初抵家乡,和祖父一起住在新屋。祖父买了各种糖果饼干给我们吃,又怕我们吃多
了,就把饼干盒糖果盒都放在高高的架子上,让我们拿不到。有天,祖父一进房,就发现我
那小弟已从厨房偷了很多白糖吃,白糖沾了满脸,像长了白胡子一样,而他还不满足,正爬
上高椅子,在那儿钩饼干筒。祖父一见,不禁大惊,生怕他摔了,忍不住大喝了一声。据
说,我那小弟回头一看,竟面不红、气不喘的说:“爷爷,我爬上来拿饼干,要给爷爷吃
呀!”

    祖父这一听,心花怒放,本就疼小弟,这一来更宠爱无比。至于我呢,我是祖父惟一的
孙女儿(我的伯父也只生了两个儿子,没有女儿),再加上我比两个弟弟文静多了,常跟著
祖父去拜望朋友,带出带进,不吵不闹。所以,我虽是个女孩子,祖父仍然视我为掌上明
珠,至于我脸上有块胎记什么的,祖父认为根本不损我的容貌。在他老人家的眼中,这三个
孙儿孙女,个个都好!

    和祖父团聚,那种生活真好!祖父有个长工,名叫黄才余,对祖父忠心耿耿。没事的时
候,黄才余就带著我们三个去后山上玩,我依稀记得的,是我最喜欢在松林中捡松果。童年
的我,没有多少玩具,我的玩具就是松果、竹叶、狗尾巴草。我们在新屋住了一段很短的时
间,父亲就跟著祖父一起去南华中学教书,连母亲也在南华中学教国文。于是,我们一家五
口和祖父,都搬到学校的宿舍里去住。南华中学在衡山的山凹里,风景优美。回湖南家乡这
段时间,是我童年生活中比较幸福的日子。在兰芝堂的院落中,我曾奔来跑去享受大人们的
疼爱。在家乡的后山上,我捡松果找鸟窝玩得不亦乐乎。在南华中学的校园里,我学著放风
筝和认方块字……但是,好景不常,漫天烽火已逐渐逼向湖南。学校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
张,大人们的脸上,失去了笑容,堆上了层层阴霾。祖父和父母亲常常聚在一起商讨大计,
满面忧愁。

    那是一九四四年,中日战争席卷了整个中国,在我刚刚初解人事的时候,我的童年就被
战争的火舌一下子卷走了。所有的欢乐和幸福,全在一夜间化为灰烬。

    以后这段童年往事,我在我的书《不曾失落的日子》中写过。所以,从下面一段到抗战
胜利,我将部分引用自该书的“童年”篇。我的故事4/49
四、小锦旗

    孩子的记忆力是很奇怪的,他们会忘记一些很重要的事,却记得一些芝麻绿豆般的小
事。在我印象里,与战争第一个有关连的记忆,是一面小锦旗。

    锦旗是父亲的一个同事送我的。一天,学校里开运动会,那些彩色缤纷的小锦旗,悬在
操场中随风飘扬,在阳光照射下,闪耀著艳丽的光泽。我迷惑了,缠著母亲,固执的要求给
我一面小锦旗。母亲不允,父亲叱我胡闹,我哭哭啼啼,只是要一面小锦旗。父亲的一位同
事(不记得姓什么,反正是位好伯伯)取下一面锦旗对我说:

    “你跳一只舞,我就送你一面锦旗。”

    童年的我,是腼腆而羞涩的,要我跳舞,比登天还难。但是,那面锦旗光滑艳丽,带著
那么强烈的诱惑力对我闪耀著,我的占有欲胜过了羞涩感,我跳了一只“弟弟疲倦了”,换
得了那面锦旗。得到了这面锦旗,我的快乐简直难以言喻,似乎我整个人的喜悦,都被这面
锦旗所包裹著,我终日拿著这面锦旗,爱不忍释。可是,战火蔓延过来了,学校解散了,我
们全家几度迁移,东藏西躲,我仍然随身携带著我的锦旗。一天夜里,我从熟睡中被炮火声
惊醒,我爬起床来,看到父母和祖父都聚在窗边,满脸凝重的遥望著衡阳城——那城市已被
一片大火所吞噬了,连黑夜的天空,都被火映成了红色。

    第二天,我们所居住的地方是一片混乱,母亲匆忙的收拾著箱笼,告诉我说,这些箱子
要寄放到农家的阁楼上去,因为日本散兵已遍布四周,所有财物,随时可能遭遇洗劫。我望
著母亲收拾箱子,想起我的小锦旗——我真担心日本人会抢走我的小锦旗。于是,我郑重的
把那面锦旗交给母亲,要她帮我锁进箱子里去,免得被日本兵抢走。母亲把锦旗收进了箱子
里,我亲眼看到祖父的长工黄才余,把那几口箱子搬到农家的阁楼上去。我很安慰,觉得我
的锦旗已到了世上最安全的所在。因为,母亲说,日本兵不会去抢农舍——农舍中除了鸡鸭
猪狗外,只有一些稻谷。

    那夜,我睡得很甜,半夜里,却被母亲仓皇的摇醒了。我睁眼一看,父亲正手忙脚乱的
给麒麟小弟穿衣服,满屋子的人奔来奔去。我胡乱的下了床,怔忡不已。然后,我听到了枪
声,此起彼伏,惊心动魄。我跑到窗口一看,不得了,农庄中到处都是火光。人声、枪声、
追逐声、鸡鸭犬吠声乱成了一团。我还没从睡梦中完全清醒,这时,吓得完全呆住了。父母
和祖父已急忙拉著我们三个孩子,匆忙的说:

    “嘘!不要出声音,我们要躲到山里去!”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躲到山里去,但,已完全体会出周围的紧张气氛。于是,我们摸黑离
开了居住的农家,父母扶著祖父,抱著小弟,拉著我们这对双胞胎。大家跌跌冲冲的走入山
里。山中遍是荆棘和杂草,我们刺到了,割伤了,却没有人敢哭。一直摸到一个山谷里,大
家藏在巨石堆中,紧紧拥抱在一起。整夜中,我们看到火焰冲天,处处都冒著火舌,天空都
染成了红色。慢慢的,天亮了。枪声逐渐远去。当黎明终于来临,四周变得特别的安静。然
后,我们听到黄才余的声音,在呼唤著、找寻著我们。我们从蛰伏的地方跑了出来,黄才余
找到了我们,见我们完好无恙,又惊又喜。接著,却又哭丧著脸告诉我们:一队日本兵连夜
侵袭了农庄,他们果然没有抢劫农舍,却很干脆的放了一把火,把整个农庄烧成了平地。烧
掉了阁楼,烧掉了我们全部的箱笼,也烧掉了我的小锦旗。

    于是,我失去了心爱的小锦旗,于是,我也失去了童年的欢乐和喜悦——在记忆中,这
是一连串苦难的开始。我的故事5/49

五、在山沟里

    接下来,日军大量的拥到了乡间,洗劫村落。他们所过之地,杀人放火,搜刮一空。据
说,日本兵最恨知识分子,凡是搜到读书人,一概杀无赦。我们家,祖父、父亲和母亲都在
教书,又都是积极的反日分子。平时在教室中,祖父和父母都不厌其烦的灌输学生民族观
念,此时,想当然耳,会成为日军杀戮的目标。事实上,那时日军铁蹄践踏之处,生灵涂
炭,满目疮痍,不论老弱妇孺,士农工商,都惨遭杀害,又岂是读书人而已。但,读书人,
尤其是教书的,确实更难幸免!因而,我们一家六口,祖父、父母,和我们三个孩子,有一
段时间,完全隐藏在深山里。我记忆最深的,是一条山沟。

    这条山沟原来是有泉水的,现在水已经干了,我们用油布铺在地上,露天席地而坐,已
经坐了整整三天。山沟的出口处直通山下的小路,黄才余砍了许多松柏树木,伪装的种满了
那出口,遮住外界视线。我们就待在那窄小的泥土沟中,靠黄才余冒著生命危险,每天送食
物来给我们吃,并报告我们外界的消息,那消息一定越来越坏,因为父母的眉头是越皱越紧
了。我真不知头两日是怎么挨过去的,只记得麒麟总是哭,总是吵肚子饿了。母亲为了安抚
他,把皮包里的钥匙链、发夹、口红套子、小梳子、小镜子……都搬出来给他玩,他藏了一
口袋的叮叮当当,仍然又哭又闹。小弟才只有四岁,更是无法讲道理的年龄,他爱动物,抬
起头来,他就研究松树里有没有鸟窝,低下头去,他就在草丛里猛抓蚂蚱,他惟一的好处是
爱睡,一无聊就哭,哭哭就睡著了。三个孩子里我最安静,坐在那儿,我一直在追悼我的小
锦旗。

    第一天,我们全家只吃了黄才余送来的两大碗白饭,第二天,仍然只吃了两碗白饭。第
三天,长工一直没有出现,我们饥肠辘辘,麒麟和小弟又开始哭。我听到父亲在悄声对祖父
说,他真担心黄才余的安危。时间从清晨一直挨过去,太阳从山沟的那一边移向山沟的这一
边,在饥渴交加之下,最安静的我也不能安静了,麒麟叫饿,小弟叫渴,我开始抽抽噎噎的
哭。一时间,我们三个孩子闹成一团,父亲喝骂著,祖父直摇头叹气,母亲左手搂著弟弟,
右手搂著我,不停口的安慰,整个山沟里都是我们的声音,就在此时,山沟外面,忽然传来
一声清脆的枪响,接著,有一个人影从我们掩护著的松柏外面闪过去。我们全吓怔了,忘了
哭,也忘了叫,瞬时间,山沟中寂然无声,我从松树的隙缝里望出去,正好看到那奔跑著的
人——一个平凡的农人,腿上滴著血,一跛一跛的飞跑著逃走,然后,就是一阵日本人的呼
喝声,又一排枪声,那农人倒了下去。我呆住了,第一次了解死亡是怎样突然就能来临的,
第一次看到鲜血从一个活生生的人体里流出来。母亲的脸色雪白,她紧搂著麒麟,用手按住
他的嘴,阻止他哭出声来,小弟的头全埋在父亲的长衫里,吓得身子发抖,祖父的嘴唇颤
动,在那儿不出声的诅咒。时间似乎过了有一世纪那么久,然后,那批日本兵从山沟出口的
松柏掩护之处,一个个的走了,居然没有人发现我们。

    目送那群日本兵走得看不见了,母亲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来,脸色依然发青,麒麟挣出了
母亲的手心,坐在地上直喘气,也忘了吵肚子饿了,小弟抬起头来,那对又黑又亮的眼珠骨
溜溜的转著,嘴里结结巴巴的叽咕著:

    “枪,枪,好长……好长……的枪!”

    母亲伸手要去抱小弟,小弟仍然结巴著:

    “枪,枪,有枪!有枪!”

    母亲的脸色猛然间僵住了,我们都不由自主的抬头向上看,这才发现,居高临下,一排
日本兵站在山沟外,俯身注视著我们,一管管长枪,正对著我们。我和弟弟挤在一堆,全倚
进母亲怀里。有几秒钟,山沟里的我们,和山沟外的日军,大家彼此注视著,都没有出声。
然后,一个戴眼镜的日本军官,跳进了山沟,拿枪对著祖父指了指,用中文说:

    “站起来,给我检查!”

    祖父不得已的站了起来,那军官在祖父的口袋里搜出了钱、名片、钢笔、校徽……等一
大堆东西,他收起了钱,紧盯了祖父一眼:“教书的,嗯?”祖父拒绝答复,那军官也不再
问,同样的,他又搜查了父亲,洗劫了父亲身上的钱,母亲早已悄悄的把皮包塞进了草丛
中,站起身来,她主动的拍了拍自己的身子,她只穿了件旗袍,实在无处可以藏钱。

    那军官仍然握著枪,望著手里的校徽、名片等物,犹豫的看著父亲和祖父。山沟里的空
气僵著,母亲的嘴唇越来越白,忽然间,我那孪生弟弟麒麟排众而出,大踏步走到那军官面
前,昂著头,清清楚楚的说:

    “你不用检查我,我身上的东西,都给了你算了!”

    他从口袋里,叮叮当当掏出他那些钥匙链、口红套、梳子、小镜子、发夹、弹珠,还有
些小石头子儿,全递给那个军官。一时间,那军官怔著,接著,一丝笑意忽然掠过他的嘴
角,同时,山坡上的日军,也发出一阵哄笑。在这突然爆发的笑声里,那军官跳出了山沟,
对他的部下挥了挥手,示意离去。显然,祖父和父亲的命是捡回来了。那些日本兵正要走
开,其中却有个身材高大、相貌粗鲁的大汉,突然窜了出来,用日本话吼了几句,就一下子
跳进了山沟,直奔母亲而来。这一下变生仓促,我们全呆了,母亲慌忙说:

    “我身上没有钱!”那日本大汉敞著胸前的衣服,军装上一个扣子也没扣,手里没有拿
枪,却握著一根大木棒,他咧著嘴,面目狰狞而凶恶,一伸手,他抓住了母亲的手腕,用生
硬的中文,口齿不清的说:“跟我走!”说著,他就死命的把母亲向山沟外面拖,一向文质
彬彬的父亲,立即爆发了,他陡然间冲过来,抱住母亲,对那日本兵大吼大叫:“放手!你
这禽兽!放手!”

    一切发生得好快,我看到那日本兵举起木棒,对父亲拦腰一棒,父亲站立不稳,那山沟
又是一个往下倾斜的斜坡,父亲摔了下去,顺著斜坡,就一直往下滚。祖父忍无可忍,也冲
上前去,日本兵再一棒,把祖父也打落坡下,然后,他继续拉著母亲,往山沟外面拖去。母
亲用手抓紧了山沟两壁的青草,哭著往地上赖。我眼看父亲和祖父挨打,母亲又将被掳走,
恐惧、愤怒,和无助的感觉一下子对我压了下来,我用双手扯住母亲的衣服,放声大哭。同
时,麒麟和小弟都扑了过来,分别抱住母亲的腿,也放声大哭,我们三个孩子,这一哭哭得
惊天动地,我们边哭边喊著:

    “妈妈不要走!妈妈不要走!”

    我们哭,母亲也哭,那日本大汉却用日文大声咒骂,顿时间,哭声、喊声、咒骂声,闹
成了一片。而母亲的身子,逐渐从我们手中滑了出去,我和弟弟们惊恐之间,哭得更加惨
厉。就在这时,那戴眼镜的日本军官似乎动了恻隐之心,忽然用日文喝叫了一声,那大汉立
即松了手,抬头和那军官争执著,军官叽哩咕噜的讲了一大串,一面用手指著哭成一团的我
们,脸色非常严厉。终于,那大汉悻悻然的一摔手,跳出了山沟,背著他的木棒,扬长而
去。我们惊惶之余,都扑进了母亲的怀里,母亲用双手紧抱著我们,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好半晌,才发现那日本军官并没有走,一直站在那儿望著我们发愣。等我们哭声稍歇,他就
跳进山沟,把小弟拉到他身边,我们以为他要掳走小弟,又都惊恐的扑过去抓小弟,谁知,
他却用手帕拭去了小弟的泪痕,转头问母亲:

    “他几岁?”

    母亲颤声回答:“四岁。”那军官仰头看了看遥远的云天,若有所思的轻声说了句:

    “我儿子和他一样大!”

    说完,他转身走出山沟,手一挥,带著他的队伍,头也不回的走了。我们惊魂未定,实
在不相信就这样度过了一场大难。我那时还不能了解,即使是日军,也有妻儿,也有子女,
在他们残杀无辜的当儿,也会有几个无法全然泯灭“人性”的军人。这个戴眼镜的日本军
官,想必也是个知识分子吧!当时,父亲和祖父都从山坡下爬了上来,一家人我望望你,你
望望我,刹那间已恍如隔世。父母执手相看,惊吓未消。我们三个孩子,用手臂紧拥著父
母,仍呜咽未已。祖父用拐杖一跺地,毅然的对父亲说:

    “湖南不能待下去了。我已经老了,不拖累你们,你们还年轻,给我趁早离开!你们到
后方去,想办法回四川去!走!一定要走!”父母和祖父在山沟中默默相对,彼此心中都明
白,大难已在眼前,分离是必然的事。只是当时,谁也无法就去面对这个事实!
我的故事6/49

六、在柴房中

    从山沟到柴房,这两个不同地点所发生的事,之间到底隔了几天,还是一星期?我已经
完全记不清楚。童年的记忆,往往只是一些片段的“面”,而不是一条清晰的“线”。只记
得那些日子里,日军整日在乡间搜刮抢掠,杀人纵火之事,更是每个村子中都经常遭遇的。
我们一家东迁西徙,到处躲避日军的耳目。主要的,仍然因为父母是“读书人”的缘故,日
军可以放过一般农民,却杀掉了无数的知识分子。

    似乎在离开山沟后没几天,我们一家就和我表叔的一家会合在一起了。表叔是父亲的表
弟,年纪很轻,表婶在我记忆里是个娇小玲珑的小美人,他们有个一岁大,还抱在襁褓中的
儿子。我那小表弟长得白白胖胖,面貌清秀可人。很明显的,他是我表叔和表婶的命根子。
当我们结伴迁移的那些日子中,他们最关心和最保护的,就是那个怀抱中的小儿子。

    那天,我们到了祖父以前的一位老佃农家中,这位老农夫已经自己有田有地有农庄,是
个敦厚朴实善良的典型农人。他的房子占了一个极好的地理环境,是建造在一座竹林的深
处,因为单独隐蔽在密林之中,极难被外界所发现。更妙的是,这屋子背后就是一座未开发
的山林。万一给日军发现,往这深山里一躲,那就更难被找到了。所以,我们投奔到这老农
夫家里来。到了老农夫家里,我们才发现那儿已成为附近所有知识分子及乡绅们的避难所。
老农夫热情而慷慨,来者不拒,家里已挤满了人。这是父母始料所未及,而最没料到的,是
这“避难所”早被日军所发现,据老农夫说:

    “昨天一天,来了三批鬼子,到处抓人。我早派了人守在竹林外面,一有鬼子来,我就
叫大家躲,十分钟之内,所有的人都可以疏散到山里去。所以,日本鬼子一个人也没抓
到!”湖南人称“日本人”,都称“鬼子”。

    那老农夫一股得意样儿,他的太太是个憨厚的老太婆,老夫妇俩对祖父和我们招呼得无
微不至,细心的告诉我们如何躲藏,如何走捷径入山,如何在山里找山洞树洞等等。我们这
才知道,他们几日之内,已救了无数人。而那些其他的避难者,也早对入山之路,熟悉万分
了。

    那是午后,我们走了许久的路,抵达老农夫家里时已又饿又累。老农夫对我们指示完
了,就立刻弄了一桌子的饭菜,招呼我们吃饭。我们都饿得头发昏,坐下来就开动,谁知才
拿起筷子,就听到门外一阵吆喝,马上就是一阵人来人往,大呼小叫的混乱之声,我们还没
弄明白是怎么回事,那老太婆已冲进屋子,对我们挥著手叫:

    “快!快!快!去山里!鬼子来了!快快快!”

    父母丢下筷子,七手八脚的来抱我们,孪生弟弟麒麟赖在饭桌上不肯下来,小弟弟塞了
一嘴的炒鸡蛋。表叔表婶同时扑到床边去抱他们那才睡著的宝贝孩子……混乱中,老农夫已
冲了进来,口齿不清的,脸色仓皇的喊:

    “来不及了,没时间进山里了!鬼子来得好快!找地方躲一躲,快找地方躲一躲!”

    说得容易,农家的房子家具简陋,房间都一目了然,我们两家老老小小有九个人,什么
地方可以躲?我们正犹豫间,农夫的儿媳妇又冲了进来:

    “鬼子已经进来了!这次来得凶,看样子知道我们家藏了人!别人都躲进山里去了,只
有陈家……”

    再没时间耽误,老太婆当机立断,招手把我们带出屋子,绕到农庄后面,把我们两家老
小,全塞进了一间堆柴的柴房,仓促的对我们抛下一句叮咛:

    “千万千万不要出声音!”

    说完,她带上房门,匆匆而去。

    我们挤在那小房间里,大家面面相觑,呼吸都不敢大声,我记得,麒麟手里,还紧握著
一双筷子,嘴里叽哩咕噜的唠叨著:“我饿了,我要吃饭!”

    母亲用手蒙住麒麟的嘴。父亲试图把柴房的门拴起来,这才发现,这柴房根本没有门
闩,乡下人堆柴的房间也实在不需要门闩。而且,那简陋的木板门上有著手指一般粗的隙
缝,从内往外看,可以把农庄天井看得清清楚楚,可想而知,从外向内看,也不难发现我们
这群妇孺老小。这个“藏身地”,实在是糟透糟透!父亲挥手要我们远离门边,但是,天知
道!那柴房一共有多大,挤了我们两家人,已经是密不透风了,还能退到哪儿去?我们紧倚
著柴堆站著,孩子们都瑟缩在母亲的怀里。很快的,我们听到日军走进农庄的声音,一阵大
声的吆喝,日本兵立刻分散在农庄各处,显然在大肆搜寻,有个发号施令的军官,似乎就站
在柴房外的天井里,在用日语大声下令。于是,我们听到,日兵在每个房间每个房间的搜
查,有箱笼倒地声,有桌椅翻倒声,有日军呼喝声,有老农夫喊叫解释声……在这一大片混
乱声中,还有日兵在抓老农夫的鸡鸭宰杀,于是鸡飞狗跳,人喧马仰,闹得天翻地覆。而那
些挨房搜查的日兵,已逐渐走近了柴房……。

    我们倾听著那日军的靴声,沉重的敲击在晒谷场上,发出重重的声响,我们听老太婆在
赌咒发誓,呼天呼地的乱喊:

    “什么人都没有!鸡也快杀光了,狗也给你们杀了,你们还要什么……”外面很闹,柴
房里却静得出奇,母亲紧紧的搂住麒麟,因为这些孩子里,麒麟最会闹。可是,我们却没算
到表叔的小儿子,那个在襁褓中的婴儿,会忽然间放声大哭起来。

    这婴儿的哭声把我们全体都震动了!表婶也无法避讳,立即解衣哺儿,想堵住他的哭
声,谁知那孩子拒绝吃奶,却哭得更加厉害,表婶急了,用手去蒙他的嘴,但是,却蒙不住
那哭声,孩子的脸涨得通红,哭得更响了,祖父长吸一声说:

    “命中注定,该来的一定会来!”

    表叔的脸色在一刹那间变得惨白,他迅速的对我们全家看了一眼,这一眼中包涵了太多
的意义。在以后很多年很多年后,我才能体会到表叔那一眼的深意,然后,忽然间,表叔从
表婶怀中抢过了孩子,迅速的用手勒住了孩子的头颈,死命的握住,孩子不能呼吸了,脸色
也变了,表婶扑过去抢,哭著喊:“你要做什么?你要弄死他了!”

    “是的,我要勒死他!”表叔哑声说:“可以死他一个,不能死我们全体!”“你疯
了!你疯了!你疯了!”表婶忘形的大嚷,眼泪流了一脸,她发疯般扑过去抢孩子,一面哭
著喊:“要勒死他!你先勒死我!”“你要识大体!”表叔叫:“我不能让这一个小小婴
儿,葬送了我们两家的性命!尤其是连累表哥一家人……”

    “你要杀他,先杀我!先杀我!”表婶是疯了,她的头发披散了,泪流满面,喉咙嘶
哑,居然拚命的抢过了孩子,孩子能够呼吸,就更大声的哭了起来,父亲立刻抱住表叔,表
叔还要挣扎著去抢孩子,父亲沉著嗓音喝阻著:“够了!如果日军要发现我们,这样一闹,
他们已经发现,你杀他也没用了!”真的,在这一时间,孩子哭叫,大人吵闹,表婶狂喊,
表叔怒吼……什么声音都有过了,我们大家彼此注视著,父母脸上,都有著听天由命的平
静。而忽然间,那婴儿却止住了哭声,柴房里顿时又鸦雀无声了。同时,靴声清脆的停止在
柴房的前面。“打开门!”是日军的日本国语。

    “啊呀,老天爷!”是老农夫的太太,那从没受过教育的老太婆,在唉声叹气的叫著:
“连茅厕都要检查呀!”她用手推门,声音又平静又自然:“门都没有闩,能藏得住什么
人?”

    “我至今还在想,那老太婆真该得最佳演技奖。”

    门已经开了一条缝,我们的心怦怦跳。但是,像奇迹一般,那日军用日本话叫了一句什
么,就径自掉头而去。我们几乎不能相信那日本兵是真的走了。难道我们那一阵哭叫和喧
闹,他们会听不到?这是不可能的事!父母和祖父以及表叔和表婶都瞪大了眼睛,不信任似
的彼此注视著。然后,又一阵鸡飞狗跳,那些日本兵抓了许多鸡,一个军官一声令下,这队
日军居然不可思议的走了,不可思议的放过了我们。

    好半天,当外面完全平静了以后,老太婆推门走了进来,这时却苍白著脸,又嚷又叫的
说:

    “老天爷!你们怎么弄的呀!小的哭大的叫,我放了一笼子鸡出来,赶得它们满天飞,
才掩过你们的声音呢!”

    我们彼此凝视,又一次厄运被逃过了,又一次灾难被避免了!我太小,还不能了解那种
死里逃生的滋味。但是,当表叔知道危机已过,立刻就抱住表婶,不顾一切的,疯狂般的吻
她,又抱过那差点死去的儿子,含著泪,满头满脸的乱吻时,我才第一次体会到,人类的
“爱”,是多么复杂,多么珍贵的东西!如果说我是个早熟的孩子,大概就由于我自幼体会
了太多的东西吧!我的故事7/49

七、“中国人”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不知怎的,又和表叔一家分开了。父亲知道老佃农之处已不是藏身
之地,事实上,整个衡阳县的境内几乎没有一块净土。我只记得,父母和祖父常彻夜商量,
如何越过日军的封锁线,并且讨论又讨论,祖父是否和我们同行的问题,因为祖父已年近八
十高龄,如何能承受颠沛跋涉之苦?可是,把耿直的祖父留在沦陷区,父亲却怎样也不放
心。这问题最后终于有了结论,祖父留下,我们走。于是,我们先要把祖父送回老家渣江
去。记得我们全体化了装,穿著老佃农给的衣服,打扮成一家乡下人。不过,尽管父母都穿
上了粗布短衣,但父亲的文质彬彬,和那近视眼镜,母亲那口北平口音,以及风度举止,都
很难掩饰原来面目。不管怎样,我们又离开了佃农家,冒著被日军捉住的危险,往老家走
去。这天是倒楣的一天!这天是充满了风浪与戏剧化的一天!

    这天也是我记忆中很深刻的一天!

    我们大约在动身后两小时,遭遇了第一批日兵。

    “站住!检查!”日军吼著。

    我们全站住了,这大约是日本兵来中国之后“必修”的一句中国话。以后我们遭遇了几
次日军,都是用这句话来喝止我们的。带队的日本军官大踏步对我们走来,上上下下的打量
我们,父母都不说话,以免暴露身分。那军官指著祖父,对手下的士兵命令了一句,大约是
要搜查祖父。祖父的眼睛要喷出火来,却无法阻止日本兵在他浑身摸索。因为我们都化了
装,那日本兵主要是想搜查有没有武器。既然找不到武器,他洗劫了祖父身上所有的钱,然
后,就轮到了父亲。

    这批日本兵没有为难我们,只是,他把祖父和父亲身上所携带的金钱全洗劫一空,就挥
手命令我们离去。我们默默的走著,祖父、父亲,和母亲都那么沉默,使我们三个孩子也静
悄悄的不敢吵闹。那时,在我们童稚的心灵里,只觉得日军是一群令人恐怖的劫掠者。但,
对于父母们那种受异族迫害的耻辱及愤怒却无法深深体会。(直到我长大后,童年点点滴滴
的回忆,才带给我更深的感受。)

    中午时分,我们遭遇了第二批日军。

    “站住!检查!”同样的一句话,同样是日本兵,同样第一个搜查祖父,同样再搜查父
亲。所不同的,是祖父和父亲身上找不到金钱了。但,那日军却在祖父身上找到一张写了字
的十行纸,他看看,显然并不懂中文,又对祖父那身老农的装束仔细打量了一番,似乎找不
到什么嫌疑,他就抛开那纸条不管了。叽哩咕噜的,他用日本话骂了一大堆,就带著队伍扬
长而去。父亲透过一口气来,才对祖父说:“爹,你那首诗就丢了吧!”

    “不!”祖父简单而固执的说,把那张写满字的纸又郑重其事的揣回了怀里。“后来我
才知道,那是祖父所作的一首长诗,主题是忧国哀民,咒骂日军的。如果落在一个懂中文的
日军手里,我们必被枪杀无疑。”

    午后,我们“运气”真好,又碰到第三批日军。

    “站住!检查!”父亲忍无可忍了,他翻开自己所有的口袋,把口袋底都拖了出来,愤
愤的说:“你们要检查几次?身上的东西,早被前面检查的人拿走了,再也没有东西了!”
那日军不见得懂中文,但是,他懂得了父亲的意思,知道我们已不是第一次遭遇日本兵,更
明显的,是知道我们这疲倦的,老老小小的一家人,身上确实没有值钱的东西可以搜刮了,
于是,他又放走了我们。

    一天里遭遇三批日军,使我们深深明白,整个乡间已遍布日军了。对我们来说,这天还
是幸运的,因为这三批日军都志不在人而在财,除了抢劫以外,没有发生在山沟里那种掳人
的恐怖事件,也没有被识穿本来面目,在不幸中,这已是万幸了。黄昏时分,我们已走得又
饿又累又渴,再加上随时可能听到那声“站住,检查”的声音,使我们都精神紧张而心力交
疲。小弟弟开始哭,父亲只得背著他走。当夕阳衔山,晚风拂面的时候,我们才发现已经越
走越荒僻了,乡间四顾无人,只有山林树木,四周安静得出奇。在遇过三次日军的吆喝与跋
扈之后,这份“安静”居然也使人惴惴不安,尤其是在这暮色渐浓,山树模糊的景象里。

    我们走了一大段山路,什么人都没有碰到,连个农家和茅屋都没有,父亲怀疑我们已迷
路了。大家□徨四顾,犹豫不决是否往前走,尤其,前面是不是没有日军占领?正在磋商而
举棋不定时,忽然间像天神下降般,我们迎面走来了一个乡农,这农夫一目了然就是湖南乡
间那种最老实憨厚的乡民,他大踏步而来,手上拿著一枝竹枝,肯上背著两个叠起来的竹
篓,通常,是农夫们用来装鸡鸭或红薯的。

    父亲和祖父都兴奋了。有什么事比迷路在荒郊野外——

    遍布日军的荒郊野外——时,遇到一个自己的同胞,一个中国人,更令人兴奋和快乐的
呢?祖父拦住他,几乎是喜悦的问:“你从前面来,有没有遇到鬼子呀?”

    那农夫瞪眼望著祖父,似乎不了解祖父在说什么。湖南人一向称日本人为“鬼子”。父
亲怕那乡下人误会我们的来路,又重复了一句:“前面是什么地方?我们在逃难,前面有没
有日本人?”

    那农夫的眼光从祖父身上移到父亲身上,他没有笑容,湖南民风憨厚,最爱交友,对陌
生人也是笑容满面的。他慢吞吞的放下背著的竹篓。父亲觉得不对劲了,拉拉祖父,说:

    “我们走吧,别问他了!”

    那农夫迅速的拦住了父亲,用标准的国语,厉声的说了一句:“不许走!站住!检
查!”

    父亲母亲都呆了,祖父的脸色也顿时大变。我们三个孩子,虽然懵懂无知,对这“站
住,检查”四个字已经十分敏感,就也都怔住了,呆呆的望著那个农夫。在这一瞬间,我们
都明白了,这农夫和我们一样化了装,他不是普通的乡下农民,而是“知识分子”,为日本
人做事的知识分子。是的,他是中国人,比日本人更可恶更可怕的中国人,日本人到底是为
他们的天皇打仗,这中国人却为日本人来打中国人,这是一个——汉奸!那“农夫”用手指
着祖父:

    “你站住,我先检查你!”

    每次都是先检查祖父!祖父瞪视著那“农夫”,忽然间爆发了,他高昂著白发萧萧的
头,坚决而果断的说:

    “不行!我不给你检查!日本人检查我,我无可奈何,你,中国人!不行!我不给你检
查!”

    那“农夫”脸色立刻变得铁青,把地上那垒著的竹篓打开,里面没有鸡鸭,没有红薯或
任何收成,只有一堆稻草,稻草上,赫然是一把手枪!

    “很好,”那“农夫”拿起手枪,对祖父扬了扬:“听你的语气,就知道你的身分,农
人?你是个老农夫吗?不给我检查?你身上藏著什么吗?”

    祖父的脸色更难看了,父亲和母亲交换了一个注视,空气好沉重好紧张,我想著那张写
著字的纸,望著祖父和父母,我知道,他们也在担忧那张纸,一个中国人,他会认得中国
字!“你不许碰我!”祖父严厉的说:“今天我们已被三批日本鬼子检查过!我再也不被中
国人检查!”

    那“农夫”大大的发怒了,他吼著:

    “不检查,也行,我马上枪毙你!”

    他舞动著手枪,样子是完全认真的,绝非虚张声势。祖父挺直了腰,更坚决,更固执的
说:

    “你枪毙我,我也不给你检查!”

    那“农夫”举起了枪,父亲立刻扑过去,拦在祖父面前,急急的说:“爹,让他检查
吧,你就让他检查吧!”

    “不行!”祖父斩钉截铁的说:“我宁可死,也不给他检查!”他望著那“农夫”说,
“你枪毙我吧,放掉我儿子和孙子们!”

    “你是个顽固的老头,嗯?”那“农夫”有些困惑的看著祖父:“我只要检查你,并不
想要你的命,你对检查比生命还看得重?”“是的,你可以枪毙我,就是不能碰我!”祖父
越来越固执。“你开枪吧!”

    那“农夫”再度举起枪,脸色严厉,看样子,祖父的生命已系之于一发,小弟弟首先
“哇”的一声吓哭了。立刻,父亲对祖父跪了下去,含泪祈求:

    “爹,让他检查吧,请您让他检查吧!”

    “检查了是死,”祖父低语:“不如维持尊严,让他枪毙我,你们给他检查,你们到后
方去!”

    “爹,”母亲看父亲跪下了,就也对祖父跪下了。“要死,就全家死在一块吧!”小弟
弟素来是祖父所钟爱的,此时已明白这“坏人”要打死祖父,就哭著跑过去抱著祖父的腿,
一个劲儿的叫:

    “爷爷不要死!爷爷不要死!”

    我和麒麟也熬不住,扑过去,和父母们拥成一团,也抱著祖父,哭著叫“爷爷”。一时
间,我们三个孩子哭声震野,祖父只是用颤抖的手紧搂著我们,却依旧固执的嚷著:

    “不检查!不检查!不检查!”

    那“农夫”大概被我们这一幕弄傻了。半天都直瞪著我们没说话。然后,他忽然粗声吼
了一句:

    “别哭了!还不快走!”

    “走?”父亲愣了愣,站起身来,望著那“农夫”。“你不是要检查我们吗?”那“农
夫”凝视著父亲,轻轻的摇了摇头,哑声说:

    “检查过了。”很久很久之后,我还记得那泥沙上的“中国人”三个字,我总是迷惘的
想著,那“农夫”是好人还是坏人?是没天良的“汉奸”?还是个有人性的“中国人”?他
为何在最后关头放了我们?而且指示我们正确的方向?

    于是,我知道,即使一个“坏人”,也有一刹那的“良知”,即使是“汉奸”,也不见
得完全忘了自己是“中国人”。我的故事8/49

    我的国家民族观念,就在这枪口下建立起来的。所以我常说,别的人童年的教育来自学
校,我童年的教育,却来自战争。八、夜半,穿越火线

    终于到了那一夜。父母和祖父殷殷话别,我们孩子们一个个的吻别了祖父。门外,夜色
深沉,天空中有几颗寒星,和一钩冷冷的月亮。乡下人都睡得早,这时早已入梦,四周鸡不
鸣,犬不吠,寂静得令人心慌。院子里,我们白天雇用的两个挑夫正在等待著,他们每人挑
两个大箩筐,箩筐中,只有一个装著我们全家的衣服(是乡农们的衣物,我们仍然化装成乡
下人),另外三个箩筐,却是为我和弟弟们准备的。这是一次长途的跋涉,按父母的意思,
要从湖南走到四川,这漫长的旅程,不知道要走多久。而正在稚龄的我们,却无论如何禁不
起这种步行之苦。因此,竟采取了乡下人的办法,把孩子挑著走。

    自幼,我坐过各种交通工具:轿子,车子,轮船,手推的“鸡公车”……而乘坐箩筐旅
行,这却是破天荒的第一次。对那“箩筐”的好奇冲淡了我对祖父的离愁,但是,当我看到
父母和祖父都满眶泪水,执手无言之时,我才蓦然兜上一股难解的酸楚,第一次体会到那种
“生离死别”的滋味。

    我们出发了。盘腿坐在箩筐里,我和麒麟被一个挑夫挑著,小弟和行李被另一个挑夫挑
著。我们要“夜行晓宿”。四周早已被日军包围封锁,我们必须连夜穿过敌人的火线,如果
被发现了,连挑夫带孩子,一个也别想活著走出沦陷区。我和弟弟们早被父母再三叮嘱,路
上绝不可说话、咳嗽,或发出任何声音。事实上,我和弟弟们已被这些日子的各种遭遇所惊
慑住了。早就知道日军是随时可以出现,刀枪都不再是“玩具”,而生死之间,只有一线之
隔。不用父母叮嘱,我们也不敢轻易出声了。大家“静悄悄”的“摸黑”进行,没有火把,
没有灯笼,也没有乡下人用的风灯。父母、挑夫,和我们孩子都穿著全黑的衣服。

    不敢走大路,我们穿小路往前走。两个挑夫显然对路径很熟悉,对日军驻扎的区域也很
熟悉,大约他们并非第一次送人出沦陷区。这次我们雇用他们,却不止于送出沦陷区,还要
一直把我们送到广西境内,听说,到了广西,就有难民火车,可以到桂林。我们的路线,是
乘湘桂黔铁路的火车,越过广西,穿过贵州,再赴四川。多么一厢情愿的打算!我们怎么知
道,这条路竟整整走了一年之久!当我们在一年之后,终于抵达重庆时,正是家家鞭炮,户
户欢声,大街小巷,一片旗海,抗战胜利的时候了。

    在暗沉沉的夜色里,我们这一行人悄悄的、小心翼翼的往前移进。许多时候,我们根本
不走在路上,而是穿过一人高的稻禾,从田里面走过去,那分开稻禾的沙沙声,以及偶尔踩
到一块碎木的破裂声,都足以使我们胆战心惊。从衡阳沦陷起,我们似乎一直有逢凶化吉的
运气,这穿越火线的一关,是不是也能安然度过?我想,父母一点把握也没有。支持我们做
这样“壮举”的只是父母的那份决心与勇气而已。

    那种“夜遁”的日子只有几天,白昼,我们会被好心的乡农所留宿,夜里,又继续我们
的行程。在箩筐里的旅行一点也不舒服,两腿盘坐久了,就酸麻无比。因而,一路上,我们
孩子们总是要求“下来走一走”,孩子的腿短步子又小,进度缓慢。所喜的,是这段路程,
我们始终没有遇到过日军。但,我们所经之地,已遭日军蹂躏过的村镇却不在少数。记忆中
最难忘的,是一个劫后余生的小女孩——小娟。

    怎样“捡”到小娟的,我已经记不很清楚。好像是我们听到哭声,追踪而至,她正躺在
田里哭泣。她大约和我差不多,或者比我还大一点,父母把她抱起来,她衣衫褴褛,遍体鳞
伤,在简短的对话里,我们已知道她父母双双遇害,他们遭遇到一批残暴的日军,在乡间滥
杀无辜,她侥幸逃开毒手,孤身飘零,而饥寒交迫。她带哭带说,浑身泥泞,我却大大的
“激动”起来,自幼,我就是个感情丰富的孩子。

    “妈妈,我们带她一起走!”我说。

    那女孩用一对渴求的眸子望著母亲。至今,我对那乌黑的、期望的、无助的眼神仍念念
不忘。母亲叹口气,没说什么,却把那孩子揽进了怀中,为她拭净了嘴脸,又找出东西给她
吃。我把这种举动看成了“默许”,于是,我兴高采烈的让出了我的箩筐(反正我已坐得腿
发麻)。我在她身边走著,悄声的,絮絮叨叨的安慰她,在我的心目中,她已经成为我们家
庭中的一员,将会永远跟我们在一起了。因为,她已没有家了。在战争中,收留捡到的孩子
是常有的事。

    一夜之间,我和小娟已成为了好友、姐妹、及亲人。凌晨,我们投宿在一个农家。母亲
给她洗了澡,换上我的衣服,受伤的地方也搽上了药。于是,我和她躺在一张床上,我挽著
她,头靠著头,肩并著肩,就这样亲亲热热的睡了。

    那天我睡得不安稳,依稀恍惚的听到,父亲母亲一直没有睡觉,而在研究路线,似乎,
当夜我们就可以穿出日军的火线,走出沦陷区了,因而,他们特别紧张,也特别兴奋。然
后,他们在讨论捡到的女孩,讨论了很多很多,什么人性、现实、经济、自身难保……我听
不懂,后来,我睡著了。

    迷糊中,我被母亲摇醒了,我坐起身子,母亲轻嘘了一声,示意我不要吵醒小娟。我睡
梦朦胧的被穿好衣服,带出农舍,天上无星无月,又是一个暗沉沉的夜!直到我坐进箩筐
中,我才陡然惊醒了过来。我挣扎著站起身子,惶惑的嚷著:“妈妈,你们忘了小娟了!”

    母亲按住我,她试图对我说明白:

    “凤凰,我们没有办法带小娟一起走,我们要走的路太长了,已经自顾不暇,实在没办
法再多带一个小孩!这家农人认得小娟的舅舅,我已经留了钱,托他们把小娟送到她的亲人
家里,这是我们惟一可以做的事。”

    “可是,妈妈……”我慌乱的喊:“小娟以为我们会带她一起走的!你也答应了
的……”

    “孩子!”母亲长叹了一声,满脸凝肃。“你要懂事一点!”

    我不敢再说话了。坐在箩筐中,我们开始了前进。箩筐颠簸著,四周寂然无声,我们涉
过小河,穿过稻田……夜风带来深深的凉意。我瑟缩在箩筐里,悄悄的哭泣著。孩子的感情
多么奇怪,离开祖父时我没哭,离开小娟时我却哭了。我哭了很久,因为,我总是想著,当
小娟醒来后找不到我们,将多么伤心和绝望呢!(事后很多很多年,我才能体会父母毅然留
下小娟的那份无可奈何。战争中,生死聚散,原是那样不由自主的事!)黎明时,我们穿过
了火线。

    中午时分,我们见到了第一队国军,看到了第一面国旗,在父母欢欣雀跃中,我以为,
前面都是光明大道了。怎料到前面还有重重困厄,和更多更大的风浪呢!

    无论如何,我们结束了“夜遁”的时期,恢复了“晓行夜宿”的生活,开始一段长途的
跋涉。那一路上,我始终依依怀念著那女孩——直到如今。我的故事9/49

九、曾连长

    曾连长,那是我一生难忘的人物!

    曾连长,那是我们这一次逃难中,命运安排给我们的最大的奇迹!曾连长,如果我们没
有遇到他,我们一家人的历史都必须改写!曾连长,曾连长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当我们穿出了日军的封锁线之后,眼见的是宽敞的大道,耀眼的阳光,和一队队南下的
中国军队。我们不必再偷偷摸摸躲日本兵了,不必再担心被捕和枪杀,天知道我们有多高
兴!那些日子,我们孩子们依然被挑夫挑著,沿湘桂铁路的路线往广西走。但是,才走了几
天,我们就发现情况完全不像我们想像的那样简单。首先,这条路上已经少有难民,老百姓
要走的早就走了,剩下的农民是根本不预备离开乡土的。(湖南人土观念极重,轻易不离故
乡。)我们这挑著孩子,打扮得不伦不类的一家人,显得非常特殊。其次,我们正赶上了抗
战史上的“湘桂大撤退”,各路驻守国军,正撤离湖南,因而整条马路上,有骑兵,有辎
重,有步兵,有伤兵……一队一队,不知道有多少人马。这些国军行军速度极快,我们这家
人却进度缓慢,杂在军队中前进,难免会妨碍行军。于是,牵牵绊绊,推推拉拉,我们一直
被前面的军人往后挤,后面的军人往前推,经常弄得进退无据而狼狈不堪。母亲生平没有受
过这样的罪,没多久,就走得双脚都起了水泡,再两天,水泡磨破了开始出血,一跛一跛的
显得极为痛苦。两个挑夫不堪负荷,也开始抱怨和提出辞意,父亲竭力挽留,一再提高他们
的待遇。我们孩子在风吹日晒之下连日奔波,也逐渐困顿了下来。这样,我们的速度是越来
越慢了。就在这艰苦的行程里,日军的轰炸机出现了,经常是一阵降隆机声,由远而近,然
后呼啸著从我们头顶掠过。国军们虽在撤退中,仍然纪律严明,他们背上都背著掩护用的稻
草,轰炸机一过来,他们就地一滚,就只看到一片稻草。日本飞机很少投弹,(它们多半是
奉命去炸城镇的。)却偶尔会来上一阵扫射,那就相当可怕而触目惊心了。

    危机越来越重,几天后,我们得到消息,日军正沿湘桂铁路追打过来,国军奉命保全实
力,尽量撤向广西,而避免正面交战。于是,军队的行军速度更快,我们夹在军队中,也更
加行动不便。国军作战之余,饱受风霜之苦,难免都脾气暴躁而易怒,当我们妨碍了行军
时,各种吆喝也纷纷而至:

    “让开!让开!老百姓别挡住军队!”

    “你们不会走小路?一定要妨碍行军吗?”

    “你们懂不懂,军队为你们老百姓打了多少仗?你们还在这儿碍事!”我们被推前推
后,说不出有多狼狈。

    这样,一天中午,敌机又隆隆而至,军人们都伏下身来,辎重和马匹也被牵往隐蔽的地
区。我们一家人没有掩护,就都避向山腰底下的一棵大树下面,站在树下,眼看那些敌机一
架架的掠过头顶。在那大树底下,并不是只有我们一家人,还有几个军官,带著辎重也在那
儿掩蔽。其中有一个军官,一直对我们不住的打量著,他手里牵著一匹马。说实话,我对那
军官的注意力远没有那匹马来得多。那马是褐色的,高大而魁梧,鼻子里不停的喷著气。父
亲看著敌机掠过,看著满路的军队,又看看委顿不堪的我们,忽然叹口气说:“不甘异族迫
害,要付出多少代价!”

    穿著一身农装的父亲,一句话就泄了底牌。那军官把马绑在树上,对我们大踏步走来,
望著父亲,他问:

    “你们不是普通农民吧?”

    对中国军官,父亲不需要掩饰身分,他坦然回答:

    “我是一个教员。”“教书的老师?”那军官眼睛一亮,又望望母亲:“那是你太
太?”“是的,她也是个教员。”父亲说。

    “哦!”那军官黝黑的脸庞上涌起了一片肃然起敬的神色,他看看父亲又看看我们,简
单明驳奈剩骸澳忝且绞裁吹*方去?”“四川!”“四川?”那军官像听到了什么希奇古
怪的话一般,讶然的大叫了起来:“你知道那有多远?”

    “我知道,”父亲冷静而坚决。“离开家乡,我就知道这是条多远的路,但是,我必须
走!我不能留在沦陷区,让日本人侮辱!”那军官紧紧的盯著父亲。我这才注意到他,方面
大耳,浓眉大眼,身材高大,肩膀宽阔……他看来和他那匹马一样;雄赳赳,气昂昂,一个
典型的,粗壮的军人!一个典型的,抡枪打仗的军人!他对父亲不解的注视著,我想,他一
生也没看过像父亲这种书呆子。好半天,他才问:

    “你预备就这样挑著孩子,走到四川吗?”

    “有难民火车,就搭难民火车,没车,就走了去!”

    那军官重重的摇头。“你们走不动!”“走不动也要走!”那军官又蹙眉又怀疑,他仔
仔细细的看父亲,又研究著我们,忽然说:“你们读书人真奇怪,我没念过书,生平就佩服
读书人!这样吧,让我指示你们一条路。像你们这样混在军队里乱走根本不是办法,我注意
你们已经很久了,目前我们在撤退,军队情绪坏,脾气坏,你们迟早要惹麻烦!现在惟一的
办法,你们找广西军队,让他们保护你们往广西走,广西军队的路线和你们相同,有军人保
护,你们不至于受欺侮,也不会落后,这样,或者能走到目的地!”

    “广西军队?”一直不说话的母亲插了进来。“这么多军队,我们怎么知道哪一队是广
西军队?”

    “我就是广西军队。”那军官推推帽子,忽然朗声的说:“你们如果愿意,我保护你们
到广西!”

    这一下,父母都呆了,他们面面相对,彼此交换著目光。乱世之中,人心难测,父母必
须面临一个决定,这军官,是好人?是坏人?很快的,父亲下了决心,他伸出手去,坦然
的,诚恳的说:‘我姓陈,陈致平,我们诚心接受您的帮忙。感激您的热心!”那军官用大
手一把握住父亲的手,热烈的摇著,爽朗而愉快的说:“我姓曾,名彪,第二十七团辎重连
的连长!”

    这就是曾连长!从此,我们成了他保护下的老百姓,跟著他的军队走,吃他的军粮,喝
他水壶里的水……曾连长,他改变了我们一家人的命运!我的故事10/49

十、骑马

    和曾连长同行的那段日子,是令人刻骨难忘的。

    首先,曾连长发现母亲的脚跛了,父亲也步履蹒跚,他立即命令手下一位排长把他的马
让给母亲骑。那排长姓王,是位和气而服从的好军人。他把马牵了过来,母亲一看那又高又
大,直甩头,鼻子里直喷气,蹄子直踹土的庞然巨物,就已经吓坏了。拚命摇著头,母亲
说:

    “我走路!我宁愿步路!”

    “不行!”曾连长皱著眉,命令的嚷著,完全把母亲当成他手下的“军人”,他横眉竖
目,十分威严。“非骑马不可!上去!”母亲不敢不“听命”,只好压抑著恐惧心,乖乖的
往马背上爬,她才碰到马鞍,那马认主人,一声长嘶,吓得母亲回头就跑。军人们忍不住都
笑了,曾连长却丝毫不笑,对母亲严厉的看著。于是母亲又乖乖的走回那匹马身边,在王排
长的扶持帮忙之下,好不容易总算爬上了马背。可是,才坐直身子,那匹马又一声长嘶,背
脊一耸,前蹄直立,吓得母亲尖声大叫,抱著马脖子,死命不放。这一下,连曾连长也忍不
住笑了。他摇摇头,示意王排长把母亲搀下马背,拉过他自己的马来,他简单地说:

    “换马!”

    原来他自己那匹马十分驯良,母亲坐上去之后,它丝毫没闹脾气。但是,母亲仍然战战
兢兢,脸色发白,于是,连长又派了一个士兵,帮母亲牵马,并且,“负责保护陈太太的安
全!”他自己却骑了王排长那匹劣马。后来,我们才知道,曾连长对他自己那匹马,是十分
珍爱的,轻易不肯让给别人骑。我们就这样跟著曾连长走了。两个挑夫仍然负责挑我们孩子
和行李。一经上路,我们才发现行军的速度和我们那慢吞吞的走走停停完全不同,他们可以
一连走数小时不休息,而且包括“夜行军”。深更半夜,也可能突然开拔。这样走了两天,
两个挑夫开始怨声不断,对父亲表示,他们决定不干了。父亲只是软言相求,希望他们忍耐
一点,无论如何要挑下去,两个挑夫猛烈的摇头,不停的说:

    “我们不去了,我们要回家了!这笔钱不好赚,我们不干了!”父亲怎么说好话都没
用,两个挑夫执意不做,就在纠葛不清的时候,曾连长大踏步走来,一声怒吼,大嚷著说:

    “不干了?谁允许你们不干?事先讲好到广西,没到广西之前,你们敢不干?”两个挑
夫看到曾连长就害怕,畏缩著不敢多说什么,其中一个仍然在念念叨叨的低声诉苦,曾连长
“啪”的一声,手重重的按在腰间的手枪上,竖著眉毛问:

    “哪一个要不干?”两个挑夫再也不敢开口了。当天,我们仍然往前行走著。黄昏的时
候,我们停下来吃饭。军队都有伙夫,专管做饭,随时随地,就可以搭起炉灶来煮饭吃。吃
饭时,一个挑夫露出他肩头的肌肉来察看,父亲才赫然发现他肩上已磨掉了一层皮,正流著
血。父亲不禁恻然满面。曾连长站在一边,也看到了,他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当军队再度要
开拔的时候,曾连长却牵了一匹马过来,对父亲说:

    “陈先生,你带你女儿骑马,挑夫的负担必须减轻!”

    父亲欣然从命,不为了自己,而为了挑夫。于是,父亲也被送上了马背,我仰头望著父
亲,对他骑马的姿势不太信任,他颤巍巍的坐在那儿,样子一点儿也不“威武”。曾连长把
我抱到父亲前面,让我坐在父亲怀里,问:

    “行不行?陈先生,你会不会骑马?”

    “没问题,”父亲愉快的说:“我不是我太太……”

    父亲的话没完,那匹马突然一甩头,又一蹶屁股,我只听到父亲大叫一声“哎哟!”就
抱著我从马背上直滚了下去,我尖声大叫,接著就重重的摔在地上,父亲在我身边直叫哎
哟,我却吓得放声大哭,母亲慌忙抱住我检查有没有受伤,而四周的军人却爆发了一场哄然
大笑。还好,我没摔伤,只是吓坏了,父亲也没摔到什么筋骨,站起身来,他讪讪的对曾连
长说:“看样子,这马对我没什么好感!”

    曾连长哈哈大笑:“陈先生,念书,你行!骑马,你不行!”

    说完,他翻身上了马背,对我说:

    “跟我骑马吧!”我拚命摇头,往母亲怀里缩。“我不像你爸爸,我不会摔著你!”曾
连长对我嚷著,下了马,不由分说的一把抱住我,就又跃上了马背,我连怎么上去的都不知
道,就已经稳稳的倚在他怀里了。他用手臂环绕著我,对我说:“怎么样?很稳吧?”

    我不说话。在我童年的印象中,这位曾连长是个使我又敬又畏的人物,他威武而神勇,
粗犷而凶猛,我实在有些怕他。他不再问我什么,一拉马缰,他大喝一声:

    “准备——开拔!”就带领著整队人马,往前行去。我坐在那儿,山风吹著我,马背上
一颠一簸,腿伸得直直的,说什么也比坐箩筐舒服。想想麒麟和小弟都想骑马,曾连长却选
了我,我心里不禁得意起来,把刚刚摔的那一交也忘了。悄悄的,我回头去看曾连长,立
即,我接触到他的眼光,原来他正对著我笑呢!

    “我有两个儿子,”他对我温和的说:“就是少个女娃娃!所以,我喜欢女娃娃!”我
笑了,没说话,童年的我又安静又害羞。

    “以后,你都跟我骑马!”

    于是,从这天起,我不再坐箩筐,我都跟曾连长骑马,羡煞了小弟,气坏了麒麟。而,
这一项安排,竟使我和弟弟们,在以后的一个大变故中,扮演了不同的角色!
我的故事11/49

十一、大风坳

    后来,我们开始翻越“大风坳”!

    大风坳是一个山的名字,这名字在我的记忆中,留下极深刻、极惨痛的印象。那时候,
我们已在湖南边境,正朝向广西进军,虽然有好几条大路可去,但路途遥远,并且日军又节
节进逼,情况十分危急。曾连长细细研究地图后,翻越“大风坳”是到广西的一条捷径。军
队中有向导,但他们也没有翻越这座山的经验,当地人用“上七下八横十里”来描写这座
山,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没有人真正知道,只知道这是一座奇怪的山,荒芜之至的山,毒
蛇猛兽密集的山,总之是一座没有人能翻越的山!

    但曾连长所决定的,绝不改变!

    他把马队集中起来,他领先率马队在前面开路,步兵和辎重跟在后面。我母亲本来也有
一匹马骑的,那时候,也得把马让出来,给精于骑术的兵士前去开路。

    我还是骑在曾连长的马上,一马当先,走在最前面,我颇有些骄傲和兴奋,因为不必像
弟弟们那样盘膝坐在箩筐里,可以坐得正正的,任两腿伸得直直的,并且还是开路的先锋
呢!但一上山,我的骄傲与兴奋一下子全给扑灭了!山上长满了比人还高的野草,曾连长和
其他骑士穿了长裤和高高的马靴,我穿的是短裙,裸露的两腿被锋利的草缘割出无数伤口,
曾连长全心带路,当然不会注意到这件小事,我虽然疼痛不堪,却强忍著夺眶而出的眼泪,
咬著牙,哼也不哼,我觉得,骑在马背上的人是不能流泪的。

    我们从清晨出发,虽然据说上山只有七里路,但走了好几小时,还没到达山顶。烈日当
空,人人汗流浃背,军人们的制服都被汗水湿透。山上遍布荆棘石砾,没有水源。大家随身
携带的水壶都已喝光了。山路越来越崎岖,越来越陡峻,烈日越来越炙热……有位士兵晕倒
了,引起一阵骚动,曾连长这才下令停下来休息一下。

    他把我抱下马来,吃惊的发现我两腿上的伤痕,他大惑不解的瞪著我说:“被刺成这样
子,怎么话都不说一声?”

    他永远不会了解,在我当时的心目中,他像个神。我怎能在一个“神”的身边,还呻吟
叫痛?

    他叫医官为我敷药,又解下他的水壶给我喝水。他的水壶还是满满的,一路上,所有的
士兵都把自己的水壶喝干了,只有曾连长,始终没动过他那个水壶。我喝了两口水,知道此
时水比什么都珍贵,不敢多喝,就把水壶还给了他。他还是没喝,把水壶递给了我父母和两
个弟弟,他们也只喝了一两口。曾连长再把水壶递给那晕倒的士兵,等水壶终于传回来的时
候,里面的水已涓滴不剩!

    曾连长,这奇怪的军官,给了我太深刻的印象。以后,有好长一段时间,我所崇拜的男
子汉,都是曾连长这种人物。若干若干年后,我写《六个梦》,其中有一篇《流亡曲》,就
以曾连长为范本来写的。话说回头,那艰苦的行程,又开始了。

    山更陡,无路的荒山上横亘著无数大石块,大家连走带爬,马的进度往往比人还慢。士
兵们不叫苦,但都已委顿不堪。曾连长已经下了马,牵著马走,马上坐著我,还著一些行
囊。此时,有个身背辎重的工兵,眼看著步伐蹒跚,又快倒下去了,曾连长一句话也没说,
走过去卸下那工兵的辎重,回头看看已不胜负荷的马背,他就把那份辎重,全背到自己背上
去了。下午,终于,我们到达了山顶。

    我们站在山峰的最高处,居高临下,望著山的下面,大家都怔住了。接著,所有的军
人,全都欢呼起来了!

    原来,山下已是广西省境。“桂林山水甲天下”这句话,只有见过广西“山水”的人才
能了解。这“大风坳”一山之隔,竟是两个世界。山下,一望无际的平原上,布满了一座座
的石峰。那些石峰形状怪异,嵯峨耸立,有的陡峭尖利,有的圆秃光润,一座又一座,全散
布在平坦的、绿草如茵的大草原上,真怪极了,也真美极了。但,让军人们欢呼的,并不是
这“甲天下”的风景,而是水!好久看不到的水!大家渴求已久的水!原来,在那些石峰之
间,一条蜿蜒的河流,正盘旋著一直流经山脚下,水声淙淙,都清晰可闻!

    这一下,大家都疯了!

    忘了军纪,忘了疲惫,大家狂喊著,蜂拥的往那山下冲去。曾连长第一次没有约束他的
队伍,他一任士兵们连滚带爬的冲下山,冲向河流。不知道是怎样的,我也冲进河水中了,
我和父母、麒麟、小弟,我们一家人全在河里。我们泼著水、溅著水,又叫又嚷。流亡以
来,这是第一次,全家都笑得好开心。河水又清又凉又舒服,我们人人都浸得透湿透湿。

    那天晚上,我们就在水边扎营。

    那夜有星有月,那夜有山有水,那夜的一切都很美,但是,那夜以后呢?
我的故事12/49

十二、弟弟失踪了

    第二天,又开始行军。曾连长的部队不是作战部队,而是辎重部队,沉重的装备,不足
的人力,在人疲马乏的情形下,行走那些崎岖的小路,仍是十分艰苦。那天的目的地是广西
边境的一个大城东安,但走到东安前的一个小镇,那小镇有个奇怪的名字,叫“白牙”。到
了白牙,大家实在疲乏得寸步难行,更河况黑夜早已来临,大家已摸黑走了很久。于是,曾
连长下令在白牙的镇外扎营。

    曾连长尽量不在城镇中扎营,尽量不使老百姓受到任何骚扰,也避免士兵在城镇中受到
物质的引诱而犯纪。记得有一晚我们驻扎在一个小镇,半夜里突然被两声枪声惊醒,一时还
以为日军追杀而来,后来才知道是曾连长处决了手下的一个士兵,因为那士兵窃取了农家的
一根甘蔗,被曾连长发觉,当场枪决。我父亲为此事深表不满,向曾连长抗议,说一条人命
怎可低于一根甘蔗呢?这种处分不太重了吗?曾连长大不以为然,他说行军而不守纪律的
话,所到之处,必然像蝗虫过境,为老百姓带来极大灾难,日本人蹂躏人民,还不够吗?还
容得了我们自己的军队去骚扰?一根甘蔗事小,但这是一个原则,一个不容许违反的规定!
曾连长真是一个奇怪的人物!话说回头,我们那晚在白牙扎了营,不久后伙夫们已煮好了又
烫又香的稀饭,来叫我们吃。接下来,那晚的一切,都清晰得如同昨日。母亲为我装了稀
饭,就去招呼弟弟们也来吃稀饭,发现他们不在身边,就高声喊叫他们的名字,竟然没有人
答应!“麒麟!小弟!麒麟!小弟!”母亲的叫声越来越高亢,越来越恐惧,越来越惊惶。
“麒麟!小弟!你们在哪里?你们在哪里?挑夫!挑夫!两个挑夫呢?孩子呢?孩子
呢……”

    父亲加入了呼唤,声音更急更凄厉:

    “小弟!麒麟!你们在哪里?”

    没有回答。箩筐不见了,挑夫不见了,我的两个弟弟也不见了!

    整个队伍都惊动了,曾连长也赶了过来。因为行军的队伍很长,两个挑夫前前后后混杂
在队伍里,不一定随时在我父母视线以内,我父母已对他们很信任,又觉得有军队在保护,
不怕他们开小差。可是,现在,连挑夫、行李、箩筐,带弟弟们,一起不见了!我父母几乎
要发狂了。他们抓著每一个士兵问:

    “有没有看到挑夫?有没有看到孩子?”

    曾连长立刻派了两个人,全队搜查,并分别到前后各路去找寻,回报都说,开拔后就没
人见过他们。

    弟弟们丢了!弟弟们失踪了!我父母急得快疯了。

    “别急!”曾连长镇定的说:“我们的目的地是东安,临时决定在白牙驻扎下来,一定
是挑夫走得快,先到了东安,说不定,他们正在东安找我们呢!不要慌,明天我们早一点到
东安,保证一找就找到!”

    曾连长自有一股镇定人心的力量,我父母听了,大概也觉得言之有理。虽然惶急得坐立
不安,粒米难下,也只得眼巴巴的等天亮。那一夜实在太漫长了!父母和我,都整夜没有阖
眼,母亲急哭了,一直自怨自艾没有看好两个弟弟,父亲不住的安慰母亲,自己的眼眶也红
著。我咬著牙默祷,天快一点亮吧!弟弟们一定在东安城里,一定在东安!

    终于挨到天亮,终于大队开拔,终于到了东安城!

    一进东安城,父母和曾连长,就都怔住了。

    原来,东安是个很大的城,居民很多。但是,东安在政策上,准备弃守,所以,城里的
老百姓,早已在政府的安排下,完全撤走了。我们现在走进去的东安城,已没有一个居民,
所有的民房都敞著大门,城里驻扎的全是国军。各师各营各连的国军都有,这根本是一个大
军营!

    城里哪儿有两个挑夫?哪儿有两个弟弟?

    曾连长叫来几个士兵,走遍全东安城找!

    找不到!根本没有人看到过两个挑夫挑著两个孩子!

    父母亲伤痛欲绝,连一向镇静的曾连长,也开始不安起来。他又说,可能他们还在白
牙。我们从大风坳山下到白牙走的是小路,路较近,如果挑夫走了大路,或在中途休息,那
么可能比我们较晚才到白牙。也可能从白牙到东安走了一条与我们不同的路,尚在路上。于
是,他一面安慰我们,一面分派两批快骑,分两路向白么赶去!

    第一批快骑回报:没有踪迹。

    我们把希望寄托在第二批快骑身上,等待中时间变得特别缓慢,焦虑也越来越重,然
后,第二批的王排长快马跑回来了,他大声叫著说:“我们找不到陈家的娃仔,却与一批日
军遭遇上了,他们向我们放枪,我们也向他们放枪!我想找娃仔事小,回来报告日军的动向
更重要!”据说,政府为了保持抗战的实力,不愿意作无谓的消耗战,军队都奉命退守到各
地。东安既不是迎战的战场,又知道日军加速进逼,于是,顿时间,东安城乱成一团。各路
军队都纷纷提前向各自目的地开拔。曾连长率领的是辎重部队,更不能不与其他部队一起撤
离!

    眼看别的部队都已撤离,曾连长不能再犹豫,一面大声下令自己的部队撤退,一面飞快
的把我抱上马,对我父亲大叫著说:“陈先生,年纪轻轻的,还怕没儿子吗?生命要紧,快
走吧!”说著便拍马疾驰。也许在他想来,只要把我带走,我父母也就会跟上来了!这些日
子来,我一直跟著曾连长骑马,也因为跟著曾连长骑马,我才没有和弟弟们一起失踪。曾连
长马背上的位子,我都坐熟了。可是,这次,我惊惶回顾。只看到我那可怜的爸爸妈妈,呆
呆的站在路边,像两根木桩,动也不动。我心中大急大疼,那位子就再也坐不稳了。我嘴里
狂叫了一声:

    “妈妈呀!”一面,就挣扎著跳下马去,曾连长试图拉住我,我早已连滚带跌的摔下马
背,耳边只听到连长那匹骏马一声长嘶,再回头,那马载著曾连长,已如箭离弦般,绝尘而
去。我没被马踩死,真是古怪!我从地上爬起来,跌跌冲冲的爬到母亲身边。

    母亲用双手紧拥住我,父亲愣愣的站在旁边。我们一家三口,就这样呆呆的、失魂的,
眼看著军队一队队飞驰而去。

    一切好快,曾连长不见了,所有的驻军都不见了,只有滚滚尘埃,随风飞扬。偌大的东
安城,在瞬间已成空城。城里只有我们三个人。四周变得像死一样寂静。风吹过,街上的纸
片、树叶、灰尘……在风中翻滚。家家户户,房门大开,箱笼衣物,散落满地。

    我们伫立在街边上,听而不闻,视而不见,心里想的,只是那两个现在不知流落何方的
弟弟!我的故事13/49

十三、投河

    我不知道我们在东安城里站了多久。只知道,最后,我父母终于开始走动了。他们牵著
我的手,一边一个,很机械化的,很下意识的,很安静的向城外走去,没有人说一句话。

    我从马背上摔下时,把鞋子也滑掉了。跟著父母走出东安城,在那种慑人心魄的肃穆气
氛下,我想也没想到我的鞋子。出了东安城,地上满是煤渣和碎石子,我赤足走在煤渣和碎
石子上,脚底彻骨的刺痛,但我咬紧牙关,不说也不哼。父母的沉默使我全心酸楚。虽然我
那么小,我已深深体会出当时那份凄凉,那份悲痛,和那份绝望!

    城外有条河,叫做东安河,离城要经过东安河上的那座桥——东安桥。我们机械化的走
上桥,母亲走到桥的中央,便停下步子,站在桥栏杆边,痴痴的凝视著桥下的潺潺水流!

    我还不知道母亲要做什么,父亲已闪电般扑过来,一把抱住我母亲,他们虽然没说一句
话,但彼此心中已有默契,父亲知道母亲要做的事。“不行!”父亲流著泪说:“不行!”

    “还有什么路可走吗?”母亲凄然问:“两个儿子都丢了!全部行李衣服也丢了!凤凰
连双鞋子都没有。曾连长走了,日本军人马上就要打来……我们还有路走吗?孩子失去,我
的心也死了!而且,日本人追来了我们也是死路一条,与其没有尊严的死在日本人手里,不
如有尊严的死在自己手里!”

    父亲仰天长叹。“好吧!要死,三个人就死在一起吧!”

    母亲俯下身来,对我说;“凤凰,你要不要跟爸爸妈妈一起死?”那时候,我只有六
岁,根本还不了解“死”的真正意义,我既然跟定了爸爸妈妈,爸爸妈妈要“死”,我焉有
不死的道理。我只觉得心里酸酸涩涩,眼眶里充满了泪水,我想麒麟、想小弟,我知道他们
丢了,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

    所以,我回答说:“好!”

    说完,我哭了。

    母亲也哭了。父亲也哭了。我们一面哭著,一面走下桥来,走到岸边的草丛里,我亲眼
看到父母相对凝视,再凄然地拥吻在一起,然后从岸边的斜坡上向河中滚去,滚进了河水。

    河水并不很深,我看到父亲把母亲的头按在水中,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做。母亲不再
动弹,父亲也不再动弹,河水不能使他们沉没,但已使他们窒息。

    我开始著急,我不知道父母是否已死,我既然答应说也愿意死,当然也得一死,我不知
道怎样才会死。既然父母说要死便滚进河水,谅必要死就得下水。

    因此,我一步一步的向河水中走去,慢慢的挨向父母。水流很急,我的身子摇摇晃晃只
是要跌倒,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还要维持身子的平衡。河水逐渐浸没了我的小腿,浸没了我的
膝盖,当河水没过我的腰时,我再也无法站稳,就坐了下去。这一坐下去,河水就一直淹到
我的颈项了。这样一来,恐惧、惊吓、和悲痛全对我卷来,我本能的就放声大哭,边哭边
喊:“妈妈呀!爸爸呀!妈妈呀!爸爸呀!……”

    我泪眼迷糊的看到,母亲的身子居然动了,接著,我感到母亲的手,在水底摸到了我的
脚。

    原来,母亲并没有死,她只是被水淹得昏昏沉沉,这时,被我一阵呼天抢地的哭喊,竟
然喊醒了。她母性的本能还想保护我,伸手在水底摸索,正好握住我的脚。顿时间,她醒
了,真的醒了。

    我看到母亲挣扎著从水里坐起来,又去拉扯父亲,父亲也没死,从水中湿淋的坐起来,
怔怔的看著母亲。母亲流泪说:“不能死!我们死了,凤凰怎么办?”

    一句话说得我更大哭不止。于是,三人拥抱著,哭成一团。突然间,父亲和母亲决定不
死了。

    我们三个,又从水里爬上岸。

    那天,有很好的太阳,我们三个人,从头发到衣服都滴著水,除了身上的湿衣服以外,
三人都两手空空,别无长物。离开家乡以来,这是第一次如此“一贫如洗”。我们还真是入
水“洗”过了。顶著满头的阳光,我们大踏步的往前走去。因为我没鞋子,父亲心痛,常常
把我背在背上,我对亲情的感受从没那时来得深厚。尤其,失去了两个心爱的弟弟!

    父母都走得很安静,很沉默,也很轻松,因为他们真的一点“负担”也没有了。他们似
乎连顾忌和害怕也没有了。对一切都不在乎了。(事实上,以后许多年,父母都常谈起这次
“死后重生”,认为那是一生中最“海阔天空”的一刹那,对生与死,得与失,都置之脑后
了。)

    我们就这样又“活”过来了。我的故事14/49

十四、老县长

    一家五口,现在只剩下三个人。我喉咙中始终哽著,不敢哭,只怕一哭,父母又会去
“死”。

    以往,我们的旅程中虽然充满了惊险,也曾在千钧一发的当儿,逃过了劫难。但是,总
是全家团圆在一块儿,有那种“生死与共”的心情。现在,失去了弟弟,什么都不一样了。
麒麟爱闹,小弟淘气,一旦没有他们两个的声音,我们的旅程,一下子变得如此安静,安静
得让人只想哭。

    我们忍著泪,缓缓而行,奇怪的是,一路上居然一个人也没有碰到。连那队被王排长所
遭遇的日军,也始终没有追来。东安城外,风景绝美,草木宜人,花香鸟语,竟是一片宁静
的乡野气氛。谁能知道这份宁静的背后,隐藏著多少的腥风血雨!发生过多少的妻离子散!
我们走著,在我那强烈的、对弟弟的想念中,更深切的体会到对日军的恐怖和痛恨!

    平常我也常和弟弟们吵嘴打架,争取“男女平等”……湖南人是非常重男轻女的。而现
在,我想到的,全是弟弟们好的地方。我暗中发过不止一千一万次誓,如果我今生再能和弟
弟们相聚,我将永远让他们,爱他们,宠他们……可是,战乱中兵荒马乱,一经离散,从何
再谈团聚?他们早已不知是生是死,流离何处?那一整天,我们就走著,走著。母亲会突然
停下脚步,啜泣著低唤弟弟们的名字。于是,我和父亲也会停下来,一家三口,紧拥著哭在
一起。一会儿,我们就继续往前走。在我的记忆中,从没有一天是那么荒凉,那么渺无人影
的。郊外,连个竹篱茅舍都没有,国军都已撤离,日军一直没有出现……彷佛整个世界上,
只剩下了我们这三个人。

    我们似乎走过一座小木桥,似乎翻过了一座小荒山,黄昏的时候,我们终于听到了鸡声
和犬吠,证明我们已来到了人的世界!加快了脚步,我们发现来到了一个相当大的村庄。

    那村庄房屋重叠,像一个小小的市镇(可惜我已忘记那村庄的名字),在村庄惟一入口
的道路上,却站著好几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像站岗般守在那儿。我们跋涉了一天,在剧烈
的哀痛中,和长途步行的劳累下,早已筋疲力尽而饥肠雷鸣。再加上一路上没见到一个人,
现在,看到了我们自己的同胞,心里就已热血翻腾,恨不得拥抱每一个中国人。我们感慨交
加的往村庄中走去,谁知道,才举步进去,那站岗的年轻人就忽然拿了一把步枪,在我们面
前一横,大声说:“什么人,站住,检查!”我们愕然止步,父亲惊导和悲伤之余,忍不住
仰天长叹,一迭连声的说:“好!好!好!我们一路上听日军说这两句话,想不到,现在还
要受中国人的检查!只为了不甘心做沦陷区的老百姓,才落到父子分离,孑然一身!检查!
我们还剩下什么东西可以被检查!”父亲这几句话说得又悲愤,又激动。话才说完,就有一
个白发萧萧、面目慈祥的老人从那些年轻人后面走了出来,他对父亲深深一揖,说:“对不
起,我们把村子里的壮丁集合起来,是预备和日军拚命到底的。检查过路人,是预防有汉奸
化了装来探听消息。我听您的几句话,知道您一定不是普通难民。我是这儿的县长,如果你
不嫌弃,请到寒舍便饭,我们有多余的房间,可以招待您一家过夜!”老县长的态度礼貌而
诚恳,措辞又文雅,立刻获得父母的信任和好感。于是,那晚,我们就到了老县长家里,老
县长杀鸡杀鸭,招待了我们一餐丰盛之至的晚餐。席间,老县长询问我们的来历和逃难经
过,父亲把我们一路上的遭遇,含泪尽述。老县长听得十分动容,陪著父亲掉了不少眼泪。
最后,老县长忽然正色对父亲说:

    “陈先生,您想去后方,固然是很好,可是,您有没有为留在沦陷区的老百姓想过?”

    父亲不解。老县长十分激昂的说:

    “您看,陈先生。中日之战已经进行了七年,还要打多久,我们谁都不知道。日军已向
东安进逼,打到我们村里来,也是弹指之间的事,早晚,我们这里也要像湖南其他城镇一样
沦陷。我已经周密的计划过了……”他完全把父亲引为知己,坦白的说:“我把附近几个村
庄联合起来,少壮的组织游击队,发誓和日军打到底。老弱妇孺,必须疏散到深山里去,我
们在山里已经布置好了,只要日军一来,就全村退进深山,以免被日军蹂躏。那深山非常隐
蔽,又有游击队保护,绝不至于沦入敌手。可是,陈先生,我一直忧虑的,是我们的孩子
们,这些孩子需要受教育,如果这长期抗战再打十年八年,谁来教育我们的孩子?谁来教他
们中国的文化和历史?谁来灌输他们的民族意识?陈先生,您是一个教育家,您难道没有想
过这问题吗?”父亲愕然的望著老县长,感动而折服。于是,老县长拍著父亲的肩膀,热烈
的说:“陈先生,留下来,我们需要您!您想想,走到四川是一条漫长的路,您已经失去了
两个儿子,未来仍然吉凶难卜!与其去冒险,不如留下来,为我们教育下一代,不要让他们
做亡国奴!”老县长的话显然很有道理,因为父亲是越来越动容了。但是,父亲有父亲的固
执:“为了逃出沦陷区,我已经付出了太高的代价,在这么高的代价之下,依然半途而废,
未免太不值得了!不行!我还是要走!”“留下来!”老县长激烈的说:“留下来比走更有
意义!”

    “不行,我觉得走比留下来有意义!”

    那晚,我很早就睡了,因为我已经好累好累。可是,迷迷糊糊的,我听到父亲和老县长
一直在争执,在辩论,在热烈的谈话,他们似乎辩论了一整夜。可是,早上,当老县长默然
的送我们出城,愀然不乐的望著我们的时候,我知道父亲仍然固执著自己的目标。父亲和老
县长依依握别,老县长送了我们一些盘缠,他的妻子还送了我一双鞋子,是她小脚穿的鞋
子。我只走了几步路,就放弃了那双鞋。我至今记得老县长那飘飘白发,和他那激昂慷慨耿
直的个性。长大之后我还常想,一个小农村里能有这样爱国和睿智的老人,这才是中国这民
族伟大和不朽的地方!

    我记下老县长这一段,只因为他对我们以后的命运又有了极大的影响。我们怎知道,冥
冥中,这老县长也操纵了我们的未来呢?和老县长分手后,我们又继续我们的行程,在那郊
外的小路上,行行重行行,翻山涉水,中午时分,我们抵达了另一个乡镇。这个乡镇并不比
前一个小,也是个人烟稠密的村庄,我们才到村庄外面,就看到一个三十余岁的青年男人,
正若有所待的站在那儿。看到了我们,他迎上前来,很礼貌的对父亲说:“请问您是不是陈
先生?”

    父亲惊奇得跳了起来,在这广西边境的陌生小镇上,怎会有人认得我们而等在这儿?那
年轻人愉快的笑了,诚恳的说:“我的父亲就是您昨夜投宿的那个村庄的老县长,我父亲连
夜派人送信给我,要我在村庄外面迎接您。并且,为了我们的孩子们,请您留下来!”

    原来那老县长的儿子,在这个镇上开杂货店,老县长虽然放我们离去,却派人送信给儿
子,再为挽留我们而努力。父亲和母亲都那么感动,感动得说不出话来。于是,我们去了这
年轻人的家里。在那家庭中,我们像贵宾一样的被款待,那年轻人有个和我年龄相若的女
儿,他找出全套的衣服鞋子,给我重新换过。年轻人不住口的对父亲说:

    “爸爸说,失去您,是我们全乡镇的不幸!”

    父亲望著母亲,好半天,他不说话。然后,他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下决心的说:“好
了!你们说服了我!我们留下来了!不走了!”于是,我们在那不知名的乡镇里住了下来。

    这一住,使我们一家的历史又改写了。假若我们一直住下去,不知会怎样发展?假如我
们根本不停留,又不知会怎样发展?而我们住下了,不多不少,我们住了三天!为什么只住
了三天?我也不了解。只知道,三天后,父亲忽然心血来潮,强烈的想继续我们的行程,他
又不愿留下来了,不愿“半途而废”。虽然,老县长的儿子竭力挽留,我们却在第四天的清
晨,又离开了那小镇,再度开始了我们的行程。

    这三天的逗留,是命运的安排吗?谁知道呢?我的故事15/49


十五、难民火车

    我不知道有没有人记得抗战时期的“难民火车”?我不知道坐过那火车的人能不能忘记
那种经验?

    我们离开那小乡镇后,翻过了一座荒山,就第一次看到了去桂林的难民火车!初听汽笛
的狂鸣,初次看到那么多的人,车厢里,车厢顶上,车厢下面……人叠著人,人挤著人……
我们兴奋得大叫。有火车,我们不必再走路了!有火车,我们就安全了!有火车,可以把我
们带往四川!于是,我们爬上了车顶,挤进了人潮里。

    在我记忆中,那难民火车有“上……中……下”三等位子。“上”位是高踞车厢顶上,
坐在那儿,无论刮风、下雨、大太阳,你都浴在“新鲜”的“空气”中。白天被太阳晒得发
昏,夜晚被露水和夜风冻得冰冷。至于下雨的日子,就更不用去叙述了。“中”位是车厢里
面,想像中,这儿有车厢的保护,没有风吹日晒雨淋的苦恼,一定比较舒服。可是,车厢里
的人是道道地地的挤沙丁鱼,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混杂在一个车厢中,站在那儿也可以睡
著,反正四面的人墙支持著你倒不下去。于是,孩子们的大小便常就地解决,车厢里的汗
味,尿味,各种腐败食物的臭味都可以使人生病。何况,那车厢里还有一部分呻吟不止的伤
兵和病患。“下”位是最不可思议的,如今回忆起来,我仍然心有余悸。在车厢底下,车轮
与车轮的上面,有两条长长的铁条,难民们在铁条上架上了木板,平躺在木板上面,鼻子顶
著的就是车厢的底,身侧轰隆轰隆旋转的就是车轮。稍一不慎,滚到铁轨上去,就会被辗为
肉泥。这,就是难民火车。我和父母还算幸运,我们在“上”位上找到了一块位置。我想,
三种位子里还是上位最好。但是,当时选择车顶的人比选择车厢的人仍然少得多。因为车顶
上极不安全,一根凸出的树枝可以把你扫下车子,电线可以挂住你,打个瞌睡,也可能滑下
车子。所以,每个动作都要小心翼翼,坐好了就不能移动。我们有了“上位”,本以为是一
段“徒步跋涉”的终止,谁知道,搭上了车,我们才发现高兴得太早。姑不论坐在那种车顶
上有多少限制和恐惧,那车子是烧煤的,阵阵煤烟,随风而至,车子开了没多久,我们也都
成了黑人,而且被煤烟呛得咳个不停。再加上,时时刻刻,可以听到一阵惨呼或哭叫,使我
们明白又发生了一件“意料之内”的“意外”。在一个大的战乱里,生命是那么渺小而不值
钱。

    过了没多久,我们又有个新发现,这难民火车并不是挨站停车,而是“随时”停车,高
兴走的时候走,高兴停的时候停,停多久也不一定。因为燃料的不继,常常一停就停上好几
小时,又因为火力的不足,常常会把整节车厢抛下来不顾了。我们就这样坐在车顶上,走一
阵,停一阵,再走一阵,再停一阵……白天,黑夜,黎明,黄昏……一日又一日。

    我们坐在那儿想弟弟,想未来,想那早就该到达而始终未曾到达的桂林城。母亲常常啜
泣,我用手紧紧的环抱住母亲,父亲再用手紧紧的环抱住我们。父母和我都知道,我们再也
不能分散。因而,在那几日搭难民火车的时间里,我们要下车就三个人一起下,要上车也三
个人一起上,生怕车子忽然开走,又把我们给分散了。

    这难民火车越走越慢,越停越久,我们相信,如果是步行的话,我们早已到了桂林。这
火车的速度比步行还慢,可是,母亲的脚创未愈,我的脚上更是伤痕累累,坐车总比走路
好,所以我们也就一直搭著那辆火车。

    这样,我们居然又遭遇了一件奇迹!

    这天早晨,车子又停了。和往常一样,停下来似乎就没有再走的意思。停了一个多小时
以后,我坚持下车走一走,因为我又两腿发麻了。父母带著我下了车,怕那火车说走就走,
我们沿著车厢,在铁轨边走来走去,活动著筋骨。就在此时,忽然有个声音在大叫著:“陈
先生!陈先生!陈先生!”

    我们循声看去,在一个车厢顶上,有位军人正对著父亲又挥手又挥帽子,大呼大叫。我
们跑过去,那是个负著轻伤的伤兵!看来似曾相识,那军人上气不接下气的、急促的嚷著:
“陈先生!我是曾连长的部下!你快去找我们的连长,你家的两个娃仔,被我们连长找到
了!”

    不相信我们的耳朵,不相信我们的听觉。父母一时之间,竟呆若木鸡。然后,是一阵发
疯般的狂喜及雀跃,父母忘形的大跳大叫,夹杂著父亲紧张、兴奋、语无伦次的询问声:

    “真的,你亲眼看到吗?他们好吗?但是……但是……你的连长在什么地方?”“连长
在桂林!他今天才去的桂林!你们去桂林找他!孩子们找到了!找到了!他们好好的!我亲
眼看到的!”那军人和我们一样兴奋。“快去桂林!快去!”

    桂林!啊!桂林!父母相对注视了一秒钟,看了看那毫无动静的难民火车。同时间,他
们做了一个决定,举起手来,他们对那军人感激涕零的嚷著:

    “谢谢!谢谢!谢谢!”

    然后,父母一边一个,拉著我的手,我们放开脚步,就沿著铁路,向桂林城的方向狂奔
而去。我的故事16/49

十六、弟弟找到了

    桂林!桂林!桂林!我想,父母和我,都从未这样发疯股的狂奔过,我们跑得上气不接
下气,跑得无法呼吸时才停止,休息一两分钟,又再度狂跑,这样,我们一直跑了好几小
时。那难民火车,始终没有开上来。从早上跑到中午,我们终于到了桂林城!

    抵达了桂林城,天知道我们有多焦急,多兴奋,多迫切!一进城门,我们就呆住了!

    仿佛又回到了当日的东安城,满桂林都是各路驻军,街边上,民房中,全是军人,老百
姓几乎找不到,只见到满城满街的驻军。桂林比东安大,这么大一个城中,在成千成万的驻
军里,哪儿去找曾连长?父亲顾不得避嫌疑,看到任何军官就问:“请问您知道二十七团辎
重连连长曾彪驻扎在什么地方吗?”“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父亲越问越急,这消息显然有些靠不住,曾连长确实在桂林城吗?父亲焦灼得满街乱闯:
“你知道曾连长吗?”“你认识二十七团辎重连连长吗?”

    一个军官拦住了父亲。

    “老百姓为什么要打听军队?”他狐疑的问。“你的身分是什么?”父亲惶急的解释
著,就在这时,一声熟悉的大吼忽然传了过来:“陈先生!陈先生!陈先生!”

    我们一抬头,迎面大踏步冲来的,正是曾连长!父亲忘形的狂叫了一声:“曾连长!”
冲过去,他们紧拥在一起,父亲顿时泪如雨下。曾连长急急的说:“好了!好了!这下好
了!我正准备今天下午,把你的两个儿子送到乡下我的老家里去,交给我的老婆抚养,如果
你们晚来一天,你们就见不到这两个孩子了!”

    “他们好吗?”母亲哭泣著问:“你怎么会找到他们的?他们没受伤吗?”“两个小家
伙又壮又结实!”曾连长笑著。“怎么找到的?说来话长!我们一直以为两个挑夫落在后
面,谁知道他们早已出了东安城,走到前面去了。那两个挑夫准是发现落了单,就不安好
心,商量著开了小差了。把两个孩子遗弃在一条小路上!事有凑巧,我出了东安城,就选了
这条小路,王排长听到有孩子哭,找了过去,两个孩子正爬在一口荒井上哭呢!说爸爸妈妈
不要他们了!”

    母亲想笑,却一直哭,父亲也泪盈满眶。曾连长带著我们往他驻扎的院落里走去,一面
说:

    “我曾经派人奔回东安城去找你们,却没有找到,我想,战争总有一天会结束,结束
后,我要在四川、湖南,各大报登启事找你们,把孩子还给你们,如果找不到,这两个孩
子,就是我自己的儿子了!”没有言语可以说出我们对曾连长的感激。我那时虽如此稚龄,
却也能体会到父母那刻骨铭心的感谢和激动。

    这样,在一间小小的平房里,我们又见到了我那失踪多日的两个弟弟!至今记得当时的
情景:

    小弟弟一看到母亲,就“哇”的一声放声大哭,扑奔过来,用手紧紧箍住母亲的脖子,
把脸埋进母亲的怀里。麒麟手中有一把玩具小手枪,大约是王排长找来给他的。看到了我
们,他瘪了瘪嘴,红著眼睛,举著枪,对我们瞄准,说:

    “砰砰砰!打你们,你们好坏,为什么不要我们了?”

    父亲跑过去,把他抱进怀里,于是,他也哭了。我跑过去,加入了他们,我也哭了。

    我们一家人拥抱著,哭成一团,抱得好紧好紧。什么叫“喜极而泣”?什么叫“悲欢离
合”?我在那一瞬间全了解了。

    我们哭了好一会儿,然后,父母拉著我们三个孩子,转身对曾连长跪了下去。这是我这
一生中,第一次看到父母亲这样诚心诚意的跪倒在一位恩人的面前。

    我们和弟弟,前后整整分散了七天。在一个大战乱里,分散七天而又重聚,像个传奇,
像个神话,像个难以置信的故事!后来和曾连长谈起来,我们才知道,曾连长是当天才到桂
林的,如果我们早到桂林一天,碰不到曾连长,晚来一天,弟弟们已被送到遥远的地方去
了!

    是谁安排我和父母遇到那热心的老县长?在那小镇莫名其妙的逗留了三天?为什么是三
天而不是四天?是谁安排我哭醒父母,从河中爬起来继续求生?是谁安排我们搭上那班难民
火车?刚好遇到连长的部下?人生的事,差之毫厘,就谬以千里!从此,我虽是无神论者,
却相信“命运”二字!我和弟弟们的故事,我只能说,“命运”太神奇!

    所以我常说,人生的故事,是由许多“偶然”造成的,信不信?我的故事17/49
十七、别了!曾连长!

    在桂林城中,和弟弟们重逢之后,我记得,我们并没有停留多久。因为战火的蔓延,桂
林城中,早已重兵驻扎,而日军环伺左右,桂林城早晚要成为一个战场,绝不是个可以停留
的地方。那两天,父母亲和曾连长有谈不完的话,我和弟弟们都三跪九叩的拜倒在曾连长面
前,正式认了曾连长为干爹。本来,和曾连长重逢,我们原可以又像以前一样,在连长保护
下往前走。谁知道曾连长奉命“死守桂林”。既有“死守”二字,就等于与桂林共存亡了。
曾连长一面部署他的队伍,一面安排我们全家的去路。他用充满信心和希望的语气对我们
说:“你们先去后方,我们把日本鬼子赶走,胜利之后,再好好的团聚!喝它两杯酒,来回
忆我们的认识经过!”

    我不知道父母心里怎么想,我对曾连长,却已有那份孺慕之情,总记得跟著他骑马翻越
大风坳的日子,总记得喝他水壶中的水的情景,总记得他把我失去的弟弟们带回给我们的那
种奇迹!可是,我们终于离开了曾连长!

    我们是搭难民火车离开桂林城的。曾连长在找到弟弟们的同时,也找到了被挑夫们抛弃
的行李,所以,我们的行李,又都回到我们的身边了。连长预先派他的部下,在难民火车的
车厢中,给我们占据了一块不算很小的位置,于是,一天清晨,我们全上了火车,倚著车
窗,含泪望著站在月台上的曾连长。车子终于蠕动了,曾连长仍然站在那儿,一身军装,威
武挺拔。他不住对我们挥手,我们也不住对他挥手,车子越开越快,越开越远,曾连长的影
子就越来越小,终于再也看不见了。别矣,曾连长!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到曾连长。在我们
以后的流亡生活中,不断打听桂林的消息,知道桂林终于失守。但是,我们都很有信心,曾
连长一定等著和我们“举杯话当年”,只是,茫茫人海,一别之后,就渺无音讯了。

    胜利后,我们曾经多方寻找曾连长的下落,可惜一直没有找到,这是我们全家都引以为
憾的一件事。

    和曾连长告别,搭著难民火车,我们的目标是先入贵州,再往四川。当时,是遵照曾连
长的指示,走一条入山的小路,从桂林往西边走。记忆中,这一段路程相当模糊。难民火车
似乎只搭乘了一小段路,就不知道为什么又开始徒步而行了。失去了挑夫,我们不但每个孩
子都要步行,而且,连六岁的我,背上都背著包袱,行行重行行,每日徒步三十里路。

    只记得那条路上,满坑满谷都是难民,拖儿带女,扶老携幼,是一次大规模的流亡。至
今闭上眼睛,还能回忆出那条崎岖山路中的难民群,和那幅背井离乡的凄凉景况。我们走得
苦极了,小弟弟总是哭,可是,我们一家人是团圆的!弟弟的哭声也变得可爱了!我想,在
那么多难民群中,可能只有我们家,在凄凉之余,还有一份劫后重生的喜悦吧!

    可是,好景能维持多久呢?喜悦又能维持多久呢?战乱中原就朝不保夕,我们的生命
力,又能有多强?十八、打摆子

    我们沿途的食物和住宿,都是依赖身边仅有的一点盘缠。和曾连长分手时,曾连长又坚
持送了我们一点钱。靠这有限的一点资金,我们流亡到了贵州的融县时,终于分文不名了。

    融县(不知是否如此写法,记忆已经模糊)是个相当大的县镇,当时也挤满了难民。我
们投宿在一家小客栈中,父亲发现城里居然还有当铺,于是,我们的衣物,母亲收藏在内衣
中的一些仅有的小首饰,就一一进了当铺。这样,只能勉强日换三餐,夜换一宿。然而,就
在这最艰苦的时候,母亲终于病倒了。当时,贵州广西一带,都像瘟疫般流行著疟疾,病势
凶猛,患者忽冷忽热。普通疟疾都隔日发作一次,而贵州的疟疾,却每日发作,来势汹汹,
而且持久不退,当时在难民群中,死于疟疾的人非常多。当地的人称这个病叫“打摆子”,
几乎人人听到打摆子就变色,因为这种病可以缠绵数年或数十年,而治疗此病的奎宁药片,
又十分昂贵。我们真是“屋漏更兼连夜雨”,母亲竟染上了恶性疟疾,病倒在小客栈里了。

    没有钱,没有医药,没有食物,举目无亲而前途茫茫。那局守在小客栈中的日子真是凄
惨万分。母亲躺在那张木板床上,终日呻吟不绝,父亲每天抱著一些已没有当铺肯接受的衣
物,出去想办法,只希望能换得几片药片。我印象中最深刻的就是那间小木板房,我每日守
在母亲病床前面,听著母亲一声又一声的呻吟,我心中越来越慌张,越来越恐怖。自从流亡
开始,我早就已经体会出“死亡”及“离别”的意义,这时候,当父亲出外奔走,而把照顾
母亲的责任交给我的时候,我那么害怕,“死亡”的阴影,似乎笼罩在整个房间里。

    一天,我又在这种情绪下守著母亲,那小屋里空气极坏,我一直头昏昏的,心里又急又
怕,母亲的呻吟使我紧张得浑身出汗。忽然,母亲睁开眼睛望著我,含著满眼眶的泪水对我
说:“孩子,如果妈妈死了,你们怎么办?”

    我再也撑持不住,“哇”的一声,我放声痛哭,我这一哭,把母亲也吓了一大跳,她慌
忙搂住我,安慰我,不绝口的说:

    “别怕!别怕!妈妈吓你!”

    可是,我哭不停了。哭著,哭著,我浑身抽搐而晕倒了。等我醒来,医生在屋里,我躺
在母亲身边,头上压著冷毛巾,浑身滚烫……我早已感染了疟疾,只是硬撑在那儿,现在是
完全发作了。这样,在那小客栈里,母亲和我都病倒了。那“打摆子”的滋味,至今还深深
刻在我记忆中,它忽儿热得你满身大汗,忽儿又冷入骨髓,使你周身抖颤,再加上剧烈的头
疼,和浑身酸痛。六岁的我,毕竟无法忍受这些,我开始哭泣,不停的哭泣。“后来,这病
曾折磨我好几年,忽好忽发,直到胜利后复员到上海,才完全治愈。”

    一家五口,病倒了两个。请医生的钱再也筹不出来了,客栈的住宿费也欠了很多,客栈
老板生怕我们母女死在他的客栈里,不住催我们搬走。到了这步田地,真正是已经山穷水
尽,一家五口,挤在小房间里,彼此面面相觑,不禁都凄然泪下。这时,我们全家,除了身
上的衣服之外,都早已典当一空,再也没有东西可以卖了。

    眼看全家要结束在这小山城里,母亲显然已放弃了希望,她常常和父亲谈起死亡。我病
得昏昏沉沉,总是回忆起在东安河中的情形,当时何以不死?今日难道会死?这样,“奇
迹”又再度来临了。这天,父亲和往日一样,又出去“想办法”。我和母亲都躺在那暗沉沉
的房间里呻吟等死。忽然间,门开了,父亲带著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兴奋的对母亲嚷:

    “你瞧!我遇见了谁?”

    同时,那年轻人直扑床前,激动的喊:

    “陈师母,你们怎么会狼狈到这种地步?”

    原来,这是父亲教过的一个学生,姓萧。(名字叫什么,我已记不清楚。)当时,萧先
生正在广西大学当助教,而广西大学正好疏散到融县。父亲满街乱窜时,竟遇到了这位萧先
生!当时,萧先生一看我们母女都已病得半死,弟弟们也都饿得半死,他毫不迟疑,立即跑
出去,请医生,买药,买食物,结清欠客栈的钱……他马不停蹄的为我们全家奔走,那份热
心及热情,真令人感动。我们一家,总在危急关头,有这样的奇遇,也实在是很费解的事。
或者,患难之中,人与人之间,更容易发挥潜在的互助之情吧!

    我们的难关,终于在萧先生的全力协助下度过了。疟疾也被药物所控制了。但是,我们
已身无分文,而前面的路还长著呢,如何继续下去呢?为了解决我们以后的问题,萧先生又
把父亲介绍给广西大学。当时,广西大学的教授职员,都已经走的走了,散的散了,学校当
局,正为师资缺乏而焦虑,虽在战争中,学校仍有复课的信心。当他们和父亲一谈之下,认
为父亲是难得的人才,立刻聘用了父亲。于是,我们做梦也想不到,在融县那个小地方,只
因我们母女一病,父亲竟进入了广西大学,有了职业,有了薪水,解决了我们以后许多困
难。于是,我们跟著广西大学,集体行动,继续往贵州撤退。第一步,就是搭乘一条小木
船,沿著山间的一条激流融河,往贵州的榕江前进。在这小船中,我们又度过了惊险刺激的
二十天。我的故事18/49

十九、融河二十日

    我们坐的小船,正像国画中老渔翁垂钓江边的那种小船,细细长长的,中间有一个半圆
的篷,是用竹片编成的,篷的两头是船头和船尾,篷下便是“船舱”。在图画中,这种船是
很诗情画意的,但你必须乘坐这种小船,挨过二十天的激流逆行,就简直苦不堪言了。

    广西大学一共租下了二十多条这种小船,编成了一个船队。每两户人家共坐一条船。我
们当然也与另外一家人共同分配一条船。“船舱”的中间挂起了一条布幔,作为藩篱。这一
半的“船舱”有多大呢?在我的记忆中,比一张方桌大不了多少。白天,我们一家大小五
口,围坐在一起,中间用一床棉被盖住腿,说说笑笑,倒也容易挨过。到了晚上,面积怎么
也不够五个人平卧下来,必须有两个人轮流睡到船头的“甲板”上去——至少有两个人的头
或脚,必须暴露在“船篷”以外——天晴,倒也罢了,到了下雨刮风的天气,可真惨不忍
睹。风浪太急的时候,江水也会沾得衣襟尽湿,露水也会浸得你彻骨冰冷。记忆中,我常常
轮到睡在“甲板”上!(也许父母认为我比弟弟们年长一点,比他们更能忍受一点风寒。)
记忆中,我常常被冰凉的雨水、河水、露水冷醒!记忆中,我还是倦极而入眠。那么长时期
的“煎熬”,居然没有生病,也可说是奇迹了!

    船舱的面积,已不够我们容身,炊事只能发展到船头上去。伙食当然是愈简单愈好,早
餐稀饭,用点红糖拌一下就打发过去了,午晚餐,用白饭拌点猪油和盐,就可以充饥了。我
们经常就这样没有佐菜下饭的。可能隔一天才有一道“美味”打牙祭——几颗辣椒炒豌豆。
那一小瓶辣椒豌豆,实在太珍贵了,全家食用时,定量分配,每人只能分几颗,我记得享受
那几颗辣椒豌豆,比山珍海味还可口,必须在口中嚼上老半天,才舍得吞下肚去!

    有一天,船队停泊下来的时候,有些船民,煮了新鲜的玉米来兜售。我们实在抵制不了
这么大的诱惑,孩子们吵翻了天,要求父母买玉米。事实上,我们穷得不应该有这样奢侈的
享受,但是父母还是狠下心买了一根玉米,像分珍珠一样的大家分食。如果辣豌豆是山珍海
味的话,那一根玉米,不啻是龙肝凤肉了!我们这条船,是由父子二人来操纵的,父亲才三
十来岁,儿子只有十岁左右,还是一个孩子,所以实际上,只能算一个半人。这样满满的一
船人,这样漫长的路程,由这样一个半人来操纵,前途如何真不可想像。

    开船以后,比我们想像更坏。

    融河,也称融江,两岸都是千仞峭壁,江水湍急,处处有暗礁,时时有漩涡,真是危机
四伏。这种船当然不用动力,也没有风帆,全靠父子二人合力用竹篙,用木桨,与江水奋
斗,所以船速缓慢,并且只能在白天行舟,入晚就停泊在岸边。为了怕江水把船冲散,停泊
时二十多条船都用绳子串连在一起。如果停泊的地方无法上岸,大家只能枯守一夜,如果停
在一个大站,有码头可以上岸,这可是一大乐事,就可以去补充一点必须补充的用品,也可
以上岸伸展一下手脚。当然,孩子们只许在岸边玩玩,不许走远。我记得我最喜欢在岸边捡
各种颜色的鹅卵石。有一天,我捡到一些白得晶莹可爱的石块,人家告诉我是打火石,可把
我乐极了。我常常蹲在船头用打火石碰击著玩,看点点火星飞耀,觉得美极了,快乐极了,
也帮助我度过不少这些难挨的日子。

    有一天,我又蹲在船头玩打火石,船一个颠簸,便把我颠到江水中去了,江水湍急,眼
看就要小命归天,幸好船夫眼快手快,他的泳术是何等高明,一下子就把我救起来了。虽然
命是捡回来了,但我失去了这些宝贵的打火石,难过极了。当时,我觉得这些打火石比生命
更可贵!我的童年没有什么玩具,可是到现在我还记得清清楚楚,我的小锦旗,和我的打火
石!后来,我又掉进水中好几次,几乎每个人都有掉进水的经验,因为我们每个人必须在船
舷解决一些“大事”、“小事”,掉进江水的机会是很多的。好在船夫十分机警,每一次都
被他救起来,后来,大家就“有恃无恐”了!

    但不幸的事件,终于又发生了,我们生命的保障——那位年轻力壮的船夫突然病倒了,
是潜伏的疟疾症发作。英雄只怕病来磨,何况一打起“摆子”,任凭你钢筋铁骨,也禁不起
折磨。虽然,他咬了牙“主持大局”,不过划船、撑篙的重任,也就落在他儿子身上,也就
是说,我们两家人的性命,操纵在一个孩子手中了!船速愈来愈慢,终于脱离了船队,无助
地在激流中漂流。

    船夫和他的儿子——加上船上其他成人们手忙脚乱的帮忙,勉强把船靠到了岸边,船夫
上岸买药。那时候,这条船的主宰就完完全全落在这个十来岁大的孩子身上。

    水流太急,绷断了绳缆,船便向下流漂去。孩子用尽了浑身解数,设法把船稳住,他虽
然“身怀绝技”,毕竟力气不够,最后,他实在没有办法了,只能用双手抓住岸边的杂草,
全船的人也都纷纷抓住可抓的东西——一块大石,或一根树根。总算在筋疲力尽的时候,救
星出现了,船夫买了药回来了,靠著他的经验和技巧,把船稳住。

    第二天,我们终于又赶上了船队,大家都不相信我们会归队。已经有两条船离失,而从
此失去了踪影。

    经过了这次“大难”以后,我们更能忍受生活方面的痛苦。对这条小船,也增进了不少
信心,不再羡慕那些坐“大船”的人们了。对了,这些小船是我们这种贫穷的难民坐的,富
有的人家,可以包大船,船舱宽大舒敞。船是几十个吭诎*上拉纤,再由两排船夫在船上撑
篙,配合著前进。

    我记得那些纤夫弓著身子,拚命地向前一步步迈进,绳子都好像快要嵌进肉里去了。他
们那些深沉的呼叫声,单调的,重复的,凄怆的,有韵律的哎唷、哎唷的呼叫。这不是歌,
这是为生存而挣扎的呐喊。拉纤的在岸上每喊一声,船上的船夫们就应一声。我中学时学会
了一支歌“拉纤行”:

    前进复前进,大家纤在手。顾视掌舵人,坚强意不苟。骇浪惊涛中,前进且从容。无涯
终可至,

    南北或西东。曲子是洪亮动听的,歌词是快快乐乐的,中间所谓的:“骇浪惊涛中,前
进且从容。”与我小时候目睹的景象完全不同,那前进绝不“从容”,而是“沉重”。我觉
得我们宁可多吃一点苦坐上这条小船,而不愿坐那些把舒适建筑在别人痛苦上的大船。终
于,我们愈来愈耐得住苦楚了。

    终于,我们到达目的地——榕江。

    但是,榕江并不是我们的真正目的地,我们真正的目的地是重庆。从榕江到重庆,还有
好长好长的一段旅程。

    到了榕江,广西大学本身发生了财务困难,既无法发放薪水,也无法继续整队向内地疏
散,于是大家纷纷各奔前程,无形中解散了。父亲又失业了,而我们的生活,仍然要继续下
去,行程,也要继续下去。我的故事19/49

二十、糍粑与红薯

    贵州当地人最常吃的一种食物是糍粑,用糯米磨粉做糕,油煎而成。另一种比糍粑更廉
价,而足可果腹的食物是红薯,那时候天气太冷,两手拿著蒸得软软热热的红薯,边走边吃
也真是乱世中的一大享受呢!我父母一商议,卖这两种“价廉物美”的食物,可能是最好的
生计;再一商议,决定双管齐下——我父亲去卖红薯,我母亲去卖糍粑。全家分成两组,我
是归入父亲的一组。因此,母亲卖糍粑的经过,我没法亲眼目睹,父亲卖红薯的故事,却使
我记忆犹新。当时的榕江,挤满了难民,大家又都各谋生计,父亲卖红薯,有更多的人也在
卖红薯,大家卖红薯,又叫又吼的,生意兴隆。我这位爸爸大人啊,平常在讲台上是滔滔不
绝的,在市场上,却真呆若木鸡,完全不知道如何去招揽顾客。他悠闲得很,潇洒得很,姜
太公钓鱼,愿者上钩,静待顾客上门。顾客偏偏不上门,一个问津的人都没有,他既不急又
不恼,只是静静的等下去。终于上天不负苦心人,等到别的红薯摊把红薯卖得差不多后,总
算有一条鱼儿自动上钩来了。——我们好高兴地招呼这位“贵人”——他要买半斤红薯。

    我这位“好好先生”似的父亲兴高采烈地到锅里去捞红薯,锅中的红薯一直用火炖著,
所以烫得很。他可不知道如何把如此滚烫的红薯捞出来,好不容易一面捞而一面掉地捞出了
一些红薯,包了起来用秤来秤,糟了,他不会认秤,不知道怎样才算半斤。秤来秤去秤了半
天,也不知道是多重,他满头大汗地对我说:“凤凰,怎样才算半斤?”天啊,我那时候才
六岁,怎会认秤,后来还是旁边的摊贩实在看得忍不住,帮他秤好了半斤红薯。当他把红薯
从秤上拿下来的时候,却把那些红薯全部掉到地上去了。

    那位顾客已经忍无可忍,我父亲心一横,干脆把秤往地上一,把锅盖一开,对那位顾客
说:“你自己拿吧,你爱拿多少就拿多少!”这是唯一的一笔交易。我妈妈卖糍粑的经过如
何,不得而知,却只记得以后几天,我们的一天三餐不是红薯,便是糍粑。二十一、瞿伯伯

    然后,我们认识了瞿伯伯。

    在我们这一路的流亡生涯中,真认识了不少奇异的人物,像曾连长,像老县长,像萧先
生……现在,我们又认识了瞿伯伯。瞿伯伯是个“人物”!

    瞿伯伯原是广西大学的一位职员,大约四十岁左右,带著太太和三个女儿,一家也是五
口。他们跟著广西大学撤退到榕江,广西大学解散了。有的教职员留在榕江,有的就近去投
奔亲友,而我父亲呢,却坚持要携家带眷,走到四川去!虽然我们现在已到贵州,离四川还
有段距离呢!带著稚龄儿女,要翻山越岭,仍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我父亲执意要走,无独
有偶,瞿伯伯也执意要走!

    瞿伯伯说,我们两家合起来一起走,彼此都有个照应,就不那么孤单了。瞿伯伯说,两
家孩子,还可以交朋友,说说笑笑,就走到四川了。瞿伯伯还说,他有很多谋生技能,不怕
没饭吃!瞿伯伯最后又透露:他有一项秘密本领,可以逢凶化吉,遇难呈祥,还能治百
病……原来他笃信我佛如来,会念“大悲咒”,还会念“金刚经”!

    于是,我们一家就和瞿伯伯一家,联合在一起,继续了以后这段行程。这段路线是怎么
走的,我已经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沿途妙事一件接一件的发生。有瞿伯伯在,几乎没有任何
时候是“乏味”的。这一路上,难民极多,大家都是把行李扎好后,连锅盘餐具用扁担挑在
肩上走,这样,才能随时随地停下来烧锅煮饭。我父亲本来不可能去挑担的。但是,人家瞿
伯伯都挑了,我父亲就不得不挑了。何况,瞿伯伯在旁边一个劲儿的鼓励:

    “挑担有什么难?只要是男人都会挑!用一点体力而已!你尽管挑,我帮你念金刚经,
有我念金刚经,你一定挑得平平稳稳!”于是,我父亲就挑起担来了。挑担这玩意,说来容
易,事实上可不简单,打包要技术,重心要平衡,我们真担心父亲一介书生,是不是能吃得
了苦!但是,他真的把担子挑起来了,也真的走了不少路,只是人家走五步,他走十步,人
家走直线,他走曲线。走得我们全家提心吊胆,走得瞿伯伯嘴中喃喃念经念个没停。好不容
易走到黄昏,到了一家废弃的大院子。许多难民都到这院子里去过夜。院子的围墙有个大缺
口,可以从缺口处抄近路直接进院子,否则就要绕好长一段路从大门进去。那缺口堆满砖头
瓦片,高低不平。我们前面有个挑担的难民,为了走缺口而摔了一大交,把瓶瓶罐罐都摔碎
了。所以,母亲叮嘱说:“你不要逞能走缺口,我们还是走大门吧!你瞧,人家都摔了!”
“人家摔!我不会摔!”我父亲居然“神勇”起来了。“你看我一路不是挑得好好的吗?”

    “是啊!”瞿伯伯在一边接口:“你尽管走缺口,有我呢,我帮你念经!”于是,我父
亲就大踏步的跨上缺口,瞿伯伯大声的念经,说时迟那时快,扁担的两头摇晃得像个疯狂的
钟摆,只听到一声啷啷啷的巨响,父亲已倒在破砖残瓦中。我们真吓坏了,都扑过去扶父
亲,他哎唷唷的爬了起来,居然没有摔伤,只是我们惟一的那个饭锅,已破成两半,碗啊筷
啊的碎了满地。瞿伯伯在旁边惊魂甫定的拍著胸口:

    “你瞧!幸好我帮你念金刚经,全身都没伤著,否则,不摔断一条腿才怪!”那晚,我
最后的记忆,是母亲用半片锅炒菜给我们吃,我们用半片碗盛饭吃。我的故事20/49
二十二、捡柴

    碗盘都摔碎之后,对父亲而言,倒是减轻了一项大负担,他不需要再挑担了。我们把行
李化整为零,每人——包括我,背上背一个小包袱,其余的剩下东西,扎一个大包裹,挂在
父亲的脖子上。(父亲的背上,常常要背我小弟弟,所以只好挂在脖子上。)

    这样的行程,既慢又苦,对我印象最深的,莫过于常常要我们孩子们去捡柴。这真是一
件十分艰难而又痛苦的事——至少对我这样一个六岁大的女孩而言。不是找不到合适的,往
往找到了又抢不过别的大孩子,即使捡到了也常被男孩子们抢了去。我在捡柴的任务中,屡
屡败北。

    但是我知道,我非捡到柴不可,否则就煮不了饭!没有饭,大家就得挨饿,所以我常常
拚命地去完成任务!

    记得有一天,经过了一个锯木厂,父母叫我去捡废材和木屑,但是也有很多别的孩子也
在抢那些废材。我实在捡不到柴,正在著急,却发现一堆劈得好好的木柴,不管三七廿一就
拿。但拿不了多少,就被人逮住了。那人很生气、很凶,问我为什么要偷他的木柴,我吓坏
了,却不肯把柴还给他,那人看我可怜,动了恻隐之心,他说:

    “只要你唱一个歌,跳一个舞给我看,就把这些柴送给你。”我全身都没有音乐细胞,
也没有跳舞的细胞,但是我还是一面跳舞,一面唱歌:“弟弟疲倦了,眼睛小,

    眼睛小,要睡觉……”

    这是我童年中惟一会唱的歌,我一面唱,一面忍住泪。

    我在前面的故事里曾经提到过一面小锦旗,当初为了要那可爱的小锦旗,我记得也曾在
我父亲的同事们面前唱歌、唱的也是这首歌。不过那时候,唱得很高兴,唱完了大家鼓掌,
我真快乐。唱完后,得到那面锦旗,更是乐不可支。

    尽管唱的是同一首歌,我这次的感受可真难过极了。唱的时候,又想起了那面失去的小
锦旗,和失去的欢笑,唱著唱著,终于唱哭了。哭得那个人也不忍心再逗我,才放了我!

    这小小的故事,在我的童年中,印象极为深刻。我曾经写了一篇短篇小说,题名叫
《舞》,就是写这段遭遇和心情。二十三、一个猪头大家啃

    捡柴是孩子们的事,找食物可是大人们的工作,事实上,兵荒马乱的时候,这可真是难
如登天的工作,我父亲和瞿伯伯总是分头去找,找到什么吃什么。

    记得有一个晚上,我们到了一个十分荒凉的小村,大部分人家已弃屋他去,留下两、三
户人家,也是门窗紧闭,给我的印象仿佛到了一个鬼村。

    父亲和瞿伯伯把两家妻小安置在一个破烂的土地庙里,就分头去找吃的。那时候,天昏
地暗,他们又没有什么手电筒,点了“火炬”,眼看著他们的火炬愈离愈远,真是担心极
了,恐怖极了。不知等了多久,好像等了一辈子似的,总算瞿伯伯回来了,火炬已熄,大家
听到叹息声,心中都知道他已徒劳往返。

    大家既担心我父亲,却又把希望寄托在我父亲身上,瞿伯伯又开始一个劲儿的念经,什
么大悲咒、金刚经,一遍又一遍,没完没停,如果那些经声真能充饥的话,足以撑死我们这
一群人!在瞿伯伯的经声中,在焦急的期待中,我父亲翩然出现了,看他那副兴奋昂扬的样
子,就知道他大有收获。

    父亲抱回了一个大大大大的猪头!

    记得我从小就会念一首儿歌:

    巴巴掌,油馅饼,你卖胭脂,我卖粉,卖到卢州蚀了本,买个猪头大家啃,啃不动,丢
在河里兵兵硬!

    那个猪头可真不容易啃,(等不及煮得很烂啊!)但大伙儿怎舍得把它丢在河里,大家
还是啃得津津有味,在我的印象里,至少那锅汤是鲜美极了!我一生中很少尝到这样鲜美的
汤!大家始终不知道父亲怎样弄来那个猪头,至少他的功劳大极了!但是瞿伯伯认为是他念
经念来的!

    瞿伯伯真是一个大大的好人,既幽默又风趣,但信佛可一点儿也不含糊,他相信虔诚可
以解决一切问题。

    例如:他有一个十岁大的女儿,患了牙痛,腮帮子肿得红红的,痛苦不堪,瞿伯伯发现
了,把女儿叫过来,很有信心,也很有权威地说:“牙痛?!没关系,我替你念经!”

    他在她腮帮子上画了符就大声念起来,念了半天,问他的女儿说:“不痛了吧?”问得
很有信心,很有权威。

    我眼见他女儿痛得龇牙咧嘴,腮帮子肿得愈高了,她还是含著泪,喃喃地说:“好点
了,好点了!”

    瞿伯伯这下子可乐了,笑著说:“我说嘛,只要存心念经,什么都可以解决!”
我的故事21/49

二十四、强盗与县长

    我们在贵州的流浪生涯中,一直有瞿伯伯作伴,使我们此行中,多了许多乐趣。在这段
行程里,偶尔我们也会搭上一辆木炭汽车,我前面所记载,我曾摔下车子把鼻子上摔了一个
大伤口,就在贵州境内。“现在回想,我居然没有摔死,可能和瞿伯伯念经有关。”但,绝
大部分时间,我们都是步行的。有一天晚上,我们到了一个小镇,宿在一个民家,饭后大家
聊天,那民家的人问我们第二天要去那儿,父亲说计划翻过一个山到另一个叫“剑河”的小
县城去。

    那家人说:“山上有土匪,翻山很危险呢!”

    父亲问:“我们都是难民,逃难逃得那么惨,身无分文,还有什么可抢的!”那家人
说:“其实有些难民把金子、首饰缝在破棉袄里,不一定都是一贫如洗的!”

    瞿伯伯除了念经外,最爱说笑话,他说:“对,对,对!别看我们这些打满补丁的破棉
袄,里面可真缝了不少宝贝呢!”“那么说,你们明天可要小心,别翻那座山了!”

    “强盗有什么可怕的!”瞿伯伯说,“我念经就把他们念跑了!”第二天,我们还是决
定翻那座山,反正我们什么也没有,有什么可怕呢!更何况瞿伯伯会念经!

    那座山真的十分荒凉,十分可怕,一上山就觉得不对劲,在草长及膝的小径中行走,真
不是滋味。使我想起遍是荆棘的“大风坳”。瞿伯伯一路上很认真的念经,又是大悲咒,又
是金刚经,愈念愈大声。突然,听到一声吃喝,草丛中跳出了五、六个彪形大汉,不用说,
瞿伯伯念经没有把强盗念掉,他们在等著我们呢!(事后我们猜想,头一晚我们大概就投宿
在强盗窝里。)

    他们非但把各人的包囊抢去,连每人身上打满补钉的破棉袄也被逼脱下来抢了去。

    等他们呼啸而去,每人穿著单薄的衣服,在山风中发抖。

    瞿伯伯说,假使不是念经,强盗不会让我们留下单衣穿,也许还会把我们统统杀了!

    所以,他又念起经来了,不过,在念经声中,夹杂不少愤怒的“不平之鸣”,他倒不是
骂那些心狠手辣的强盗,他骂的是“剑河”县的县长,怎可容许在他县境里有强盗出现!

    “等我们到了县城,我要到县政府去控告县长渎职!”他十分生气地说,并且意志十分
坚决。“到了省城,我还要到省政府去告,到了四川,我还要到中央政府里去告!”

    眼前的问题是:天渐入晚,大家又十分寒冷,绝对翻不完这个山,于是在山上捡了树
枝,生了火,大家围坐一圈,度过了又恐怖又寒冷的一晚。

    第二天太阳出来后,大家赶著下山,到了剑河。

    瞿伯伯真的怒气冲冲地找到县政府,告了县长一状。

    县长接见了我们,瞿伯伯声色俱厉的责备了县长一顿,说他失职,更可恶的是:在他这
样努力念经的情形下,那批强盗居然还敢出现!如果县长不处理这件案子,他要到省政府去
告状。这位忠厚的县长,一再道歉,一再安抚,一面招呼我们吃饱,一面又去找来些衣服,
又去找了一幢旧房子,把我们安顿下来。这样瞿伯伯的怒气,总算又消了一点。

    县长真的去追捕那批强盗,但捉了好久,也没有捉到强盗。那时候,我们可真正的一贫
如洗,又不能一辈子靠县长接济,总得设法活下去。天无绝人之路,瞿伯伯说,我们得想办
法。

    在抗战时期,话剧是很流行的,也著实出现了不少优秀的剧作家和演员。瞿伯伯说,人
家爱看戏,我们就演戏给他们看。他居然异想天开地计划演话剧了,而且,他“居然”凭他
三寸不烂之舌,说动了我保守的父母,大家热烈地赞成。我的故事22/49
二十五、《红薯熟了!》

    好戏开锣了!“舞台”在一条街口搭起来了,我不知道舞台是怎么搭起来的,也许本来
就有这么一个舞台,抗战时代的后方,话剧是人人入迷的娱乐。男主角是我爸爸,女主角是
我妈妈。

    瞿伯伯是真正的幕后英雄——他是制作人、前台经理、后台经理、布景、道具、效果、
配音、服装、灯光,总之,一切的一切,由他一手包办。

    当然,更重要的是,他是编剧,兼导演!

    现在回想起来,瞿伯伯真的颇有一些戏剧天才。这出话剧,实在“极具水准”呢!

    大人们忙于演戏,孩子们可就乐极了。戏开演前,没有人管我们,我们大可尽情的玩
乐,戏开演,更乐,看自己父母在台上演戏,那是多么光彩,多么过瘾的事。

    我一直是最忠实的观众,他们演出几场,我看几场,看得我把台词都记得滚瓜烂熟。

    我记得那出戏叫做《红薯熟了》。

    故事讲一个小家庭,丈夫要出征,与妻子话别,妻子依依不舍,对丈夫说我正在煮红
薯,等红薯熟了,吃了红薯再走。窗外征集的号角响了——瞿伯伯的配音。

    丈夫虽然很焦虑,但还是与妻子滔滔不断的互诉衷情。

    婴儿的哭声传来(当然是瞿伯伯的配音),妻子进去哄孩子。孩子哄睡了,妻子又出来
情话绵绵。

    号角又响了,妻子说我进去看看红薯熟了没有,等了一会出来,说:“红薯还没有熟,
但是快熟了!”

    号角又响了!一会儿孩子又哭了,妻子焦躁地进进出出,但红薯一直没有煮烂。征集号
角更响更急了!出征的丈夫,实在不忍心再待下去,不忍面对离别的场面,等妻子再进厨房
的时候,越窗而去。妻子手里捧著一盘滚烫的红薯上场,嘴中说:“红薯熟了!红薯熟
了!”但是发现已经人去楼空,泪满眶,手一松,盘子破了,红薯落满一地。婴啼声,号角
声,马蹄声,啜泣声中幕下。

    这出戏非但写出了夫妻深情,也把当时抗战的气氛写得淋漓尽致,小故事看大时代,实
在是很成功的呢!

    观众倒也十分踊跃,观众的反应也十分热烈,但是在看完戏后,大家就快乐地、满足地
一哄而散,很少有人自由乐捐一些演出的经费。因此,演了几天的戏,非但不能赖以赚出一
些家用,连每天必须打破的盘子,和那盘红薯都无法筹钱去补充,也就只好真正落幕了。我
们这一路的“逃难”,实在是高潮起伏,好戏连台。只会教书和念书的父母,为了谋生,简
直使出了浑身解数。红薯、糍粑卖过了,粉墨登场也试过了。到此时,已经一筹莫展。这是
我们无数次“山穷水尽”后,又面临到一次“行不得也”的困境。好心的县长,看我们戏又
演不成,强盗也抓不到,觉得我们弄到这个地步,确实与他管理不善有关。当下,就急忙替
父亲和瞿伯伯安排了两份工作,热心的对我们说:

    “不要再走了,留下来吧!”

    事实上,我们已经走得太累了,经过县长一挽留,大家真的在剑河停留下来。这一停
留,居然留了半年多。二十六、抗战胜利了!

    在“剑河”停留的一段日子,大概是我们流亡以来,最平静的日子了。母亲在这段日子
中学会了做鞋子,我们三个孩子都有新鞋子穿了。父亲呢,他依旧忙忙碌碌的,有天,从邻
居家抱回一个大牛角,原来他拜了个金石师父,学起刻图章来了。父亲刻了一大堆牛角图
章,兴犹未尽,有天,他采了一段竹节,用竹根做了个笔筒,他在竹筒上面,精心雕刻了两
个大字:劲节是这两个大字触动了父亲的心事吧,那些日子,他闷闷不乐,连瞿伯伯的笑
话,也不能逗他笑了。于是,母亲明白了,她说:“你还是想去四川吧!”

    “是啊!”父亲长叹著:“一百里已经走了九十里了!现在停下来真没道理。”“可
是,我们没钱哪!”

    “从东安河里爬出来的时候,我们有钱吗?”父亲问。“比起那时候,现在不是强多
了!”原来,在剑河,父亲还有些小收入呢!于是,那几天,父母商量又商量,终于决定
了:我们要继续走下去,一直走到四川,一直走到重庆。这次,瞿伯伯不肯跟我们一起走
了,他坚持要捉到强盗以后再走。但他祝福我们。当我们全家动身的那一天,他依依不舍的
直送到城外,并为我们虔诚的念经祝祷!

    我们又开始走了!行行重行行,翻不完的山,走不完的路。

    终于,我们到达四川省境了。

    记忆中,进入四川后,我们就开始在翻山越岭。

    走山路是很苦的,那些山虽然荒凉,却常有土匪出没。我们一来要担心毒蛇野兽,一方
面要担心土匪。虽然我们身上都没财物,但是,如果像上次一样,被土匪连换洗衣服都抢了
去,我们又没有个瞿伯伯会念经告状,那岂不是灾情惨重!

    这样,有天,我们在山中走著。走啊走的,突然前面出现两个壮丁,抬著个担架,担架
上,一块白布连头带脚的盖住那躺著的人,默默的经过我们身边,走进深山里去了。父母有
些疑惑,也不敢问什么。再走一会儿,又出现两个人,抬著蒙了白布的担架,走进深山里
去。片刻,第三次,担架又出现了……山风吹在人身上,突然变得凉飕飕的。那沉默的抬担
架的人,那白布,那担架……不知怎的,一直让我们背脊发冷,这景象太诡异了。终于,当
又一个担架出现时,父亲忍不住问:

    “怎么回事?有人生病吗?”

    “生病?”抬担架的瞪了父亲一眼:“死了!都死了!抬到山里去埋!”原来,这些都
是运尸人,那白布下都是尸体,再经探询,才知道这整个山区,都正在霍乱流行,每天都要
死一批人,每天都有更多的人倒下。山区贫困,抗战时药物又缺乏,只能眼看一个个人死
去!昨天抬尸的,今天可能就成了被抬的!

    父母毛骨悚然,面色凝重,带著我们,小心的趋避著那些尸体。整天,我们不停的遇到
抬尸人,我和弟弟们,到底年纪小,见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

    到了黄昏时,我父亲背著我小弟弟,已走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和麒麟这对双胞胎,看到
已经是下山路了,就手牵手冲下山去。父母都落在后面了。到了出山口,我们两个,早已饥
肠辘辘,放眼看去,正好看到一个小贩在路口卖担担面,有个担架放在路边,两个抬担架的
正在吃担担面。面香绕鼻而来,我和麒麟,禁不起诱惑,就走过去,加入了那两个抬尸人,
坐下来,各要了一碗担担面,我还很聪明的告诉小贩,母亲随后即至,会帮我们付钱。

    我和麒麟,就这样大吃特吃起来,也不管这是疫区,也不管身旁就是尸体。等母亲赶来
一看,吓得尖叫起来:

    “啊呀!完了!完了!你们不要命了!万一传染了霍乱,连救都没救!”母亲又急又
气,拉起我就打了我一掌,又给了麒麟一掌,麒麟每挨打就哭,这时扯开喉咙,就哭个不停
了。母亲骂,麒麟哭,旁边的小贩在发愣,有个尸体躺在脚边……就在这种怪异而混乱的情
况下,突然,一阵“辟哩叭啦”的巨响,连珠炮似的响了起来,震动了整个山边。

    “土匪来了!”母亲本能的喊,一把抱住麒麟。

    “是枪战!”父亲说:“难道日军已攻到四川吗?不可能的!”

    话没说完,又一阵“辟哩叭啦”的巨响。小贩吓得蹲下身子,用四川话和抬尸人大吼大
叫,抬尸人站起来,开始往山下的小镇中跑去……眼前一片混乱,我们吓得呆呆的站著,动
也不敢动。然后,有一群人从小镇里跑出来了,他们叫著,笑著,手里高舞著一面国旗,同
时,在放著鞭炮,原来那“辟哩叭啦”的巨响是鞭炮声呢!那群人一面放炮,一面大声嚷
著:

    “抗战胜利了!我们胜利了!日本人无条件投降!无条件投降!”父母呆怔著,不敢相
信。

    好半天,父亲才抓住一个年轻学生细问。

    真的,收音机已经转播了,抗战胜利了!

    父亲大叫起来,抱著母亲狂跳,母亲又哭又笑,我们孩子们绕在父母脚前,也跟著大笑
大叫……在那一瞬间,兴奋把什么都淹没了,连瘟疫的恐惧也没有了,全家人疯狂的拥抱
著,疯狂的笑著,哭著,叫著:

    “胜利了!胜利了!胜利了!”

    是的,我们终于走到了四川,终于赶上了胜利!

    我实在描写不出那时候欣喜若狂的心情,杜甫有一首七律“闻官军收河南河北”:

    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

    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

    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

    还有什么句子比这几句话来形容我父母当时的心情更恰当呢?好一句“剑外忽传收蓟
北,初闻涕泪满衣裳”!好一句“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

    还乡?不!虽然抗战已经胜利,虽然我们“逃难”的日子总算告一段落,虽然我们全家
都欣喜欲狂,但是,我们距离“还乡”的日子,却还远著呢!我的故事23/49
二十七、泸南中学

    我们一家人终于到达四川,抵达重庆。在万民腾欢中,迎接著胜利。但是,经过这样一
年的长途跋涉,我们一家五口,除了身上穿的破衣服以外,真是一无所有,狼狈极了。幸
好,重庆有我母亲的堂兄堂妹,我前面就写过,袁家是个大家族。这时,我三舅和三舅母收
容了我们。其他在四川的舅舅闻迅赶来接济。母亲是袁家长房的女儿,原是极尊贵极娇宠的
千金小姐,如今竟然历尽这么多风霜。一时间,大家围绕著父母,详问我们“逃难”的经
过。人人听得目瞪口呆,简直不相信这么多的“故事”,会一桩桩、一件件的发生在我们身
上!

    那些日子,父母总是不厌其烦的说,说到伤心处,说的人掉泪,听的人也掉泪。我总是
坐在人群中,听父母一遍一遍的说,我就一遍又一遍的重温这段惊涛骇浪、悲欢离合的岁
月。所以,虽然当年我才六岁,这些往事已深深的铭刻在我内心深处。“逃难”终于成为了
“过去”。“未来”将何去何从,就又成为父母必须面对的问题。这时,父亲不知道接受了
哪个学校的聘书,要到一个名叫“李庄”的县城去教书。因为是战后,百物萧条,那学校连
家眷宿舍都没有,只能安排父亲一个人的住宿。父亲虽然极不愿意在抗战刚胜利,我们阖家
庆团圆的时候,却抛妻别子去李庄教书!但,分离事小,失业事大。何况我们三个孩子都年
幼,嗷嗷待哺。所以,父亲决定去李庄教书。至于母亲和我们三个孩子,将怎么办?这时
候,我的勋姨出来说话了:

    “一点问题都没有,三姐和孩子们,全跟我到泸南中学去!我正缺少国文教员,三姐不
是在湖南也教书吗?现在就去帮我当教员!”勋姨是母亲的堂妹。母亲在长房中行三,所以
勋姨称母亲为三姐。当时,我的勋姨和姨夫在四川的泸县,办了一所私立中学,一切刚刚草
创,确实缺少师资。

    就这样,我们和父亲暂时分离,跟著母亲,去了“泸南中学”。泸南中学(我在《剪不
断的乡愁》一书中,曾略略提起过这个学校和我的勋姨),在我印象中,是一个非常有趣的
地方。它是由一座大庙改建为学校的。教室就是庙宇中的大殿,所以每间教室里都有菩萨。
我们住的宿舍,是以前和尚修行之处,简单而朴素。经过了那么惨烈的一段“逃难”,现
在,我们在泸南中学定居下来,真像到了天堂。

    我的生活,一下子整个改变了。在我记忆中,那一年真是快活极了。母亲的学生们,都
成了我的大哥哥。(这里,要有一点小小说明,当时的四川,是很保守又很重男轻女的。女
孩子全要在家中帮忙做事,没有父母肯把女儿送来读书。即使是男孩子,也是我勋姨和姨夫
去一家一家说服,争取他们来念书的。所以学生都是男生,而且年龄很大,十八九岁的大男
孩,往往还在念初一。而初一的学生,往往又连小学的学历都没有,母亲教他们,真是教得
辛苦极了。但是,他们都是些又憨厚又热情又善良的青年,全成了我的“大哥哥”。)这些
大哥哥们会带著我玩,教我养蚕,把我扛在肩上去采桑叶,带我到河边去捡鹅卵石……我童
年中失去的欢笑,在这儿又一点一滴的找回来了。

    也是在这个时期,母亲忽然发现我对文字的领悟力,在惊喜之余,开始教我念唐诗。我
也初次体会到文字的魅力,开始兴奋的在文字中找寻乐趣了。

    母亲的这个“发现”,是相当“偶然”的。

    经过是这样的;母亲那些学生,年龄都已不小,但,不知怎的,念起书来就是不开窃。
母亲常常一遍又一遍的讲解,那些大哥哥们依然听不懂。而我呢,从小就很依恋母亲,当她
上课的时候,我总坐在教室的门槛上“旁听”,有一天,她在教《慈乌夜啼》其中有这样两
句话:

    “夜夜夜半啼,闻者为伤心。”因为有三个“夜”字,这些大哥哥们全糊涂了。母亲讲
得舌敝唇焦,大家还是摇头听不懂。母亲有些怀疑自己的教书能力了。一急之下,发现坐在
门槛的我,把我一把拉进教室里去问:“凤凰,你知不知道这两句话的意思?”

    “知道呀!”我答得干脆,母亲都愣了。

    “那么,你说说看!”母亲大概是抱着姑且一试的心理。

    我说了。据说,我解释得丝毫不差。从这天起,母亲太得意了,她开始教我李白、杜
甫、白居易、我也认真的学习起来,从此,背唐诗取代了儿歌,我七岁已熟读了《梁上双
燕》和《慈乌夜啼》。我想,我后来会迷上写作,和这段背唐诗的日子大大有关。在泸南中
学的时期,我们家还有件大事。那就是我小妹妹的出世。原来,母亲在胜利后,就怀了我的
小妹妹,对于这个小生命,母亲充满了期待之情。战争已经过去,苦难也应该随之而去。忽
然目前的生活仍然艰辛,夫妻还不能团聚。但,远景是非常美好的。母亲自己也承认说,她
孕育小妹这段时间,心中充满了甜蜜和喜悦。

    一九四六年二月,我的小妹妹来到世间,参加了我们这个家庭。小妹长得很像母亲,皮
肤细嫩,面目姣好,五官端正,脸上毫无瑕疵。她一出世,就成了我们全家的心肝宝贝。母
亲爱她,我们做哥哥姐姐的也爱她。那年我已八岁,八岁的女孩子正是玩洋娃娃的年龄,我
不玩洋娃娃(也没有洋娃娃可玩),我抱我的小妹妹。我真高兴母亲生了妹妹而不是弟弟,
那时的我,已经和男孩子有段距离,我衷心盼望有个妹妹与我为伴,这愿望终于实现了。

    远在湖南的祖父,早已知道我们这一路惊心动魄的故事。现在风平浪静,家中又喜添孙
女,就忙著给孙女取名字。因为妹妹生在繁花如锦的春天,取了个小名叫“锦春”,父母觉
得这名字有点儿俗气,但,是祖父取的,也就用了。不过,在我们家里,我们都叫她“小
妹”而不叫名字,正像叫“小弟”而不叫“巧三”一样。

    我们家里的四个兄弟姐妹,全部到齐。

    第二年,父亲接了上海同济大学的聘书,我们全家终于团聚了。离开了泸南中学,我们
一家人迁居到上海,开始了另一段迥然不同的生活。我的故事24/49

二十八、在上海

    从四川的乡间,到十里洋场的上海,这两个地方,实在有太多太多的差距。我初到上
海,看到栉比鳞次的高楼大厦,看到满街穿梭不停的车水马龙,简直看得眼花缭乱。童年的
我,从成都,到湖南,经广西,越贵州,回四川,再来上海,我真走了一条漫长的路!这条
路不仅漫长,而且充满了狂风巨浪。终于来到了上海,我们流浪的日子应该结束了吧!父母
带著我们四个孩子,开始在上海布置起一个全新的家!

    “全新的家”很小,只有一间房间,在上海市外白渡桥的一栋大楼里。这栋大楼有个很
洋化的名字;礼查大楼。

    礼查大楼是栋五层楼的楼房,很可能以前是个旅馆什么的。因为,它每层楼都有很长很
长的走廊,走廊一面是天井,另一面就是一间一间的房间,每个房间都一模一样。房里附带
一个极小的浴室,奇怪的是,浴室里有洗澡盆而没有马桶,“大事、小事”都要到走廊尽头
的公用厕所里去。

    这礼查大楼,是同济大学的教职员宿舍。我们分配到的这间房间,在四楼上。一家六
口,大大小小就挤在这一间房间里生活。房里有一张床一个大书桌,白天父亲在书桌上改考
卷,晚上铺上棉被就是床,我和弟弟们在上面睡觉。至于那间小浴室,母亲在浴盆上面架上
木板,买了炉子烧锅煮饭。每隔几天,移开炉灶,孩子们集体洗澡。

    似乎从我出世开始,贫困一直是我们家的问题。这会儿到了上海,情况丝毫没有好转。
上海生活程度高,小妹嗷嗷待哺,奶粉贵得惊人。我们三个大的,正在飞快的长大。食衣住
行,样样需要钱。父亲那份微薄的薪水,显然无法支持我们这六口之家。但是,在上海,我
却有嫡亲的大舅舅、小四姨等。这个时候,我的外祖父母都已与世长辞。母亲的大哥当律
师,生活很宽裕,住在亚尔培路一栋非常讲究的房子里。兄妹已经许多年不曾见面,此时一
见,不禁抱头痛哭。大舅看到我们一家,如此穷途潦倒,孩子们都面黄肌瘦。当下,就力劝
父亲改行,不能再教书了,再教下去,孩子们都会饿死了。一篇谈话,把我那固执的父亲,
谈得勃然大怒,拂袖而起,十分激动的说:“人各有志!我念了一辈子书,也只会教书。
穷,是我的命!做了我的妻儿,就只好跟著我过穷日子。改行,是绝不可能的事!”父亲大
怒而回,从此和大舅行迹疏远,话不投机。大舅劝他改行一事,深深伤了他的自尊。偏偏大
舅的脾气也很倔强,看父亲如此食古不化,害苦了他的妹妹,对父亲也有许多埋怨。这样一
来,我们和大舅家的来往,就变得很稀少了。只有我的大舅母,常常带著大包小包的衣服来
我家,里面有许多小纱衣小纱裙,还是外祖母为我的出生而定做的,我始终没拿到,如今,
却正好给比我小了八岁的小妹穿。看到这些衣物,别提了,母亲又哭了好几天。

    我们终于安定了下来,苦虽苦,总是阖家团圆的。父亲开始考虑到我们三个大孩子的教
育问题。于是,有一天,父亲带著我们三个,走进上海市第十六区国民小学。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进学校,接受学校教育。那年我九岁,算年龄,应该插班念小学三年
级。学校给我做了一个简单的入学考试,就把我分配到三年级班,麒麟背不出书,降到二年
级,小弟一年级。活到九岁,我这才开始进学校念书,记忆中,念得真是辛苦极了。其实,
不止是“辛苦”,简直是“痛苦”极了。

    原来,我从四川来上海,讲的是一口四川话,而学校里,从老师到同学,大家都讲上海
话。我语言不通,老师说什么我不懂,同学说什么我也不懂。再加上,我来自乡间,难免土
里土气,上海的孩子,都精明能干,对比之下,我是相形见绌。再有,我从小,只有母亲教
我背唐诗,我的阅读能力很强,但是,数学却连加法都不会,成绩完全跟不上。在这诸多原
因下,我在学校中,真是苦极了。

    上海的孩子会欺生,上课第一天,大家在操场中排队。前面的孩子把我往后推,后面的
孩子把我往前推,我傻傻的站在队伍外面,手足失措,不知如何是好。老师走来,见我不排
队,把我痛骂一顿。全班同学,窃窃偷笑,而我,哭著跑回家说:不要上学了!不上学是不
行的。父母正要训练我们的独立精神,和适应能力。我哭了一晚,又乖乖的回到学校去。逐
渐的,一天又一天,同学不再欺侮我了。我也学著去交朋友,因为语言的隔阂,交朋友真太
难了。

    我上学上得很不顺利,两个弟弟也不顺利。麒麟从小脾气就坏,总是和同学打架。小弟
弟更绝了。他一生没有规规矩矩在教室中坐上好几小时的经验,此时,要他坐著听老师讲
课,他怎么坐得住?不知怎的,他发现只要举手对老师说:

    “我要尿尿!”老师就会让他去上厕所。结果,他每节课都要举十几次手,去上厕所。
有一次,老师忍无可忍,生气的说:

    “不许去!”小弟见计谋不成,如坐针毡,居然威胁起老师来:

    “你不让我去,我会尿裤子!”

    “尿就尿!”老师说:“不许去就不许去!”

    谁知,老师的话才说完,我那小弟真的就“就地解决”起来,弄得全班师生,大惊失
色。那时,学校里有个规定,学生讲了粗话或做错事,要用红笔在嘴上画一个圈,那红墨水
画在嘴上,洗好几天都洗不掉。老师这一气,就在小弟嘴上画了好几个红圈。那天麒麟因为
打架骂人,也被老师用红笔在嘴上画了圈。结果,我正上了一半的课,训导主任跑来通知我
说:“你今天不要上课了,把你两个弟弟带回家去吧,他们一个尿了裤子,一个打了架!”

    学校离我们家,要走一大段路。平常,都是我带著两个弟弟上课下课。那天,我领著两
个弟弟回家,看到他们嘴上画的红圈,和小弟的湿裤子,真是觉得丢人极了。两个弟弟还气
呼呼的嘟著嘴,路人都回头看著我们笑。我又羞又恼,对两个弟弟说:“早知道,你们两个
在东安城丢掉就算了,找回来干什么,这么麻烦!”话才说完,想起两个弟弟在东安失散后
的凄凉惨状,不禁大大后悔起来,心中一酸,泪水就滴滴落下。小弟见我哭了,就也哭了,
用手拉著我的衣襟说:

    “你不要哭,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麒麟见我们两个都哭了,眼眶就也红了起来。我在那一瞬间,体会出我是这个家庭的
“长姐”,两个弟弟,终生都是弟弟,不论他们怎样,我再也不要和他们分开。于是,我一
手揽住一个弟弟,三人一路哭著回家。到了家里,我急忙把两个弟弟藏进浴室里,拚命帮他
们两个洗掉嘴上的红圈,就怕父母看到了,会和我一样伤心。

    在上海的生活就是这样的。记忆中,属于欢乐的事情实在不多。贫穷会把欢乐从身边偷
走。冬天的上海,冷得出奇,我和弟弟们缺乏冬衣,冷得牙齿和牙齿打战。每天三个人手牵
手的去上学,经过卖糖炒栗子的摊子,真想买一包糖炒栗子来暖暖手,甜甜嘴,但是,身上
没有钱,就是吃不到。学校的同学流行跳橡皮筋,人人手中一大串,只有我没有。那时,心
里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串橡皮筋,直到离开上海,愿望都没有实现。说实话,从小,我就
在困苦中长大。但是,只有在上海的这段时间,对困苦的感觉特别敏锐。

    在上海住了一段日子,因为父亲的收入实在不够维持,(大舅一直想接济我们,父亲隙
骄傲的拒绝了。只有大舅母,变著花样,吃的穿的,经常往我们家送。)母亲见这样不是办
法,就也去中学里教起书来。这样一来,我就忙了,每天下了课,就飞奔回家照顾小妹妹。
我家那张大书桌,已不够我们睡,我们就打起地铺来。从那时候开始,我就成了妹妹的小保
姆。生活里的喜悦实在不多。但是,也就在那年,我发现了写作的快乐。我写了我生平的第
一篇小说《可怜的小青》。父亲读了,似乎颇受感动,他帮我寄给了大公报的儿童版。当这
篇稿子登出来之后,我整天捧著那张报纸,兴奋得茶不思,饭不想。把自己这篇短文,读了
起码一百遍。可怜的小青,到底写些什么?如今已不复记忆。但,顾名思义,那“可怜的小
青”,必然有自我的写照吧!

    自从在报上发表了作品之后,我开始迷上写作了。每天下课回家,就涂涂写写。那时,
我的小四姨参加了话剧社,演出曹禺的《北京人》。当年,小四姨是个胖妞,很有喜感。虽
然不是主角,却是重要的次角。我因此可以拿到招待券,去戏院看小四姨演话剧,是记忆中
最快乐的事。看完话剧回家,我居然写起剧本来了。不会分场,我全写“独幕剧”。人物一
多就搞不清,我全写“双人剧”。好长一段时间,我乐此不疲,父母看了我的“编剧”,只
是笑。因为我的取材,全是父亲与母亲间的“对白”,所谈的问题,全是逃难时的点点滴
滴。

    我这些“剧本”真可怜,从没有发表过,出版过,当然也没有人演出过。最后,都进了
垃圾筒。

    我在上海念了一年书,渐渐有了朋友,学会了说上海话,也熟悉了上海的大街小巷。我
会一个人逛书店,逛得忘了回家吃晚饭。也会抱著妹妹,去外白渡桥上看船,看落日。每到
星期天,就和弟弟们去外滩公园奔跑——以发泄我们在一间房间内无法发泄的体力。

    但是,父母的脸色又不对了,上海市的气氛也不对了。物价飞涨,金元券贬值,上海的
商店中,发生了惊人的大抢购……这些事情,对幼年的我来说,是根本无法了解的。我惟一
熟悉的,是那种紧张的气氛。我知道,战争又逼近了!

    果然,战争又逼近了。上次是抗日战争,这次是内战。对我而言,战争代表的就是流浪
和苦难。父母脸上又失去了笑容,他们整天讨论著讨论著。最后,父亲决定,把母亲和我们
四个孩子,先送回湖南老家去。他继续留在上海,把他未教完的那学期教完。于是,我们离
开了刚刚熟悉的上海,又回到了湖南。这是我们第二度回乡,第二次和祖父团聚。两次都在
战争的阴影下,两次,湖南都只是我们的中途站,而不是我们长久栖息的地方。
我的故事25/49

二十九、再度回乡

    在衡阳市,我们和祖父重聚了。四个孩子,一排跪下,给祖父磕头。小妹妹还小,不会
磕头,母亲扶著她跪下,扶著她磕下头去。上次和祖父离别时,小妹尚未出世,现在,小妹
已牙牙学语。祖父拉起了我们,一个个轮流看过去,最后,伸手抱起了小妹。他的头发和胡
须都白了。以前那颇为威严的眼光,现在充满了慈祥。他抱著小妹,看著我们,微笑著,哽
咽的说了句:“生当乱世,大家还能团聚,真好,真好!”

    那时的祖父,一定没有想到,这次的团聚,只是再一次别离的序幕。回到衡阳,母亲认
为我们三个大孩子,刚刚开始的学校教育不能中断,于是,把我们送进衡阳市的刚直小学,
去继续念书。至于她自己,她又接了一个中学的聘书,那中学离衡阳市很远,而我们全家,
依然有无法解决的经济问题。母亲毅然丢下我们三个大孩子,带著襁褓中的小妹,远离衡
阳,去教书去了。这是我童年中惟一一段时间,离开了父亲,也离开了母亲。不过,这年的
我,已不再是第一次回乡的那个小女孩,我够大了。大得已经能照顾两个弟弟,在他们淘气
时阻止他们,在他们伤心时安抚他们。但是,母亲当然不会让我们三人自己照顾自己,她把
我们交付给我的表姐王代训,和表哥王代杰。代训表姐和代杰表哥,是我姑妈的儿女。这个
姑妈,就是祖父元配夫人所生的女儿。代训表姐那时才新婚,表哥还是个年轻的小伙子。我
们大家在衡阳市租了几间房间住,那房间在一个四合院里,记忆中,那栋四合院名叫“怡
园”。

    我的代训表姐,是个非常温柔、善良、诚恳而真挚的小妇人,她个子不高,说话声音轻
柔,做事小心翼翼。那段时间,她受母亲重托,带我们三个孩子,真正做到了“长姐如
母”,却也做得非常非常辛苦。因为小弟的淘气,已经出了名,麒麟脾气火爆,不是和同学
打架,就是和邻居动手。只有我比较安静,但是也有我的麻烦,那时我已爱书成癖,一天到
晚要买书,母亲留下的生活费实在不多,省吃俭用,勉强维持,哪里还有闲钱买书?我就会
为了不能买书,整天眼泪汪汪的。在“怡园”,还有一件事让我记忆深刻。那就是我们的
“吃”。原来,母亲叮嘱表姐,无论怎么穷,必须想尽办法,给我们三个足够的营养。于
是,表姐就去腌了一大坛的咸蛋。我们的早饭是咸蛋配稀饭,中午是咸蛋配干饭,晚饭是干
饭配咸蛋。吃了好几个星期,小弟一端上饭碗就做各种鬼脸,麒麟直截了当大喊不吃咸蛋,
我揉揉肚子声称不饿,就离开饭桌去看书。表姐一看不是办法,慌忙去帮我们烧了一锅红烧
肉,用荸荠和肉一起炖。锅端上桌,我们三个欢声雷动,举起筷子,才发现锅中没有几块
肉,全是荸荠。

    生活就是这样“贫困”的。但是,在这种艰苦的生活中,祖父过八十岁大寿,仍然过得
轰动而热闹。

    祖父那时在衡阳城内教书,为了过寿,提前就回了老家兰芝堂。我们三个和母亲,都赶
回了兰芝堂。这一回到兰芝堂,我才知道祖父是多么“德高望重”。许许多多亲友,总有一
百多人,都从湖南各地,赶到兰芝堂来为祖父祝寿。兰芝堂张灯结彩,鞭炮声不断的响。因
为客人随时随刻的到,兰芝堂中摆起了流水席,虽然酒席不算丰盛,总是祖父的小辈们一番
心意。兰芝堂前面有一汪鱼池,养了许多年的鱼,大家都舍不得吃。这时都捞起来以飨宾
客。

    除了流水席以外,兰芝堂也扎起了戏台子,请来戏班子演戏。乡下人没有什么娱乐,几
十里路方圆中的邻居,都赶过来看戏。我杂在人群中,也看得不亦乐乎。当祖父和母亲都累
极了,回新屋去睡觉时,我仍然不肯走,小弟和麒麟当然也不走,声称要看到戏散。戏散时
已经深夜十二点,祖父的忠仆黄才余带著我们回新屋,他扛著小弟,牵著麒麟,手里提著盏
风灯走田埂小路。我已多年没走过田埂小路,一跤就摔进了路边的水田里,弄了一身都是
泥。回到新屋,母亲又著急又叹气,因为我只有身上这一套衣服可穿,第二天还要帮祖父接
待来宾呢!母亲连夜洗衣服,衣服不干。第二天我只有穿著弟弟的背带裤去给祖父的朋友磕
头。

    磕头。谈起磕头,祖父的旧规矩不变。见了长辈,我们这三个孩子照例要磕头。别人给
祖父拜寿时我们也要磕头答礼,真是磕不完的头。在这个时候,我的表侄儿唐昭学出现了。
唐昭学那时读高中,大约十七八岁,是个很憨厚很守规矩,据说,书也念得一级棒的青年。
很不幸,他刚好比我们的辈份小了一辈,虽然年龄比我们大了一截,却成为我和弟弟们胡闹
的目标!见了长辈要磕头!小弟拉著祖父,跳著脚兴奋的嚷:“唐昭学是不是要给我们磕
头?快叫他给我们磕头!我们磕了好多头,才轮到一个来磕还给我们!”

    唐昭学不肯磕头,也不肯叫我表姑,别别扭扭的鞠了个躬就逃走了。但是,祖父过完
寿,我们回到衡阳继续念书,唐昭学每到假日都到“怡园”来,却成为我最好的朋友。

    那一年,我过完了十岁生日,已经很懂事了。十岁以后,是我在衡阳停留的最后一年,
(事实上,也是我在大陆停留的最后一年。)许多事在我记忆中都历历如绘,其中,包括唐
昭学的笛子。

    唐昭学有一支笛子,他随身带著,一有空闲,他就拿出笛子来吹。他吹得非常好。我从
小对音乐、戏剧、文学、艺术都爱。这时,惟一接触到的音乐,就是唐昭学的笛子。我觉得
他吹得真是美妙极了,就常常缠著他吹笛子,他也有求必应,一次一次的吹给我听。我得寸
进尺,要求他把笛子送给我,他却坚持不肯。原来,这支笛子是他一个好朋友,亲手用竹子
雕凿给他的。现在,这位好友已分别了,他为了纪念好友,更是一刻也离不开那支笛子。

    有一段时间,唐昭学和他的笛子,陪我度过了许多孤寂的时光。父亲滞留上海,母亲远
去教书,那年的我颇感孤独。幸好有表哥表姐和唐昭学。记忆里,我小时并不淘气,战乱和
贫穷已经使我早熟。可是,不知怎的,有一天我居然和唐昭学吵起架来。因为他辈份比我
低,我对他真是肆无忌惮,我猜想,吵架的理由一定是我在无理取闹,所以他对我不肯让
步。吵著吵著,我一时火起,竟抓起他的笛子,用力往桌上敲去。他飞扑上去救笛子,笛子
居然裂成了好几片。在那一刹那间,我呆住了,他也呆住了。

    说真话,我绝没想到,笛子一敲就会裂。当笛子裂了,我吓得目瞪口呆,心里说不出有
多后悔。唐昭学脸色发青,抓了破笛子对我又吼又叫。偏偏表姐袒护我,跑出来就对唐昭学
大骂一顿:“一支笛子有什么了不起?那么大的男孩子,和小女孩吵架!你羞不羞?何况人
家小凤凰,还是你的表姑呢!”

    唐昭学一气之下,拿著破笛子,转身就冲出了房间。接下来好长的一段日子,他都不来
理我。

    当唐昭学终于又来找我讲话的时候,父亲已从上海匆匆赶回,母亲也从学校辞职回衡
阳。衡阳城中,一片乱糟糟,刚直小学停课了,许多同学都回到乡下去了。父母和祖父,又
开始夜以继日的讨论。这种气氛,对我来说,是那么熟悉的,每当大人们脸色沉重的讨论,
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