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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火的天堂1/41            



    豌豆花

    十月暮,正是豌豆花盛开的

    季节,窗外的小院里,开满了豌豆花,一片紫色的云雾,紫色的花蕊。她——这小婴儿
——出生在豌豆花

    盛开的季节里。

    1

    一九五一年十月二十一日。台湾正笼罩在一片低气压的云层下,天空是阴暗的,气温燠
热而潮湿。时序虽然已是仲秋,亚热带却无秋意。热浪侵袭下,每个人身上都是湿漉漉的汗
水。许曼亭在她那木板搭成的小屋里,已经和痛苦挣扎了足足二十小时。小屋热得像个烤
箱,许曼亭躺在床上,浑身的衣衫早被汗水湿透,连头发都像浸在水中般湿漉漉的。而新的
汗水,仍然不断的、持续的从全身冒出来,从额头上大粒大粒的滚下来。从不知道人类的体
能可以容忍这么大的痛楚。许曼亭在半昏沉中想著,难道自己也曾让母亲受过这样的疼痛
吗?母亲,不,这时不能想到母亲。还是去想体内那正要冲出母体的婴儿吧!孩子,快一
点,快一点,快一点……求求你,不要再这样拉扯了,不要再这样撕裂了,不要再这样坠痛
了……啊!体内一阵翻天覆地的绞痛,使她再也忍不住,脱口叫出声来。无助的、哀求的、
惨厉的叫出声来:

    “啊!救我……杨腾!救我!救我!救我……”

    那等待在小屋外的杨腾被这声凄厉的呼叫声整个震动了,他如同被电击般跳了起来,冲
开小屋的门,他往里面冲去,嘴里喃喃的、胡乱的呼唤著:

    “曼亭!让天惩罚我!让天惩罚我!”

    他要向那张床扑过去,但是,床边正忙著的三位老妇人全惊动了,邻居阿婆立刻拦过
来,抓住他就往屋外推去,嚷著说:“出去!出去!女人生孩子,男人家不要看!急什么?
头胎总是时间久一点的!出去!出去!稍等啦,没要紧,稍等就当阿爸啦!人家阿土婶接过
几百个孩子了,不要你操心!出去等著吧!”许曼亭的视线,透过汗水和泪水的掩盖,模糊
的看著杨腾那张年轻的、轮廓很深的脸,和那对惊惶的大眼睛。他被推出去了,推出去
了……她徒劳的向他伸著手,呻吟的哭泣的低喊:“杨腾,不行……你走,我和你一起走!
不管到什么地方!我和你一起走!”彷佛间,又回到了战乱中。彷佛间,又回到全家老老小
小都挤在火车车厢里的日子。火车中没有座位,一个车厢里挤满了人,许多陌生人混在一
起,谁也照顾不了谁。车子越过原野,缓缓的、辘辘的辗过劫后的战场,车厢外的景色诡
异,燃烧过的小村庄,枯芜的田垅,没有人烟的旷野,流浪觅食的野狗……“白日登山望烽
火,黄昏饮马傍交河。行人刁斗风沙暗,公主琵琶幽怨多。野营万里无城郭,雨雪纷纷连大
漠。胡雁哀鸣夜夜飞,胡儿眼泪双双落。闻道玉门犹被遮,应将性命逐轻车。年年战骨埋荒
外,空见蒲桃入汉家。”她倚著车窗,脑海里萦绕著“古从军行”的诗句,战争不分古今,
不分中外,苍凉情景皆一样!她看著看著,泪珠潸然而下。然后,杨腾悄悄的挤近她身边,
为她披上一件外衣,拭去她颊上的泪痕……她转眼看他,杨腾,是她奶妈的儿子。以“家
仆”的身分随行。战乱中不分主仆,战乱中没有阶级。今日相聚,明天就可能挨上一个炸
弹,让整个车箱炸成飞灰……她看著杨腾,那大大的眼睛,深深的双眼皮,年轻而热情的脸
庞,关怀而崇拜的注视……

    疼痛又来了,像个巨大的浪,把她全身都卷住了。她感觉得到那小生命正在自己体内挣
扎,要冲破那裹住自己的黑暗,要冲进那对他仍然懵懂的世界里。好一阵强烈的坠痛,痛得
她全身都痉挛起来。阿婆捉住了她的手,阿土婶和阿灶婶在一边喊著:“用力!用力!阿亭
哪,用力呀!”

    用力?她徒劳的在枕上转著头,痛楚已经蔓延到四肢百骸,全身几乎再也没有丝毫力
气。她抽泣著,泪和著汗从眼角滚落。她拚命想用力,但是,她的呼吸开始急迫,痛楚从身
体深处迸裂开来,她觉得整个人都要被拆散了,她只能吸气,脑子开始昏沉,思绪开始零
乱……模糊中,她听到三个老妇人在床边用台语低低交谈:

    “好像胎位不对……”

    “……要烧香……”“……羊水早就破了……”

    “……会不会冲犯了神爷……”“……外省女孩就是身子弱……”

    “……要不要叫外省郎进来……”

    要的!要的!她喊著,嘴里就是吐不出声音。啊,不要,不要。她想著,不要让杨腾看
到她这种样子,这份狼狈。杨腾眼里的她,一向都是那么高雅的!“冰肌玉骨,自清凉无
汗。”冰肌玉骨?怎样的讽刺呢?清凉无汗?怎样可以做到清凉无汗?她摇著头,更深的吸
气,更深的吸气……她的思绪又飘到了那艘载著无数乘客的某某轮上。

    船在太平洋上漂著。整个船上载了将近一千人。

    船舱那么小,那么挤,那么热。他们许家虽然权贵,到了这种时候,也只能多分得一个
舱位。她无法待在那透不过气的船舱里,于是,她常常坐在船桥下的甲板上,夜里,她就在
那儿凝视著满天星辰。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这是唯
一的游戏。坐在那儿,望著星空背唐诗。然后,杨腾溜了过来,靠近了她坐下,用手抱著双
膝。她看星星,他看她。背唐诗不是唯一的游戏了。她的眼光从星空中落到他脸上,他的眼
睛炯炯发光。他们相对注视,没有语言,只是相对注视。她知道什么是礼教,她知道什么是
中国传统的“儒家教育”。但是,在这艘船上,在这茫茫无际的大海上。星星在天空璀璨,
波涛在船缘扑打,海风轻柔的吹过,空气里带著咸咸的海浪的气息。而他们正远离家乡,漂
向一个未知的地方。在这一刻,没有儒家,没有传统,没有礼教,没有隔阂。她深深的注视
著她面前这个男孩,这个从她童年时代就常在她身边的男孩——那男孩眼中的崇拜可以绞痛
她的心脏,而那烈火般的凝视又可以烧化她的矜持……他悄悄伸过手来,握住她。然后,他
再挨近她,吻住了她,在那星空之下,大海之上。一阵剧痛把她骤然痛醒,似乎自己已经昏
迷过一段时间了。她张开嘴,仍然只能吸气。阿土婶用手背拍打著她的面颊,不住口的喊
著:“阿亭,醒来!醒来!不可以睡著!阿亭,阿亭!”

    三个老妇人又在商量了。

    “……不能用躺的……”

    “……准备麻袋了吗?”

    “……沙子,稻草……”

    “……弄好了吗?就这样……”

    “……来,把她搀起来……”

    她们要怎样呢?她昏昏沉沉的,只是痛、痛、痛……无尽止的痛。忽然,她感到整个人
被老妇人们挟持起来了,她无力挣扎,两个老妇一边一个挟著她的手臂,把她拖离了那张
床。啊,她猛烈的抽著气。阿土婶又来拍打她的面颊了:

    “蹲下来!用力!再用力!再用力!”

    不要。她想著。这是在做什么?她半跪半蹲,双腿无力的垂著。然后,像有个千斤重的
坠子,忽然从她体内用力往外拉扯,似乎把她的五脏六腑一起拉出了体外,她张大嘴,狂呼
出声了:“啊!……”有个小东西跌落在地上的麻袋上,麻袋下是沙子和稻草,三个老妇人
齐声欢呼:“生了!生了!生出来了!”

    生出来了?生出来了?她的孩子?她和杨腾的孩子?被诅咒过的孩子?她勉强张开眼
睛,看到的是殷红的血液……血,殷红的流向麻袋,迅速的被麻袋下的沙子吸去……

    血。是的,那天,父亲在盛怒下打了杨腾。

    那时已经在台湾住下了,战争被抛在过去的时光里,新建立的家园又恢复了显赫的体
系。不是火车里,不是大海上。在结实的土地上,礼教和尊严再度统治一切。可是,青春的
火焰已经燃烧,爱情没有办法掩人耳目。父亲在盛怒下打了杨腾,用手臂一般粗的棍子,打
得他头破血流,殷红的血从他额头、鼻孔和嘴角涌出来,染红了他那件白汗衫。奶妈哭泣著
在一边狂喊:“不要打他!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杨腾倒下去,又挣扎著站起来,挺立在那儿。父亲的棍子再挥下去,她挣脱了母亲和姨
娘们的手臂,直扑向杨腾,哭著大叫:“打死了他,我也跟著死!”

    “你不要脸!”父亲怒吼,一棍打向她肩上,杨腾大惊,用手臂死命护住她。那一棍结
结实实打在他手腕上。杨腾对她大喊著:“别管我!你走开!走开!走开!”“不!不!
不!”她死缠住他。让父亲的棍子连她一起打进去。父亲暴怒如狂:“杨腾!你给我滚出
去!滚到我永远找不到的地方去!否则我会宰了你!”“我走!”杨腾挺立著说:“我马上
就走!我再也不做你家的寄生虫!我要走到一个地方,去创造我自己的世界!我走!我马上
就走!”“杨腾,不行……”她哭喊著:“你走,我和你一起走!不管到什么地方!我和你
一起走!”

    “曼亭!”父亲怒吼:“你要跟他走,你就跟他一起滚!滚到地狱里去!我诅咒你!下
贱卑鄙的东西!你如果跟他一起滚,你们都不得好死!你们生下的孩子,也永世不得超
生……”“不要再说了!”母亲尖叫起来:“曼亭,如果你敢跟他走,你就是杀了我了!”
奶妈走过来,直挺挺的跪在曼亭面前了:

    “小姐,我的好小姐,你就放了他吧!让他一个人走!我一生只生了两个儿子,大的是
阿腾,小的叫阿勇。你知道吗,小姐?因为我来你家喂你奶,把刚出世的阿勇寄在农家,结
果,阿勇死了,阿腾的爹变了心,另娶了。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阿腾,你让他走吧!小
姐,阿腾配不上你,你是念过书的大家小姐,他是做粗活的乡下孩子!你跟了他,也不会幸
福!”“奶妈,奶妈!”曼亭哭著,也对奶妈直挺挺跪下去了。“我跟你说,我从不知道阿
勇的事,现在我知道了!一切算是命中注定吧,我们许家欠你一条命,我这条命,就豁出去
跟了阿腾了!你别再说,别再说了!是我自愿的!是我甘愿的!受苦受难受诅咒,都是我甘
愿的!”失火的天堂2/41

    杨腾依然挺立在那儿,听到这里,他闭上眼睛,泪珠和著额上的血,沿颊滚落。他用手
摸索著曼亭的头发,哑声说:

    “你好傻!你好傻!你好傻!”

    “滚!”父亲狂叫:“不要在我面前让我看著恶心,我有五个女儿六个儿子,少了你一
个根本不算什么!你给我马上滚!”

    “不要!”母亲也跪下了,对父亲跪下了。“你饶了她吧!她才十九岁,不懂事呀!”

    于是,父亲那三个姨娘也跪下了,她的四个姐妹也跪下了。那天,是一九五○年的夏
天,许家那日式房子的大花园里,就这样黑压压的跪了一院子的人。

    “……咕哇,哇,咕哇……咕哇……”

    一阵婴儿的啼哭声又把她拉回了现实。三位老妇人还在床边忙著,她已经躺回床上了,
汗水仍然在流著,渗入身下的草席里。头发依旧湿答答,浑身上下,依然分不出哪儿在痛。
但是,孩子在哭呢!咕哇,咕哇,咕哇……多么动人的哭声,这是生命呢!是由她和杨腾制
造的生命呢!她转侧著头,呻吟著低语:“孩子……孩子……”

    阿婆走近她面前,摸摸她的额,用毛巾拭去她额上的汗,用带著歉意的语气说:“是个
女孩子呢!不要紧,头胎生女儿,下一胎一定是个男孩!”女孩子?她的心思飘浮著。杨腾
会失望了,奶妈泉下有知,也会失望了,杨家还等著传宗接代呢!她对门口望去,杨腾似乎
冲进来好多次,都被推出去了。现在,杨腾又冲进来了,他直扑到她的床前,两眼发直,眼
中布满了红丝,面色紧张而苍白,他伸手摸她的手,她的面颊,她的下巴,嘴里急促的问:
“你好吗?你还好吗?你怎样了?你怎么白得像枝芦苇草呢!你能说话吗?你……”

    “杨腾,”她微弱的、怜惜的、歉然的说:“是个女孩……对不起……是个女孩……”

    他一下子就把头仆在她的枕边,他的手指强而有力的紧攥著她,他的声音从枕边压抑而
痛楚的迸出来:

    “不要说对不起!永远不许对我说对不起!是我把你拖累到这个地步,是我害你吃这么
多苦,如果不是跟著我,你现在还是千金大小姐……”“杨腾!”她衰弱的打断他,勉强的
想挤出微笑,她的手指触摸著他那粗糙的掌心。她多想抬起手来,去抚摸他那粗黑浓密的头
发啊!但,她的手却那么无力,无力得简直抬不起来。阿婆又过来了,端著一碗东西,她粗
声的命令著:

    “外省郎,你就让开一点,让你的女人吃点东西!柑橘麻油鸡蛋!吃了就有力气了!”

    杨腾又被推开了。一碗带著酒味、麻油味、柑橘味的东西被送到她嘴边,阿土婶和阿灶
婶扶著她,强迫的把一匙黄澄澄油腻腻的食物喂进她嘴中。她才吞下去,骤然引起一阵强烈
的恶心,顿时,整个胃都向外翻,她用力仆倒在床边,不让呕吐物沾污了席子。可是,她觉
得体内正有股热浪,从两腿间直涌出去……直涌出去……直涌出去……她的思绪又飘远了,
飘远了。

    第一次来到中部这个小村落的时候,她真不太相信自己会住下来。那单薄的小木屋,像
一挤就会压碎的火柴盒,既挡不住风雨,也遮不了烈日。可是,杨腾在这儿,他已经在这儿
工作半年了。他在这儿,这儿就该是她的家。

    杨腾是在挨打后的第二天失踪的。

    有好一阵子,奶妈天天哭,她也哭。许家把她软禁著,对奶妈也呼来喝去,没有好脸
色。曼亭的日子变得那么难挨,姨娘们对她冷言冷语,姐妹们对她侧目而视,父亲对她怒发
冲冠,而母亲却天天数落著她的“不是”,和她带给家门的“羞辱”。这种日子漫长而无
奈,她以为自己挨不过那个秋天和冬天了。她总想到死,总想一了百了。总想到星空之下,
和大海之上的时光。“来是空言去绝踪,月斜楼上五更钟。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
浓。蜡照半笼金翡翠,麝薰微度绣芙蓉。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

    又回到背唐诗的日子,背的全是这类文句,随便拿起纸和笔,涂出的也都是“春心莫共
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她以为自己终将枯竭而死了。可是,她发现奶妈不再哭泣了,
不但不再哭泣,而且,常常带著抹神秘的喜悦。于是,她知道了,知道杨腾一定和他母亲取
得联系了。于是,她在许多夜里,就仆伏在奶妈膝上,请求著,保证著,哭诉著,央告
著……于是,有一天,奶妈带著她一起离家私逃了,她们来到了这个小村落,投奔了正在当
矿工的杨腾。

    这个小村落是因为瑞祥煤矿而存在的,所有的男人都在矿里工作,所有的女人都在院子
里种花椰菜、种豌豆、种葱、种各种蔬菜,或养鸡鸭来贴补家用。忽然间,唐诗完全没有用
了,忽然间,孔子孟子四书五经宋词元曲都成为历史的陈迹。她的“过去”一下子就消失得
无影无踪,新的世界里只有杨腾、奶妈,和满园的花椰菜、满园的豌豆……她学习著适应,
冬天,皮肤被冷风冻得发紫,夏天,又被阳光炙烤得红肿……她没有抱怨过,甚至没有后
悔,她只是不知不觉的衰弱下去。奶妈是春天去世的,那时,曼亭刚刚知道怀了孕,奶妈临
终时是含著笑的:“亭亭,”她唤著她的乳名:“给杨家生个儿子!生个男孩子,杨家等著
他传宗接代!”

    “咕哇……咕哇……咕哇……”

    孩子在哭著。女孩子?为什么偏偏是女孩子?

    曼亭在枕上转著头,室内三个老妇人的声音嗡嗡的响著,像来自遥远的深谷:“……不
许碰水缸!产妇流血不停,不能碰水缸……”

    “……抓起她的头发,把她架起来……”

    又有人把她架起来了,她全身软绵绵,头发被拉扯著,痛、痛、痛。最后,她仍然躺下
去了。室内似乎乱成了一团。

    “……念经吧!阿婆,快去买香!”

    “……外省郎,烧香吧,烧了香绕著房子走,把你的女人唤回来……”“……到神桌下
面去跪吧……”

    “咕哇……咕哇……咕哇……”

    孩子在哭著。怎么呢?难道她要死了吗?曼亭努力要集中自己涣散的神志。不行,孩子
要她呢!不行,她不要死,她要带孩子,她还要帮杨腾生第二胎,她还要在杨腾带著满身煤
渣回家时帮他烧洗澡水,她还要去收割蔬菜……她努力的睁开眼睛,喃喃的低唤:“杨腾,
杨腾,孩子,孩子……”

    杨腾一下子跪在床前,他的脸色白得像纸,眼睛又红又肿,粗糙的大手握著她那纤细修
长的手,他的声音沙哑粗暴而哽塞:“曼亭!你不许死!你不许死!”

    “呸!呸!呸!”阿婆在吐口水。“外省郎,烧香哪,烧香哪!念佛哪!”空气里有香
味,她们真的烧起香来了!有人喃喃的念起经来……而这一切,离曼亭都变得很遥远很遥
远。她只觉得,那热热的液体,仍然在从她体内往外流去,带著她的生命力,往外流去,流
去,流去。“孩子,”她挣扎著说:“孩子!”

    “她要看孩子!”不知是谁在嚷。

    “抱给她看!外省郎,抱给她看!”

    杨腾颤巍巍的接过那小东西来,那包裹得密密的,只露出小脸蛋的婴儿。他含著泪把那
脆弱而纤小得让人担心的小女婴放在她枕边。她侧过头去看孩子,皱皱的皮肤,红通通的,
小嘴张著,“咕哇……咕哇……”的哭著,眼睛闭著……曼亭努力的睁大眼睛看去,那孩子
有两排密密的睫毛,而且是双眼皮呢!像杨腾的大双眼皮呢!

    “她——会长成——一个很——很美很美的——女孩!”她吃力的说,微笑著,抬眼看
著窗外。十月暮,正是豌豆花盛开的季节,窗外的小院里,开满了豌豆花,一片紫色的云
雾,紫色的花蕊。她——这小婴儿——出生在豌豆花盛开的季节。“豌豆花。”她低低的念
叨著。“紫穗,杨紫穗!豌豆花!一朵小小的豌豆花!”她握著杨腾的手逐渐放松了,眼睛
慢慢的阖拢,终于闭上了。生命力从她身体里流失了,完完全全的流走了。

    “咕哇,咕哇,咕哇”新的生命力在呐喊著。

    杨腾瞪著那张床,那张并列著“生”与“死”的床。他直挺挺的跪在床前,两眼直直的
瞪视著,不相信发生在面前的事实。他不动,不说话,不哭,只是直挺挺的跪在那儿。

    一屋子念经诵佛的声音。

    那女孩就这样来到世间。

    她的母亲临终时,似乎为她取过名字,但是,对屋里每一个人而言,那名字都太深了,
谁也弄不清楚是哪两个字。阿土婶曾坚持是“纸碎”或是“纸钱”之类的玩意,认为这女孩
索走了母亲的命,所以母亲要她终身烧纸来祭祀。杨腾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曼亭曾重复的
说过:

    “豌豆花!一朵小小的豌豆花!”

    于是,她在小村落中成长,大家一直叫她“豌豆花”。

    她没有名字,她的名字是“豌豆花”。失火的天堂3/412

    豌豆花出生后的三个月,杨腾几乎连正眼都没瞧过这孩子,他完全坠入失去妻子的极端
悲痛中。一年之内,他母丧妻亡,他认为自己已受了天谴。每天进矿坑工作,他把煤铲一铲
又一铲用力掘向岩石外,他工作得比任何人都卖力,他似乎要把全身的精力,全心的悲愤都
藉这煤铲掘下去,掘下去,掘下去……他成了矿场里最模范的工人。矿坑外,他是个沉默寡
言,不会说笑的“外省缘投样”,“缘投”两字是台语,“样”是日语。翻成国语,“缘
投”勉强只能用“英俊”两个字来代替。“样”是先生的意思。杨腾始终是个漂亮的小伙
子。豌豆花出世这年,他也只有二十三岁。

    于是,豌豆花成了隔壁阿婆家的附属品。阿婆姓李,和儿子儿媳及四个孙儿孙女一起
住。阿婆带大过自己的儿子和四个孙儿孙女,带孩子对她来说是太简单了。何况,豌豆花在
月子里就与别的婴儿不同,她生来就粉妆玉琢,皮肤白里透红,随著一天天长大,她细嫩得
就像朵小豌豆花。乡下孩子从没有这么细致的肌肤,她完全遗传了母亲的娇嫩,又遗传了父
亲那较深刻的轮廓,双眼皮,长睫毛,乌黑的眼珠,小巧而玲珑的嘴。难怪阿婆常说:

    “这孩子会像她阿母说的,长成个小美人!”

    豌豆花不止成了李家阿婆的宝贝,她也成了李家孙女儿玉兰的宠儿。玉兰那年刚满十八
岁。是个身体健康,发育得均匀而丰腴的少女。乡下女孩一向不被重视,她的工作是帮著家
里种菜喂猪,去山上砍柴,去野地找野苋菜(喂猪的食料)以及掘红薯,削红薯签。当地人
总是把新鲜红薯削成签状,再晒乾,存下来,随时用水煮煮就吃了。玉兰的工作永远做不
完,但是,在工作的空隙中,她对豌豆花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她抱那孩子,逗那孩子,耐
心的喂豌豆花吃米汤和蔬菜汁。孩子才两个月,就会冲著玉兰笑,那笑容天真无邪,像传教
士带来的画片上的小天使。阿婆的人生经验已多。没多久,她就发现玉兰经常抱著豌豆花去
杨腾的小屋里。“让豌豆花去看阿爸。”阿婆看在眼里,却什么话都没说。女孩子长大了,
有女孩子的心思,那“外省郎”可惜是外省人,别的倒也没缺?

    “是的,他还有个姐姐,名字叫豌豆花……”她应著,不知怎的,喉咙里就哽塞起来
了,鼻子里也酸酸的。一阵风过,小院外的一棵大树,飘下好多落叶来,落了光美满身满
头,她细心的摘掉妹妹头发上的落叶,冷得打寒颤,光美的鼻尖都冻红了。她把弟妹们更搂
紧了一点,用棉被紧裹著,仍然冷得脚趾都发麻了。“那个王子很勇敢,可是,他有天迷了
路,找不到家了……”“不是,”光宗说:“是他爸爸被大石头压死了。”

    豌豆花的故事说不下去了。她拥著光宗的头,泪珠滴在光宗的黑发上。那天——一直到
黑夜,他们这三个小姐弟就这样蜷缩在鲁家的后院里吹冷风。前面屋里,不住传来鲁森尧那
大嗓门的呼来喝去声,敲打碗盘声,骂人骂神骂命运骂玉兰的声音。最后,他开始唱起怪腔
怪调的歌来,这种歌是豌豆花从没有听过的。她在以后,才知道那种歌名叫“平剧”,鲁森
尧唱的是“秦琼卖马”。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前面屋里终于安静了。

    玉兰匆匆的跑出来,把冻僵了的三姐弟弄回屋里,先在厨房中喂饱了他们。豌豆花帮著
玉兰喂妹妹,光美只是摇头晃脑的打瞌睡,一点胃口都没有。玉兰焦灼的摸她的额,怕她生
病。然后,给他们洗干净了手脸,把他们送到床上去睡。

    光宗和光美都睡了之后,豌豆花仍然没有睡,因为玉兰发现她的膝盖和手心都受了伤,
血液凝固在那儿。她把豌豆花单独留在厨房里,弄好了两个小的,她折回到厨房里来,用药
棉细心的洗涤著豌豆花的伤口,孩子咬牙忍耐著,一声都不哼。凝固的血迹才拭去,伤口又
裂开,新的血又渗出来,玉兰很快的用红药水倒在那伤口上。豌豆花的背脊挺了挺,从嘴里
轻轻的吸口气。玉兰看了她一眼,不自禁的把她紧揽在怀中,眼眶湿了起来。豌豆花也紧偎
著玉兰,她轻声的、不解的问:“妈妈,我们一定要跟那个人一起住吗?”

    “是的。”“为什么呢?”玉兰咬咬嘴唇,想了想。

    “命吧!”她说:“这就是命!”

    豌豆花不懂什么叫“命”。但是,她后来一直记得这天的情形,记得自己走进鲁家,就
是噩运的开始。那夜,小光美一直睡不好,一直从恶梦中惊醒,豌豆花只得坐在她床边,轻
拍著她,学著玉兰低唱催眠曲:

    “婴仔婴婴困,一瞑大一寸,

    婴仔婴婴惜,一瞑大一尺……”

    5

    豌豆花始终没叫过鲁森尧“爸爸”。非但她没叫,小光宗也不肯叫。只有幼小的光美,
才偶尔叫两声“阿爸”。不过,鲁森尧似乎从没在乎过这三姐弟对自己的称谓。他看他们,
就像看三只小野狗似的。闲来无事,就把他们抓过来骂一顿、打一顿,甚至用脚又踹又踢又
踩又跺的蹂躏一顿,喊他们“小杂种”,命令他们做许多工作,包括擦鞋子,擦五金,擦桌
子,擦柜台,甚至洗厕所……当然,这些工作大部分都是豌豆花在做,光宗和光美毕竟太小
了。

    豌豆花从进鲁家门,就很少称呼鲁森尧,只有在逼不得已不能不称呼的时候,她会勉强
喊他一声阿伯。背地里,光宗一直称他为“大坏人”。豌豆花也不在背后骂他。从父亲死
后,豌豆花就随著年龄的增长,锻炼出一种令玉兰惊奇的忍耐力。她忍耐了许许多多别的孩
子不能忍耐的痛楚,不论是精神上的或肉体上的。鲁森尧娶玉兰,正像他自己嘴中毫不掩饰
的话一样:

    “你以为我看上你那一点?又不是天仙美女,又带著三个拖油瓶!我不过是看上你那笔
抚恤金!而且,哈哈哈!”他猥亵的笑著,即使在豌豆花面前,也不避讳,就伸手到玉兰衣
领里去,握著她的乳房死命一捏。“还有这个!我要个女人!你倒是个不折不扣的女人!”

    对豌豆花而言,挨打挨骂都是其次,最难堪的就是这种场面。她还太小,小得不懂男女
间的事。每当鲁森尧对玉兰毛手毛脚时,她总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欺侮她”。玉兰躲避著,
脸上的表情老是那样痛苦,因此,豌豆花也跟著痛苦。再有,就是鲁森尧醉酒以后的发酒
疯。鲁森尧酗酒成性,醉到十成的时候就呼呼大睡,醉到七八成的时候,他就成了个完完全
全的魔鬼。春季里的某一天,他从下午五点多钟就开始喝酒,七点多已经半醉,玉兰看他的
样子就知道生意不能做了,早早的就关了店门。八点多钟玉兰把两个小的都洗干净送上床,
嘱咐豌豆花在卧室里哄著他们别出来。可是,鲁森尧的大吼大叫声隔著薄薄的板壁传了过
来,尖锐的刺进豌豆花的耳鼓:

    “玉兰小婊子!你给我滚过来!躲什么躲?我又不会吃了你!”嘶啦的一声,显然玉兰
的衣服又被撕开了,那些日子,玉兰很少有一件没被撕破的衣服,弄得玉兰每天都在缝缝补
补。“玉兰,又不是黄花闺女,你装什么蒜!过来!过——来!”不知道鲁森尧有了什么举
动,豌豆花听到玉兰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悲鸣。哀求的嚷著:

    “哎哟!你弄痛我!你饶了我吧!”

    “饶了你?我为什么要饶了你?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一直在想念著你那个死鬼丈
夫,他有多好?他比我壮吗?比我强吗?看著我!不许转开头去……你……他妈的贱货!”

    “啪”的一声,玉兰又挨耳光了。接著,是酒瓶“哐啷啷”被砸碎在柜台上,和玉兰一
声凄厉的惨叫。豌豆花毛骨悚然。他要杀了妈妈了!豌豆花就曾亲眼目睹过鲁森尧用玻璃碎
片威胁要割断玉兰的喉咙。再也忍不住,她从卧室中奔出去,嘴里恐惧的喊著:“妈妈!妈
妈!”一进店面,她就看到一幅令人心惊肉跳的场面。玉兰半裸著,一件衬衫从领口一直撕
开到腰际,因而,她那丰满的胸部完全袒露。她跪在地上,左边乳房上插著一片玻璃碎片,
血并不多,却已染红了破裂的衣衫。而鲁森尧还捏著打碎的半截酒瓶,扯著玉兰的长发,正
准备要把那尖锐的半截酒瓶刺进玉兰另一边乳房里去。他嘴里暴戾的大嚷著:

    “你说!你还爱不爱你那个死鬼丈夫?你心里还有没有那个死鬼丈夫?你说!你说!”

    玉兰哀号著。闪躲著那半截酒瓶,一绺头发几乎被连根拔下。但是,她就死也不说她不
想或不爱杨腾的话。鲁森尧眼睛血红,满身酒气,他越骂越怒,终于拿著半截酒瓶就往玉兰
身子里刺进去,就在那千钧一发的当儿,豌豆花扑奔过来,亡命的抱住了鲁森尧的腿,用力
推过去。鲁森尧已经醉得七倒八歪,被这一推,站立不稳,就直摔到地上,而他手里那半截
酒瓶,也跟著跌到地上,砸成了碎片。

    鲁森尧这下子怒火中烧,几乎要发狂了。他抓住豌豆花的头发,把她整个身子拎了起
来,就往那些碎玻璃上揿下去。豌豆花只觉得大腿上一连尖锐的刺痛,无数玻璃碎片都刺进
她那只穿著件薄布裤子的腿里,白裤子迅速的染红了。玉兰狂哭著扑过来,伸手去抢救她,
嘴里哀号著:“豌豆花!叫你不要出来!叫你不要出来!”

    “啊哈!”鲁森尧怪叫连连:“你们母女倒是一条心啊!好!玉兰小婊子,你心痛她,
我就来修理她!她是你那死鬼丈夫的心肝宝贝吧!”说著,他打开五金店的抽屉,找出一捆
粗麻绳,把那受了伤、还流著血的豌豆花双手双脚都反剪在身后,绑了个密密麻麻。玉兰伸
著手,哭叫著喊:

    “不要伤了她!求你不要伤了她!求你!求你!求你!求你……”她哭倒在地上。“不
要绑她了!她在流血了!不要……不要……不要……”她泣不成声。

    屋顶上有个铁钩,勾著一个竹篮,里面装的是一些农业用具,小铁锹、小钉锤……之类
的杂物。鲁森尧把竹篮拿了下来,把豌豆花背朝上,脸朝下的挂了上去。豌豆花的头开始发
晕,血液倒流的结果,脸涨得通红,她咬紧牙关,不叫,不哭,不讨饶。玉兰完全崩溃了。
她跪著膝行到鲁森尧面前,双手拜神般阖在胸前。然后,她开始昏乱的对他磕头,不住的磕
头,额头撞在水泥地上,撞得咚咚响,撞得额头红肿起来。

    “说!”鲁森尧继续大叫著:“你还爱你那个死鬼丈夫吗?你还想那个死鬼丈夫
吗?……”

    “不爱,不爱,不爱,不爱,不爱……”玉兰一迭连声的吐出来,磕头如捣蒜。“不
想,不想,不想,不想……”

    “说!”鲁森尧得意的、胜利的叫著:“豌豆花的爸爸是王八蛋!说!说呀!说!”他
一脚对那跪在地上的玉兰踢过去。“不说吗?不肯说吗?好!”他把豌豆花的身子用力一
转,豌豆花悬在那儿车轱辘似的打起转来,绳子深陷进她的手腕和脚踝的肌肉里。
“啊……”玉兰悲鸣,终于撕裂般的嚷了起来:“他是王八蛋!他是王八蛋!他是王八
蛋……”

    这是一连串“酷刑”的“开始”。

    从此,豌豆花是经常被吊在铁钩上了,经常被打得遍体鳞伤了。鲁森尧以虐待豌豆花来
惩罚玉兰对杨腾的爱。玉兰已经怕了他了,怕得听到他的声音都会发抖。鲁森尧是北方人,
虽然住在乌日这种地方,也不会说几句台语,于是,全家都不敢说台语。好在杨腾是外省
人,玉兰早就熟悉了国语,事实上,豌豆花和她父亲,一直都是国语和台语混著说的。
失火的天堂8/41

    豌豆花虽然十天有九天带著伤,虽然要洗衣做事带弟弟妹妹,但是,她那种天生的高贵
气质始终不变。她的皮肤永远白嫩,太阳晒过后就变红,红色褪了又转为白皙。她的眼睛永
远黑白分明,眉清而目秀。这种“气质”使鲁森尧非常恼怒,他总在她身上看到杨腾的影
子。不知为什么,他就恨杨腾恨得咬牙切齿,虽然他从未见过杨腾。他常拍打著桌子凳子怪
吼怪叫:“为什么我姓鲁的该这么倒霉!帮那个姓杨的死鬼养儿育女,是我前辈子欠了他的
债吗?”

    玉兰从不敢说,鲁森尧并没有出什么力来养豌豆花姐弟。嫁到鲁家后,玉兰的抚恤金陆
续都拿出来用了。而小五金店原来生意并不好,但是,自从玉兰嫁进来,这两条街的乡民几
乎都知道鲁森尧纵酒殴妻,又虐待几个孩子,由于同情,大家反而都来照顾这家店了。乌日
乡是淳朴的,大家都有中国人“明哲保身”的哲学,不敢去干涉别人的家务事,但也不忍看
著玉兰母子四个衣食不周,所以,小店的生意反而兴旺起来了,尤其是当玉兰在店里照顾的
时候。鲁森尧眼见小店站住了脚,他也落得轻松,逐渐的,看店卖东西都成了玉兰的事,他
整天就东晃西晃,酗酒买醉,随时发作一下他那“惊天动地”的“丈夫气概”。

    这年夏天,对豌豆花来说,在无数的灾难中,倒也有件大大的“喜悦”。原来,豌豆花
早已到了学龄了。乡公所来通知豌豆花要受义务教育的时候,曾被鲁森尧暴跳如雷的痛骂了
出去。豌豆花虽小,在家里已变得很重要了,由于玉兰要看店,许多家务就落在豌豆花身
上,她要煮饭、洗衣、清扫房间,还要帮著母亲卖东西。“讨债鬼”彷佛是来“还债”的。
鲁森尧无意于让豌豆花每天耽误半天时间去念什么鬼书,而让家里的工作没人做。本来,乡
下孩子念书不念书也没个准的。可是,这些年来,义务教育推行得非常彻底,连山区的山地
里都建设起国民小学来了。而且,那个被鲁森尧赶出去的乡公所职员却较真了。他调查下
来,孩子姓杨,鲁森尧并没有办收养手续,连“监护人”的资格都没有。于是,乡公所办了
一纸公文给鲁森尧,通知他在法律上不得阻碍义务教育的推行。鲁森尧不认识几个字,可
是,对于“衙门里”盖著官印的公文封却有种莫名的敬畏,他弄不懂法律,可是,他不想招
惹“官府”。

    于是,豌豆花进了当地的国民小学。

    忽然间,豌豆花像是接触到了另一个世界,另一个带著七彩光华的绚丽世界。她的心灵
一下子就打开了,惊喜的发现了文字的奥秘,文字的美妙,和文字的神奇。她生母遗留在她
血液中的“智慧”在一瞬间复苏,而“求知欲”就像大海般的把她淹没了。她开始疯狂的喜
爱起书本来,小学里的老师从没见过比她更用功更进步神速的孩子,她以别的学童三倍的速
度,“吞咽”著老师们给她的教育。她像一个无底的大口袋,把所有的文字都装进那口袋
里,再飞快的咀嚼和吸收。这孩子使全校的老师都为之“著迷”,小学一年级,她是全校的
第一名。有位老师说过,杨小亭——在学校里,她总算有名有姓了——

    让这位老师了解了什么叫“冰雪聪明”,那是个冰雪聪明的孩子!事实上,一年级的课
上完以后,豌豆花已经有了三年级的功力,尤其是国文方面,她不止能造句,同时,也会写
出简短的、动人的文章了。可是,豌豆花的“念书”是念得相当可怜的。

    她经常带著满身的伤痕来上课,这些伤痕常常令人不忍卒睹。有一次她整个小手都又青
又紫又红又肿,半个月都无法握笔。另一次,她的手臂瘀血得那么厉害,以至于两星期都不
能上运动课。而最严重的一次,她请了三天假没上课,当她来上课时,她的一只手腕肿胀得
变了形,校医立刻给她照X光,发现居然骨折了,她上了一个月石膏才痊愈。也由于这次骨
折,他们检查了孩子全身,惊愕的发现她浑身伤痕累累,从鞭痕、刀伤、勒伤,到灼伤……
几乎都有。而且,有些伤口都已发炎了。

    学校里推派了一位女老师,姓朱,去做“家庭访问”。朱老师刚从师范学校毕业未久,
涉世不深。到了鲁家,几句话一说,就被鲁森尧的一顿大吼大叫给吓了出来:

    “你们当老师的,教孩子念书就得了,至于管孩子,那是我的事!她在家里淘气闯祸,
我不管她谁管她!你不在学校里教书,来我家干什么?难道你还想当我的老师不成!豌豆花
姓她家的杨,吃我鲁家的饭,算她那小王八蛋走运!我姓鲁的已经够倒霉了,养了一大堆小
王八蛋,你不让我管教他们,你就把那一大堆小王八蛋都接到你家去!你去养,你去管,你
去教……”朱老师逃出了鲁家,始终没弄清楚“一大堆小王八蛋”指的是什么。但她发誓不
再去鲁家,师范学校中教了她如何教孩子,却没教她如何教“家长”。

    朱老师的“拜访”,使豌豆花三天没上课。她又被倒吊在铁钩上,用皮带狠抽了一顿,
抽得两条大腿上全是血痕。当她再到学校里来的时候,她以一副坚忍的、沉静的、让人看著
都心痛的温柔,对朱老师、校长、训导主任等说:

    “不要再去我家了,我好喜欢好喜欢到学校里来念书,如果不能念书,我就糟糕了。我
有的时候会做错事,挨打都是我自己惹来的!你们不要再去我家了,请老师……再也不要去
我家了!”老师们面面相觑。私下调查,这孩子出生十分复杂,彷佛既不是鲁森尧的女儿,
也不是李玉兰的女儿,户籍上,豌豆花的母亲填的是“许氏”,而杨腾和那许氏,在户籍上
竟无“婚姻关系”。

    于是,豌豆花的公案被搁置下来,全校那么多孩子,也无法一个个深入调查,何况外省
籍的孩子,户籍往往都不太清楚。学校不再过问豌豆花的家庭生活,尽管豌豆花仍然每天带
著不同的伤痕来上课。

    豌豆花二年级的时候,玉兰又生了个小女孩。取名字叫鲁秋虹。秋虹出世,玉兰认为她
的苦刑应该可以告一段落了,因为她终于给鲁森尧生了个孩子。谁知,鲁森尧一知道是个女
孩,就把玉兰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算哪门子女人?你只会生讨债鬼呀!你的肚子是什么做的?瓦片儿做的吗?给人家
王八蛋生儿子,给我生女儿,你是他妈的臭婊子瓦片缸!”

    玉兰什么话都不敢说,只心碎的回忆著,当初光美出世时,杨腾吻著她的耳垂,在她耳
边轻声细语:“女孩子和男孩子一样好!我都会喜欢的!你是个好女人,是个可爱的小母
亲!”同样是外省人,怎么有这么大的区别呢!玉兰并不太清楚,“外省”包括了多广大的
区域,也不太了解,人与人间的善恶之分,实在与省籍没有什么关系。

    鲁森尧骂了几个月,又灌了几个月的黄汤,倒忽然又喜欢起秋虹来了。毕竟四十岁以后
才当父亲,毕竟是自己的亲骨肉!这一爱起来又爱得过了火。孩子不能有哭声,一哭,他就
提著嗓门大骂:“玉兰!你八成没安好心!是不是你饿著她了啊?我看你找死!你存心欺侮
我女儿!你再把她弄哭我就宰了你!难道只有杨家的孩子才是你的心肝?我姓鲁的孩子你就
不好好带!你存心气死我……”说著说著,他就越来越气。玉兰心里著急,偏偏秋虹生来爱
哭,怎么哄怎么哭。鲁森尧越是骂,孩子就越是哭。于是,豌豆花、光宗、光美都遭了殃,
常常莫名其妙的就挨上几个耳光,只因为“秋虹哭了”。

    于是,“秋虹哭了”,变成家里一件使每个人紧张的大事。光宗进了小学,男孩子有了
伴,懂得尽量留在外面少回家,常常在同学家过夜。乡里大家都知道这几个孩子的命苦,也
都热心的留光宗,所以,那阵子光宗挨的打还算最少。光美还小,不太能帮忙做事。而豌豆
花,依然是三个孩子中最苦命的。学校上半天课。每天放学后,豌豆花要做家事,洗尿布、
烧饭、洗衣、抱妹妹……还要抽空做功课。她对书本的兴趣如此浓厚,常常一面煮饭一面看
书,不止看课内的书,她还疯狂的爱上了格林童话和安徒生。她也常常一面洗著衣服一面幻
想,幻想她是仙蒂瑞娜,幻想有南瓜车和玻璃鞋。

    可是,南瓜车和玻璃鞋从没出现过。而“秋虹”带来的灾难变得无穷无尽。有天,豌豆
花正哄著秋虹入睡,鲁森尧忽然发现秋虹肩膀上有块铜币般大小的瘀紫,这一下不得了,他
左右开弓的给了豌豆花十几个耳光,大吼大叫著说:

    “你欺侮她!你这个阴险毒辣的小贱种!你把她掐伤了!玉兰!玉兰!你这狗娘养的!
把孩子交给这个小贱人,你看她拧伤了秋虹……”“我没有,我没有!”豌豆花辩解著,挨
打已成家常便饭,但是“被冤枉”仍然使她痛心疾首。“你还耍赖!”鲁森尧抓起柜台上一
把铁铲,就对豌豆花当头砸下去。豌豆花立刻晕过去了,左额的头发根里裂开一道两□长的
伤口,流了好多血。乌日乡一共只有两条街,没有外科医生。玉兰以为她会死掉了,因为她
有好几天都苍白得像纸,呕吐,不能吃东西,一下床就东歪西倒。玉兰夜夜跪在她床前悄悄
祈祷,哭著,低低呼唤著:

    “豌豆花,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死了都没脸去见你爸爸!豌豆花!你一定要好起来
呀!你一定要好起来呀!我苦命的、苦命的、苦命的孩子呀!”

    豌豆花的生命力是相当顽强的,她终于痊愈了。发根里,留下一道疤痕,还好,因为她
有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遮住了那伤疤,总算没有破相。只是,后来,豌豆花始终有偏头痛
的毛病。这次豌豆花几乎被打死,总算引起了学校和邻居的公愤,大家一状告到里长那儿,
里长又会合了邻长,对鲁森尧劝解了一大堆话,刚好那天鲁森尧没喝醉,心情也正不坏,他
就耸耸肩膀,摊摊手说了句:

    “算我欠了他们杨家的债吧!以后只要她不犯错,我就不打她好了!”以后,他确实比
较少打豌豆花了。最主要的,还是发现秋虹肩上那块引起风暴的“瘀血”,只是一块与生俱
来的“胎记”而已。可是,豌豆花的命运并没有转好。因为,一九五九年的八月七日来临
了。失火的天堂9/416

    一九五九年的八月七日。

    最初,有一个热带性的低气压,在南海东沙群岛的东北海面上,形成了不明的风暴,以
每小时六十海哩的风速,吹向台湾中部。八月七日早上九时起,暴雨开始倾盆而下,连续不
停的下了十二小时。在台湾中部,有一条发源于次高山的河流,名叫大肚溪,是中部四大河
流之一。大肚溪的上流,汇合了新高山、阿里山的支流,在山区中盘旋曲折,到埔里才进入
平原。但埔里仍属山区,海拔依然在一千公尺以上。大肚溪在埔里一带,依旧弯弯曲曲,迂
回了八十多里,才到达台中境内,流到彰化附近的乌日乡,与另一条大里溪汇合,才蜿蜒入
海。

    这条大肚溪,是中部农民最主要的水源,流域面积广达两万零七百二十平方公里,区内
数十个村庄,都依赖这条河流生活。在彰化一带,大部分的居民都务农,他们靠上帝赋予的
资源而生存,再也没料到,有朝一日,上帝给的恩赐,上帝竟会收回。八月七日,在十二小
时的持续大雨后,海水涨潮,受洪流激荡,与大肚溪合而为一,开始倒流。一时间,大水汹
汹涌涌、奔奔腾腾,迅速的冲击进大肚溪,大肚溪沿岸的堤防完全冲垮,洪水滚滚而来,一
下子就在平原上四散奔泻,以惊人的速度,淹没土地,卷走村舍,冲断桥梁,带走牲
畜!……而许多犹在睡梦中的农民居民,竟在一夜间妻离子散,丧失生命。这夜,豌豆花和
妹妹光美睡在小屋里,弟弟光宗又留在一个同学家中过夜。由于大雨,那天没有上课,豌豆
花整天都在帮著做家事,带弟妹、洗尿布,雨天衣服无法晒在外面,晚上,整个屋子里挂满
了秋虹的尿布,连豌豆花的卧房里都拉得像万国旗。秋虹跟著父母,睡在隔壁的卧房里,鲁
森尧照例喝了酒,但他那夜喝得不多,因为睡前,豌豆花还听到他在折辱玉兰的声音。大水
涌进室内,是豌豆花第一个发现的,因为她还没睡著,她正幻想著自己是某个童话故事中的
女主角,那些时候,她最大的快乐,就是读书和幻想。大约晚上十点钟左右,她首先觉得床
架子在晃动,她摸摸身边的妹妹,睡得正香,也没做恶梦,怎么床在动呢?难道是地震了?
她摸黑下床,自己也不知道要干什么,却一脚踩进了齐腰的大水里。这一下,她大惊失色,
立刻本能的呼叫起来:

    “光美!光宗!淹水了!淹水了!妈妈!妈妈!淹水了!淹水了!淹水了!……”慌乱
中,她盘水奔向母亲的房间,摸著电灯开关,灯不亮了。而水势汹汹涌涌,一下子已淹到她
的胸口,她开始尖叫:“妈妈!妈妈!”

    黑暗中,她听到“噗通”一声水响,有人跳进水中了,接著,是玉兰的哀号:“光宗!
光宗在刘家!我要找光宗去!光宗……光宗……”“妈妈!”她叫著,伸手盲目的去抓,只
抓到玉兰的一个衣角,玉兰的身影,就迅速的从她身边掠过,手里还紧抱著秋虹,一阵“哗
啦啦”的水声,玉兰已盘著水,直冲到外面去了。豌豆花站立不住了,整个人开始漂浮起
来,同时,她听到屋子在裂开,四面八方,好像有各种各样恐怖而古怪的声音:碎裂声、水
声、人声、东西掉进水中的“噗通”声……而在这所有的声音中,还有鲁森尧尖著嗓子的大
吼大叫声:

    “玉兰!不许出去!玉兰,把秋虹给我抱回来!玉兰!他妈的!玉兰,你在哪里……”

    四周是一片漆黑,头顶上,有木板垮下来,接著,整个屋子全塌了。豌豆花惊恐得已失
去了意识,她的身子被水抬高又被水冲下去,接著,水流就卷住她,往黑暗的不知名的方向
冲去,她的脚已碰不到地了。她想叫,才张嘴,水就冲进了她的嘴中,她开始伸手乱抓,这
一抓,居然抓到了另一只男人的手,她也不知道这只手是谁的,只感到自己的身子被举起
来,放在一块浮动的床板上,她死命的攀著床板,脑子里钻进来的第一个思想就是光美,光
美还睡在床上!她放开喉咙,尖叫起来:“光美!光美!光美!你在哪里?”

    她这一喊,她身边那男人也蓦然被喊醒了。他在惊慌中仍然破口大骂:“原来我救了你
这小婊子!豌豆花!你妈呢?”接著,他凄厉的喊了起来:“玉兰!玉兰!你给我把小秋虹
抱回来!秋虹!秋虹!玉兰!你伤到了秋虹,我就宰了你!玉兰……玉兰!我的秋虹呢?我
的秋虹呢?”豌豆花死力攀著木板,这块载著她和鲁森尧的木板。感觉到木板正被洪流汹涌
著冲远,冲远。她已经无力去思想,只听到鲁森尧在她耳畔狂呼狂号。这声调的凄厉,和那
汹涌的水势,房屋倒塌的声音,风的呼啸,全汇合成某种无以名状的恐怖。同时,还有许多
凄厉的喊声,在各处飘浮著。无数的树叶枯枝从她身上拉扯过去。这是世界的末日了。整个
世界都完了。什么都完了。她摇摇晃晃的爬在木板上,水不住从她身上淹过来,又退下去,
每次,都几乎要把她扯离那块木板。她不敢动。世界没有了,这世界只有水,水和恐怖,水
和鲁森尧。鲁森尧仍然在喊叫著,只是,一声比一声沙哑,一声比一声绝望:“秋虹!我的
秋虹!玉兰!你滚到哪里去了?秋虹……我的秋虹……”豌豆花挣扎著想让自己清醒,她勉
强睁大眼睛,只看到黑茫茫一片大水,上面黑幢幢的漂浮著一些看不清的东西,大雨直接淋
在头顶上,没有屋顶,没有村落,整个乌日乡都看不见了。木板在漂,要漂到大海里去。豌
豆花努力想集中自己那越来越涣散的思想:大海里什么都有,光宗、光美、秋虹、玉兰……
是不是都已流入大海?她的心开始绞痛起来,绞痛又绞痛。而她身边,鲁森尧的狂喊已转变
为哭泣:

    “玉兰……玉兰……秋虹……秋虹……”

    不知什么时候起,泪水已爬满了豌豆花一脸。热的泪和著冷的雨,点点滴滴,与那漫天
漫地的大洪水涌成一块儿。恍惚中,有个黑忽忽的东西漂到她的身边,像个孩子,可能是光
美!她大喜,本能的伸手就去抓,抓到了一手潮湿而冰冷的毛爪,她大惊,才知道不是光
美,而是只狗尸。她号哭著慌忙松手,自己差点摔进洪水中,一连灌进好几口污水,她咳
著,呛著,又本能的重新抓紧木板。经过这一番经历,她整个心灵,都因恐惧而变得几乎麻
痹了。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木板碰到了一棵高大的树枝,绊住了。树上,有个女人在哭天
哭地:

    “阿龙哪!阿龙!是阿龙吗?是阿龙吗?”

    立刻,树上老的、年轻的,好几个祈求而兴奋的声音在问:“是谁?阿龙吗?阿升吗?
是谁?是谁?”

    “是我。”鲁森尧的声音像破碎的笛子:“鲁森尧,还有豌豆花!”“噢!噢!噢!”
女人又哭了起来。“阿龙哪!阿龙哪!阿龙……阿龙……噢!噢!噢……”

    “嗬,嗬嗬!嗬嗬!阿升,富美,嗬嗬……”另一个年轻男人也在干号著。树上的人似
乎还不少。

    “免哭啦!阿莲!阿明!”一个老人的声音,嗓子哑哑的。“我们家没做歹事,妈祖娘
娘会保佑我们!阿龙会被救的,阿升他们也会好好的!免哭啦!我们先把豌豆花弄到树上来
吧!豌豆花!豌豆花!”豌豆花依稀明白,这树上是万家阿伯和他家媳妇阿莲、儿子阿明,
万家三代同堂,人口众多,看样子也是妻离子散了。她想回答万家阿伯的呼唤,可是,自己
喉咙中竟发不出一点声音,过度的惊慌、悲切、绝望,和那种无边无际的恐怖把她抓得牢牢
的。而且,她开始觉得四肢都被水浸泡得发胀了。

    有人伸手来抓木板,木板好一阵摇晃,鲁森尧慌忙说:

    “不用了!我抓住树枝,稳住木板就行了!树上人太多,也承不住的!唉唉……唉唉!
秋虹和玉兰都不见了!”他又悲叹起来:“唉唉唉!唉唉!”

    “噢!噢!噢!”他的悲叹又引起阿莲的啼哭。

    “嗬嗬!嗬嗬!嗬嗬嗬……”

    哭声、悲叹声、水声、风声、雨声、树枝晃动声……全混为一片。豌豆花的神思开始模
糊起来。昏昏沉沉中,万家阿伯的话却荡在耳边:“我们家没做歹事,妈祖娘娘会保佑我
们!”

    是啊!玉兰妈妈没做歹事,光宗、光美、秋虹都那么小,那么好,那么可爱的!好心有
好报,妈祖娘娘会保佑他们的!可是,妈祖娘娘啊,你在哪里呢?为什么风不止?雨不止?
涛涛大水,要冲散大家呢?妈祖娘娘啊,你在哪里呢?迷糊中,她彷佛回到几年前,大家在
山上大拜拜,拜“好兄弟”,可是,爸爸却跟著“好兄弟”去了。

    想著爸爸,她脑中似乎就只有爸爸了。

    她几乎做起梦来,梦里居然有爸爸的脸。

    杨腾站在矿坑的入口处,对著她笑,帽子戴歪了,她招手要爸爸蹲下来,她细心的给杨
腾扶正帽子,扶好电瓶灯,还有那根通到腰上的电线……爸爸一把拥住了她,把她抱得好紧
好紧啊!然后,爸爸对她那么亲切的、宠爱的笑著,低语著:“豌豆花,我告诉你一个秘
密,你是全世界最美丽最可爱的女孩!”哦!爸爸!她心中呼号著,你在哪里呢?天堂上
吗?你身边还有空位吗?哦!爸爸!救我吧!救我进入你的天堂吧……她昏迷了过去。“豌
豆花!豌豆花!”有人在扑打她的面颊,有人对著她的耳朵呼唤,还有人把一瓶酒凑在她唇
边,灌了她一口酒,她骤然醒过来了。睁开眼睛,是亮亮的天空,闪花了她的视线,怎么,
天已经亮了?她转动眼珠,觉得身子仍然在漂动,她四面看去,才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皮筏
里,皮筏上已经有好多人,万家五口、鲁森尧、王家两姐妹,和其他几个老的少的。两位阿
兵哥正划著皮筏,嘴里还在不停的大叫著:

    “什么地方还有人?我们来救你们了!”

    豌豆花向上看,灌她酒和呼唤她的是万家的阿明婶,她看著阿明婶,思想回来了,意识
回来了。被救了!原来他们被救了!可是,可是……她骤然拉住阿明婶的衣襟,急促而迫切
的问:“妈妈呢?光宗光美和小秋虹呢?他们也被救了,是不是?他们也被阿兵哥救了,是
不是?”她的声音微弱而沙哑。失火的天堂10/41

    “大概吧!”阿明婶眼里闪著泪光。“阿兵哥说已经救了好多人,都送到山边的高地上
去了。我们去找他们,我家还有五个人没找到呢!大概也被救到那边去了。”

    “哦!”豌豆花吐出一口气来,筋疲力竭的倒回阿明婶的臂弯里。是的,妈妈和弟弟妹
妹们一定被救走了,一定被救走了。忽然间,她觉得好困好困,只是想睡觉。阿明婶摇著
她:“不要睡著,豌豆花,醒过来!这样浑身湿淋淋的不能睡。”

    她努力的挣扎著不要睡觉。船头的阿兵哥回头对她鼓励的笑笑:“别睡啊,小姑娘,等
会儿就见到你妈妈和弟弟妹妹了!”

    她感激的想坐起身子来,却又无力的歪倒在阿明婶肩头上了,她勉强的睁大眼睛,放眼
四顾,一片混沌的、污浊的洪流,夹带著大量的泥沙,漂浮著无数牲畜的尸体和断树残枝,
还有许多铝锅木盆和家庭用具,正涛涛滚滚的奔腾消退著。雨,已经停了。一切景象却怪异
得令人胆战心惊。

    三小时后,他们被送到安全地带,在那儿,被救起的另外两百多人中,并没有玉兰、光
宗、光美和秋虹的影子。阿兵哥好心的拍抚著鲁森尧的肩:

    “别急,我们整个驻军都出动了,警察局也出动了,到处都在救人,说不定他们被救到
别的地方去了。这次大水,乌日乡还不是最严重的,国姓里和湖口里那一带,才真正惨呢!
听说有人漂到几十哩以外才被救起来。所以,不要急,等水退了,到处救的人集中了,大概
就可以找到失散的家人了!”

    豌豆花总算站在平地上了,但她的头始终晕晕的,好像还漂在水上一样,根本站不稳,
她就蜷缩在一个墙角上,靠著墙坐在那儿。阿兵哥们拿了食物来给她吃,由于找不到玉兰和
弟妹,她胃口全无,只勉强的吃了半个面包。鲁森尧坐在一张板凳上,半秃的头发湿答答的
垂在耳际,他双手放在膝上,看来一点都不凶狠了,他嘴里不住的叽哩咕噜著:

    “玉兰,你给我好好的带著秋虹回来,我四十郎当岁了,可只有你们母女这一对亲人
啊!”

    三天后,水退了。乌日劫后余生的居民们从各地返回家园。在断壁残垣中,他们开始挖
掘,清理。由于海水倒灌,流沙掩埋著整个区域,在流沙下,他们不断挖出亲人的尸体来。
几乎没有几个家庭是完全逃离了劫难的,一夜间家破人亡,到处都是哭儿唤女声。有的人根
本不知被冲往何处,积水三□中,黄泥掩盖下,无处招亡魂,无处觅亲人,遍地苍凉,庐舍
荡然。人间惨剧,至此为极。鲁森尧在五天后,才到十哩外的泥泞中,认了玉兰和秋虹的
尸。玉兰已经面目全非,只能从衣服上辨认,至于手里抱的婴儿,更是不忍卒睹。至于光宗
光美,始终没有寻获,被列入失踪人口中。鲁森尧认完尸回到乌日,家早就没有了,五金店
也没有了。豌豆花正寄住在高地上的军营里,还有好多灾民都住在那儿,等待著政府的救
济,等待著亲人的音讯。鲁森尧望著豌豆花,他的脸色铁青,双眼发直,眼睛里布满了红
丝。当豌豆花怯怯的走到他身边,怕怕的、低低的、恐慌而满怀希望的问:“你找到妈妈和
妹妹吗?”

    鲁森尧这才骤然大恸,他发出一声野兽负伤般的狂嗥,然后双手攫住豌豆花的肩膀,死
命的摇撼著,摇得她的牙齿和牙齿都打著战。他声嘶力竭的大叫出来: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偏偏是你妈和秋虹?为什么死的不是你?偏偏是秋虹……”
“咚”的一声响,豌豆花晕倒在军营中的水泥地上。

    这次的水灾,在台湾的历史上被称为“八七水灾”。灾区由北到南,由东到西,纵横三
百里。铁路中断,公路坍方,电讯中断,山城变为水乡,良田变为荒原。灾民有几万人,有
六十多个村落城市,都淹没在水中。

    灾后,死亡人数始终没有很正确的统计出来,失踪人口大约是死亡人口的三、四倍,也
始终没有正确的统计出来。这些失踪人口,可能都被卷入大海,生还无望,不过,在许多灾
民的心目中,这些亲人可能仍然活著。

    这次天灾,使许多活著的人无家可归,许多死去的人无魂可招。使许多的家庭破碎,许
多的田原荒芜。更使无数幸福的人变为不幸,而原本不幸的人,变为更加不幸。
失火的天堂11/7

    不论人类的遭遇是幸与不幸,不论哀愁与欢乐,不论痛苦与折磨,不论生活的担子如何
沉重,不论命运之手如何播弄……时间的轮子,却永不停止转动。转走了日与夜。转走了春
夏秋冬。几年后,八七水灾在人们的记忆里,也成了过去。当初在这场浩劫中生还的人,有
的在荒芜的土地上,又建立起新的家园。有的远走他乡,不再回这伤心之地。不管怎样,大
肚溪的悲剧,已成为“历史”。

    豌豆花呢?水灾之后,豌豆花有好长一段时间,都不太能相信,弟弟妹妹和玉兰是真的
都不在了。命运对她是多么苛刻呀!生而失母,继而失父,跟著玉兰回乡,最后,失去了弟
弟妹妹和待她一如生母的玉兰。忽然间,她就发现,她生命中只有鲁森尧了。这个只要咳声
嗽,都会让她心惊胆跳的男人——

    居然是她生命里“唯一”的“亲人”了。

    不知道为什么,鲁森尧没有把豌豆花送到孤儿院去,这孩子和他之间连一点点血缘关系
都没有。或者,因为鲁森尧的寂寞,或者,他需要一个女孩帮他做家事,或者,他需要有人
听他发泄他的愤怒,或者,他需要醉酒后有个发酒疯的对象。总之,他留下了豌豆花。而
且,在水灾之后,他把豌豆花带到了台北。他是到台北来寻找一个乡亲的,来台北之后,才
知道几年之间,台北早已街道都变了,到处车水马龙,人烟稠密。找不到乡亲,他拿著水灾
后政府发的救济金,在克难街租了栋只有两间房间的小木屋,那堆小木屋属于违章建筑,在
若干年后被拆除了,当时,它是密密麻麻拥挤杂乱的堆在一块儿,像孩子们搭坏了的积木。
他摆了个摊子,卖爱国奖券和香烟。事实上,这个摊子几乎是豌豆花在管,因为摊子摆在闹
区,晚上是生意最好的时候,而晚上,鲁森尧总是醉醺醺的。

    刚来台北那两年,鲁森尧终日酗酒买醉,想起小秋虹,就狂歌当哭。他过份沉溺在自我
的悲痛里,对豌豆花也不十分注意。这样倒好,豌豆花跟著邻居的小朋友们,一起上了国民
小学,她插班三年级,居然名列前茅。豌豆花似乎早有预感,自己念书的生涯可能随时中
断,因而,她比任何孩子都珍惜这份义务教育。她比以前更拚命的吞咽著文字,更疯狂的吸
收著知识。每天下课后,她奔到奖券摊去,努力帮鲁森尧做生意,只要能赚钱回家,自己才
能继续念书。她生怕随时随地,鲁森尧会下令她不许上学、不许读书。才九岁左右的她,对
于自己的“权利”,以及法律上的“地位”,完全不了解。从小颠沛流离,她只知道命运把
她交给谁,她就属于谁。

    由于豌豆花每晚做的生意,是鲁森尧白天的好几倍,鲁森尧干脆白天也不工作了,而让
豌豆花去挑这个担子。但是,他嘴里却从没有停止吼叫过:

    “我鲁森尧为什么这么倒霉,要养活你这个小杂种!是我命里欠了你吗?该了你吗?你
这个来历不明的小王八蛋!总有一天我把你赶出去!让你去露宿街头!豌豆花!……”他捏
著她的下巴,使劲捏紧:“我告诉你,你是命里遇著贵人了!有我这种宽宏大量的人来养活
你!”

    豌豆花从不敢辩解什么。只要能念书,她就能从书本里找得快乐。虽然,挨打受伤依然
是家常便饭。但她已懂得尽量掩藏伤口,不让老师们发现。偶尔被发现了,她也总是急急的
解释:“是我自己不小心摔伤了……”

    “是我被火烫到了……”

    “是我做手工砸到了手指……”

    豌豆花真容易有意外。老师们尽管奇怪,却也没时间深入调查。尤其,那国民小学的学
生太多,有上千人,而绝大部分都来自违章建筑木屋区里的苦孩子。家庭环境只要不好,每
个孩子都常常有问题,带伤上课的,豌豆花并不是唯一的。父母心情不好,往往都把气出在
孩子身上。家境越不好的家庭,孩子就生得越多,有时,兄弟姐妹间,也会打得头破血流来
上课。对豌豆花而言,功课上的困难并不多。每学期最让她痛苦的,是填“家庭调查表”。
刚进台北这家小学,她告诉老师,继父不识字,不会填表。老师问了一些她的家庭状况,她
一脸惶惶然,大眼睛里盛满了超乎她年龄的无奈和迷惘,使那位老师都不忍心再深问下去。
于是,这个学名叫杨小亭的孩子,在家庭调查表上,是父丧母亡,弟妹失踪……另外许多栏
内,都是一片空白。至于豌豆花的学杂费,由于她属于贫民,都被豁免了,又由于她在功课
上表现的优异,每学期都领到许多奖品,或者,这也是她在无限悲苦的童年里,竟能念到小
学五年级的一个原因吧!小学五年级那年,豌豆花面临了她一生中另一个悲剧。这悲剧终于
使豌豆花整个崩溃了。

    那年,豌豆花已经出落得唇红齿白,楚楚动人了。

    自从过了十一岁,豌豆花的身材就往上窜,以惊人的速度长高。她依然纤瘦,可是,在
热带长大的女孩,发育都比较早。夏天,她那薄薄的衣衫下,逐渐有个曲线玲珑的身段。豌
豆花从同学那儿,从老师那儿,都学习到“成长”的课程。当胸部肿胀而隐隐发痛,她知道
自己在变成少女。躲在小厨房中洗澡时,她也曾惊愕的低头注视自己的身子,那娇嫩如水的
肌肤,洁白如玉,尽管从小就常被体罚,那些伤痕都不太明显。而明显的,是自己那对小小
的、挺立的、柔软而又可爱的乳房,上面缀著两颗粉红色的小花蕾。每次把洗澡水从颈项上
淋下去,那小花蕾上就挂著两颗小小的水珠,像早晨花瓣上的露珠儿,晶莹剔透。

    第一次发现鲁森尧在偷看她洗澡时,豌豆花吓得用衣服毛巾把自己浑身都遮盖起来。从
此,她洗澡都是秘密进行的,都等到鲁森尧喝醉了,沉沉入梦以后,她才敢偷偷去洗净自
己。而那些日子,她来得爱干净,她讨厌底裤上偶尔出现的污渍,她并不知道这是月信即将
开始的迹象。

    然后,鲁森尧看她的眼光不一样了。

    每次,他喝醉以后,那眼底流露的贪婪和猥亵常让她惊悸。她小心翼翼的想躲开他的视
线。这种眼光对她来说并不陌生,以前,她也曾看到他用这种眼光看玉兰,然后就是玉兰忍
耐的呻吟声。她尽量让自己逗留在外面,可是,每夜卖完奖券,她却不能不回家。暗沉沉的
街道和小巷一样让她恐惧,她怕黑,怕夜,怕无星无月的晚上,怕暴风雨……这都是那次水
灾遗留下来的后遗症。只是,她从不把自己的恐惧告诉别人。那夜,她卖完奖券,和往常一
样回到家里。

    小木屋一共只有两间,鲁森尧住前面一间,她睡后面一间,每晚回家,她必须经过他的
房间,这对她真是苦事。往往,她就在这段“经过”中,被扯住头发,狠揍一顿,或挨上几
个耳光,理由只是:“为什么你活著?秋虹倒死了?是不是你克死的?你这个天生的魔鬼,
碰著你的人都会倒霉!你克死了你母亲、你父亲、你弟弟妹妹还不够!你还克死我的女儿!
你这个天生的扫把星!”这一套“魔鬼”、“扫把星”的理论,是鲁森尧从巷口拆字摊老王
那儿学来的。老王对他说的可不是豌豆花的命,而是他的命:“你的八字太硬,命中带煞,
所以克妻克子,最好不要再结婚!”

    老王的拆字算命,也只有天知道。他连自己的命都算不出来,对鲁森尧的几句胡言,也
不过是略知鲁森尧的过去而诌出来的,反正“老鲁”(在克难街,大家都这样叫他)也不会
付他看相费,他也不必说什么讨人喜欢的江湖话。何况,老鲁又是个极不讨人喜欢的人。

    但是,自从鲁森尧听了什么“克妻克子”这一套,他就完全把这套理论“移罪”于豌豆
花身上。天天骂她克父克母克亲人,骂到后来,他自己相信了,左右邻居也都有些相信了,
甚至豌豆花都不能不相信了。背负著如此大的罪名,豌豆花怎能不经常挨揍呢!那夜,豌豆
花回家时已快十点钟了。邻居大部分都睡了。她曾经一路祷告,希望鲁森尧也睡了,那么,
她就可以悄悄回到自己卧室里。但是,一走到家门口,她就知道希望落空,家中还亮著灯。
同时,最让她心惊肉跳的,是听到鲁森尧那破锣嗓子,正唱著“秦琼卖马”。这表示他已经
半醉了,而且,表示他的心情“恶劣”。他总以落魄的秦琼自居,每当唱这出戏时,就是他
“遭时未遇,有志未伸”而被人“欺凌压榨”的时刻,也是他满腔怒火要发泄的时刻。

    豌豆花走到门口,悄悄推开房门,踮著脚尖,还企图不受注意的走进去。鲁森尧正用筷
子,敲著桌上的杯子碟子当锣鼓,嘴里唱到最精彩的一段:

    “店主东带过了黄骠马,不由得秦叔宝两泪如麻。提起了此马来头大,兵部堂王大人相
赠与咱。遭不幸困住在天堂下,欠下了店饭钱,没奈何只得来卖它……摆一摆手儿你就牵去
了吧!但不知此马落在谁家……”

    豌豆花已走到墙角,把那包奖券香烟都悄悄的搁下了。她的心咚咚跳著,还好,他唱得
有劲,没注意到她。她正要掩进自己的房间,忽然,身后传来鲁森尧一句平剧道白:

    “呔!你这小丫头要往哪里走!左右!给我绑过来!”

    豌豆花站住了。然后,鲁森尧的一只手重重的落在她肩上。她只得转过身子来看著他。
他又是满身酒气,满眼邪气,满脸鬼里鬼气。她有些发毛,最近,她变得越来越怕他了。上
次,他曾经拿了把刮胡子刀,威胁要毁掉她“漂亮的脸蛋”。另一次,他把隔壁张家小女孩
的洋娃娃捡回家,当著她的面,嘿嘿嘿的笑著,把那洋娃娃的脑袋,用长长的铁钉一根根钉
进去。害得她好多晚上都做恶梦,梦到他用大铁钉来钉她的脑袋。“别想溜!豌豆花!”他
喊著:“你存心要躲开我!是不是?抬起头来,看著我!他妈的!”他在她下巴上一托,顺
手拧住她的面颊。“你看著我!”她被动的看著他,张著那对无辜的、清澈的大眼睛。

    “妈的!”他给了她一耳光。“你干嘛用这种骄傲的样子看我?你这双贼眼,满眼睛都
是鬼!你以为你有什么了不起?你以为你是高贵的大小姐吗?你心里在骂我!是不是?是不
是?是不是?”她盯著他,咬著牙不说话。失火的天堂12/41

    “妈的!”他又给她一耳光。“你变哑巴了?你的舌头呢?”他伸出手指去掏她的嘴。
她嫌恶的挣扎开去。这举动使他暴怒如狂了。他一把就扯住她的头发,把她直扯到自己面
前,她想挣开,脑袋被拉得直往后仰。这一拉一扯之间,她身上那件原本就已太小了的衬衫
接连绷开了两个扣子,她没穿内衣,她没有钱买内衣。

    他的眼光直勾勾的盯在她胸前了。她飞快的用手抓紧胸前的衣襟,这动作使他更加怒火
中烧,他劈手就打掉她的手。她开始觉得大事不妙,急得想哭了。惶急中,竟迸出一句话
来:“别碰我!妈妈的魂在看著呢!”

    如果她不说这句话,或者,事情还不会那么糟。这句话一出口,鲁森尧是怒上加怒,而
且豁出去了。他的眼珠都红了,额头都红了,脸也红了,脖子也红了……他握住她的衣领,
“哗”的一声,就把整件衬衫从她身上拉掉了,他盯著她,磔磔怪笑著,嘴中咆哮著:

    “□!你妈看著呢!让她看!让她看!看她能怎样?她那个鬼婆娘,抱著我女儿去送
死!她该下地狱!该上刀山下油锅被炸成碎块!你……你这下贱的小婊子,居然用你妈来吓
唬我!你以为我怕你妈吗?你以为我怕鬼吗?嗬。”他的大手顺著她的肩头,黏腻腻的抚向
她那初挺的、小巧的乳房,在那峰顶的小花蕾上死命一捏,她痛得眼泪水都滚出来了。同
时,恐惧、厌恶,以及那种深刻的屈辱感一直切入她灵魂深处去,使她匝身惊颤而发抖了。
张开嘴来,她大叫:

    “你不能碰我!你才会下地狱!你才会上刀山!放开我!放开我!碰了我,你会被天打
雷劈……”

    他狠狠的甩了她一耳光,正巧打在她的左耳上,她耳朵中一阵嗡嗡狂鸣,眼前金星直
冒,头脑里的思想全乱了,额上,大粒大粒的汗珠滚了出来。她张著嘴,还想叫,但他用一
只手,死命的蒙住了她的嘴,她叫不出声了。挣扎著,她使出浑身的力量,想逃出他那巨灵
之掌。她那半裸的、纤细的、年轻得像嫩草般的、处女的身躯,因挣扎而扭动,雪白的肌
肤,在灯晕下泛著微红,娇嫩得几乎是半透明的。这使他的兽性更加发作,欲火在他眼中燃
烧,眼光喷著火般扫向她的全身上下。他挪开蒙住她的嘴的手,一把扯掉她的裙子,她乘机
就狠命对他手腕咬去,他抓起她来,把她摔在床上,然后,他扑过来,先用她那件撕开的衬
衫,绑住了她的嘴,用两只袖管,在她脑后打了个死结。

    她喉中呜咽,徒劳的在床上挣扎,他再找了些绳子,绑起了她手,把她双手摊开,分别
绑在木板床的床柱上,她毫无反抗能力了,开始发疯般踢著腿。他站在床边,低头像欣赏艺
术品似的看著她挣扎、扭曲、踢动……然后,他走到桌边拿起酒瓶,仰头喝了一大口,伸手
把她身上仅余的那条底裤一把扯下……她悲鸣著,喉中只发出呜呜的声响,她的两条腿,依
然在狂踢狂踹,他的大手,一把盖在她两腿之间,她浑身一颤,大眼睛里滚出了泪珠,一滴
又一滴,疯狂的沿著眼角滚落。他把酒瓶中剩余的酒,倾倒在她胸前、小腹上、两腿间、大
腿上……由于她挣扎得那么厉害,她的双腿终于也被分开绑住了。她成了一个“大”字,摊
开在那张小床上,酒在她浑身上下流动。他笑著,笑得邪恶、狰狞而猥亵。低下头来,他开
始吮著她身上的酒,从上到下。

    她全身的肌肤都起了疙瘩,汗毛全竖了起来。恐惧和悲愤的情绪把她整个攫住了。她的
眼睛大张著,看著天花板,似乎想看穿天花板,一直看到穹苍深处去,在哪儿,有她的生
父、生母、玉兰……和老师提到过的上帝。她睁大眼睛,眼光直透过天花板,她在找寻,她
在看,她在呼号——上帝,你在那儿?同时,他的嘴,他的手,在她脸上身上腿上到处游
走。她全身绷紧得像一把拉满了的弓。而她不能喊,不能动,不能说,她只能看——但,她
不要看,她不敢看,她的目光始终定定的穿越著天花板,好像整个宇宙中的神灵,都列队在
那穹苍中,注视著这小小屋顶下发生的故事。

    他的身子终于压上了她的身子,一阵尖锐的痛楚直刺进她身体深处去。从此,豌豆花没
有再回到学校去上课。失火的天堂13/418

    豌豆花没再去上学,并不是鲁森尧的问题,而是豌豆花自己不去了。她所接受的教育,
吸收的知识,已足够让她了解“羞耻”这两个字。自小命运多乖,她早就学会逆来顺受。但
是,这一次,她那生而具有的尊严,和埋藏在内心深处的某种自傲,某种冰清玉洁的自爱,
一个晚上就被摧毁殆尽。

    她还没有成熟到可以很理性的?

    忽然间,他听到满街的人都在惊呼著向一个方向奔跑著。本能告诉他,有什么事发生
了。他跟著跑了两步,放眼看去,一个惊人的景象几乎使他呆住了。

    豌豆花的棉袄已经烧著了,头发都烧焦了,带著浑身的烟雾,她正发疯般在街上狂奔,
双手无助的飞舞,嘴里尖声哭叫著:“魔鬼!魔鬼!魔鬼……”

    秦非的医药箱掉在地上了,他不自禁的喊出一声:

    “天啊!”然后,想也没想,他就往那“著火的女孩”奔过去,一面飞快的脱下自己的
西装上衣,从那女孩头上罩下去,然后,他紧紧的抱住女孩,隔著上衣,扑打著,要打灭那
些火,同时,他发现女孩的裤管也有焦痕和火星,仓促中,他赤手就去抓灭它。女孩的头蓦
然被蒙住,又感到有人捉住了自己,她似乎更昏乱了,她拚命挣扎,在外衣蒙罩下呜咽的狂
喊:

    “魔鬼……魔鬼……魔鬼……”

    秦非把上衣拿开,再用上衣去扑灭豌豆花身上其余的火星,嘴里急促的安慰解释著:

    “不要紧,不要紧,火都扑灭了!来,让我看一下!来!”

    他抓住豌豆花的胳膊,定睛去注视面前这个女孩。满头烧得乱七八糟的头发仍然发著焦
臭,奇怪的是面孔上丝毫没有波及,那张吓得惨白的脸孔姣好细致,一对大大的眸子,似乎
盛载了对全世界的仇恨、悲痛、狂怒……这女孩身上的火是扑灭了,眼睛里的火却燃烧得那
么猛烈,似乎可以烧掉整个世界。这张带著烧焦了头发的面孔简直是怪异的,给人一种强烈
得不能再强烈的感觉:怪异,却美丽!令人震撼的某种美丽!秦非眩惑的抽了口气,开始去
检查她身上的伤势,她肩上的棉袄已成碎片,肩头的肌肤,已严重的受到灼伤。而最严重
的,是这孩子显然已陷入歇斯底里的状态中。即使火已扑灭,尽管秦非在检视她和安慰她,
她始终没有停止挥舞她的手臂,始终在尖锐的、重复的、悲愤的喊著:

    “魔鬼!魔鬼!魔鬼!魔鬼……”

    没时间耽误,这孩子要立刻接受治疗。秦非抬眼看了看,周围已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群。
他用自己的外衣,把豌豆花全身裹住,一把就抱了起来,对那些围观的群众们大声的嚷著:

    “谁是这孩子的父母?”

    围观的群众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没有人回答。

    “好!”秦非说:“我是秦医生,赵家认得我,我带她去医院,你们转告她的家长,到
某某医院来找我!”

    说完,他抱著豌豆花就向车子的方向走去。一个好心的围观者,拾起了秦非的医药箱,
送到车子上去。

    豌豆花终于不叫了,睁著眼睛,她困惑的、迷失的、茫然的看著那抱著自己的人。痛楚
从她的肩头往四肢扩散,她微张著嘴,想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但是,过度的愤怒、惊恐,和
疼痛终于使她失去了知觉。

    秦非把她放进车子的后座,用外衣垫住她受伤的肩头和颈项。

    他发动了车子,飞快的向医院里疾驶。

    这女孩使医院里忙了一整夜。

    完全是秦非的面子,他把外科、内科、皮肤科,和妇科医生在一夜间全请来会诊。当那
女孩注射过镇定剂,又敷好了全身各种伤口,终于沉沉入睡时,大家才聚集到内科章主任的
办公厅里来讨论,时间已经是黎明了。

    室内,除了章主任和秦非,还有宝鹃,她几乎整夜都陪著每位大夫检查豌豆花。另外,
还有外科的黄大夫、妇科的俞大夫,大家的脸色都异常沉重,宝鹃手里,握著一张非正式的
检查记录,是她自己记上去的。失火的天堂15/41

    “我必须告诉你们大家一件事,一件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情,”说话的是妇科的俞
大夫,他是最后诊察豌豆花的一位医生,是宝鹃和秦非都认为有此必要而请来会诊的。“那
女孩并不是腹部水肿,而是怀孕了!”

    “什么?”章主任吓了一大跳,他是唯一没有亲自参加诊断的医生。“那只是个孩子
呀!”

    “是的,是个孩子!”俞大夫面色凝重。“但是,我们都知道,只要女孩子开始排卵,
就可以受孕!世界上最年轻的母亲,才只有五岁大!”“怀孕?”秦非注视著俞大夫,不停
的摇著头,沉痛的说:“我已经怀疑了,只是不敢相信!她那么小,看起来还不满十二岁!
俞大夫,你确定没有弄错?”

    “小秦,”俞大夫看著秦非。“其实,你自己已经诊断出来了,你不过要再请我来证实
一下而已!是的,她怀了孕,我确定没有弄错!”“老天!”宝鹃舞著手里那张记录单。
“我还是不能相信,谁会对一个孩子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一定有人做了伤天害理的事!”俞大夫接著说:“她不但是怀了孕,而且,起码已经
有四个月了,胎儿的心跳都可以听到了,当然,我明天可以再给她做更精密的检查,等她清
醒了,或者可以肯定一下怀孕多久了!”

    “我猜,那孩子百分之八十根本不知道自己怀孕了!”宝鹃说,又看著那张记录单。
“你们认为头发和衣服著火是意外吗?火会从背后的头发烧起吗?”

    “而且,”黄大夫接口:“她身上的新旧伤痕,大约有一百处之多,左额上方,还有个
两□多长的伤疤,显然是铁器所伤,伤疤愈合得极不规则,当初受伤时没有缝过线,至于灼
伤,这不是第一次……”“那么,你和我的看法一样,”秦非咬牙说:“虐待!她受了虐
待!”“是,她受了虐待!”黄大夫肯定的回答。“不是短时期的虐待,是长时期的虐待!
我还只给她做了初步检查,已经够瞧了!但是,我建议用三天时间,给她彻底检查一遍,包
括骨科、内科和泌尿科!”章主任靠在办公桌上,燃起一支烟,注视著秦非。他的脸色疲倦
而悲痛。“我不懂怎么有这种事情!小秦,”医院里的医生都称呼秦非为小秦,因为他是医
院里最年轻的医生。“你知道现在必须要做的事是什么?是马上去把她的父母找来!这孩子
是你‘捡’来的,我看,你再去把她父母找来,让我们弄弄清楚。即使要进一步检查,也要
和她的家长取得联系,何况,怀了四个月的孕,这事不止牵连医学,甚至牵连到道德和法
律!”

    “她可能被强暴过,而家长不愿报案……”宝鹃说:“许多家长为了女儿的名誉,都不
肯报案……”

    “没有那么单纯!”俞大夫猛摇著头,深吸了一口烟:“如果是强暴,这个男人一定在
经常强暴她……”

    “老天!”宝鹃走到窗边去透口气,脸色相当苍白。“秦非,”她说:“你确实告诉清
楚了那些人,是这家医院吗?为什么父母到现在没出现?”“我怀疑……”秦非慢吞吞的
说,回忆著豌豆花大叫“魔鬼”的神情,他猛的打了个冷战。“我怀疑有个魔鬼,我要去把
那个魔鬼抓出来!”“不止是个魔鬼,而且是个禽兽!”黄大夫说:“不过,这些伤痕,和
怀孕可能是两回事……”

    “难道还有两个魔鬼不成?”秦非激动的嚷。

    “看看这个!”宝鹃把记录单放在秦非面前。“看一看,我知道你已看过,但不妨再看
一遍!”

    秦非早已参与过检查,仍然不相信的再一次的看那记录:灼伤、刀伤、不明原因伤、鞭
痕、勒痕、掐伤、瘀紫、肿伤、拧伤、刮伤、抓伤、咬伤、钝器打击伤……一大串又一大
串,分别列明著大约受伤时间,三年?四年?五年?甚至更久以前。“想想看,”宝鹃比秦
非还激动。“四年前,这孩子能有多大?她身上累积的伤痕,起码有三四年了!会有人忍心
用钝器打一个七八岁孩子的脑袋吗?……”

    秦非往办公厅外面就走。宝鹃伸手一把拉住他:

    “你要去哪儿?”“去找出那个魔鬼来!”秦非咬牙说:“我要把他找出来!在他继续
摧毁别的孩子以前,我要把他从人群里揪出来,我要让他付出代价!我要送他进法院!这种
人,应该处以极刑,碎尸万段!”“我看,”章主任拦住了他。“今天大家都累了,医院里
还有上千个病人呢!不如大家都休息一下,说不定等会儿,那父母会出现,给我们一个合理
的解释!”

    “你知道吗?”秦非瞪大眼睛说:“这孩子身上,绝不可能有‘合理的解释’!每个孩
子的生命中,都可能会碰到一两件意外,但,不可能碰到一百件意外!你们没有目睹那孩子
全身冒烟的在街上狂奔,没有听到她惊恐的呼叫魔鬼……”

    “对了!”俞大夫打断了秦非。“如果要彻底检查这孩子,我们还需要一个精神科的大
夫!”

    秦非住了口,大家彼此注视著。在医院里,你永远可以发现一些奇怪的病例,但是,从
没有一个病例,像这一刻这样震撼了这些医生们。豌豆花在第二天的黄昏时才清醒过来。

    睁开眼睛,她看到的是白白的墙,白白的床单,白白的天花板,白白的橱柜……一切都
是白。她有些恍惚,一切都是白,白色,她最喜欢白色,书本里说过,白色代表纯洁。她怎
么会到了这个白色世界里来了呢?她闪动著睫毛,低语了一句:“天堂!这就是天堂了!”

    她的声音,惊动了守在床边的宝鹃。她立刻仆下身子去,望著那孩子。豌豆花的头发,
已被修剪得很短很短,像个理了平头的小男生,后颈上和肩上,都包扎著绷带,手腕上正在
做静脉注射,床边吊著葡萄糖和生理食盐水的瓶子,腿上、腰上,到处都贴了纱布。她看来
好凄惨,但她那洗净了的脸庞,却清秀得出奇,而现在,当她低语:“天堂,这就是天堂
了!”的时候,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涓涓溪流,如水,如歌,如低低吹过的柔风。而那对睁开
的眼睛,由于并不十分清醒,看起来蒙蒙然、雾雾然。她那小巧玲珑的嘴角,竟涌出一朵微
笑,一朵梦似的微笑,使她整个脸庞都绽放出光采来。宝鹃呆住了,第一次,她发现这女孩
的美丽。即使她如此狼狈,如此遍体鳞伤,她仍然美丽,美丽得让人惊奇,让人惊叹!她俯
头凝视她,伸手握住了她放在棉被外的手,轻声的问:

    “你醒了吗?”豌豆花怔了怔,睫毛连续的闪了闪,她定睛去看宝鹃,真的醒了过来。
“我在哪里呢?”她低声问。

    “医院。”宝鹃说:“这里是医院。”

    “哦!”豌豆花转动眼珠,有些明白了。她再静静的躺了一会儿,努力去追忆发生过的
事。火、燃烧的头发、奔跑、厨房……记忆从后面往前追。鲁森尧!魔鬼!小流浪……她倏
然从床上挺起身子,手一带,差点扯翻了盐水瓶。宝鹃慌忙用双手压著她,急促的说:“别
动!别动!你正在打针呢!你知道你受到很重的灼伤,引起了脱水现象,所以,你必须吊盐
水!别动!当心打翻了瓶子!”豌豆花注视著宝鹃,多温柔的声音呀,多温柔的眼光呀!多
温柔的面貌呀!多温柔的女人呀!那白色的护士装,那白色的护士帽……她心里叹口气,神
思又有些恍惚。天堂!那握著自己的,温柔而女性的手,一定来自天堂。自从玉兰妈妈去世
后,自己从没有接触过这么温柔的女性的手!

    有人在敲门,豌豆花转开视线,才发现自己独占了一间小小的病房。房门开了,秦非走
了进来。豌豆花轻蹙了一下眉峰,记忆中有这张脸;是了!她想起来了!那脱下西装外衣来
包裹她,来救助她的人!现在,他也穿著一身白衣服,白色的罩袍。哦!他也来自天堂!

    “怎样?”宝鹃回头问:“打听出结果来了吗?”

    “一点点。”秦非说,声音里有著压抑的愤怒。“有个姓曹的老头说,那人姓鲁,大家
都叫他老鲁!至于名字,没人叫得出来,才搬到松山两个月,昨天半夜,他就逃走了!我去
找了房东……”他蓦的住口,望著床上已清醒的豌豆花。

    豌豆花也注视著他,她已经完全清醒了。她的眼睛又清澈,又清盈,又清亮……里面闪
耀著深刻的悲哀。

    “你去了我家?”她问:“你看到小流浪了吗?”

    “小流浪?”秦非怔著。

    “我的狗。”豌豆花喉中哽了哽,泪水涌上来,淹没了那黑亮的眼珠。“它还好小,只
有半岁,它不知道自己那么小,它想保护我……”她呜咽著,没秩序的诉说著:“我……我
什么都依他了,他……他不该杀了小流浪!我只有小流浪,我什么都没有,只有小流浪……
他杀了小流浪!他……他是魔鬼!他杀了小流浪!”秦非在床前坐下了,一瞬也不瞬的盯著
豌豆花。

    “哦,原来那就是小流浪,”他轻柔的说:“我和房东太太已经把它埋了。现在,你能
不能告诉我们一些你的事呢?我今天去了松山区公所,查不到你的户籍,你们才搬来,居然
没有报流动户口。”豌豆花双眼注视著天花板,似乎在努力集中自己的思想。泪痕已干,那
眼睛开始燃烧起来,像两道火炬。秦非和宝鹃相对注视了一眼,都发现了这孩子奇特的美。
那双眸忽而清盈如水,忽而又炯炯如火。

    “他连搬了三次家。”她幽幽的说:“我想,他是故意不报户口的。”“你指谁?姓鲁
的?他是你爸爸吗?”

    “我爸爸……”她清清楚楚的说:“我爸爸在我五岁那年就死了!”“哦!”秦非盯住
她:“说出来!说出你所有的故事来!只要是你知道的,只要是你记得的!说出来!”

    说出来!多痛快的事啊!把一切说出来!她的耻辱,她的悲愤,她的痛苦,她的恶
运……如果能都说出来!她的眼光从天花板上落到秦非身上:那来自天堂的男人!她再看宝
鹃:那来自天堂的女人!于是,她说了!

    她说了!她什么都说了!杨腾、玉兰妈妈、光宗、光美、煤矿爆炸、乌日乡、阿婆、玉
兰再嫁、秋虹、水灾、弟妹失踪、鲁森尧认了玉兰和秋虹的尸、离开乌日乡、卖奖券、被强
暴的那夜……她说了,像洪水决堤般滔滔不绝的说了,全部都说了。包括自己是鬼、是妖
精、是扫把星。包括自己克父、克母、克弟妹、克亲人、克自己,甚至克死了小流浪。
失火的天堂16/41

    她足足说了两个小时。说完了“豌豆花”的一生——从她出世到她十二岁为止。秦非和
宝鹃面面相觑,这是他们这一生听过的最残忍最离奇的故事。如果不是豌豆花就躺在他们面
前,他们简直不能相信这个故事。当他们听完,他们彼此注视,再深深凝视著豌豆花,他们
两人都在内心做了个决定:豌豆花的悲剧,必须要结束。必须要结束!

    (第一部完)

    《第二部》洁*“洁牛彼钪饷帧!昂苊*的名字,恰如其人。很美的意

    境,洁牛『谓嗯!”

    他看著她笑,又发现一件从来没

    有过的事:洁拧4用惶饷*好听的名字。

    1

    一九七五年,夏天。植物园里的荷花正在盛开著。一池绿叶翠得耀眼,如盏如盖如亭,
铺在水面上。而那娇艳欲滴的花,从绿叶中伸出了修长的嫩干,一朵朵半开的、盛开的、含
苞的、欲谢的……全点缀在绿叶丛中。粉红色的花瓣,迎著那夏日午后的骄阳,深深浅浅,
娇娇嫩嫩,每一朵都是诗,每一朵都是画。

    展牧原拿著他的摄影机,把焦点对准了一朵又一朵的荷花,不住的拍摄著。他已经快变
成拍摄荷花的专家了,就像许多画家专画荷花似的,原来,荷花是如此入画的东西。你只要
去接近了它,你就会被它迷了。因为,每一朵荷花,都有它独特的风姿和个性,从每个不同
的角度去拍摄,又有不同的美。他看中了一朵半开的荷花,它远离了别的花丛,而孤独的开
在一角静水中,颇有种“孤芳自赏”的风韵。那花瓣是白色的,白得像天上的云,和那些粉
红色的荷花又更加不同。他兴奋了,必须拍下这朵荷花来,可以寄给“皇冠”作封面,每年
夏天,就有那么多杂志选“荷花”来作封面!

    他对准了焦距,用ZOOM镜头,推近,再推近,他要一张特写。他的眼光从镜头中凝
视著那朵花,亭亭玉立的枝干,微微摇动著:有风。他想等风吹过,他要一张清晰的,连花
瓣上的纹络都可以拍摄出来的。他的眼光从花朵移到水面上。水面有著小小的涟漪,冒著小
小的气泡,水底可能有鱼。他耐心的、悠闲的等待著。他并不急,拍好一张照片不能急,这
不是“新闻摄影”,这是“艺术摄影”。见鬼!当初实在该去学“艺术摄影”的,“新闻摄
影”简直是埋没他的天才……不忙,可以拍了。水面的涟漪消散了,静止了。他呆住了,那
静止的水面,有个模糊的倒影,一个女人的倒影,戴了顶白色的草帽,穿了件白色的衣裳,
旁边是朵白色的荷花。他很快的按下了快门,拍下了这个镜头。

    然后,出于本能,他把摄影机往上移,追踪著那白色倒影的本人,镜头移上去了,找到
了目标。那儿是座小桥,桥栏杆上,正斜倚著一个女人。白色的大草帽遮住了上额,几卷发
丝从草帽下飘出来,在风中轻柔的飘动,这发丝似乎是她全身一系列白色中唯一的黑色。她
穿了件白纺纱的衬衫,白软绸的圆裙,裙角也在风中摇曳,她的腿美好修长,脚上穿著白色
系著带子的高跟鞋。他把镜头从那双美好的脚上再往上移,小小的腰肢,挺秀的胸部,脖子
上系了条白纱巾,纱巾在风中轻飘飘的飘著;镜头再往上移,对准了那张脸,ZOOM到特
写。他定睛凝视,有片刻不能呼吸。

    那是张无懈可击的脸!尖尖的下巴,小巧玲珑的嘴,唇线分明,弧度美好。鼻梁不算
高,却恰到好处的带著种纯东方的特质,鼻尖是小而挺直的。眼睛大而半掩,她正在凝视水
里的荷花,所以视线是下垂的,因而,那长长的密密的睫毛就美好的在眼下投下一排阴影,
半掩的眸子中有某种专注的、令人感动的温情,白草帽遮住了半边的眉毛,另一边的眉毛整
齐而斜向鬓角微飘。柔和。是的,从没见过这种柔和。宁静。是的,从没见过这种宁静。美
丽。是的,她当然是美丽的(却不能说是他没见过的美丽),可是,在美丽以外,她这张脸
孔上还有某种东西,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他思索著脑中的词汇,蓦然想起两个字:高贵。
是的,从来没见过的高贵。不过,不止高贵,远不止高贵,她还有种遗世独立的飘逸,像那
朵白荷花!飘逸。是的,从没见过的飘逸……还有,还有,那神情,那若有所思的神情,带
著几分迷惘,几分惆怅,几分温柔,几分落寞……合起来竟是种说不出来的、淡淡的哀伤,
几乎不自觉的哀伤。老天!她是个“奇迹”!

    展牧原飞快的按了快门。偏左,再一张!偏右,再一张!特写眼睛,再一张!特写嘴
唇,再一张!头部特写,再一张!发丝,再一张!半身,再一张!全景,再一张!那女人的
睫毛扬起来了,他再ZOOM眼睛,老天!那么深邃乌黑的眼珠,蒙蒙如雾,半含忧郁半含
愁……他再按快门!拜托,看过来,对了,再一张!再一张!糟糕,快门按不下去,底片用
光了。

    他拿下相机,抬头看著桥上的那个女人。她推了推草帽,正对这边张望著,似乎发现有
人在偷拍她的照片了。转过身去,她离开了那栏杆,翩然欲去。不行哪!展牧原心里在叫
著,等我换胶卷呀!那女人已徐徐起步,对小桥的另一端走去了。展牧原大急,没时间换底
片了,但是,你不能放掉一个“奇迹”!他追了上去,脖子上挂著他那最新的装配Niko
n,这照相机带上ZOOM镜头,大概有一公斤重,他背上还背了个大袋子,里面装著备用
的望远镜头、标准镜头,足足有两公斤重。他刚刚在匆忙间,只用了ZOOM镜头,实在不
够。如果这“奇迹”肯让他好好的换各种镜头拍摄,他有把握会为这世界留下一份最动人的
“完美”!

    他追到了那个“奇迹”。

    “喂!”他喘吁吁的开了口:“请等一下!”

    那女人站住了,回眸看他。好年轻的脸庞,皮肤细嫩而白晰,估计她不过二十来岁。那
大大的眼睛,温柔而安详,刚刚那种淡淡的哀伤已经消失,现在,那眸子是明亮而清澈的,
在阳光照射下,有种近乎纯稚的天真。

    “有什么事吗?”她问,声音清脆悦耳。

    “是这样,”他急促的招供:“我刚刚无意间拍摄了你的照片……哦,我想,我还是先
自我介绍一下。”他满口袋摸名片,糟糕,又忘了带名片出来!他摸了衬衫口袋、长裤口
袋,又去翻照相机口袋。那“奇迹”就静悄悄的看著他“表演”,眼底流露著几分好奇。他
终于胜利的叫了一声,在皮夹中翻出一张自己的名片来了,他递给她。“我姓展,很怪的
姓,对不对?不过,七侠五义里有个展昭,和我就是同宗。我叫展牧原,毕业于政大新闻
系,又在美国学新闻摄影,回国才一年多。现在在某某大学教新闻摄影,同时,也疯狂的喜
爱艺术摄影,帮好几家杂志社拍封面……”他一口气的说著,像是在作“学历资历报告”,
说到这儿,自己也觉得有些失态。失态。是的,从没有过的失态。他停住了,居然腼腆的笑
了。“名片上都有。”

    她静静的看著他,又静静的去看那名片。展牧原,某某大学新闻系副教授。名片很简
单,下面只多了地址和电话号码,事实上,他说的很多东西名片上都没有。教授,她再抬眼
打量他,笑了……“你看来像个学生。”她说:“一点也不像教授。”

    “是吗?”他也笑著,注视著她的脸庞,真想把她的笑拍摄下来。“能知道你的名字
吗?”他问。

    她很认真的看看他,很认真的回答:

    “不能。”他怔了怔,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一生,还没有碰过这种钉子,以至于他根本
不相信他的听觉。

    “你说什么?”他再问。

    “我说,我不想告诉你我的名字。”她清清楚楚的回答,字正腔圆。脸上,却依然带著
个恬静的微笑。

    “哦!”他呆了两秒钟,勉强的挤出一个笑容。“你妈妈说,不能随便把名字告诉陌生
人,也不能随便和陌生人讲话。因为,这社会上坏人很多。”

    她看著他,微笑著不说话。

    他没辙了。低头看到脖子上的照相机。

    “那么,”他又有了精神:“让我再拍几张照,如何?到那边花架下面去拍。”“不
能。”她再说。“啊?”他对她仆了仆身。“也不能?”他微张著嘴,他相信自己的表情有
些儿傻。“你已经拍过了,是不是?”她问。“是的。”“唉!”她轻叹了一声。“书本不
能被盗印,艺术不能被伪造,我对我自己,是不是应该‘版权所有’呢?”

    “啊?”他的样子更呆了。

    她扶了扶帽沿,举止非常优雅。转过身子,她预备要走开了。展牧原呆站在那儿,简直
被“修理”得不太能思想了。最主要的,是那少女从头到尾就没有一点儿火气,她平静而温
柔,微笑而自然,却把他顶得一楞一楞的。平常,在学校里,他是最年轻最受学生欢迎的教
授,他总以自己的口才而自傲。怎么,今天是吃瘪了呢!眼看,她已经往国立历史博物馆走
去,他才惊觉过来,不行!他不能这样糊里糊涂的被打败,糊里糊涂的就撤退。尤其,她是
个“奇迹”!不止“奇迹”,简直是种“惊喜”!尤其她给了他钉子碰,她更是个“惊
喜”!他又追上去了。“对不起,”他急急的说:“能不能再跟你讲几句话?”这次,他在
她来不及回答以前已经飞快的帮她回答了:

    “当然不能!你这个傻瓜!”

    这一次,她睁大了眼睛,瞅著他,眼里流露著惊讶,闪耀著阳光,然后,她就笑了起
来。非常友善,非常温柔,非常可爱的笑了起来。一面笑,一面说:

    “我并不是只会说‘不能’两个字。”

    “啊?是吗?”他问。紧紧的盯著她看。失火的天堂17/41

    “我不喜欢告诉别人名字,只因为觉得人与人间,常常都是平行线。”她收起了笑,安
详的说,一面继续往历史博物馆走,他就傻傻的跟在她身边。“平行线是不会交会的,于
是,你知不知道别人的名字根本没关系,在这世界上,你又知道多少人的名字呢?你又忘掉
了多少听过的名字呢?你会继续往你的方向走,对于另一条平行线上的名字和人物,完全不
注意、不知道,也不关怀。人生就是这样的,绝大多数人,都活在‘自我’的世界中,而
‘自我’的世界里,许多名字,都是多余。”他瞪著她,更惊奇了。她说的话,似乎远超过
了她的年龄,而她又说得那么自然,丝毫没有卖弄的意味。她谈“人生”,就像她说“天
气”一般,好像在说最普通的道理,连小学生都懂的道理一般。“并不一定人与人间,都是
平行线,是吧?”他不由自主的说。“认识,就是一种交会,是吧?”

    “交会之后就开始分岔,”她接口:“越分越远。”

    “你怎能这样武断?”他说:“如果每个人都照你这样想,世界上就全是些陌生人了,
什么友谊、爱情、婚姻……都无法存在了!这种思想未免太孤僻了吧!”

    “我并没说我的思想是真理,也没勉强你认同我的思想,”她沉静的说着,走上历史博
物馆的台阶。“我只是说我自己的想法而已。”“你的想法不一定对。”

    “我没说我的想法一定对呀!”

    他又没辙了。本来就是呀,她没说自己一定对呀!

    她去售票口买票,他惊觉的又跟了过去。

    “你要参观历史博物馆?”他多余的问,问出口就觉得真苯,今天自己的表现简直差透
了。“等一等,我也去!”他慌忙也买了张票,再问:“他们在展览什么?”

    她冲著他嫣然一笑。“你常常这样盲目的跟著别人转吗?”她问。

    “哦!”他顿了顿,有些恼羞成怒了,他几乎是气冲冲的回答了一句:“并不是!我今
天完全反常!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了!颠三倒四乱七八糟的,除了碰钉子,什么都不
会!”

    她不笑了,对他静静注视著,静静的打量著,那眼光和煦而温暖,像个母亲在看她那摔
了跤而乱发脾气的孩子一样。然后,她说:“他们今天展出一百位书法家的字,不知道你对
书法有没有兴趣?不过,无论如何,是值得看的!”

    她语气里的“邀请”,使他又振奋了。于是,他跟著她走进了历史博物馆,一屋子凉凉
冷气迎接著他们。她开始看那些毛笔的巨幅书法,也看那些蝇头小楷,每张横轴立轴,她都
看得十分仔细,而且不再跟他说话了。她的帽子已经取了下来,一头乌黑的长发如水般披泻
在肩上。她看得那么专心,眼睛里亮著光采,他对那些毛笔字看不出名堂,一心一意只想把
她的神韵拍摄下来。然后,她停在一张立轴前面久久不去,眼光从上到下的看著那立轴,看
了一遍又一遍,她眼里逐渐有些濡湿,一种被深深感动的情绪显然抓住了她,她瞪著那张
字,痴痴的注视著。

    他不由自主的,跟著她的眼光,去看那幅字。

    那大约是幅行书,写的字行云流水,乌鸦鸦的一大篇。他定睛细看,是写的一首长诗。
他对书法实在研究不够深,第一次,他发现连“字”都能“感动”人。他对那书法家已佩服
得五体投地。站在她身边,他悄悄的、小声的、敬畏的问:

    “这字写得好极了,是吗?”

    “不止是,”她轻声说:“这是我喜欢的一首诗,每次我看到这首诗,都会情不自禁的
感动起来。”

    “哦?”他慌忙去看那首诗,诗名是《代悲白头翁》,写得很长,他仔细念著:“洛阳
城东桃李花,飞来飞去落谁家?幽闺儿女惜颜色,坐见落花长叹息。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
花开复谁在?已见松柏摧为薪,更闻沧田变为海。古人无复洛城东,今人还对落花风。年年
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他还没看完这首长诗,她已经碰了碰他说:

    “走吧!”他慌忙跟在她身边走开。

    “你知道曹雪芹的葬花词?”她忽然问。

    “是的。”他答,幸好看过《红楼梦》。

    “我想,葬花词就受这首诗的影响。”她轻描淡写的说:“事实上,很多诗都是用不同
的文字,表达相同的意思。你知道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吗?”她又忽然问。

    他呆了。《春江花月夜》是一首诗吗?他以为是一部电影的名字。“《春江花月夜》中
有几句?”她没有为难他,自己背诵著:“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
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这和刚刚那几句:古人无复
洛城东,今人还对落花风。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的意境是一样的。当然,
写得最好的是‘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
红!’的句子,那种气魄就比用花与月来写,更有力多了!不过,这几句也是从苏东坡的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中演变来的!”

    他瞪著她,听呆了,看傻了。她已经不止是个“奇迹”和“惊喜”了,原来她还是本
“唐诗”。

    “能不能问你一句话,”他忘了禁忌和钉子,又冲口而出:“你是什么学校毕业的?”
“T大。中文系。”她居然回答了,歉然的笑笑。“我忘了,诗词一定使你很烦,现在大部
分人都不念这些玩意了。不过,中国文学是很迷人的,那些意境,往往都写得非常深远。”
她想了想,又问:“你觉不觉得,中国的诗词,都是很灰色?”

    “是吗?”他仓猝的反问,忽然间,觉得自己已经从“教授”被降格为“学生”了。

    “你瞧,”她说:“什么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什么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
不同。什么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什么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什
么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什
么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泪下。什么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
人。什么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你瞧,随便念一念就知道,中国
文人的思想是消极的,不是积极的。是吗?”他真的由衷折服了。他从未想过中国文学思想
这回事,听她这样一分析,似乎还颇有道理。

    “或者,”他慢吞吞的说:“中国文人的思想都很深很透。人生,本来就只有短短数十
年,这数十年间,又可能遇到一些不如意的事。就算事事都如意,就算成了英雄豪杰,叱咤
风云,最后也不过落到‘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地步。所以,不是中国的诗
词灰色,而是生命本身,到底有什么意义的问题。”她第一次正视他,眼睛里闪著光采。

    “告诉我,”她说:“你认为生命本身,到底有什么意义?”

    “有位哲学家,名叫傅朗克,他说,生命的意义,在于超越自己,如果你超越自己,你
就会快乐。”

    “傅朗克,没听说过。”她盯著他:“你认为他对吗?”

    “不一定。因为没人知道如何超越自己,每个‘自我’,对每个人来说,都是种极限,
很少有人能超越自我。”

    “那么,”她追根究底:“你认为生命的意义是什么呢?”

    他迎视著她的目光,他们已走出历史博物馆,重新沐浴在夏季的阳光下。她的眼睛闪亮
而带著热切的“求知欲”。

    “谜。”他答了一个字。

    她看著他,深思著。一时间,两人都很沉默。然后,她扬起头来,长发往后甩了甩,她
爽朗的笑了。

    “我喜欢你这种说法!”她喜悦的说:“谜。真的,这是很好的字!”“如果我通过了
你的考试,”他慌忙说:“我能不能知道你的名字了?”她笑了。“何洁拧!彼宕嗟乃
*:“人生几何的何,纯洁的洁,舟字边一个令字的牛惶*洁白的小船。”

    “洁牛彼钪饷帧!昂苊赖拿郑∪缙淙恕:苊*的意境,洁牛『谓嗯!”

    他看著她笑,又发现一件从来没有过的事:洁拧4用惶*这么好听的名字。
失火的天堂18/412

    每天早上,都是洁抛蠲β档氖奔洹*她习惯于在凌晨六时就起床,梳洗过后,她就开始
在自己房间里练毛笔字,她的字写得非常有力,完全是柳派,许多看过她的字的人,都不相
信是女人写的。今晨,她没有用帖,只是随心所欲的在那大张宣纸上,写下一些零碎的思
想:

    “生命的意义在于超越自己,谁说的?

    自己两字包括些什么?

    自我的思想、自我的感情、自我的生活、自我的出身、自我的历史、自我的一切。谁能
超越自己,唯神而已。

    世界上有神吗?天知道。或者,天也不知道。

    生命的意义是什么?天知道,或者,天也不知道。

    谜。一个很好的字。与其用大话来装饰自我的无知,不如坦承无知。谜。一个很好的
字。任何不可解的事,都是一个谜。未来也是一个谜。人就为这个谜而活著……”

    她的字还没练完,房门上就传来“砰砰砰”的声响,接著,房门大开,八岁大的小珊珊
揉著惺松的睡眼,身上还穿著小睡衣,赤著脚,披散著头发,小脸蛋红扑扑的,直往她身边
奔来,嘴里嚷著说:“我不要张嫂,我要洁虐⒁獭=嗯阿姨,你帮我梳辫子,张嫂会扯痛我
的头发!”洁欧畔铝吮*,抬起头来,张开手臂,小珊珊一头就钻进了她怀里。张嫂正随后
追来,手里紧握著珊珊的小衣服小裙子。洁判χ*张嫂手中接过衣服,说:

    “我来弄她,你去照顾小中中吧!”

    “小中中还赖在床上不肯起来呢!”张嫂无奈的笑著,胖胖的脸上堆满了慈祥。“我叫
了三次了。他拱在棉被中直嚷:我等洁虐⒁汤锤掖┬剑∥业冉嗯阿姨来给我讲故事呀!
我等洁虐⒁汤锤蚁词质盅健饬礁龊⒆樱透愎*坏了,晚上没有你就不肯睡,早上
没有你又不肯起来。我说,洁判〗恪闭派┮豢诰兔煌昝涣恕!澳闶翟谔咚*们了!
连他们妈都说:给洁懦杌盗耍〗蠢肟私嗯怎么办?”

    小珊珊惊觉的抬起头来,用胳膊搂著洁诺牟弊樱*“洁虐⒁蹋悴换崂肟颐堑模遣
皇牵俊*“是啊!”洁判χ穑胖∨⑸砩夏侵只旌狭怂矸*和香皂的味道。“是
啊!”张嫂笑著接口:“人家洁虐⒁*守著你,一辈子不嫁人呢!”说完,她奔去照顾小中
中了。

    洁判α诵Γ∫⊥罚衙侍琢似鹄矗呛醚馓āH缓螅*她拉著小珊珊,去自己的浴
室,帮她洗了手脸。浴室中,早有为珊珊准备的梳洗用具,她又监督她刷好牙。然后,带回
卧室里,她开始细心的给珊珊梳头发,孩子有一头软软细细、略带棕色的长发,这发质完全
遗传自她母亲,遗传学实在是很好玩的事,珊珊像宝鹃,中中就完全是秦非的再版。

    她刚刚给珊珊换好衣服,弄清爽了。小中中满脸稚气冲了进来,手里紧抓著一撮生的菠
菜,正往嘴里塞去,边塞边喊:“我是大力水手!我是大力水手!嗬嗬嗬嗬嗬……”他学著
大力水手怪叫,张嫂气急败坏的跟在后面喊:

    “中中!不能吃呀!是生的呀!有毒的呀……”

    洁抛阶×酥兄校铀炖锿诔瞿巧げ死矗逅甑男≈兄*不服气的瞪大了眼睛,问:

    “为什么大力水手可以吃生菠菜,我不能吃生菠菜?”

    “因为大力水手是画出来的人,你是真的人!”洁乓槐菊*经的说,用手捏捏他胖呼呼
的小胳膊:“你瞧,你是肉做的,不是电视机里的,是不是?”

    中中很严肃的想了想,也捏捏自己的胳膊,同意了。

    “是!”他说:“我是真人,我不是假人!”他心甘情愿的放弃了那撮生菠菜。
“唉!”张嫂摇著头。“也只有你拿他们两个有办法!一早上就吵了个没完。秦医生昨天半
夜还出诊,我看,准把他们吵醒了。”“他们起来了吗?”洁诺*声问。

    “还没有呢!”“那么,”洁徘纳担骸拔掖礁龊⒆尤*国父纪念馆散散步,回来吃
早饭!”“你弄得了中中吗?”张嫂有些担心。

    “放心吧!”于是,她牵著两个孩子的手,走出了忠孝东路的新仁大厦。秦非白天在医
院里上班,晚上自己还开业,半夜也常常要出诊,总是那么忙,宝鹃就跟著忙。两个孩子,
自然而然就和洁徘兹绕鹄戳恕?墒牵兄惺翟谑歉鎏云*了的孩子,他永远有些问不完的
问题:

    “洁虐⒁蹋裁唇憬闶浅ね贩ⅲ沂嵌掏贩ⅲ俊*“因为姐姐是女生,你是男生!”

    “为什么女生是长头发,男生是短头发?”

    “因为这样才分得出来呀!”

    “为什么要分得出来?”“这……”洁偶记盍耍墒牵*知道,绝不能在中中面前表
现出技穷来,否则他更没完没了。“因为,如果分不出来,你就和女生一样,要穿裙子,只
许玩洋娃娃,不许玩手枪,你要玩洋娃娃吗?”

    “不要!”中中非常男儿气概。“我不要玩洋娃娃!我要玩手枪,我长大了要当警
察!”

    中中最佩服警察,认为那一身制服,佩著枪,简直威武极了。好,问题总算告一段落。
他们走到国父纪念馆前,很多人在那广场上晨跑、做体操,和打太极拳。也有些早起的父母
带著孩子全家在散步。洁旁谂缢乇叩囊巫由献讼吕矗*珊珊亲切的倚偎著她。在他们身
边,有位年轻的母亲推著婴儿车,车内躺著个胖小子,那母亲正低哼著一支催眠曲:

    “小宝贝快快睡觉,小鸟儿都已归巢,花园里和牧场上,蜜蜂儿不再吵闹……小宝贝快
快睡觉……”

    洁庞行┥袼蓟秀逼鹄础V兄信芸耍图父鏊涞暮⒆*玩了起来。一会儿,珊珊也
跑开了,和另一个女孩比赛踢毽子,她踢呀踢的,小辫子在脑后一甩一甩的,裙角在晨风中
飞扬。洁趴粗粗鄣酌挥辛松荷海挥辛酥兄小*的思绪飘得好远,飘进了一个迷
离而模糊的世界里。那世界中也有男孩,也有女孩,也有催眠曲……只是没有画面,画面是
空白的。那世界是无色无光无声的,那世界是带著某种痛楚对她紧紧压迫过来,包围过来
的,那世界是个茧,是个挣脱不开的茧,牢牢的拴住了她的灵魂,禁锢了她某种属于“幸
福”的意识……她沉在那世界中,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然后,她听到珊珊的一声惊呼:

    “洁虐⒁蹋兄械舻剿乩锶チ耍*她惊跳起来,慌忙回头去看,一眼看到中中浑身湿
淋淋的,正若无其事的爬在水池的水泥边缘上,双手平举,一脚跷得老高,金鸡独立的站
著,像在表演特技似的。她大惊,问:

    “中中,你在做什么?”

    “吹干!”中中简捷的回答。“我在吹风!把衣服吹干!”

    他的话才说完,特技表演就失灵了,那水池边缘又滑又高,他的身子一个不平衡,整个
人就从上面倒栽葱般摔了下去。洁啪兄斯ィ牙床患傲耍惶健斑恕钡暮么笠簧*
响,孩子的额头直撞到池边的水泥地上。洁呕琶Π阎兄幸*把抱起来,吓得声音都发抖了:

    “中中,你怎样了?中中,你怎样了?”

    中中一声也不响,八成摔昏了。洁攀置怕业娜ゼ觳楹⒆*的头,中中左额上,有个小
拳头般大小的肿块,已经隆了起来。洁庞檬秩嘀侵卓椋钡眉负跻蘖耍*“中中!中
中!中中!”她呼唤著,脑子里疯狂的转著“脑震荡”、“脑血管破裂”等名词。“中中,
你说话!中中!你怎样?”“我不哭!”中中终于说话了,眼睛瞪得大大的,“我很勇敢,
摔跤也不哭!”“哦!老天!”洁磐噶丝*气,一手抓著珊珊,一手拉著中中,她的心脏还
在擂鼓般跳动著,她觉得那无色无光无声的世界又在对她紧压过来。“我们快回去,给爸爸
检查一下!我们快回去!”她带著两个孩子,脸色苍白的冲进了新仁大厦,秦非在新仁大厦
中占了两个单位,一个单位是诊所,一个单位是住家。洁乓宦方*张的喊了进去:

    “中中摔伤了!快来,中中摔伤了!”

    这一喊,秦非、宝鹃、张嫂,全惊动了。大家拥过来,簇拥著小中中,都挤到诊疗室里
去了。

    洁哦憬俗约旱奈允遥谑樽狼叭砣淼淖讼吕矗盟*手蒙住了脸,仆伏在桌上,
一种类似犯罪的情绪把她紧紧的抓住了:你居然摔伤了中中!你居然让那孩子掉进水池,再
摔伤了额角!你连两个孩子都照顾不好!你心不在焉,你根本忘记了他们!你在想别的事,
想你不该想的事!你疏忽了你的责任!你居然摔伤了中中!你还能做好什么事?你是个废
物!她就这样仆伏著,让内心一连串的自责鞭打著自己。然后,她听到一声房门响,她惊悸
的跳起来,回过头去,她看到秦非正关好身后的门,朝她走了过来。他脸色充满了关怀,眼
底,没有责难,相反的,却有深挚的体谅。

    “我来告诉你,他一点事都没有!”秦非说,走到书桌边,停在她面前。他伸出手来,
轻轻拭去她颊上的泪痕,他眼底浮上了一层忧愁。“你又被犯罪感抓住了,是不是?”他的
声音低沉而深刻。“你又认为自己做错了事,是不是?你又在自责,又在自怨,是不是?仅
仅是中中摔了一跤,你就开始给自己判刑!是不是?你又有罪了,是不是?洁牛嗯,”他
低唤著:“我跟你说过许多次了,你不必对任何事有犯罪感,你如果肯帮我的忙,就是把你
自己从那个束缚里解脱出来!你知道,我要你快乐,要你幸福,要你活得无拘无束,你知
道,为了这个目标,我们一起打过多辛苦的仗……”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她喃喃的说著。

    “但是,你哭了。”他用手指轻触著她湿润的眼角。“为什么呢?”“因为我抱歉。”
“你不需要抱歉!”她不语,闭了闭眼睛,眼角又有新的泪痕渗出来,她转开头,手腕放在
书桌上,用手支著额,遮住了含泪的眸子。秦非凝视她,注意到桌上的字了。他伸过手去,
把那张字拿起来,念了一遍,又默默的放下了。室内安静了好一阵子,然后,秦非说:“你
想讨论吗?”“讨论什么?”她不抬头,低声问。失火的天堂19/41

    “生命的意义。”“好。”她仍然垂著头。“你说!”

    “我昨天有事去台大医院,到了小儿科癌症病房。”他沉重的说:“那里面躺著的,都
是些孩子,一些生命已经无望的孩子,许多家长陪在里面,整个病房里充斥的是一种绝望的
气息,我当时第一个感觉,就是,这世界没有神。如果有神,怎会让这些幼小的生命,饱经
折磨、痛苦,再走向死亡。”

    她抬起头来了,睁大眼睛看著他。他的神情看来十分疲倦,他额上已有皱纹,实际上,
他才四十岁,不该有那些皱纹的。她深思的注视他,觉得自己已从他的眼光中,完全走入了
他的境界,她也看到了那间病房,看到了那些被折磨的孩子和父母,看到了那种绝望。

    “自从我当医生以来,”秦非继续说:“我经常要面对痛苦和死亡,我也经常要面对痛
苦和死亡,我也经常思索,生命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尤其当我面对那种毫无希望的病患者,
或者,面对像王晓民那种植物人的病患者时,我往往觉得自己承受的压力比他们都大。对我
来说,这是种……”

    “痛苦。”她低低接口。

    他住了嘴,凝视她。“你懂的,是吗?你了解,是吗?”他问。

    她点了点头。“可是,”她说:“每当你治好一个病人的时候,你又充满了希望,你又
得到补偿,觉得生命依然有它的意义——活著,就是意义。你会为了这个意义再去努力和奋
斗,直到你又碰到一个绝望时……你,就这样矛盾的生活著。秦非,”她叹口气:“当医
生,对你也是种负担!”

    他看著她。他们对看著。好半晌,他微笑了起来。

    “洁牛彼担骸澳阒恢滥愫艽厦鳎俊*“是吗?”她反问:“不太知道,你最好
告诉我,我需要直接的鼓励,来治好我那根深蒂固的自卑感和忧郁症。”

    “你是太聪明了!”他叹息著说:“岂止聪明,你敏锐、美丽、热情,而女性!”他再
叹口气。“洁牛愀谜腋瞿信*友了,该轰轰烈烈的去恋爱。到那时候,你会发现生命的意
义,远超过你的想像。我一直等待著,等你真正开始你的人生……”“我的人生早就开始
了。”她打断他。

    “还不算。”他说:“当你真正恋爱的时候,当你会为等电话而心跳,等门铃而不安,
等见面而狂喜的时候,你就在人生的道路上进了一大步。那时,你或者能了解,你来到这世
界上的目的!”她不语,深思著。有人敲门,秦非回过头去说:

    “进来!”宝鹃推开房门,笑嘻嘻的走了进来。“中中怎样?还疼吗?”秦非问

    “哈!”宝鹃挑著眉毛。“他说他不知道什么叫痛,现在正满屋子跳,嘴里砰砰砰的放
枪,问他干什么,他说他正和一群隐形人打仗呢!他已经打死五个隐形人了!”宝鹃走近洁
派肀摺!澳闱疲饩褪呛⒆樱〖偃缒阋蛭ち艘货樱*就懊恼的话,你未免太傻了!”

    洁趴纯辞胤牵挚纯唇嗯。

    “你们两个,对我的了解,好像远超过了我自己对我的了解!”她说。“本来就是!”
宝鹃笑著。“你们在讨论什么?”她看著桌面那张纸:“生命的意义?”

    “是的。”秦非说:“你有高见吗?”

    宝鹃站在洁派砗螅盟鄞颖澈舐ё〗嗯,让后者的脑袋紧偎在她怀中,她就这样揽
著她。亲切、真挚,而热情的说:“洁牛腋嫠吣闵囊庖迨鞘裁础I且蛭颐*已
经来到了这个世界。而这世界上,又有许多爱著我们的人,那些人希望看到我们笑,看到我
们快乐。就像我们希望看到珊珊和中中笑一样。所以,我们要活著,为那些爱我们的人活
著。洁牛馐且逦瘢皇侨ɡ*秦非抬起头来,眼睛发亮的看著宝鹃:

    “你比我说的透彻多了!”他说。“我从癌症病房说起,绕了半天圈子,还说了个糊里
糊涂!”

    洁盘鹜防矗劬Ψ⒘恋目粗橇礁觥*“唉!”她由衷的叹口气:“我真喜欢你
们!”“瞧!”宝鹃说:“我就为你这句话而活!”

    洁判α耍胤切α耍樾α恕>驮谡庖黄ι校兄*胜利的跃进屋里来了:“洁
虐⒁蹋“职郑÷杪瑁∥野岩*人全打死了,你们看见没有?看见没有?”大家笑得更开心
了。失火的天堂20/413

    展牧原和洁诺谝淮卧蓟幔嗯就带了个小电灯泡——

    中中。那是荷花池见面以后的第二个星期了,事实上,从荷花池分手后的第二天,展牧
原就想给洁糯虻缁埃还嗯给那电话号码时,曾经非常犹豫,简直是心不甘、情不愿的说
出来的。说完了,又再三叮嘱:

    “你最好不要打电话给我,我借住在朋友家,他们成天都很忙,早上太早,电话铃会吵
他们睡觉,晚上,电话铃会妨碍他们工作……你不要打电话给我,我打给你好了!”

    “你会打吗?”他很怀疑。

    “唔,”她沉思了一会儿,坦白的说:“不一定!”

    “瞧!我就知道你靠不住,还是给我你的电话吧,我发誓,不把号码随便给别人,也不
天天打电话来烦你……我想,一个电话号码实在不会让你损失什么的。”

    好不容易,才把那电话号码弄到手。

    可是,展牧原有他自己的矜持,在家中他是个独生儿子,父亲留学瑞士主修经济,母亲
是英国文学博士,两个博士,生了他这个小博士。他们展家有个绰号叫展三博。朋友们只要
提到展家,总是说:“展大博是我老友,展中博是我好友,展小博是我小友。”

    当然,展大博的名字不叫大博,他姓展,单名一个翔字,展翔在经济部有相当高的地
位,是政府从国外礼聘回国的。展翔的妻子名叫齐忆君,齐家也是书香世家,这段婚姻完全
是自由恋爱,却合乎了中国“门当户对”的观念。他们认识于欧洲,结婚于美国,然后回台
湾做事,展牧原是在台湾出生的。展翔夫妇都很开明,儿子学什么、爱什么,全不加以过
问,更不去影响他。因此,牧原学新闻,展翔夫妇也全力支持,去国外进修,拿了个什么
“新闻摄影”的学位回来,才真让父母有些儿意外。好在,展翔早已深知“生活杂志”上的
照片,每张都有“历史价值”,也就随展牧原去自我发展。等到牧原从“新闻摄影”又转移
兴趣到“艺术摄影”上,每天在暗房中工作好几小时,又背著照相机满山遍野跑,印出来的
照片全是花、鸟、虫、鱼。展翔夫妇嘴里不说什么,心里总觉得有点“那个”。好在,牧原
还在教书,这只是暑假中的“消遣”而已。暑假里的消遣,终于消遣出一系列的照片——洁
拧W阕阌幸桓鲂瞧冢鼓猎牟辉谘桑皇嵌*著那一系列的照片发呆。大特写:眼睛、嘴
唇、下颚、头部、中景、半身、全身……远景、小桥、荷花、人。包括水中的倒影。牧原把
这一系列照片放在自己的工作室中,用夹子夹在室内的绳子上,每天反复看好几遍。然后,
每当有电话铃响,他就惊跳起来问:“是不是我的电话?是不是女孩子打来的?”

    是有很多他的电话,也确实有不少女孩子打来的,只是,都不是洁拧U鼓猎源幽畲笱
穑秃苁芘幕队*友也交了不少,但,却从没有任何一个让他真正动过心。他
认为女孩子都是头脑单纯,性格脆弱,反应迟钝……的一种动物,他对女性“估价不高”。
或者,是由于“期许太高”的原因。他母亲总说他是“缘份未到”,每当他对女生评得太苛
时,齐忆君就会说:“总有一天,他要受罪!如果有朝一日,他被某个女孩折腾得失魂落
魄,我绝不会认为是‘意外’!我也不会同情他!”

    展牧原几乎从没有“主动”追求过女孩子。只是被动的去参加一些舞会啦,陪女孩去看
电影啦,在双方家安排下吃顿饭啦。自从留学回国,当起“副教授”来,展翔掐指一算,展
牧原已经二十八岁了,再由著他东挑西拣,看来婚事会遥遥无期,于是,父母也开始帮他物
色了。但,物色来物色去,父母看中意的,儿子依旧不中意。齐忆君烦了,问他:

    “你到底要找个怎样的女孩才满意?”

    “我要一个——”展牧原深思著说:“完美吧!”

    “什么叫完美?”“我心目里的完美,”展牧原说:“那并非苛求!我不要天仙美女,
只要一个能打动我、吸引我的完美,那完美两个字,并不仅仅止于外貌,还要包括风度、仪
表、谈吐、学问、深度、反应,和智慧!”“A、B、C、D、E、F!”齐忆君说。那是
个老笑话,说有个男人找老婆,订下ABCDE五个条件,最后却娶了个五个条件全不合适
的人,别人问他何故,他答以:合了F条件!F是Female的第一个字母,翻成中文,
是“雌性动物”。“我看你一辈子也找不到这个完美!”

    “那么,算我倒霉!我是宁缺毋滥。”

    展牧原是相当骄傲的。在荷花池畔那次见面,已经让他自己都惊奇了。他,展牧原,曾
经跟在一个女孩身后,傻里傻气的乱转,又被修理得七荤八素,要一个电话号码还说了一车
子好话……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但是,当照片洗出来,他每日面对那些照片,白帽子、白
围巾、白衣裳、白鞋子,一系列白色中,几丝黑发,双眸如点漆,成了仅有的黑!照片拍摄
的技术是第一流的!模特儿却远超过了“第一”,她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尤其有一张,
她半垂著睫毛,半露著黑眸,脸上带著种难以捉摸的哀伤,淡淡的哀伤……那韵味简直令人
怦然心动。他等了一个星期,洁糯游创虻缁案*。

    他相信,她很可能已经忘记他是谁了,这使他沮丧而不安起来,以她的条件,她实在
“有资格”去忘记他的!忽然间,展牧原的骄傲和自信就都瓦解了。

    于是,他拨了洁偶业牡缁埃谑牵嗯也答应出来了,他们约好在一家冰淇淋后门口见
面。他开了自己那辆新买不久的跑车,还特地起了个早,把车子洗得雪亮,连座位里都用吸
尘器吸过。然后,在约好的一小时前已经到达了现场,坐立不安的等待著,不住伸长脖子前
前后后的找寻他那个“可遇而不可求”的“奇迹”!

    终于,好不容易,似乎等了一个世纪,那“奇迹”总算出现了,而“奇迹”手中,却牵
著个小“意外”!

    展牧原从车中钻了出来,望著洁拧F婀郑裉烀淮┌咨*,却穿了一身黑,黑色长袖
衬衫、黑色长裤、黑色平底鞋,没戴帽子,黑发自然飘垂……老天,原来黑色也能如此迷
人!在那一系列黑中,她的面额是白里泛著微红的,而她的唇,却像朵含苞的蔷薇。他又想
给她拍照了,照相机在车子里,他还没说话,洁啪臀⑿χ担*“中中,叫一声展叔叔!”

    哦,她手里还有个小“意外”呢!展牧原有些惊愕的看著中中,那男孩也毫不怯场的回
望著他,他忍不住问:

    “他是谁?”“秦中。”洁潘担骸八乔胤堑亩樱阒*道秦非吗?”

    “不太知道。”“秦非是某某医院的内科主任,是位名医呢!我现在就住在秦家。这是
秦医生的小儿子,中中,你叫他中中就可以了!他很容易和人交朋友的!”

    是吗?展牧原有些懊恼,不,是相当懊恼。他注视著洁牛*后者脸上一片坦然。但,他
知道,她是有意的!她居然不肯单独赴约,而带上一个小灯泡!这意思就很明白了。人家并
不把你的约会看得很重,人家也不想单独赴你的约会,而且,人家还不怎么信任你!

    他在懊恼中,迅速的武装了自己。好吧,你既然带了“意外”来,我就照单全收吧!最
好的办法,是“漠视”那意外的存在,按计划去展开行动。“好!”他愉快的笑起来:“我
们开车去郊外玩,好不好?听说石门水库可以坐船,要不要去?”

    “我想,”说话的是那个“小意外”。“我们还是先进去吃冰淇淋吧!”“呃?”牧原
呆了呆,看向洁拧*“好吧!”洁磐獾乃担骸拔颐窍瘸钥捅苛埽*进了冰淇淋店,三个人
都叫了冰淇淋。“小意外”吃掉了一客香蕉船,又叫了客巧克力圣代,再吃了杯果冻,最后
意犹未足的吃了客鲜草莓蛋糕,只吃鲜草莓,不吃蛋糕,吃了满嘴满手的奶油果酱冰淇淋,
洁庞执ハ词旨湎锤删弧U*一套弄完,足足已过了两小时,洁潘担*“现在去石门水库太
晚了,我们换个地方吧!”

    “我们可以去看电影!”中中说。

    “呃?”展牧原再看向洁拧*“我没意见,”洁盼⑿χ氯岬淖⑹又鼓猎骸熬腿*
看电影吧!”“你想看什么片子?”展牧原问。

    “‘蝙蝠侠’!”中中飞快的接口。

    “呃?”展牧原又一次呆住了。

    “好吧!”洁判Φ酶氯崃恕!熬腿タ础鹣馈桑√*说娱乐价值很高,刚好去看
四点半那场!”

    没话说,于是开车到电影街,“蝙蝠侠”!牧原已有二十年没看过儿童片。无奈何,就
看“蝙蝠侠”吧!买了三张票,走进电影院,中中一屁股坐下来,坐在洁藕驼鼓猎恼*
间。小身子挺得直直的,正襟危坐,两眼紧张的盯著银幕,看蝙蝠侠大战恶魔党。展牧原心
里转著念头,这样看电影可真乏味!必须在散场后,再谋发展。还没想完,中中说:“展叔
叔,我想吃卡里卡里!”“呃?”他倾过身子去。什么卡里卡里?

    “对不起,”洁潘担蚩ぐ颓骸澳闳シ仿舨扛*买包卡里卡里,那是种小点
心!”

    “哦!”他慌忙推开洁潘颓吹氖帧!拔胰ヂ颍∥胰ヂ*!”

    他们坐在一排的最里面,他站起身来,一路挤出去,一路向人说对不起,总算买了包
“卡里卡里”回来,又一路挤进来,把卡里卡里交给那孩子。中中开始吃他的卡里卡里。展
牧原这才知道为什么这玩意儿叫“卡里卡里”了,原来吃起来真的会“卡里卡里”响,响得
又清脆又大声。展牧原想隔著椅子和洁帕矶┰蓟幔聪匀晃薹ㄋ祷啊:貌蝗菀祝兄斜*销
了那包卡里卡里,他又开了口:失火的天堂21/41

    “展叔叔,我想喝瓶养乐多!”

    “呃?”这次,展牧原不等洁欧愿溃驼酒鹄矗僖宦芳*出去,又一路挤回来,给小
中中买了养乐多。孩子“咕嘟咕嘟”喝完了那瓶养乐多,他抚著肚子打了个饱嗝。展牧原心
想:这下子,你这个磨人的小少爷总算没东西可闹了吧!谁知道,小中中又细声细气的说了
句:

    “展叔叔,我想嘘嘘!”

    老天!展牧原快发疯了!本来嘛,这孩子又是冰淇淋,又是圣代,又是养乐多,当然会
想上厕所了!洁庞智溉坏钠凸*身子来:“抱歉,他的意思是……”

    “我懂我懂!”展牧原慌忙说,牵住小中中的手,带著他再一路挤出去,一路和人说对
不起,上完厕所,又一路挤回来,好不容易,总算坐定了,展牧原定睛看著银幕,银幕上刚
好映出“剧终”的字样。

    电影院大放光明,他们跟著散场的人潮站了起来。洁哦灾*他温柔的笑,说:“虽然是
孩子片,也拍得挺认真的啊?”

    天知道它认真不认真!展牧原想。他一直忙著挤出挤进买东西和人说“对不起”,至于
银幕上演些什么,他根本没看到几个镜头。随著散场的人潮走出戏院,外面街道上,正是华
灯初上,夜幕初张的时刻。他看看表,说:

    “请你吃晚饭,好吗?”

    “我什么都吃不下了!”中中宣布:“我刚刚在冰淇淋店,还吃了两只蚂蚁!”“什
么?”洁懦跃耐湎卵ァ!澳*说你还吃了什么东西?”“两只蚂蚁!”中中一本正经的
说:“就在香蕉船没有送上来以前,我不是跑到窗子前面去看外边的摩托车吗?那窗台上有
两只蚂蚁,我就把它吃掉了!”

    “你说真的还是假的?”洁庞行┲绷恕!澳阄裁匆*蚂蚁呢?”“因为我要尝尝
蚂蚁是什么味道呀!”中中居然振振有辞:“那两只蚂蚁频色不一样,一只是黄蚂蚁,一只
是黑蚂蚁,黄蚂蚁的味道是酸酸的,黑蚂蚁的味道是辣辣的,都不太好吃!”“噢!”洁沤
粽诺亩⒅骸澳愠顺*蚂蚁之外,还吃了什么东西没有?”“有啊!”中中说。“啊?
还有呀!”洁鸥P牧耍骸笆鞘裁茨兀俊*“那窗台上种了一排小洋葱,我咬了几口。”

    “小洋葱?”洁陪吨鋈幌肫鹄戳恕!澳鞘侨思抑值挠*金香花球啊!老天!你真的
吃啦?还是骗我呀!”

    “真的吃了!”中中揉著肚子。

    “肚疼吗?”洁殴匦谋钢痢*“不疼。”孩子摇著头。“只是有点怪怪的!”

    洁盘鹕碜樱溉坏娜タ凑鼓猎U鼓猎挥锊环ⅲ屯*停车场走,进了车子,展牧
原才说了句:

    “你不介意让我知道你的地址吧?”

    “忠孝东路,新仁大厦。”洁潘盗耍袈е兄小!鞍萃*你快一点,我要把他送回
去,给他爸爸检查一下,别中毒才好!”“放心。”展牧原说:“他只是吃得太多了!”本
来嘛,香蕉船、巧克力圣代、果冻、草莓蛋糕、卡里卡里、养乐多,外加黑蚂蚁、黄蚂蚁各
一只,和几个郁金香花球!他的肚子如果不“怪怪的”,才真是“怪怪的”呢!

    车子开到忠孝东路新仁大厦门口,展牧原问:

    “你住几楼?”“六楼。”洁畔铝顺担鼓猎斐鍪秩ィ*跟她握了握手,好不容易,
总算有机会握握她的手了。在握手的同时,他把一张在电影院洗手间中写下的小条子(他已
预知今天的约会不会精彩了)乘机塞进了她的手里。然后,他挥手说了声再见,就开著车子
走了。洁旁谕砩希氐阶*己的卧室中以后,她才开那张纸条,看到上面潦草的写著:“如
果中中不是那么‘精彩’,

    展牧原应该也有些‘可爱’!

    如果中中不是那么‘出风头’,

    展牧原也不至于像个‘大笨牛’!

    如果中中不是抢走了‘男主角’,

    展牧原说不定也能把角色‘演好’!

    如今——一切光芒属于中中,

    展牧原心里有点儿想不通!

    这游戏实在不怎么有趣,

    不知道明晚能否重新聚一聚?

    注:如果明晚小中中又要加入,我还是乖乖的认输——

    小生怕怕!”洁趴粗教酰盍艘槐椋倌钜槐椤D盍艘*遍,再念一遍。她忍不住笑
了起来。想起展牧原在电影院中挤出挤入,走马灯般转个不停,她就更加忍不住要笑。笑完
了,她再读那纸条。老天!那展牧原确实有他动人之处!

    于是,她找出展牧原的名片,主动拨了个电话给展牧原,接电话的是展牧原本人。“我
是洁牛彼⑿χ担粑*柔而悦耳。“你明晚的计划是什么呢?”“啊,洁牛币*听到
她的声音,展牧原又兴奋又意外。兴奋意外之余,又担起心来。

    “明晚有小中中吗?”他问。

    “不,当然没有。”她笑了。

    “小中中还有弟弟妹妹吗?”展牧原再问。

    “有个小姐姐。”“呃!”洁判Φ猛淞搜!胺判模彼*说:“我不带附件!”

    他深吸了口气。“那么,明晚六时半我来接你去吃晚饭,吃完饭,我们去夜总会跳
舞……”她有些犹豫。“怎样?”他问。“我不太会跳舞。”她说。

    “我也不太会跳,这有关系吗?”

    “我想……”她笑著:“没什么关系!”

    “我想也没什么关系!”他也笑著说。

    “那么,明晚见!”她要挂电话。

    “等一等!”他急急的接口。

    “还有事吗?”“是的。”展牧原沉吟了一下:“那位小中中还好吧?在吃了黑蚂蚁黄
蚂蚁以后?”“是。”她笑得更开心了。“他妈妈给他吃了几片消化药,现在正学蝙蝠侠大
战恶魔党呢!”

    “请你帮我转告他一句话好吗?”

    “好呀!”“他有一位好可爱好可爱的洁虐⒁蹋彼低辏*他立刻挂了线。她握著听筒,
笑容在唇边绽放著。好半天,她才把听筒慢慢的挂上。失火的天堂22/414

    展牧原和洁趴剂艘涣脑蓟帷*这事在展家引起了相当大的注意,齐忆君对这位
“洁拧惫*心极了。最主要的,这是齐忆君第一次发现儿子如此认真,如此投入,又如此紧
张。每次约会前,他居然会刮胡子,洗头,洗澡,换衣服先忙上半小时,这真是破天荒没有
过的。看样子,终于有个女孩,让展家这位“骄傲”陷进去了,而且,还陷得相当深呢!

    展翔夫妇都很想见见这位“洁拧保墒牵鼓猎痛用挥*把她带回家过。每当齐忆君
追问不休时,展牧原总是不耐的笑笑说:“还早!妈,还早!等我把她带回家的时候,就表
示我跟她已经达到某一种程度,现在,我们只是约会,还没有达到你们期望的那个地步!”
“你拖拖拉拉的要闹多久呀?”齐忆君叫著说。她虽没见过洁疟救耍丛缂切*大特
写、小特写,中景、远景,眉、眼、唇……各种照片,又从儿子嘴中,知道她刚刚暑假才毕
业于T大中文系。种种情况看来,儿子如果还要挑三拣四,实在就太“狂”了一点。机会错
过,再要找这样一个女孩可不容易。“你们现在年轻人,不是都速战速决的吗?你怎么行动
这样慢?”“妈!”这次,展牧原正对著母亲,脸色凝重的开了口。“如果洁攀悄侵挚虾捅
鹑怂僬剿倬龅呐⒆樱运奶跫恋搅*大学毕业,你认为还轮得到我来追她吗?她大
概早就被别人追走了。”齐忆君呆了。原来如此,她可没料到,她那条件卓越的儿子,会在
“备取”的名单里。她对那位“洁拧保*就更加刮目相看了。事实上,展牧原和洁诺脑蓟幔
沟*比齐忆君预料的还要缓慢。展牧原在母亲面前要面子,不肯把自己的“失败”说出
来。洁诺谋J睾婉娉郑钦鼓猎*没见过的。大约学“中国文学”的女孩子都有些“死脑
筋”。展牧原弄不清楚,反正,并不是他不想“进一步”,而是洁虐炎约罕;さ媚敲粗苊埽
颂枋笨梢酝焱焖难*外,平常碰碰她的手,她都会缩之不迭。他们在一起,时间
总是过得飞快,她和他谈文学、谈典故、谈诗、谈画,也谈摄影、艺术。进而谈社会、历
史、人生、宗教……几乎无所不谈。他越来越折服在她那深广的知识领域里,也越来越迷惑
在她那深刻的人生体验里。哦!老天!他真想“速战速决”,想疯了,从没有这样渴望过和
一个女孩见面,从没有把自己一生的计划都移向一个“约会”上。但是,但是,但是……洁
啪褪墙嗯。一条洁白的小船,缓缓的航行,缓缓的飘荡,诗意的,文学的。不容任何狂暴的
态度来划动,她有她那自我的航行方法,他拿她竟然无可奈何!

    这晚,他把她带到了碧潭。

    月色很好,水面上反映著星光、月光,远山远树,都在有无中。这些年来,碧潭因为水
位降低,游人已经减少了很多,所以,周遭是非常安静的。他们租了一条大船,由船夫在船
尾划著,船上有篷,有桌子、椅子,他们还叫了一壶好茶。有星、有月、有茶。有山、有
树、有船。而潭中,山月两模糊,四周,有萤火在轻窜。空气中,酝酿著某种浪漫的气息,
连夜风吹在身上,都有诗意。这种气氛,显然感动了洁*,她坐在他身边,神往的看著潭边
的岩石,两岸的风景,天上星辰,水中的倒影。她叹了口气,低低的说了一句:

    “天堂!”“什么?”他没听清楚,悄悄伸过手去,握住她的手,她悸动了一下,缩回
去,他固执的握紧了她,于是,她放弃了,一任他握著她。他说:“洁牛闶裁炊己茫*
是太放不开了。”

    她回眸深深看了他一眼,她眼中有些迷惑,有些哀愁。像他第一次在花池畔捕捉到的神
韵。不知怎的,这神韵就他在心脏上猛撞了一下,使他恨不得对她那嘴角吻下去。但他不敢
鲁莽,不敢轻举妄动,因为她是洁拧*“唉!”他深深叹了口气。

    “怎么了?”她问。“或者,我该欣赏你的放不开,”他说:“因为,你大概也没有对
别人放开过!”她吃了一惊似的,迅速的把手从他掌心中抽出来了。她站起身来,在摇晃的
船中走到船头去,用手扶著船篷,她肯对著他,呆呆的注视著辽阔的前方。

    他懊恼透了!又说错话!干嘛去提醒她啊!好不容易才捉住了她的手,又给她逃开了。
可是,这是二十世纪呢!他怎么去认识了一个十八……算了,十八世纪已经够开放了,她根
本是个十六世纪的女孩!还活在“男女授受不亲”的时代里。他真不知道该“欣赏”她这一
点,还是“恨”她这一点。

    他站起身来,也跟了过去。

    不敢再碰她了,扶著另一边的船篷,他们并肩站著,并肩望著船的前方。四周很静,只
有潺□的水声,和那船夫的橹声。远方,有只不知名的鸟儿,在低低的啁啾著。

    “暑假已经过去了。”她终于开了口,声音很平淡。“我的假期也过去了,你的假期也
过去了。”

    “我是快开学了。”他困惑的说:“不过,我每周只有三天课,剩余的时间还是很多
的。至于你,不是已经毕业了吗?”

    “是啊!所以,应该去找一个工作。”她说,眼光始终看著前方。“我本来想去秦非的
医院当护士,但是,护士必须是学护专的,而且,秦非也不赞成。当初我考中文系,是因为
我发狂般的爱上了文学,现在,毕业了,突然发现学文学真没用,除了装了满脑袋瓜文字以
外,居然没有一技之长。”她顿了顿,忽然问:“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一直好想去写
作。”

    “不。”他说,盯著她。“你从没告诉过我。”

    她回头注视他,两人的目光又遇在一块儿了。

    “我好想写作,”她认真的说,眼睛里闪耀著光彩,非常动人的光彩。“我每次看到一
本好书,我就羡慕得发狂,恨不得那就是我写出来的。有的时候,我做梦都梦到在写作,我
真想写作。”“那么,什么工作都别找,去写作!”他有力的说:“如果你这么爱写作,你
就去写作!”

    “你和秦非说的话一样。”她沉吟著。“所以秦非和宝鹃就不肯给我找工作!他们坚持
我是写作的材料,我自己却非常怀疑……所以,最近我也心乱得很,以前,只想专心把书念
好,书念完了,反而有不知何去何从的感觉。”她侧著头想了想,忽然轻叹了一声:
“唉!”

    “你父母呢?”他忍不住追问。“你父母的看法怎样?他们的意见如何?”“我父
母?”她怔住了,又掉头去看水,接著,就抬头去看天空。“我父母对我的事没有意见。”

    “我能不能坦白问一句?”展牧原开口说。

    “你不能。”她飞快的回答。

    他怔住了,呆了足足十秒钟。

    “该死!”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我又忘了你有说‘不能’两个字的习惯!好吧!我
不能问。我就不问。我只告诉你一句话,如果你有经济上的困难……”

    “不不。”她急急的说。“那一直不是困难,他们不允许我有这种困难。”“他们?”
他听不懂。“他们。”她温柔的重复。

    他凝视她,微蹙著眉,凝视了好久好久。

    “你知道吗?洁拧!彼担骸昂芏嗍焙颍揖醯茫阆褚*个谜。”“谜?”她笑了,
回忆著。“很好的一个字,是不是?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在植物园,你就说了这个
字。第二天早上,我还特地写了张字,我写:任何不可解的事,都是一个谜。未来也是一个
谜。人就为这个谜而活著。”

    他盯著她。“你这样写的吗?”“是的。”“那么,”他双目炯炯。“你已经帮我写下
我的命运了?在相遇的第二早上?”“什么意思?”她惊愕的看他。

    “你是个谜。”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说:“而我就为这个谜而活著。”她惊跳。转开头
去,她看水,看天,看两岸,就是不肯再看他。“我们上岸去好吗?”她无力的问。

    “好,可以。”他说,挥手叫船夫靠岸。

    船靠了岸,他付了船钱。他们沿著台阶,走上堤防。然后,他握著她的手腕,把她带上
了桥,走过桥,对岸有小径浓荫,直通密林深处。她有些退缩,喃喃的说:

    “我们能不能回去了?”

    “不能。”他说。“哦?”“并不是只有你可以说‘不能’。”他忽然执拗起来了,他
胸中有股强烈的热情,像一张鼓满了风的帆,已经把他整个都涨满了。他觉得,这些日子
来,蠢动在他血管中的那份激情,正不受控制的,要从他浑身每个毛孔中往外迸泻。他一直
握著她的手腕,半强迫的,半用力的,把她带到一棵大树之下,远处有盏路灯。这条路通往
一个名叫“情人谷”的山坳。这树下并不黑暗,路灯的光晖投在她面颊上,她看来有些苍
白,有些紧张,有些柔弱,又有些无奈。这好多个“有些”,合起来竟是种让人难以抗拒的
力量,写下来不会有人相信,这些“有些”,是那么美丽,又那么楚楚动人!

    “听著!”他说,眼光一瞬也不瞬的盯著她的眼睛,他不准备放过她了,他决心把心里
的话,一股脑的倾倒出来。“我告诉你,洁拧4有。沂墙景恋模沂亲愿旱模沂遣豢*
别人脸色,也不低声下气的。我不迁就任何人,也不向任何人低头!说我狂也可以,说我傲
也可以,说我目空一切也可以!这就是我!因此,我没有主动追求过女孩子,更遑论谈恋
爱!也因此,我没有经验,没有技巧,也没有任何恋爱史!在我念大一的时候,我曾经和一
个女孩接吻,只是为了了解什么叫接吻!结果,那女孩以丰富的经验来教了我。这就是我和
女性唯一的接触!这些年来,我念书,我教书,我摄影……我身边始终环绕著女孩,从同
学、同事,到学生。可是,我始终没有为任何人动过心,我已经认为我属于中性,不可救药
了!我以为我这个人根本没有热情了!可是,我遇到了你!什么骄傲、自负、自信、狂放、
目空一切……都滚他的蛋!我完了!这是我生平的第一次,也是绝对的最后一次,我完了!
所以,听著,”他的嗓音低哑,面孔涨红了,眼睛灼灼然的燃烧著。“不要再逃开我,不要
像一条滑溜的鱼,更不要像防小偷似的防我!我不是坏人,我不是游戏,我掉下去了!你懂
了吗?懂了吗?”她张大了眼睛,呼吸急促,面容感动,眼里,竟闪著两点晶莹的泪光,她
拚命吸气,微张著嘴,似乎想说什么,想解释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看著她眼底的泪
光,看著她唇边的颤动……他什么思想都没有了,俯下头去,他把嘴唇热烈的盖在她的唇
上。深夜,洁挪呕丶摇K挥腥谜鼓猎退下ィ约荷狭说缣*,看看手表,快一点钟
了。秦非全家一定都睡了,她从皮包中拿出钥匙,悄悄的打开门,再悄悄的关好门。然后,
她轻手轻脚的往自己卧室中走去。她经过了秦非的书房,发现里面还亮著灯光,房门开著。
她看进去,秦非正一个人坐在一张大大的转椅中,在抽著烟,一缕烟雾,袅袅然的在室内缭
绕著。失火的天堂23/41

    她走到书房门口,站住了。秦非没有回头,喷了一口浓浓的烟雾,他说:“进来,把房
门关上,我正在等你!”

    她顺从的走进去,关上了房门,她一直走到秦非的面前。秦非抬眼看她,眼底中,带著
深切的研判。她不说话,就静静的站著,让他看。如同一个小孩等著医生来诊察病情似的。
她手中的皮包,已经顺手抛在沙发上了。她就这样垂著双手站著,和他静静的相对注视,他
手中的烟,空自燃烧著,直到差一点烧到了他的手指,他才惊觉的熄灭了烟蒂。

    “坐下!”他命令似的说。

    她坐下了,坐在他脚前,坐在地毯上面。她双膝并拢,胳膊肘放在膝上,双手托著下
巴,依旧静静的看著他。他眼光深邃,面容肃穆。他们又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你快乐吗?洁牛俊彼愕阃罚蒙嗉馓*了舔干燥的嘴唇。

    “快乐,”他深刻的说:“但是害怕。”

    她再点头,连续的点著头。

    他怜惜的伸出手来,抚摸著她的头发,这些头发,曾一度被烧得乱七八糟,也曾一度被
剪成小平头,这些头发的底下,还掩藏著伤疤,烧伤的及打伤的。这些头发如今长得漆黑浓
密,长垂腰际,谁能料到它当初曾遭噩运?他抚摸著它,手指碰到了她后颈上,藏在衣领中
的伤疤,她本能的颤栗了一下。“听我说,洁拧!彼沟土松簦媲械模峡业模*清晰
的叮咛:“你姓何,名洁牛圆欢裕俊*她继续看他,眼中闪著无助和疑问。

    “展牧原,展翔的儿子。”他再说。“他们展家是世家,牧原是独生子。这孩子非常优
秀,你如果失去了他,你可能一生碰不到更好的男孩子。听我说,洁牛闱虿灰ニ
*。”

    她哀求似的看著他,仍然没有开口。

    “所以,记住了!人生没有‘事事坦白’这回事,你不需要对你的过去负责,更不需要
对那个在十二年前已经注销了的女孩负责!你懂吗?我早说过,你有权利活得幸福,你有权
利追求幸福。如今,幸福终于来临了,就在你的眼前,你的手边,你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把
它牢牢的抓住。所以,去抓牢它!不要松手,否则,你就辜负了我们这十二年来,在你身上
投注的心血,寄与的希望!洁牛愣寺穑俊*她含泪点头。“再有,”他微微颤栗了一
下。“不要去和人性打赌!你会输!”他握住了她的手腕,用力把她的手从脸上拉开。

    “看著我!”她被动的看著他,眼光中流露著凄苦和恐惧。

    “不会有事的,我跟你保证。”他深吸了口气,又重重的吐出来。好像有什么沉重的东
西紧压在他心头似的。“只要你永远不说出来!永远不说!永远!洁牛獠皇瞧燮U鼓*
原爱上的是何洁牛用挥腥鲜豆愣够ǎ圆欢裕俊*听到“豌豆花”三个字,洁呕肷砹⒓
赐ü徽蟛荒芏糁沟*寒战。这寒战传到了秦非手上,?
—鲁森尧!当天整天,洁呕瓴皇厣帷*牧原沉溺在欢乐中,根本没注意到停车场里的幽灵。
可是,洁帕成园祝鸱撬剩凵窕杪遥牟辉谘桑顾浅*焦急。他不止一次去试她
额上的热度,最后,洁胖沼谒担*

    “送我回去!牧原,我想我病了。”

    他立刻开车送她回新仁大厦,但是,车子停在停车场后,她却不肯下车,在车子中坐了
好一会儿才下来。他不禁担心洁藕α司窠粽胖ⅰ5壬狭寺ィ嗯走进秦家,立刻冲进浴室
去大吐特吐,把胃里所有吃的东西都吐得光光的,牧原这才急起来,她是真的病了。

    牧原想打电话让秦非回来,洁盘稍诖采希成癖坏ヒ谎*白,她制止了他,勉强的
说:

    “我只是太累了。没关系,我睡一觉就会好。你能不能先回家,让我一个人躺一躺!”

    “我陪你。”他握著她的手说:“我陪你。你尽管睡,我坐在这儿不出声。”“不。”
她非常固执。“你在这儿,我反而睡不好,你回去,我跟你保证我没事!我只是需要休息。
真的,请你先回去吧!”

    “可是……”“我坚持要你回去!”她固执的说,注视著他。“你不是还要去拟请客名
单吗?你不是还要给学生出习题吗?你不是还有好多作业没看吗?我在这儿休息,你正好去
把工作做完,是不是?”他把手压在她额上,试不出热度。

    “放心,”她拉下他的手来。“我自己等于是个护士,打针开药以及简单诊疗都会,我
知道我只是需要休息,我太累了。”

    “好吧!”他无奈的,顺从的说:“那么,我先回去了。”他帮她盖好棉被,俯身吻她
的唇。她忽然用双臂紧紧紧紧的缠绕著他的脖子,在他耳边低语:

    “牧原,我好爱好爱你!”

    他心中怦怦乱跳,喜悦和感动胀满了胸怀。

    “我也好爱好爱你!”他说,情不自禁的再去吻她。

    她热烈的反应著他的吻,热烈得让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他忘形的拥著她,感觉得
到那女性胴体在他怀中轻颤。然后,她推开了他:“再见!”她说。他站直了,心脏仍然在
激烈的跳动著。他俯头看她,老天,她多么美丽啊!这即将属于他的——新娘!他吐了口
气,又吸了口气:“好,我晚上再来看你!再见!”

    “再见!”她睁开眼睛,目送他走出房间,带上了房门。她却没有睡,眼睁睁的看著天
花板,等待著。

    牧原下了楼,到了停车场,走进车子的一刹那,有个肮脏的人影忽然像幽灵般无声无息
的钻了出来,一阵扑鼻的酒味和汗臭味,然后,有张肮脏的手就伸向了他:

    ”先生,给一点钱买酒!我只要一点钱,买瓶酒喝!先生……”他嫌恶的后退了两步,
是了!这个酒鬼!那天晚上也曾出现的酒鬼!看样子他就在这一带乞讨生存著,每个社会都
有这种寄生虫!他看过去,后者那发红而糜烂的眼眶,那挂著口涎的嘴角使他一阵恶心,他
掏出一张十元的钞票,丢给了他,开著车子走了。他丝毫也没把这酒鬼放在心上,更没把这
肮脏的寄生虫和他那“冰清玉洁”的未婚妻联想在一起。

    十分钟后,洁抛呓送3党*鲁森尧从他蜷缩的角落里站了起来,走近她,双眼邪恶的
盯著她,手中舞动著那张十元钞票,“嘿嘿嘿”的笑了起来,边笑边说:“我知道你会来
的!嘿嘿嘿!刚刚你那个漂亮的男朋友……啊哈!他给了我十块钱!只有十块钱,他以为我
是乞丐吗?啊哈……”“你要干什么?”洁殴钠鹩缕怠*“你到底要干什么?我不认识
你!”“你认识的!嘿嘿嘿!我是来讨债的!十三年前,你把我送进监牢,关了我三年半!
冤有头,债有主!我是来要债的!”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绉绉的纸,洁趴垂ィ尤皇悄潜
旧阌白锏募敢场!*你现在是大明星了,照片都印在书上……”“我不是明星!”她冷
然说,声音仍然控制不住的颤抖著。“你到底要干什么?”“我好不容易才又找到了
你……”他看著照片点头:“给我十万块!我拿了十万块就走,到南部做小生意去!十万
块,对你大明星是小数目。嘿嘿嘿……”

    “我没有十万块!”她挣扎著说,勇气和冷静都在消失。“你如果再烦我,我会告诉警
察……”

    “再关我一次吗?”他狞笑著,那面目狰狞,丑陋,而下流。“去告啊!我也有朋友,
我朋友说,你这种大明星告了人会见报的!你啊!我做错了什么?牢也坐过了,我不怕了,
我什么都不怕了!嘿嘿嘿,豌豆花,咱们那个孩子呢?你们他弄到哪里去了……”洁呕肷硪
徽缶缌业牟叮缓螅*发出一声恐惧已极的低喊,转身就往停车场外逃去。鲁森尧并不
追她,只在后面冷幽幽的笑著,嘴里念念有词的说著:失火的天堂33/41

    “十万块,豌豆花,我会等著你的!十万块,我就到南部去。十万块……”洁盘踊亓思
依铩R恍∈焙螅胤呛捅槎*赶了回来。

    秦非先在停车场中,彻彻底底的找了一遍,什么人影都没看到。宝鹃拉著他的手腕说:

    “你想,会不会是洁诺幕镁酰坷畲蠓蛩倒嗯的心病并没有治好,所谓心理重建,也
是治标不治本。洁诺淖员案*,已经非常严重,最近,婚期已近,往日的阴影一定在她心理
上造成压力。何况,她一直在害怕一件事,怕新婚之夜会穿帮!我?
在那等著洁拧*洁耪驹谀嵌酃庵敝钡目粗牵谴糇×耍裁椿*都不必多问了,洁
诺牧成丫岩磺卸妓档们迩宄*。她笔直的向他们走来。秦非坐在沙发中,浑身僵
硬得像块石头,他机械的熄灭了手中的烟蒂。宝鹃下意识的往秦非身边靠拢,感觉得到秦非
的身子在发抖。

    洁旁谒欠蚋径嗣媲罢咀×恕K⒘肆椒种樱壑幸*然是干干的,脸色惨白,而
毫无表情。她就这样默默的瞅著他们,然后,她对著他们跪了下来,她的身子缓缓的向下
仆,仆倒在他们两人怀中,她的双手,一只伸向了宝鹃,一只伸向了秦非。秦非的双膝猛烈
的颤抖起来,他伸手摸索著她的头发,她的颈项,她的面颊,他的手指也颤抖著。

    宝鹃惊悸的看著洁拍枪鸬谋臣梗胖欤胨祷埃*无法出声。泪水突然像打开
了的闸,一下子就涌出了洁诺*眼眶,迅速的泛滥开来,濡湿了秦非和宝鹃的衣服。
失火的天堂37/4111

    这是漫长的一日。秦非给洁抛⑸淞艘徽胝蚨粒盟*。宝鹃决定请一天假守著
她,而秦非,他仍然必须赶到医院去,这天早上一连四小时,他是某医院的特约医师,有许
多他固定的病人,专门来挂他的号,他不能请假。

    这天对牧原来说,也不是好过的。他正好一天都没课,他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父母敲
门他也不理。展翔夫妇昨晚早已听到牧原的吼叫,知道婚事已经吹了,对他们而言,这就是
一块石头落了地,总算是免掉一场“家门之辱”。至于牧原不想见人,这也是人情之常,所
有受了伤的动物,都会藏起来去独自养伤。牧原在养伤,展翔夫妇也不打搅他,只是不断为
他送进去一些果汁、三明治、西点,和咖啡。他也会坐下来,喝掉咖啡,吃点东西。但是,
大部分的时间,他只是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在经过一夜的“痛楚”之后,牧原思想已经逐渐
清晰,没有昨夜那样混乱、震惊,和愤怒了。他开始回忆和洁湃鲜兜囊坏阋坏危参镌啊⒗
凡┪锕荨⒖吹*影、梦园咖啡厅……越想就越有种心痛的感觉,再细细追忆,洁虐
坪跻恢卑煤每啵嗌俅斡杂种梗嗌俅*决定分手,多少次对他一再强调自己并不美
好……他想起洁抛蛲淼幕埃*“我没有引你入歧途,是你自己走入歧途!”

    他又想起洁帕硗獾幕埃*“你从不会要一个豌豆花的!是不是?如果你早知道我是豌豆
花,你早就不要我了!”

    他停止踱步,坐进沙发里,灌了自己一杯浓浓的咖啡,拚命维持自己思想的清晰。豌豆
花。洁拧K颜饬礁鐾耆煌*的人物,像拼积木似的硬拼在一起。洁啪褪峭愣够ǎ绻*自
己一上来就知道谜底,真的还会追她吗?他自问著。不。他找到了答案,他不会。他会把她
当个“故事”来看。他不会去追一个“故事”来作“妻子”!洁哦粤耍懿涣说*是这份
真实!洁哦粤耍∷歉觥巴昝馈敝饕逭撸懿涣*不完美,不论这不完美的造成原因是什
么。打碎了的碗就是碎了,不管是怎么打碎的,碎了就是碎了!洁胖浪灰*碎了的碗,
所以她几度欲言又止。他思索著,喝著咖啡,奇怪,洁旁跄苣茄私馑兀渴堑模
⒉皇撬低*了!他只是受不了这件事实!他吸著气。过去了。一段轰轰烈烈的恋爱,就
这样过去了!就这样结束了。但是,他怎么仍然会心痛呢?想到洁牛ㄒ恢淮蛩榈耐耄┰趺此
匀恍耐*呢?想到她在梧桐树下背唐诗,想到她在历史博物馆里谈“大江东去”……她真
会“装模作样”啊。不!他心痛的代她辩解著,她从来没装模作样过,从没有!她所流露的
一直是她自己——洁牛惶踅喟椎男〈*他的头越来越昏了,一夜没睡,又是酒又咖啡,
他的胃在痉挛。他努力要想一些洁趴啥竦牡胤剑跸眨氨桑*欺骗,她玩弄他……
不。他又代她辩解著,她并不是这样的!她真的曾经想逃开他,她真的挣扎著告诉他,她并
不是他幻想中的她,她真的警告过他。她说过:不要让我那个“谜”来“玷污”了你!她用
过最重的字“玷污”,是自己拒绝去听的,是自己死缠住她的……

    天哪!这种矛盾而痛楚的思想折磨得他快发疯了。而在这些混乱的思绪中,洁抛蛞沽僮
呤蹦钦啪咭鸭拿媾*仍然在他眼前扩大……扩大……扩大……终于,扩大得整个
房间里都是那张脸——绝望而美丽!

    他累极了,中午的时候,他歪在沙发上,恍恍惚惚的睡著了片刻。然后,他被一阵混乱
的声音惊醒,听到客厅里传来了秦非的咆哮声:“叫他出来见我!我不管他睡著没有!叫他
出来见我!否则我一重重房门闯进去……”

    “你要我报警吗?”展翔在恼怒的喊,原来,父亲今天也没上班。“请便!”秦非的语
气激烈而干脆。“你报了警,我还是要见你家那圣人!那个完人!那个始乱而终弃的混
蛋!”

    “你说他始乱而终弃吗?”展翔大怒。“你有没有用错了成语!”“展先生,您饱读诗
书,受过中外教育,你认为‘乱’字指的仅仅是肉体吗?你不知道精神上的‘乱’比肉体上
的更可怕吗?你以为展牧原的行为高尚吗?我告诉你!他并不比鲁森尧高尚多少……”“你
——给我滚出去!”展翔大吼。

    牧原跳了起来,打开房门,他直冲到客厅里去。然后,他一眼看到秦非正涨红了脸,双
目炯炯的冒著火,在那儿喊叫著,而父母都气得快发晕了,佣人司机们全在伸头伸脑的看
著,议论纷纷。他立刻冲向了秦非,拦住了父母,他说:

    “秦非,你要找我,你就冲著我来,别打扰我父母!我的事和我父母无关!”“好!”
秦非瞪著他,眼睛都红了。然后,他走近他身边,在大家都没料到的情况下,迅雷不及掩耳
般的对他下巴就挥了一拳。牧原被这意外的一拳打得直摔出去,撞倒了茶几,摔碎了花瓶,
满屋子“乒乒乓乓”的碎裂声,齐忆君开始尖叫:

    “老赵!老赵!去报警!”

    展翔也在叫:“老赵!老赵!上去打电话!”

    牧原从地上爬了起来,大吼了一声:

    “别动!都别动!”他用手背擦掉了唇边的血迹,瞪视著秦非。“你来的目的,你想和
我打架吗?我告诉你,你并不一定打得过我……”“我知道!”秦非说,紧紧的盯著他!
“我不想来跟你打架!我只想打你!打你这个无情无义,不懂感情,不懂完美,不配和洁盘
噶蛋幕斓埃≌獯危阄液*宝鹃、洁糯蠹伊洗笞哐郏颐歉吖懒四悖∩踔粒吖懒*你的
家庭,高估了你的父母!你们以为洁排洳簧夏忝钦飧*家庭吗?你们以为她的过去会玷污了
你们吗?错了!你们都错了……”“不管错不错,是我们家的事……”展翔打断他。

    “爸!”牧原阻止了父亲。“你让他说!”他盯著秦非。“你认为她不会玷污我们家,
你为什么不把真相告诉我?”他质问著:“你是最知道底细的,你为什么不敢把真相说出
来!”

    “因为——洁虐悖』烨颍鼻胤桥穑骸跋衷冢褪钦*相揭穿的结果!早一步迟一步
都是一样!展牧原,你难道不知道洁盼税悖淌芏嗌倌谛牡募灏韭穑磕悴恢浪*爱
得多矛盾多痛苦吗?你不知道在你出现之前,她反而过得平静幸福吗?是的,她有个不堪回
首的童年,但是,她有什么错?”他又激动起来,声音高亢而悲愤:“她从出生的那一刻开
始,不能选择父母,不能选择命运,不能选择生活!她被继父强暴虐待,遍体鳞伤,也是她
的错吗?如果她能避免,她会愿意自己陷入那种悲惨的情况中吗?你们不知道,一个仅仅只
有十二岁的女孩,头发被烧焦,浑身衣服著了火,怀著四个半月的孕,连自己最心爱的一只
狗都被打死了……这样的一个女孩,飞奔在街道上,寻求这世界上最后的温暖……不,你们
永远不能想像那场面,你们永远不会对这样一个孩子伸以援手,因为他们怕她身上的火延烧
到你们身上,怕她那血污的手弄脏了你们的洁白——因为她那时就是个谜。你们不会让任何
残忍的谜来破坏你们家庭的和谐。所以,中国人都是自管门前雪,不去扫他人瓦上霜的民
族!那个女孩,一生都在无助中,一生都在悲惨中,是她的错吗?是她的错吗?”他越说越
激动,他逼视著展牧原,又逼视向展翔夫妇。“那个孩子,当她在医院里醒来,你们知道她
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天堂!她说天堂!她看到白色的墙和白色的被单,就以为自己进入
了天堂,因为那对她来说是太美好了!哼!”他咬咬牙,声音降低了一些。“连这个‘天
堂’都不是她自己选择的,我把她放进去的!展牧原!”他沉痛的说了下去:“假若我那时
预知她会碰到你,会面临她更悲惨的人性,我当时就不该救她,就该让她活活烧死!那时烧
死比现在让你来杀死她还仁慈一百倍!只是我无法预测未来!我们全医院,何老院长,都不
能预测未来,所以我们救了她!你们不知道,当我们必须告诉她,她已怀孕时,她疯狂般的
咬自己,打自己,尖叫著说:死了吧!死了吧!死了吧!她那么自卑,她认为自己跳进太平
洋,也洗不干净了。我们再一次救了她,请心理医生治疗她,告了鲁森尧,把鲁森尧送进监
狱,说服她生命仍然有意义。然后,等她生产后,把她那个婴儿交给家协送走了。她,才十
二岁,终于摆脱了鲁森尧的魔掌,摆脱了恶梦一般的过去。请问你们各位,请问你,高贵的
展牧原先生,”他不吼叫了,他的声音沉痛而悲切。“她有权利活下去吗?她有权利再开始
一段新的人生吗?”

    展牧原呆了,展翔夫妇也呆了。室内安静了两秒钟。

    “好,”秦非继续说:“何老院长说,给她一个全新的名字,让豌豆花从此成为过去。
我为她取名洁牛蛭敲慈*爱白色,因为她的本质……展牧原,你该了解她的‘本
质’,如果你爱过她!她的本质就是洁白的,像一条洁白的小船。这样,豌豆花死了,何洁
胖厣×獯巍厣膊*是她自己选择的,是我们帮她决定的!可怜的洁牛∪绻*早
能预测她会遇上你这位高贵的展公子,她还是不要‘重生’比较好!她进入中学,所有的才
气完全展开!她爱书本,爱唐诗,爱文学,爱艺术……她从没有装假,她就是这样一个天生
带著几分诗意的女孩!从中学到大学,你们知道有多少男孩子在追求她吗?你们知道医院里
的小钟明知她的过去,依旧爱得她要死吗?可是,她摆脱了所有追求者,直到她苦命,去看
什么书法展,而遇到了你!展牧原,当初,也不是她选择了你!而是你选择了她!你知道你
带给她多少痛苦和困扰吗?你知道她根本不敢爱你吗?你知道她就怕有今天这一天发生吗?
结果,你痴缠不休,我和宝鹃推波助澜,我们再一次把洁糯蛉氲赜≌构樱瓜壬狗
蛉耍彼*有力的说:“我知道你们一家高贵,你知道你们一家正直,我知道你们一家都了
不起,所以,才放心的把洁沤坏侥忝*手里。是的,洁啪褪峭愣够ǎ堑模嗯已非完璧,是
的,洁庞卸尾豢盎厥椎耐辍庑腿媚忝前呀嗯所有的优点,所有的本质,都一笔抹
杀了吗?展牧原,”他逼视著牧原,语气铿锵,几乎是掷地有声的。“你责备我们不说出真
相,你知道,人性是什么吗?人性是自私的,是只会自己想,不会为别人想的!当初,洁啪
鸵嫠吣悖俏液捅*鹃阻止了她,劝她不要和人性打赌!我们知道她会输!好,昨晚发生
了些什么,我并不完全知道,我只知道洁殴皇*了!昨晚,也是我们支持她来坦白的,结
果,她输了……”失火的天堂38/41

    “不!”展牧原直到此时才插口:“是我们先发现了真相!那酒鬼向我们敲诈十万元,
洁爬吹氖焙颍颐且丫裁炊*知道了!”“哦!原来如此!”秦非重重的点著头,狠狠的
看著展牧原。“你知道鲁森尧这个混蛋为何会现形吗?都是你!你去出版什么摄影专集!你
虚荣,你卖弄!你认为你的摄影好,你巴不得全天下知道你有个像洁拍敲雌恋呐*友!
你要表现,你要出风头!事实上,鲁森尧随时可以打听出洁诺南侣洌蛭背醮蚬偎荆液
驮撼ね惩吵鱿髦ぃ*他知道洁旁谖颐鞘稚稀V灰揭皆豪铮蛱业牡刂罚*可轻易的找
到洁拧5庑┠昀矗⒚挥欣捶澄颐牵*乓丫谕芽木啦恕R蛭溃
啦颐嵌运*有好处,说不定再把他送进监牢,他不敢再出现!直到你自作聪明去出版了
一本摄影专辑,那个疯子无意间看到了,他的知识水平那么低,又有些酒鬼朋友怂恿,以为
洁攀谴竺*星了,有钱了!他利欲薰心之下,就跑来敲诈了!等到发现洁庞心阏庋晃荒信
笥眩忝钦辜业纳匚唬钟栈笏*来向你们下手!那是个标准的坏蛋,又黑心,又下
流,又无耻,又无知的混蛋,不过,他是被你那本摄影专辑引出来的!”

    “可是,”展牧原愤愤的说:“他本来就存在,对不对?我出版不出版摄影集,他都存
在,对不对?即使他不出现,难道洁派兔挥姓庖欢瘟耍磕训乐灰芤饕槐沧樱退*
这事没有发生过?秦非,你公正一点,世界上没有永久的秘密,这秘密迟早会拆穿的!”

    “是!”秦非说。“秘密迟早会拆穿的!我们现在也不必去研究秘密如何拆穿的问题!
反正,秘密是拆穿了!反正,你们知道整个来龙去脉,和所有的事实了!”他盯著展牧原,
“瞧!这就是人性!你们知道了秘密,立刻想你们被骗了,立刻想你们上当了,立刻想你们
被玷污了……你们有任何一个人为洁派枭泶Φ氐南牍幌侣穑磕阌新穑空鼓猎阏*个口
口声声说为她,可以为她活为她死的人,你为她的立场想过一丝丝吗?你!怎能爱一个人而
不为她想,只为你自己想,你才是个伪君子……”展牧原挺直了背脊,紧盯著秦非,他重重
的吸了口气,眼睛瞪得好大好大,他哑著声音说:

    “秦非,原来你在爱她!”

    “是的,展牧原,我在爱她!”他直截了当的说。“我一直在爱她!当她满头冒烟向我
奔来,当她和自己的恶运奋斗挣扎,当她坚决终身蒙羞也要出庭告鲁森尧——你们必须了
解,当初也可以不告的,很多被强暴的女孩为了名誉忍气吞声。要出庭作证是需要勇气的!
如果当初不告,可能今天你们也不至于这样轻视她了。”他顿了顿:“是的,当她拚命念
书,当她带著珊珊和中中唱儿歌,当她终于建立起自我,又会笑又会爱又会体贴周围每个人
的时候,我爱她!我完全不否认我爱她!”他凝视展牧原。“或者,我也该爱得自私一点,
只要我告诉她我爱她,你就不见得能闯进来了!”

    “那么,”展牧原拚命要拉回一些自我的尊严。“你为什么不爱得自私一点!你才是伪
君子!你甚至不敢面对你自己的爱情!”“你总算说了人话!”秦非冷冷的接口:“不错,
我也是伪君子,另一种伪君子。爱情的本身,原就包括自私和占有,毕竟,我不是双城记里
的男主角!但是,我如果占有了洁牛员槭遣恢遥越嗯是不义。我也爱宝鹃,很深很深
的爱宝鹃。洁牛俏揖认吕吹呐ⅲ铱梢栽谛睦*爱她,不能去占有她,那太卑鄙了!何
况,我又误以为,你比我更爱她!哼!”他冷笑一声。“是的,我不否认,我也有虚伪的地
方!主要的是,我认为她爱你,她确实爱你,这才是最重要的!而你——

    又能给她幸福!结果,我高估了你!展牧原!我高估了你!”

    “你还来得及告诉她!”牧原僵硬的说。

    “你要我这么做吗?”秦非问,他平静了下来,他的语气变得非常非常平静了。“在我
和你谈了这么久以后,你仍然要我这么做吗?很好!就怎么办吧!”他转过身子,大踏步的
向门口走去,同时,抛下了一句:“再见!”

    展牧原不由自主的向前追了两步,急促的喊:

    “秦非!”秦非站住了,慢慢的回过头来,深刻的注视著展牧原。牧原的脸色很白很
白,秦非的脸色也很白很白,两个男人对视著,室内的气氛的紧张的。展翔夫妇呆怔著,有
呼吸不过来的感觉。时间彷佛过去了一世纪那么长久,展牧原才开了口,从内心深处挖出一
句话来:

    “你爱得深刻,我爱得肤浅!”

    秦非摇了摇头。“你错了。你爱得自私,我爱懦弱!”他抬头看看窗外的天空。“你顾
虑名誉,苛求完美!我顾虑家庭,苛求面面俱到!洁牛跹蓟岜涑晌罚『茫易吡
*!”他继续向门口走去。展牧原又急追了两步,叫著说:

    “你去哪里?”“我?”秦非头也不回的说:“遵照你的吩咐,去告诉洁牛野*
展牧原冲口而出:“秦非,你敢!”秦非迅速的掉过头来,激烈的说:

    “我为什么不敢?我可以告诉洁牛部梢愿嫠弑椋易*起码可以做到坦白和真实。
至于道德礼教那一套,滚他的蛋!我可以爱她们两个!说不定,我也会被她们两个所
爱……”“你会被她们两个乱剑刺死!”牧原喊。

    “我被乱剑刺死,又关你什么事?”秦非说:“我绝不相信,你会爱惜起我的生命来
了。”

    展牧原重重的吸一口气,好像快要窒息一般,他瞪视著秦非,张著嘴,终于用力喊了出
来:

    “你被乱剑刺死,是你的事!你招惹洁牛褪俏业氖铝耍*”他回头看著父母,眼睛里
闪著亮幽幽的光芒,他的声音痛楚而坚决:“爸爸,妈,对不起。如果你们认为洁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