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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不断的乡愁1/42            


                                一、乡愁

    去年年底,“开放大陆探亲”的消息公布了。

    这消息像一股温泉,乍然间从我心深处涌现,然后蹿升到我四肢百脉,蹿升到我的眼
眶。我简直无法描述那一瞬间的感动。我心底有个声音在喊着:

    “三十九年!三十九年有多少月?多少天?三十九年积压了多少乡愁。如今,可以把这
些乡愁勾销了吗?”

    不敢相信这是事实,但是,陆陆续续有人回乡探亲了!这居然成了事实!我太兴奋了,
和鑫涛计划着,我们也该去大陆探亲了,鑫涛去红十字会办手续,回来说:

    “需要填三等亲的亲人名字和地址!”

    一时间,我们两个都弄不清“三等亲”包括寻些人,以及我们是否有这项“资格”。激
动中,我冲口而出:

    “故国的山,故国的水,故国的大地泥土,和我们算是几等亲?我们要探的亲,不止是
‘人’呀!”

    不过,我毕竟不需担忧,因为我和鑫涛分别都有舅舅姨妈在大陆,所以,我们很顺利地
办好了探亲护照。拿到护照的那一晚,我就失眠了。脑子里奔流着黄河,奔流着长江。不止
长江黄河,还耸立着五岳和长城!鑫涛见我如此兴奋,忍不住提醒我说:“大家都说大陆的
生活很苦,旅行也不像想象中那么方便,至于亲人,经过三十九年的隔阂,可能已经相见不
相识,这些,你都考虑过吗?”考虑?我实在没有认真去考虑过。我只觉得乡愁像一张大
网,已把我牢牢地网住。而且,当行期越来越近,我的乡愁就越来越深。我想,我这个人和
别人是不大相同的。我有个朋友告诉我:“我也离开大陆三十九年,但是,我不觉得我有什
么乡愁!”这句话使我太惊奇了,我总认为,乡愁对于游子,就像一切人类的基本感情一
样,是与生俱来的。不过,有的人来得强烈,有的人比较淡然。我,大概生来就属于感情强
烈的一型。连我的“乡愁”,也比别人多几分!

    计划回大陆的行程时,鑫涛问我:

    “你到底要去哪些地方啊?第一站,是不是你的故乡湖南呢?”我祖籍湖南,生在四
川。童年,是个多灾多难的时代,是个颠沛流离的时代,童年的足迹,曾跋涉过大陆许多的
省份。如今,再整理我这份千头万绪的乡愁时,竟不知那愁绪的顶端究竟在何处?是湖南?
是四川?是长江?是黄河?是丝绸之路,还是故宫北海?沉吟中,这才明白,我的乡愁不在
大陆的任何一点上,而在大陆那整片的土地上!

    “可是,你没有时间走遍大陆整片的土地啊!”鑫涛说:“我们排来排去,只可能去四
十天!”

    将近四十年的乡愁,却要用四十天来弥补。可能吗?不可能的!人们必须放弃许多地
方。湖南,湖南的亲人多已离散,家园中可能面目全非,不知怎的,我最怕面对的,竟是故
乡湖南,这才了解古人“近乡情怯”的感觉。当我把这感觉告诉鑫涛时,他脱口而出地说:

    “这也是我不敢回上海的原因!”

    于是,我们把行程的第一站定在北京。北京,那儿是我父母相识相恋和结婚的地方,那
儿是我祖母和外祖父母居住及去世的地方,那儿,是我历史课本上一再重复的地方,那儿,
也是我在小说中、故事中所熟读的地方!那儿有“故都春梦”,有“京华烟云”!还有我那
不成熟的——“六个梦”!

    于是,我们动身;经香港,去北京。剪不断的乡愁2/42

    二、出发前——香港

    我和鑫涛这次的大陆行,除了我们两个人以外,还有鑫涛的妹妹初霞,和妹夫承赉。

    初霞与承赉定居香港,在过去几年中,他们已经回大陆探亲了好多次。对于大陆,他们
是识途老马,经验丰富。当他们知道我们要去大陆时,立刻热心地帮我们排路线、订车票、
买船票(我们要乘船看三峡,所以要买船票)、订旅馆……并决定陪同我们一起去。有初霞
夫妇同行,我确实安心多了!毕意,大陆是个已阔别三十九年的地方!这时间的差距,造成
心理上的许多压力。大陆对于我,感觉上那么亲切,实际上却那么陌生。

    初霞比我略长两三岁,热情、率直、思想周到,又很喜欢帮助别人。在她眼中,我是非
常娇弱的,所以,她对我真是体贴入微。我们一到香港,她就忙忙碌碌地帮我跑中国旅行
社,帮我办签证,帮我办各种手续。我什么事都不用做,只是在旅馆中幻想北京、幻想长
城、幻想三峡……直到出发去北京前一天,初霞对我说:

    “有件事我不能帮你做,现在大陆肝炎很流行,你一定要去打一针增加抵抗力的针
药!”

    我去打了针,医生和针药都是初霞安排好了的。

    当然,初霞还帮我准备了许多东西,例如各种药品、酒精、药棉、塑胶针筒、筷子、刀
子、化妆纸……连运动衣和运动裤都帮我买了,最奇怪的是,她还为我们四个人,准备了四
个“奶瓶”!怕我笑她,她振振有辞地对我说:

    “我们这一路又是飞机,又是火车,又是船,由北到南,要走上好几千里,路上不带水
瓶是行的,但是,玻璃瓶太重,又不保温,带杯子也很麻烦,想来想去,只有奶瓶最合适,
又轻巧、又保温。冲了咖啡,还可以摇呢!”

    说得很有理。但是。鑫涛居然尴尴尬尬地回了一句:

    “贤妹所说甚是。不过,我……不会用奶嘴!”

    此语一出,初霞笑得岔了气,笑完了,才瞪大眼睛说:

    “谁要你用奶嘴?只要凑着瓶口喝就行了!”

    我对初霞想得出用“奶瓶”代替“水壶”,十分佩服,不过,总觉得这么大的人用奶瓶
喝水,有点“那个”。初霞看出我的犹豫,在动身前,又用布给奶瓶做了四件“衣服”,使
它们看不出是“奶瓶”,硬塞了两个到我的箱子里。

    我们的行装十分惊人。出发时是四月初,预计四月八日抵北京,据说,此时的北京,春
寒料峭,气温有时只有四五度。所以,我们带足了冬衣。又因为预计要坐长程火车,初霞怕
车上的棉被不干净,要我从台北带了四个登山用的睡袋来。最绝的还是鑫涛,他看了许多有
关大陆旅行的报道之后,做了一个决定:“我要带我自己的枕头去!”

    天哪!他那个枕头又厚又大!放满了一口箱子。他坚持没有自己的枕头,会睡不着觉,
我只得依着他带了枕头。当我看到初霞准备奶瓶时,才真感觉出他们是兄妹!各有奇招。

    在香港停留的三天里,几乎每晚都有餐叙,席间,各路朋友,对我的“大陆行”,都给
了许多“忠告”。这时,我对大陆的心态,是非常复杂的。有思念,有好奇,有期望,也有
害怕。我真怕那个已经隔离了三十九年的河山不再美好,也怕故国的人失去了温馨和热情。
我的乡愁和期望越大,我的害怕和矛盾也越多。此时此刻,真希望听到一些鼓励的话。偏偏
就有那么多人,对我此行不太乐观:

    “什么?”一人朋支说:“你要去三峡坐船?你惨了!赶快准备晕船药!”“大陆的厕
所不能上,你当心害膀胱炎!”

    “什么?你要去乘民航机?我告诉你,飞机里会有云飘进来!”“而且,飞机里没有空
调,他们会发给你一把扇子!”

    “你还是坐火车吧!”一位“识途老马”说:“飞机比火车慢,因为它永远误点,二十
几小时的火车到了终点,飞机还在起点没起飞呢!”“你预计去多少天?四十天?你起码有
十天在为你的车标、船票、飞机票办手续,还有十天订不到旅馆!”

    听起来实在不妙。到了起程前一天,老吴请客,有位刚去过大陆的作家也来了,一听我
们要去四十天,立刻点点头,从容不迫地说:“和我一样,我也预计停留四十天!”

    “结果呢?我和初霞几乎异口同声地嚷出来。

    “结果我去了七天就“逃”回来了!”

    “为什么?”鑫涛和承赉赶快追问。

    “因为没有东西吃啊!”那位作家扬着眉毛说:“饭店进去晚了,就不给东西吃,进去
早了,也不给东西吃,好不容易守时进去了,那东西根本不能吃啊?”作家拍拍鑫涛的肩,
好意地叮嘱:“带点巧克力去,万一营养不良,可以啃啃巧克力充饥!”几句话说得我、鑫
涛、初霞、承赉脸色都不大好看。老吴本来也想和我们一起去的,此时毅然抽身,打了退堂
鼓。并且看看我说:“我猜,你们去个二十天,就会回来了!四十天,是绝对不可能的!琼
瑶吃不了苦!”

    一句话惹翻了我!怎么专指名说我不能吃苦呢?何况,这趟“探亲”之旅,根本就不是
去“享受”,而是想去找寻一些失落的东西,一些在我心灵深处悸动的东西……这情怀无法
让老吴明白,我只简单地说了句:“老吴,我跟你打个赌!”

    “赌什么?”老吴问。“四万港币,我们四个人,谁早回来,就输你一万港币,否则,
你输给我们四万港币。”

    老吴有点沉吟,看我一股坚定相,他失了了把握,终于,他笑笑说:“我们赌四个金戒
指吧!”

    “一言为定!”我们四个人说。

    结束了那餐会之后,鑫涛问我:

    “你为什么有这么大把握,说你能停留四十天?我记得,我们每次去欧洲或美国旅行,
你总是提前闹回家的!”

    “这次不同。”我热切地说:“这次不是去欧洲或美国,这次是去我们自己的国家,看
我们离散的亲人,吃我们自己的食物,讲我们自己的语言,走我们自己的土地。我会带着一
颗包容的心回去。我的心里充满了爱,这份爱——会让我肯吃苦。毕竟,我不是为了追求物
质享受而计划这趟旅程的!”

    鑫涛点头,他是完全了解我这种心情的。但是,我望着初霞,心里却有点迷惑。如果大
家所言非虚,已有多次“大陆之行”的初霞,怎么也肯跟着我打赌。当我问她时,她却说:
“我以前只去过上海和北京,至于你们要去的武汉,三峡、重庆、成都、昆明、桂林……我
统统没去过!会不会吃苦,我也不知道。要走这么多地方,总要带点冒险精神吧!你敢冒
险,我就舍命陪君子!”糟糕!原来我们的“导游”什么地方都没去过!我真有些担心了!
正犹豫中,初霞拍拍我,一脸乐观地说:

    “别着急,我们有杨洁啊!”

    杨洁?这名字我已从初霞口中听过许多次,因为我们这次返大陆,不希望被官方接待,
初霞就对我说,她有好友杨洁在北京,可以安排我们的一切。我听了也就忘了,对这位杨洁
并不太注意,此时,非弄弄清楚杨洁是何方神圣了,我才问出口,初霞就大声说:

    “你连杨洁都不知道?她是“女篮五号”啊!”

    “什么‘女篮五号’?”我更糊涂了。

    “哇!”初霞快晕倒了:“你居然不知道‘女篮五号’!大陆拍过一部电影,电影名字
就叫“女篮五号”!

    我还是不懂。三十九年的隔阂,大陆的人与事,距我都有十万八千里!承赉看我一头雾
水的样子,对我重重地点了两下头,坚定地说:“反正,你放心好了,我们有杨洁!”

我能不放心吗?唔,那杨洁,看来必定是个“人物”!剪不断的乡愁3/42
三、北京机场与杨洁

    飞机从香港启德机场掠空而起,我的心跳就加快了速度。怎样也无法相信,我在飞往
“北京”!从机舱的窗口往下看,层云的下方,是朦胧一片的、绵亘不断的土地。我深呼吸
着,觉得这一片绵亘的大地,和我有那样悠久深刻的关系,那大片土,孕育了多少的“中国
人”!不论这些人散居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他永远都是这片大地的子女儿孙……想到这
儿,我的血就热了,我的眼眶就湿了!这么些年来,我写了许多恋爱故事,却没有任何一个
故事像这片绵亘的土地,这么深刻地撞击着我的心!在飞机上忽忧忽喜地想着,也依稀回忆
着一九四九年离开大陆情景,十一岁的我,跟着父母,由湘桂铁路,到广州,到台湾,从此
一别,居然就这么长久的岁月!我脑海中反复着古人的诗句,但句中却已经必须改一个字
了: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已’改鬓毛衰。”

    我离开湖南时,说的是四川话。现在,我说的是略带南方音的国语,乡音,我甚至不知
道,我的乡音是怎样的?小时候,我的语言是复杂的,为了适应环境,我说过四川话,说过
湖南话,说过上海话,说过北京话……如今,已演变成我目前唯一会说的“国语”了。

    我正胡思乱想着,飞机已开始下降,播音员报出目前正往北京机场降落,我睁大眼睛,
努力地去看“北京”,心跳得更快了,我不知道,当第一脚踩上北京的土地时,我会有怎样
的感觉!北京,三十九年来,它是历史课本里的名字,是地图上的一个小圆点,是我心中一
个遥远的梦!但是……我却终于要踩上这块土地了!

    飞机终于降落了。我看鑫涛,他正看我。我们之间的默契已深,两人都隐在深深的感动
里。初霞承赉已多次来北京,自然不会像我们两个这样激动,初霞轻快地说:

    “好快啊,三小时就到了!”

    三小时,原来香港至北京,只需三小时。这咫尺天涯,却经过了三十九年,才能飞渡!
我满怀感慨,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承赉看看我,忽然说:

    “你最好准备一下,说不定机场有记者!”

    有记者?我的心顿时乱如麻,我并没有准备见记者,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心头的酸甜
苦辣,更不是三言两语所能说清的。我正恍惚着,飞机已停稳,我跟着人群,就这样迷迷糊
糊地下了飞机,一脚踏上了故国的土地!

    踩上北京的土地,悸动的是心灵,那土地就是土地!抬头走入机场大厅,一样要经过海
关人员验护照、盖章,大家正预备排队,有位海关人员说:

    “走这边,我单独给你们办!”

    是杨洁的安排吧!我模糊地想着。从下机那一刹那起,我的神志就不太清楚。太久的期
盼一旦成为事实,人就有些昏昏沉沉。手续办完,我们走出海关,蓦然间,一大群人对我们
冲了过来,首先,有三位老太太,白发萧萧的,冲过来就抓住了鑫涛的手,哭着叫出来:

    “二弟呀!二弟!”鑫涛整个人傻掉了,他在北京并无亲人。我脑中一转,已大致明白
过来,我拉住一位老太太说:

    “你大概认错人了,她姓平!你要找的人是谁?”

    三位老太太一怔,才知道接错了人,立刻又哭着往人群中搜寻去了。鑫涛被这样一搅
和,看来更加迷惑了。就在此时,人群像潮水般涌向我,一位年轻的女记者拉住我,兴奋地
嚷着:“你是不是琼瑶?我们在机场等了你好几个小时了!”

    我点头。这一下不得了。我在几秒钟内,就被人群包围住了。闪光灯一直对我闪个不
停。耳边响着各种各样的“京片子”,十分悦耳,十分动人。有的问我到北京的感想,有的
问我要停留多久,有的问我这是第几次来北京,有的问我知不知道我在大陆的“知名
度”……我根本来不及回答任何问题,就又有许多人拿着大陆出版的我的小说,请我签字,
我只得走往一张柜台,去给那些读者或记者签字,可是,这样一来,更不得了,人似乎越来
越多了,我几乎无法脱身了。就在此时,我忽然听到一声巨吼,声如洪钟,十分惊人:

    “各位让开!要访问要签字,都等明天再说!现在车子在门外等!”随着这声巨吼,我
看过去,只见一位身高约一八○公分的女巨人,长手长脚,大踏步地“冲”进人群,一面
冲、一面用双手往两边分,就把人群“分”开了,她笔直地走向我,对我也大声地下了声命
令:

    “不再再签名了!你签不完的!”

    一位女记者请求地看着我,直往我手中塞纸条:

    “请为我们的报纸写两句话吧!一句话也可以!”

    盛情难却呀!这些在机场上等候了我好久的记者读者们,我心不忍,低下头又去写字。
才写完,另一本书又塞了过来,我正预备签最后一个名字,只觉得身子一轻,脚已离地,老
天!那位“女巨人”把我像拎小鸡般拎了起来,不由分说地一路拉出机场大厅。在我意识还
没恢复之前,我就被塞进一辆小汽车,再一看,鑫涛、承赉、初霞都在车上等我。车门
“砰”的关上,女巨人这才从车窗外伸出一只巨灵之掌给我,对我大声说:“我是杨洁!”
我愕然地伸出手去,要和杨洁握手,谁知她等不及握手,这手就抽回去了。只听到这只手在
车顶上“砰”的一敲,那洪钟般的嗓子大吼了一句:

    “开车!”车子尚未开动,一张年轻的、美丽的女孩的脸又急急凑向窗口,我看到一对
亮丽的大眼睛,一双乌黑的发辫垂在胸前,未施脂粉的脸庞清秀动人,好一位北国姑娘!我
心中赞美。同时,我的心中为海峡这端的同胞而颤动了。那小女死命攀着车窗,对我请求地
说:

    “我能访问你吗?我是××报记者!”

    我来不及答话,杨洁一连串地敲车顶:

    “开车!开车!开车!”

    那少女眼看访问不成,眼中流露着失望。我心中一阵激荡——为这些热情的欢迎而激
荡,也是初到北京的激荡——

    我拉住那少女的手,在她耳边说了一句真心的悄悄话:

    “我到北京的第一个印象,北方的女孩也美丽,例如你!”

    我松手,车子绝尘而去。

    我回头向车窗外望,那少女脸红红的,伫立在北京特有的风沙中。我心中好生歉然,对
那机场所有没有跟我接触到的人,都感到歉然。车子走了好长一段,我回头,那小女还伫立
在街头,对我遥遥挥手——十天以后,我终于在北京饭里,接受了她的访问,她的名字叫应
红。剪不断的乡愁4/42

四、北京的“小梧桐”

    抵北京的第一天,忙于看北京的街道,忙于看北京的建筑,忙于用全心去体会这又陌生
又熟悉的城市,心里始终乱乱的。车子离开了机场,就开始觉得热气逼人。谁说北京的四月
是春寒料峭?阳光晒在身上简直是灼热的,我脱掉了珍珠呢的短大衣,里面有毛线衣,热得
直冒汗,问身边的人,大家异口同声说:“前几天还下雪呢!今年的天气最反常,从没有四
月热成这样!”我就在这个反常的四月,来到北京的热浪下。第二天,我们去颐和园,大家
都喊热。颐和园的湖光山色、楼台亭阁以及那匪夷所思的“长廊”……简直让人目不暇给。
鑫涛拿着照相机,忙着拍屋檐,拍墙角,拍回廊,拍玉兰花,拍花窗及格子门……他一向热
爱中国的古建筑,颐和园的画栋梁,已经把中国古建筑的美,发挥到极致,他就狂热地拍个
没停了。

    我的“北京”印象,从“颐和园”打开序幕,却从“小梧桐”开始了第一章。“小梧
桐”是有典故的。

    我自从抵北京,就认识了许多初霞的朋友,这些朋友待我的热情,简直让我感动得不知
如何是好。我觉得,我这一生,也交游广阔,但,从没有朋友,会照顾我到无微不至,而且
事无巨细,体贴入微。刘平和沈宝安是夫妻,也是老北京了。刘平敦厚,也照顾我。知道我
爱吃梨,她每天买新鲜的梨送到我房间来。北京起风,她送纱巾来教我挡风的办法,北京烈
日当空,她送洋伞来……

    除了刘平和沈宝安,我们还认识了韩美林与朱娅这对夫妇。韩美林是画家,也是陶艺
家。鑫涛一见到他的作品后,就对他大为倾倒。我们总以为他年龄很大,见面后才知道他只
有四十多岁,他不爱说话,却用无数行动,来表现他的热情。鑫涛初次参观他的工作室,对
他所烧的一件蓝钧窑——是个十分巨大的碗——爱不忍释,那件作品是韩美林远去河南禹县
烧出来的,里面的“鱼子点”是经过窑变,才能产生的特殊效果,所以是可遇而不求的。韩
美林见鑫涛如此爱它,一句话也不说,拎了它就送进了我们的旅馆里。(我们把它一路带来
台湾,如今正供在鑫涛的书桌上)韩美林长于画马,他画的马,绝不雷同,让我叹为观止。
最值得一提的是,他在文革时期,被红卫兵用酷刑修理过,把他两只手的筋脉一起挑断,要
他终身不能作画,又把他的双腿的腿筋,也一起挑断。所以,至今,他不能爬山上坡,他握
笔画画时,画笔常会掉下去。尽管如此,他的作品仍然很多,他自己说:

    “现在是我创作的颠峰期,我不能浪费这段时间,只有拼命去创作!”因而,他一年有
好几个月在宜兴,埋首在窑炉边烧茶壶。而朱娅,他那可爱的、年轻的、温柔的妻子,就留
在北京等他。对于韩美林,朱娅有次很坦白地对我说:

    “他比我大了很多岁,我嫁他的时候,家里都反对。但是,他一生吃了那么多苦,又那
么有才华,我对他,是怜惜加是崇拜,不管怎样,我都要跟着他的!”

    平淡的叙述后面,有多少故事?一个翻江倒海的时代(文革时期的摧毁力,简直不是我
们所能想象的。在大陆,大家用“十年浩劫”四个字来称这十年,“浩劫”二字,才能形容
那种灾难。我在大陆四十天,所交的朋友,几乎都是“劫后余生”的。)在这时代中,发生
的故事一走动人心魄,怪不得大陆作家的作品,绝大部分用文革为背景。

    除了韩美林与朱娅,我们又认识了李世济与唐在□夫妇,。他们这一对的故事,更加曲
折离奇,惊心动魄,感人肺腑,而且是匪夷所思的。李世济,在台湾,可能没有几个人知道
她的名字,在北京就不同了。大街小巷,上自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人人都知道李世
济。她是程砚秋的嫡传弟子,是京剧界的红人。她的先生唐在□,也是程砚秋的学生,他放
弃了国外的学位,跑来帮程砚秋拉胡琴。第一次李世济出现在他面前时,只有十六岁,对唐
在□一躬到地,恭恭敬敬地喊了声:“唐老师!”这一喊,已经缘订三生,唐在□就这样陷
进去,水深火热,保护了李世济这一辈子,每次,李世济登台,必然是唐在□为之操琴,两
人间的默契,已到达天衣无缝的地步,听过他们表演的人,才能体会那种合一的境界。(关
于他们两个的故事,我听得很零碎,李世济说,下次我去北京,她将详细向我叙述,让我写
一本“厚厚的书”。)

    除了前面三对夫妇,我们当然还认识了许多许多人,像杨洁和她的先生大齐。杨洁是独
行侠,她照顾我们的一切,包括安排行程、车子、换钱、吃饭……大齐却很少露面,杨洁我
前面已经提得很多,但,真要写杨洁,还是要费一番笔墨。在大陆,很少有人有私家车,杨
洁就有一辆,她的车子前凸后凹,伤痕累累,她依然能开着这辆车横冲直撞。有一次,她开
车接我和鑫涛去吃饭,我为了礼貌,坐在前座,让鑫涛一个人坐后座。谁知,我才坐进车
子,她就“呼”的一下把车子开出去了,我回头一看,鑫涛站在街边,还没上车呢?还有一
次,我和鑫涛坐她的车子去一个地方,她认得那地方,却不太熟悉,另一位朋友叫她“跟
车”。于是,她就跟着前面的车子开,一面开车,她一面和我们眉飞色舞地聊天,聊着聊
着,她忽然说:“前面的车怎么转弯了?”她一拍大腿,明白了:“他要抄近路!抄就抄
粑!”一个急转弯,她就跟进了一条窄窄的巷子,一路跟下去,巷子旁边没了人家,多出一
条河来,再跟下去,前面连路都没有了,那辆车停下来,司机钻出车子,回头诧异地看着我
们。杨洁这才急煞车,大叫一声:

    “跟错车子了!”这就是杨洁。(后来我终于弄清楚了,她在一九五四至一九六三的十
年间,都在国家女蓝代表队打球,她的编号是五号。打起球来,冲锋陷阵,锐不可挡,大家
都称她“女篮五号”。她的故事和战果,曾被拍为电影,电影名也叫“女篮五号”。如今,
她仍在体协做事,所以,我们一路的行程,都是她用体协的关系,招呼过去的。)

    写了一大篇关于我们在北京认识的朋友,现在,要拉回到“北京的小梧桐”上来了。

    因为我们认识了这么多人,所以,我们每次出门都浩浩荡荡的。因为这些人都是老北
京,大家不论祖籍何方,都能说一口漂亮的“京片子”。每次大家一谈天,悦耳的京片子你
一句我一句,我听得好舒服,好像进了电影配音间。但是,这些京片子对鑫涛和承赉都是个
考验,他们两个是同乡,都说上海话。北京话和上海话差别甚多,鑫涛在我多年“教育”
下,(我平时不喜欢他在我面前说上海话,而且时时刻刻纠正他国语的发音)还能勉强应
付。而承赉就常常词不达意。有一天,承赉对我说:“我来北京好几次了,还没有见到北京
的梧桐!”

    “哦?”我困惑地问:“北京有很多的梧桐吗?”

    “有,有,有,好多好多!”承赉一叠连声说。

    “梧桐?”杨洁歪着脑袋,仔细思索:“我在北京住了这么多年,还没注意到北京有很
多梧桐!”

    “有啊有啊!”承赉急了,“是小梧桐啊!”

    “小梧桐?”我更困惑了:“它们长不大?是特殊品种吗?会结梧桐子吗?”我的一连
串问题,突然引起了初霞的一阵爆笑。到底,知夫莫若妻,她急忙代承赉翻译:

    “他说的不是梧桐,是胡同。北京不是有很多著名的小胡同吗?”这样一说,全车大
笑。从此,“北京的小梧桐”就是我们这一路的笑料。承赉个性随和,热情开朗,是个最好
的朋友,从不以我们的大笑为忤。只是,从“小梧桐”开始,他一路继续闹过无数类似的笑
话。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就在承赉说没见过小胡同的第二天,韩美林兴冲冲的跑来告诉我们,北京最著名的国画
大师李可染,欢迎我们去他家里小坐。这消息让我和鑫涛都不之雀跃。鑫涛爱画,已迹近于
“痴”,对李可染大师,早已崇拜多年。我们刚到北京时,鑫涛就问过朋友们:“能否拜见
李可染?”韩美林听了,并没多说什么,谁知,他立刻就作了安排。而且,他说,李可染也
很相见我们呢!

    “不过。”韩美林最后说:“李可杂住在一个‘小梧桐’里,听说路不大好找!”我们
大家笑着,开心着,兴奋着。“小梧桐”有名有姓,怎会不好找?大家就按照时间,晚上八
时,去拜见李可染,同时,也见一见北京著名的“小梧桐”。

    我们都没想到,北京的胡同里没有路灯,(事实上,北京的大街上,四处灯也不很明
亮)而胡同是曲里拐弯的,胡同中往往还套着胡同。我们这一群人,分了两路,我、鑫涛、
承赉、初霞、韩美林是第一路,朱娅带着其他几个人,另外乘车来。我们的车子,开始在黑
暗的小胡同中东绕西绕,就是找不着李大师的胡同,司机下车问了好多次路,又向前,又退
后,又左弯,又右拐,这“北京小梧桐”实在厉害!你就闹不清它有多小枝桠!终于,我们
总算找到那胡同了,又开始对门牌。原来,这胡同中的旧建筑已经拆了,现在盖了许多公
寓,李大师就住在其中一座的四楼。

    好不容易,我们找到了门牌,这时,李大师已派了两个人,手持手电筒,站在楼梯口等
我们。

    “对不起。”接我们的一位先生说:“这栋楼的公共配电因为没缴费,被停电了,所
以,整个楼梯都很黑,大家要小心一点走上去!”他们用手电筒照着,一前一后地为我们开
路。这时我真是新奇极了,走了黑胡同,又要走转达楼梯。心想,李大师如果晚上要出门,
岂不是太不方便?幸好,接待我们的那位先生说了:“李老师就快搬家了,新房子有花园,
是平房,对李老师来说,比这公寓合适多了!”

    这才安了我的心。我知道李大师已经八十一岁了,这样的黑楼梯,实在不太安全。

    终于,我们到了李大师的门口,房门大开着,我们还没进去,一串喜悦的、热情的笑声
就在迎接着我们了:

    “对不起,对不起,让你们大家,走了好一段黑路!”剪不断的乡愁5/42

    李大师站在门口相迎,他的夫人也站在门口相迎,李大师面色红润,笑容可掬,看来既
亲切,又平和。师母更加高兴,一直把我们往屋里让,嘴中喃喃抱怨着,说他们的儿子李小
可很相见我,今晚却无法联络上,实在太可惜了!(后来,在李世济的清唱会上,我还是见
到了李小可。)

    我们走进了李大师的画室,这间画室很小,一张大书桌已占去一半面积,书桌对面,有
一张沙发,沙发的小几上,准备了各色点心,师母说,知道我们要来,特地去北京饭店订做
的!画房每个角落,都堆满了书,书桌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张李大师的大画。我们忙着看
画,忙着吃点心,忙着向李大师表达我们的崇拜,简直是手也忙不赢,眼也忙不赢,口也忙
不赢!李大师的兴致很高,要我们来以前,他已经为我和鑫涛,写了“墨缘”两个字送给我
们。当他看到我们真心喜爱他的画时,他笑吟吟地说:“刚刚让你们走了半天的‘黑路’,
现在,让你们看一看我的‘黑画’!”原来,李大师在文革时期,备受侮辱,红卫兵称他的
画为“黑画”,而大肆攻击。李可染的画风,是长于用墨,一张大画,重重的山,弯弯的
水,仅仅用墨,就看出无限层次。能把中国的笔墨,发展到这种境界,难怪李可染要成为
“国宝”画家了。鑫涛对李可染,本就崇拜万分,现在,见到他老人家本人,他就更“震
慑”得大气都不敢出。李大师却和气得很,他高兴地出示着他的作品,一张一张摊开来给我
们看。我们的第二路人马也到了,几个人一站,就挤满了李大师整个画室,大家又看画,又
赞叹,又聊天,真是不亦乐乎。而师母,整晚笑嘻嘻地拿着照相机,在那儿兴冲冲地拍照,
拍我们,拍画,拍李大师……我更一次证明,每个成功的男人背后,都有个女人在扶持着。
那晚,对我们大家,都是个难忘的晚上!当我们兴尽而归,又走下黑楼梯,黑胡同的时候,
鑫涛才吐出一句话来:

    “真没想到,这北京的小梧桐,藏着这样的艺术家,从此,我对北京的小梧桐,真要刮
目相看了!”五、我们能“夜访长城”吗?

    在北京的生活,简直是忙碌极了,因为我一直是新闻记者追踪的目标,又有许多读者想
和我见面,再加上一些出版社要和我谈版权问题,电视公司想拍我的连续剧……我在单纯的
“探亲之旅”外多出了许多始料未及的事。尽管如此,我仍然不肯放过北京任何一个名胜古
迹。我们去了颐和园,去了雍和宫,去了天坛,去了故宫,去了北海……几乎该去的地方都
去了。北京的名胜,是历代帝王的遗产。那些宫殿园林,那些亭台楼阁,它的华丽、精致,
和庭园之美,真非笔墨所能形容。事实上,以上所写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足以细细观赏好几
天。所以,鑫涛的相机,也一直咔嚓地响着。但是,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游人太多了。北京
啄引着大陆各地的游客,也啄引着外国的游客。而我们,却专挑游客少的地方去逛,于是,
一扇窄门,一个小窗,一片砖墙……都是我们驻足饮赏之处。这样,有一天,我对杨洁提出
来:

    “我们能不能夜访长城?”

    “夜访长城?”杨洁惊奇极了,不解地瞪着我:“你为什么要夜访长城?”一时间,我
无法把我心中的感觉具体地说出来。事实上,我心中一直有一条长城,这长城是雄伟的,傲
岸的,苍凉的,落寞的,孤独的……它是“遗世独立”的!因为它背负着中国几千年来的历
史包袱,在诉说着古战场的血和泪,我希望我看到的长城,能让我体会出这一切。而不是看
到一个挤满中外游客,熙来攘往有如闹市的长城。再有,这此日子来北京都是烈日当空,烈
日下的长城,和“晓风寒月”中的长城,一定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景象。去长城,迎风伫立,
看月下的苍凉吧!于是,我只简单地说:

    “人人都白天去长城,我偏想夜里去!我觉得,夜里的长城,必然有股萧索和悲壮的味
道,我就想去体会那种味道!”

    杨洁瞪了我半天,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成!我们就去‘夜访长城’只要你提得出的点子,咱们就去办!”杨洁说办就办,但
是,这题目显然难倒她了。第二天,她告诉我,长城是卖门票参观的,每天下午三点,就停
止卖票,不再放人上去。从长城开放参观以来,还没有人要求过“夜访长城!”这么说,我
们无法夜访长城了?”我很失望。

    “别失望。”杨洁立即安慰我:“我们再去试试!”

    于是,杨洁一次又一次地打长途电话到八达岭,和那儿的主管商量,是否能破例“夜访
长城”。因为大陆的长途电话并不很容易接通,她这个交涉足足办了好几天,弄得诸朋好
友,人人都知道我要去“夜访长城”了!大家的兴致,也跟着高昂起来,初霞说:“整个长
城只有我们这群人,岂不是可以随我们怎么疯,怎么闹都行!”“我要站在长城上唱一曲
‘空城计’!”杨洁说,她是京戏迷,也是有名的票友,还能拉一手好胡琴。

    “我负责月琴!”初霞说。

    “干脆,把京剧院的几个小伙子带去,”承赉说:“像张克,宋小川,他们一定会乐坏
了!”

    “夜访长城?”工人出版社的主编雷抒雁和他的太太马利也兴味盎然。“如果你们要夜
访长城,我们出版社派车子来,陪你们一起去!”“夜访长城!”韩美林和朱娅更加高兴:
“我们把小草也带去!”小草,好别致的名字,那是韩美林和朱娅的女儿,才六岁,活泼可
爱,一口清脆无比的京片子,喜欢在每一句问话后面都加个“呢”字。我爱死了她。

    大家兴致都高,终于,杨洁带来了好消息:

    “办通了!八达岭为我们破例开放,你们要几点钟去,就几点钟去!”“哇哈!”大家
欢声雷动。

    “不忙!”杨洁大声一嚷,面色严肃:“不过,据八达岭传回来的消息,长城的夜晚,
什么都看不到,因为城上没有灯,黑糊糊的一片。而且,长城坡度很陡,走起来非常危险,
各位要上去,安全必须自己负责!”

    “但是,但是,”我急急地说:“月亮呢?”

    “这两天是阴历二十六、七,根本没月亮!”杨洁对我摊摊手。“除非你能请出月亮
来!”

    这太泄气了!大家面面相觑,都失去了主张。这时,做事最实在的刘平走过来,对我恳
切地说:“长城我去了许多次了,那儿四面都是山,长城沿山而建,非常高,爬上去之后,
风沙迎面吹来,冷得不得了!夜访长城,听起来很诗意,实际上不但有困难,而且什么都看
不到!”

    “没关系。”初霞说:“我们可以带很多手电筒去!”

    “我们干脆去烽火台举烽火!”金涛说。

    “至于冷,这更没问题,”杨洁打趣地盯着我们:“听说你们还在四条睡袋,至今没派
上用场!”

    “没派用场的岂止睡袋。”承赉说:“我们还有四只奶瓶呢!”“我看这样吧!”杨洁
为我们出主意:“你们四个就裹着睡袋,去躺在长城上,啄着奶瓶看星星。没有月亮的晚
上,星星必然明亮!”“不过,这么精采的画面,我一定要取得独家采访权!”雷抒雁说:
“我带摄影机去拍录像带!”(大陆把录影带称为录像带。)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得好
不热闹,我终于感觉到,我那“夜访长城”不是什么好主意了。退而求其次,我说:

    “我们不支‘夜访,去‘晨访’行不行呢?到长城上去看日出吧!”“日出?”刘平皱
着眉头,认真地思索:“八达岭那一段的长城,在群山之中,好像根本看不到日出,等你看
到太阳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

    “好好好了!”我再让了一步:“我们去长城看落日吧!总不会连落日也看不到吧!”

    “落日是一定有的!除非那天下雨!”刘平总算同意了我的看法。“下雨是不可能
的!”杨洁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指指天空:“我会给老天爷打电话的!(“给老天爷打电
话”,原来是我常说的话,现在,已经成为大家的惯用语了。)

    于是,我们终于去了长城。时间是一九八八年四月十三日。雷抒雁夫妇同工人出版社的
几员大将,开来一部中型巴士,我们各路英雄好汉,居然浩浩荡荡的来了二十四个人,杨洁
上车时,身上背着胡琴、月琴、响板……全套京戏的乐器,当然,京剧院的小伙子张克、宋
小川都来了,记者叶中敏也是初霞好友,唱老生,嗓子第一流,文笔也第一流,赶来参与盛
会,真是济济一“车”!

    车子一发动,杨洁就拉起了在琴,刹那间,我们都掉进了时间隧道,诸葛亮、刘备、孙
权、许仙、白娘娘、苏三……都纷纷出场,轮番上阵,我眼望车窗外的风景,耳听各个朝代
的种种恩怨,想到自己正坐在一辆中型巴士上,由新认识的二十个朋友陪同,从北京出发,
去长城看落日!一时间,真有“恍然如梦”的感觉。到长城之前,我们先去了明十三陵,进
入“定陵”参观,定陵是一九五八年才挖出来的,有地道可以直入地下宫殿,说来也巧,韩
美林是在挖出的第四天,就奉命进去工作,(把帝王的服饰画出来,以免出土后会变色风
化)所以,韩美林很细心地告诉我,他进去时有到的样子,和现在我们看的已经有很多不
同,许多真东西搬走了,用模型取代,最有趣的是那个“皇帝”。“他是个驼背,身子是蜷
曲的,而且是个风流皇帝,有两个皇后跟他葬在一起……”

    韩美林指着当时的照片,解释给我听,又带我去看封陵的巨木,我这才明白,埃及的金
字塔也不过如此,古代帝王皆一样,活着时就忙一件事,“如何去死,死后如何!”

    看完了十三陵,我们就直奔长城,那时已快下午五点钟了。当然,车上的许仙、白蛇、
张生、崔莺莺、刘备、孙权又都纷纷复活,大家又弹又唱又鼓掌,一直到长城脚下。

    总算到了万里长城!果然,寒风扑面而来,我们拾级而上,放眼看去,长城绵延不断,
似乎一直促展到天的尽头。我站在那儿,迎风伫立,从城墙上往外看,是无尽的山脉,一片
苍茫。我几乎不能呼吸了,千想不到,万想不到,我会“真正”地站在万里长城上。以前,
我会有一度认为,今生今世,我都不可能站在长城上的。一瞬间,我觉得眼眶湿润。我一步
一步远离了人群,往上走,再往上走。长城此时已没有游人,我们是最后的一群。空阔的城
墙,带着苍劲的美,一直碗蜒到天边,蜿蜒到几千年前的历史里。我就这样往城墙上走,走
得好有力,似乎要用每一步,证实脚下确实是我梦中的长城。走了好一段,我回头看,朋友
们见我一马当无,都纷纷对我挥手高呼,我也挥手,再回头,我继续往上走,心中酸酸的,
眼中热热的,喉中哽哽的……我想,那些陪我走上来的朋友们,他们并不知道我此刻的心
情;万里长城一向是中国的图腾,而今,我走在这图腾上,感觉着我血液中所流的血,是中
华民族的。三十九年的乡愁压在我心头,沉甸甸的,苦涩涩的。而现在,我每走一步,就把
一丝丝乡愁踩进了脚下的长城里。三十九年积压了多少乡愁?怎是这一步又一步所能了得?
剪不断的乡愁6/42

    我抬头往前看,万里长城万里长。即使走完这万里长城,那乡愁又能消得几许?然后,
我终于看到了长城外的落日,在重重叠叠的山峦中,落日缓缓地沉了下去。我心中油然浮起
的,是我一直深爱的两句诗:“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六、奇人张宝胜

    早在抵北京之前,初霞就在我的节目单中间,加上了这样一个节目:“你一定要见张宝
胜!”

    “张宝胜是谁?”鑫涛不解地问。

    “哎呀!你们居然不知道张宝胜!”初霞对于我们如此的“孤陋寡闻”,简直有些“受
不了”!不知杨洁也就罢了,居然连张宝胜也不知道!她只好详细地为我们解释:“张宝胜
是个有‘特异功能’的人,关于他的传说和故事太多了,他可以在阳台上,让街上的车走不
动,还可以把几里路以外的苹果,拿到自己手里来!”“初霞,”我心直口快地接口:“这
个不叫‘特异功能’,我们叫它‘魔术’!”“不是魔术!绝对不是魔术!”初霞和承赉几
乎同时喊出来:“是魔术就不希奇了。在北京,他们还成立了一个研究中心,专门研究这个
人的‘特异功能’是从哪里来的,假如是魔术,早就抗拆穿了!他会为人治病,他的手指,
还可以放火烧东西呢!”“有这种事?你们见过他几次?”

    “一次也没见过呀!”初霞沮丧地说:“见他并不容易,我们安排了几次,都没见到!
这次来北京,一定要试试看!”

    原来他们根本没见到此人,我对一切“听说”的事,都抱怀疑态度。何况,以前我在拉
斯维加斯,看到魔术家从半空中变出老虎来。从此,我就深深相信,“魔术家”是无所不能
的。对于这位张宝胜先生,既未见面,我对他的一切传闻,也就抱着存疑的态度。抵北京
后,就常常看到杨洁和初霞窃窃私语,一会儿说今天,一会儿说明天,一会儿说成了,一会
儿又说不成了……杨洁做任何事,都是干脆俐落的,很少看到她这样神秘兮兮。忍不住去追
问她们在搞什么,杨洁才双眼一瞪,手往大腿上猛地一拍,懊恼地喊:“那位张宝胜啊!一
下说要来,一下说不来,一下说今天,一下说明天……简直要把我弄疯了!那个人是怪人,
做事全凭兴之所至,,一点原则都没有!你这么忙,我怕把你的时间定下来,他又来不成,
那岂不是开你的玩笑!”

    “不用担心,”我慌忙安慰她:“大家能见面,是有缘,见不到,也无所谓!”“怎么
无所谓?”杨洁大叫:“我们对他也已经闻名已久,就是见不到!这次好不容易你来了,我
们仗着你的名字,或者可以把他请来。大家一伙人,都急着要见他呢,怎么无所谓!”原来
如此!我就笑着不多说了。这样,有一天,杨洁兴冲冲地对我说:“下午四点!在你的房
间,他还要带他的太太来,他太太很年轻,是你的读者!快,准备几本签名的书送给她!”

    我忙着准备签名书,初霞、承赉都兴奋无比,朱娅尤其高兴,读了好多好多这个奇人的
奇事给我听。看我一副半信半疑的样子,朱娅急急地说:

    “上次在黄胄家里,他也表演了好几手,黄胄的太太始终不相信他那套,他临走的时
候,在黄太太肩上拍了一下,说:‘你不相信我,对吧?’等他走了之后,黄太太肩上留下
了五个手指印,都烧成了水泡!”

    好险!我想。朱娅又提供第二个事实:

    “还有一次,一个人一直不相信他,结果,他把一个硬币,变到那个人的肚子里去了。
那人去医院照X光,硬币清清楚楚的在肠子里。那人吓坏了,跑去求他,他才又把那硬布变
了出来”越说越神了!我听得惊心动魄,对这个人的好奇心也全都勾出来了。此时此刻,倒
真的急着想见到他。好不容易挨到四点钟,负责和他联络的苏医生(也是奇人之一,会用气
功为人治病)先赶来了,说:

    “他去看一个朋友,可能要来晚一点!”

    朱娅、杨洁、承赉、初霞、苏医生……大家都在我屋里等,等了好半天,其人仍不见踪
影。苏医生又跑去打电话,回来说:他现在在新华门,坚持要从大门开车出来!那大门只有
国宾才能出入,他非走大门不可,听说正僵持在那儿呢?

    有这等事?我更加奇怪了。苏医生向我解释说:

    “他现在是‘国宝’,受‘国家保护’。他有私家车,不是普通的私家车,是一辆警
车,他要快速前进时,就把警示灯放在车头上,响着警笛一路飞车而来。所以,你别急,他
来起来也很快的!”我真是不听则已,越听越奇。偏偏那位奇人却姗姗来迟,急得杨洁和苏
医生跑出跑进,忙得一头汗。大约到了快六点,这才听到苏医生、杨洁、朱娅……一路从电
梯口嚷了起来“

    “来了来了!总算来了!”

    我慌忙从沙发中跳起来,鑫涛也急急地迎到房门口,这才看见,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一
群人。领头的那位张宝胜,身材中等而略瘦,两眼闪耀着不很安定的眼神,下巴瘦削,双手
手指,不住的东捻西捻。我定眼看他,看不出什么特殊之处,心底却怀着敬畏。在他身后,
是他的太太(大约只有二十岁)、太太的女朋友,还有他的司机、他的朋友……再加上我们
原来的人,大家一阵忙乱的介绍后,就挤满了我那间小小的“客厅”。张宝胜在屋角中的一
张沙发中坐下,开始玩我台灯上的电线,手指绕着电线转来转去,我盯着他的手指看,看不
出他在做什么。他个子不大,可是,坐在那儿,就有那么一股“威严”。我们围在一起,几
乎都不敢喘气。过了半天,人家才呐呐地表示了崇敬之情,希望他及早“露”两手给我们
“看看”。他环室扫了一眼,选中了杨洁:

    “把你的衣服脱下来给我!”

    “脱?”杨洁一呆,脸上的表情十分奇怪,平时洒脱不羁的她,这时却一脸尴尬。对这
位“奇人”,她显然不敢“抗命”。我第一次见杨洁发窘。她吞吞吐吐地说:“我只穿了这
件衣服!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没关系!”奇人简短的“命令”着:“脱!”

    杨洁满房间乱绕,急得满头汗。我拍着她的肩,鼓励地说:“杨洁,你就为朋友而牺牲
吧!脱!”

    朱娅、初霞……大家偷偷笑。鑫涛最受不了看朋友发窘,他已经跑到“卧室”里(我们
在建国饭店,住的是套房,有一间卧室,一间客厅。)拿出一件他全新的衬衫来,递给张宝
胜,说:“用我的衬衫可不可以?是全新的!不敢拿旧的来,怕弄脏了你的手!”张宝胜很
勉强的接过了那件白衬衫,一面斜了杨洁一眼,显然对杨洁不脱衣服,有些不大愉快。然
后,张宝胜就用手指揉捻着那件白衬衫,我们大家,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只一会儿,衣服
开始冒烟,再一会儿,衣服竟着起火来,火舌急速地往上窜,几乎烧到张宝胜的手指。张宝
胜把着火的衬衫抛在地上,火势仍然凶猛,大家怕引起火灾,慌忙扑火,扑完了火,大家都
有些目瞪口呆。此时,张宝胜又转向杨洁:“还有你的衣服!”“哦!”杨洁一怔,这才明
白,她“非脱”不可,她不敢再和奇人还价,跑进我的卧室,她换了一件我的衣服出来。她
这一出场,大家都想笑,因为我和她身材悬殊,我那件衣服。穿在她身上,简直“性感”极
了。她左拉右扯,顾前就顾不了后,不露背就得露肚子。大家忍俊不禁,但奇人不笑,大家
也不敢笑。然后,张宝胜又烧掉了杨洁那件运动衫。

    一连烧掉了两件衣服,大家对张宝胜已“肃然起敬”。但是,就这样是不够的,大家又
要求他表演点别的,他吹吹手指头,简短地说:“名片!”一声令下,七、八张名片往他面
前送。他选了承赉那张,翻来覆去研究,对承赉说:

    “金边的!”“怎么?有金边不行吗?”承赉毕恭毕敬地问。

    “不是不行!”张宝胜弹弹名片。“金边太考究!”他把名片交还给承赉:“折起
来!”

    承赉慌忙折名片,折成小小的一团,奇人又说:

    “放进嘴里,嚼啐它!。”

    承赉立即应命,他努力地嚼名片,偏偏他的名片又厚又硬,嚼得十分辛苦。嚼了半天,
张宝胜说:

    “够了,吐出来!”承赉很不好意思地吐出他那堆“名片残渣”。张宝胜接了过来,开
始又揉又捻,揉捻了好一会儿,他抬头看承赉:

    “不全,还有些纸渣渣在你嘴里!”

    承赉忙着检查嘴里,果然还有纸渣,慌忙再吐出来。接着,张宝胜又说不全,承赉可累
了,三番两次,用牙签从齿缝中挖出残渣来。终于,名片全了。张宝胜揉着捻着,我凑过
去,盯着他的手指看,只看到他的指间,一张名片逐渐还原,上面的字,也从没有变成模
糊,从模糊转为清楚,最后的金边,也逐渐出现,一张完好如初的名片,天衣无缝地回来
了。大家都喘了气,不约而同地鼓起掌来了。奇人耸耸肩,一副“小意思”的样子。然后朱
娅拿出一个预先准备好的药瓶来:“听说你可以让密闭在瓶子里面的药片掉出来!”朱娅
说,递上了药瓶,“而且,不破坏瓶子!”

    张宝胜接过药瓶,打开瓶盖看了看。聪明的朱娅,她居然选了一个瓶盖里面还有软木塞
塞着,又有蜡封密封着的药瓶。张宝胜对药瓶摇摇头,不太满意,然后抬头对我和鑫涛说:
“写两个字!不要让我看见是什么字!”

    我们两个赶快去写字,奇人在角落中叮咛着:

    “不要写太难的,我不懂,也不要写繁体字!”

    我们唯唯应命。鑫涛用小纸条写了个韩美从的“韩”字,我写了一个简写的“双”字。
在奇人的命令下,我们又分别把纸条折叠起来,再揉成小纸团。我们做得十分仔细,料想他
怎样也无法知道我们写的是什么。然后,我们把两个小纸团交给他。他看也不看,用手握住
其中一个纸团,抬头看天花板。然后,他皱皱眉,不太高兴地说:

    “说了别写繁体字,怎么写了个笔画这么多的!”原来,张宝胜只念过几年小学,许多
字都不认识。他拿起一支笔来,在纸上依样画葫芦的写了“韩”字。我一看,不禁暗暗吃
惊,因为,那字体形状,写得和鑫涛的笔迹一模一样!剪不断的乡愁7/42

    “露”完这一手,他握起了朱娅的药瓶。在我们还没有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以前,就听到
一阵“哗啦啦”的声音,再定睛一看,药粒正从瓶底,一颗颗撒了出来,滚了满地都是。我
们去接药粒,去看瓶底,什么“破绽”都没有,只有不住滚落出来的药丸。只一会儿工夫,
药丸已经全滚光了,张宝胜这才把瓶底往上一翻,送到我眼前给我看,那瓶底完好如初。我
伸手摸摸,瓶子玻璃又厚又结实。张宝胜指指瓶内,说:

    “你写的纸条在瓶子里面,是一个‘双’字!”

    我这才注意到,我那个小纸团,已经跑到密封的瓶子里面去了!大家惊叹着,议论着,
传观着瓶子,不相信地啧啧称奇着……此时,奇人突然从座位中站了起来,很威严地说:

    “饿了!吃饭去!”我们大家,像被催眠了一般,也都跳了起来。我这才发现,这位张
宝胜,是个天生的领导人才。自从他进房门,他就控制着全局,他一声“命令”,全体“服
从”。这时,他要吃饭,我们就决定陪他去吃饭。幸好,细心的初霞,早已在隔壁餐厅订了
位子。我们浩浩荡荡地进了餐厅,围着桌子一坐就坐了一桌半。正犹豫着要点什么菜,张宝
胜已经代为效劳了,而且,一叠连声地催着服务生要“快”!似乎连服务生都受了他的“催
眠”,上菜的速度,真的快如飞。菜一上桌,张宝胜就站起来,不由分说地为大家“分
菜”。我们端着盘子,连声说“不敢”,他却手脚利落地把一盘盘的菜分得精光,一面命令
我们说:

    “吃!快快吃!”我们慌忙埋着头吃,一道菜没吃完,第二道又“分”来了,第二道没
吃完,第三道又分来了,吃得我们“手忙”“口乱”。饭一上桌,他又开始“分饭”,这一
下,大家都惨了,朱娅连声说,她不要吃饭,因为已经快“撑”死了。他直直地望着朱娅,
不疾不徐地说:

    “你不吃,我把全桌菜变到你肚子里去!”

    “我吃!我吃!我吃”朱娅吓坏了,埋着头吃饭,吃得脸也红了,脖子也红了,连汗都
出来了。比朱娅更惨的是苏医生,不知道为什么,他认定苏医生是个大胃王,硬塞给他四大
碗饭,苏医生略一抗拒,他的脸色就一沉,苏医生慌忙接过碗,什么话都不敢说,就是拼命
地吃、吃、吃。

    我生平没有吃过那么“快”的酒席,当最后一道菜“分完”,大家都吃得腰都不能弯。
可怜的杨洁,她还穿着我那件窄小的衣服,此时,更加“原形毕露”,手握着衣服下摆,就
不敢松手。大家放下筷子,正想喘口气,张宝胜却站起身来,简单明确地说了一个字:
“走!”一声令下,我们全体都跳起来,“走”得那么快,以至于连餐厅的帐都忘了付。当
服务生追出来的时候,我们才醒悟到,大家的“服从”是多么彻底。在大陆,所有的人,对
“上司”的称呼全是“领导”,初抵北京时,我很不习惯大家说:“要去问领导!”“要找
领导!”“要和领导谈谈!”……诸如此类的话。可是,直到这天晚上,我看到大家这么多
人,在张宝胜的命令下,说“吃”就“吃”,说“坐”就“坐”,就“走”就“走”,甚至
说“脱”就“脱”。我这才不胜感慨地说:

    “原来,‘领导’两字确实大有学问!”

    我这一说,朱娅、杨洁、初霞……大家都笑了。

    那晚,我们就这样笑着走出餐厅。又在奇人张宝胜的“命令”下,大家合照了几张相。
然后,我眼睁睁地看着张宝胜带着他的妻友们,真的上了一辆“警车”,在警灯狂闪,警笛
狂呜中,车子呼啸而去。我呆立在北京的街头,不禁想着;这奇人张宝胜,也该算是北京的
一景吧!

    至今,我对奇人张宝胜的表演,仍然满怀困惑,不知道他那“燃烧的手指”是怎么回
事?但是。那个装了我的纸条的小药瓶,我却带回台湾来了。没事的时候,我常拿着那药瓶
反复研究,就弄不懂药片是怎么出来的,我的纸条又是怎么进去的!剪不断的乡愁8/42
七、会亲

    我到北京的第三天晚上,忽然有人按门铃,我打开房门一看,门外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
陌生青年。他戴着帽子,穿着风衣,手中拎着旅行袋,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宽边眼镜后
面,有对深隧的眸子。他直瞪着我瞧,而我,心中竟没来由的一跳,不知道为什么,感到心
里热烘烘的。

    “如果你是琼瑶,”那年轻人急促地说着,“那么,我是你的表弟!”表弟?我呆了
呆,我亲人的名单当中,多的是表哥表姐,却不知道尚有表弟!我沉吟着还没开口,表弟已
急急亮出身分:“我是袁行正的儿子,我的名字叫董韶天!”

    袁行正?我心中又“咚”的一跳,可能吗?袁行正是我母系的嫡亲四妹。当年在上海,
我的小四姨正参加话剧团,演过“雷雨”,演过“北京人”!八、九岁的我,跟着父母去看
她演戏,看得津津有味!可是,当战局混乱的时候,我这个小四姨就失踪了。这么许多许多
年,我们都没有小四姨的消息,真没料到,四十年后,她的儿子会站在我的面前!我太意外
了,太兴奋了,把表弟让进房间,我有几百个问题要问:

    “你妈妈呢?我的小四姨呢?”

    “我妈已经去世了!”韶天拿出了几张已经泛黄的照片,递到我面前。我仔细一看,年
轻的小四姨笑得甜甜的,戴着眼镜,胖胖的小圆脸……她长得和我母亲,那么酷似啊!我再
抬头看韶天,这才知道,初见面的那种震动,原来是来自血缘深处!“你住在哪里?怎么找
到了我?你还有兄弟姐妹吗?怎么你一个人来?……”我来不及的问问题,表弟这才露出了
“放心”的笑容,深吸了口气说:

    “我住在上海,为了来见你,我坐了一夜的火车,从上海连夜赶来的!”我又呆住了,
看了他半天,问:

    “你住上海?你就这么冒冒失失地赶来了?也不事先和我联络一下?万一你扑了个空
呢?万一楼下挡驾不让你见我呢?万一我去了天津或承德呢?”

    表弟笑了,那笑容给我的感觉是:亲切,亲切,亲切!

    “我在报上看到你来北京的消息,我就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没考虑,只想赶快见到你!
你不知道车票多难买,我费了多大劲才弄到一张票!我有信心,一定可以见到你!说实话,
见到以后的情形,我就不敢预料了!我猜,你从来不知道世界上有个我!”确实,我从来不
知道。我伸出手去,就这样紧紧握住他的手。此时此刻,言语太多余,言语也不够用了!我
们默然相对,有那么长的一刻,只是彼此无言。

    表弟的来访,是我“探亲”的序幕。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和表弟的“出现”一样“突
然”,有位年轻的大男孩子。在旅馆的大厅中拦住了我:“我爸爸的外公,是你的祖父!”
他说。

    一时间,我愣在那儿,算不清他和我的关系。只是,他那略带湖南腔的乡音,使我立即
明白,他应该来自我的故乡湖南!他看出我的困惑,马上又补充说明:

    “我的父亲名叫王代杰,我的姑姑名叫王代训,我的名字王晓蕾!”我霎时间惊喜莫
名。原来他是我的表侄儿啊!回忆童年时期,我曾两度回湖南,其中有一年的时间,因为父
亲羁留上海,母亲远去教书,就把我和弟弟们交给代训表姐照顾。那时的代训表姐才新婚,
代杰表哥正少年。而现在,他们别来无恙吗?三十九年,人与人间,会有多少沧桑呢?拉着
晓蕾,我急迫地问:“你爸爸在哪里?你姑姑在哪里?他们都好吗?”

    “他们都在湖南啊!我因为在北京工作,才能见到你!”晓蕾喊着:“姑姑,你为什么
不回湖南呢?”

    不回湖南,心绪太复杂,一时无法向面前这个大男孩子解释清楚。我看着晓蕾,心底所
有埋伏的亲情,以及对家乡的眷恋,对湖南的怀念……都在一刹那时间涌了出来,一股脑儿
的倾洒在晓蕾的身上。那天晚上,我整晚和晓蕾谈着,谈他的父亲,谈他的姑姑,谈我的童
年。

    韶天和晓蕾,前者是我母系的亲人,后者是我父系的亲人。没有料到,我居然在北京,
见到了我父母双方的亲人。事实上,和亲人的见面,这还是开始。几天后,韶天已经帮我联
络上所有在北京的“袁家人”(我母亲姓袁),我在旅馆楼下的四季餐厅,席开二桌,和这
些亲人一一见面!

    很难形容那个晚上。我的姨妈们、舅舅们都来了。确实,像鑫涛所预言的,这些亲人都
“相见不相识”了。大家拉着我的手,抢着告诉我,他是我的几舅,她是我的几姨,她是我
的哪个舅妈。他又是我的哪个姨夫……我面对一屋子的白发慈颜,只感到泪水往眼眶里盈
满……哦,人,真该珍惜能相聚的时刻,因为,“相聚”是这样不容易呀!那晚,我没喝多
少酒,却感到自己醉了!

    见完袁家在北京的亲人,我想,我大概见不到湖南的亲人了。谁知道,在我离开北京的
前一天,我的代训表姐,代杰表哥,和我的表外甥唐昭学,却远迢迢地从湖南,乘火车赶来
北京和我相会了。我那代训表姐,已经六十八岁,因为火车拥挤,竟然是站着来北京的!

    别提我一见到他们的那份震动了。当年刚新婚的表姐,如今已白发苍苍,当年正青春的
表哥,现在也头顶微秃了。唐昭学,他比我小一辈,年龄却比我大一截。在我童年时,他常
带着我游山玩水。记忆最深刻的,是他有一支笛子,我却在一次淘气中,把他的笛子敲碎
了!当我重提往事时,他们都说记不得了。却不住的称赞我儿时有多“乖”,有多“懂
事”,善良的他们,都不记得我的“错”,只记得我的“好”!

    代训表姐拥着我,哭了。一面哭,一面絮絮叨叨地说:

    “当初送你们全家上火车,实在想不到,一分手就是这么多年!噢,我们都想死你了!
可是,你明天又要走了,怎么办!怎么办?”我搂着表姐,嘴里不停地说:“别伤心呀!我
们总算见着面了呀!明年我可以再回来呀,以后不会一别就是三十九年呀……。我说着说
着,眼泪却滚出来了!于是,我们拥抱着流泪,流完泪,我们又急迫地打量着彼此,急迫地
去为对方拭泪,然后,又紧紧抱着,笑了。

    唉!我想起我自己写的四句歌词:

    “别也不容易,见也不容易!

    聚也不容易,散也不容易!”

    此时此刻,真是“聚散两依依”呢!剪不断的乡愁9/42

八、圆明圆与动物园

    在北京的日子,我虽然十分忙碌,但是,几乎该去的地方,我都去了。连北京的著名的
琉璃厂,我也去了。

    去琉璃厂那天,天气突变,风沙满天,而气温陡降。我自从到北京,对气温就非常不适
应,我带足了冬衣,使行装非常累赘,但北京气温始终有27、28度。所以,当有便人回
香港时,我把一箱子冬衣,全托人带回香港去了。等我送走了冬衣,这下可好,天气忽然就
冷了下来,全街的人,都穿着大衣,用纱巾蒙着头和脸。只有我和鑫涛,还穿着薄薄的衣
衫,迎着扑面的寒风和滚滚黄沙,瑟缩在琉璃厂的街头。

    琉璃厂确实是北京的一景,因为它太有特色。说实话,我不知道这儿为什么要叫“琉璃
厂”?实际了,它是两条纯中国式建筑的街,家家商店,都极富典雅的中国色彩。里面卖
的,也全是中国的古玩、字画、纸笔、砚台、图章、画册等。著名的荣宝斋就在这条街上。
鑫涛爱画,爱古建筑,这儿对他当然颇具吸引力。可惜,这条街已经太商业化了,而许多商
店的对象,都是外国人而不是中国人,里面的字画古董,都缺少精品。即使如此,我们仍然
把琉璃厂的每一家店,都逛完了,所有字画,也都细细浏览过了!

    逛完琉璃厂,我想,北京该玩该看的地方,都已经差不多了。谁知道,那天晚上,有位
记者打电话给我,我们在电话里谈到我所去过的地方,那位记者忽然问我:

    “你有没有去圆明园呢?”

    “圆明园,”我一怔:“它不是被英法联军烧掉了吗?现在还有什么可看呢?”“你该
去圆明园!”那记者热心地说:“你现在看到的地方,故宫也好,北海也好,颐和园也好,
天坛也好,雍和宫也好……都是完整无缺,金碧辉煌的。只有圆明园,被毁过,被烧过,现
在剩下的是遗址!你站在遗址上,才能感觉出这个民族曾经受过的耻辱和灾难!一个像你这
样的作者,来了北京,不能不去圆明园,因为那里有诗,有散文,有壮烈感!”

    好一篇说辞,带着太大的说服力!所以,第二天,虽然北京的风沙仍然狂猛,我们却冒
着风沙,到了圆明园的遗址。

    圆明园不是观光区,参观的人不多。我们从大门而入,走进了一座废园。是的,圆明园
早已被毁,但是花园的规模仍在,曲径小巷边,迎春花正盛放着。一片片黄色的花朵,开在
断垣残壁中,别有一种怆恻的味道。刹那间,我了解那位记者所说的散文、诗、和壮烈感
了!

    深入了圆明园,就看到那倾圮的柱子,断裂的围墙,和那倒塌的残砖废瓦。我徘徊在那
些断柱回廊边,在遗址的上面,找寻着当日的光彩。是的,那些地基,那些石柱,那些横
梁,那些石墩……上面仍精工雕刻着花朵和图画。每朵刻花都在述说一个故事;往日的繁
华,往日的血泪。

    我和鑫涛,在风沙中流连着。我站在倾圮的大石梯边,站在荒烟蔓草中,不忍遽去。心
中浮起的,是元曲中的句子:

    “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圆明园,带给我无限感慨与怆恻。但是,动物园却全然不同了。会去动物园,并不是很
偶然的,从到北京,我就闹着想看“熊猫”!我生来喜欢小动物,家中养了狗、养了鸟、养
了鱼,还养了一只松鼠猴。我对中国所特有的熊猫,早就兴致勃勃。到北京后,每次车子经
过动物园,园门上画的两只熊猫就对我遥遥招手,我总会大叫一声:

    “哦,熊猫!”虽然想看熊猫,但是,我的日程实在排得太满,始终抽不出时间来。那
天早上,史蜀君和辜朗辉,和我谈到正投机,立刻表示要陪我去看熊猫。于是,我们又是一
大群人,浩浩荡荡去了北京的动物园。一走进动物园,我就发现,动物园跟我的年龄已经脱
节了。那天的天气,和去圆明园那天正相反,炎热无比,烈日高照。动物园中挤满了大人孩
子,大的叫,小的跳,我简直站都站不稳。动物园中当然有“动物”,有“动物”的地方必
然有动物的特殊“气味”,“这种特殊气味”加上“人味”加上“暑气”,对我扑面而来,
我立即“醺然欲醉”,快晕倒了。

    史蜀君到底是当导演的,一眼就看出我的脸色不大对,她立刻说:“我们去找熊猫吧!
别的动物也没什么稀奇,主要就是要看看熊猫!”但是,熊猫在哪里?这动物园已经十分破
旧,又大而无当,加上没有明确的指标,实在不容易找到要看的动物。杨洁一马当先,到处
冲锋陷阵找熊猫,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她回头对我咧嘴哈哈一笑:“怎么晓得你琼瑶要逛动
物园?早知道我就先来勘察地形。你必须知道,我上次来动物园,是我儿子扬扬三岁的时
候!”“现在扬扬多少岁?”我慌忙问。

    “十八岁!”我愣了愣,非常困惑。

    “难道你们不看熊猫?”我问。

    “哈哈!”杨洁冲着我笑:“咱们北京人不看这个,咱们看京戏!”言下之意,我闹着
要看熊猫,实在有点儿“土”。初霞和承赉,早已经热得直冒汗,大家逼着杨洁,赶快把熊
猫找出来,好结束这一趟又累又苦的节目。

    “不管怎样,熊猫是一定很有趣的。”承赉安慰我,“那是国宝啊!”“是呀!”我也
振振有词:“国宝不能不看呀!”

    好不容易,大家找到了“熊猫区”。

    因为我是闹着要看熊猫的“主角”,大家又吼又叫又欢呼的嚷着:“熊猫在这儿!熊猫
在这儿!”

    一面嚷,一面簇拥着我,把我往栅栏边推去,史蜀君和辜郎辉非常热情,硬把人群给挤
出一条缝来,把我和鑫涛塞了进去。鑫涛拿着他的照相机,蓄势以待,要给熊猫拍几张好照
片。我踮着脚尖,拼命往栅栏里看,看了半天,总算看到两只灰不溜秋的动物。(我总以为
熊猫是白色黑眼眶的,但北京的熊猫,一定没人给它洗澡,再加上北京风沙大,这两只熊猫
已无白毛,全是灰毛,脏得不得了。)我心里好生失望,但是,仍然希望这两只“国宝”出
来迈迈方步,让我好好欣赏一番。可是,一只懒洋洋的,就是躺着不动,另一只在我们大家
又嘘又叫又嚷又拍手鼓励之下,终于站起身子,走出栅栏,史蜀君慌忙喊:“平先生,快照
相!”鑫涛前后左右的对距离,那只熊猫摇头摆尾,抓耳挠腮的,非常不安静,似乎烦躁得
很。后来,那天晚上,在我们的日记本上,关于“熊猎”,鑫涛写了这样一段:

    “今天北京的天气,烈日高照,炎热不堪,动物园又挤又旧,实在没有多大游兴。更不
可思议的——动物园的国宝熊猫——一只在午睡,怎样也叫不醒。另一只在散步,两只都有
共同特征:十分脏。散步的那只熊猫,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当我好不容易对准焦距拍照
时,它却用屁股对着我——

    原来是当从出恭也!”这就是我们看“熊猫”的经过。

    那天回旅馆时,史蜀君拍着我的肩,热烈地说:

    “下次你来上海,我再陪你去看熊猫,我们上海的熊猫不脏!很好看!”我笑了。事实
上,不管熊猫脏不脏,不管它正在办“大事”“小事”,它仍然是难得一见的熊猫。只是,
对我而言,“久闻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不过如此”的俗语,却在熊猫身上兑现了。
剪不断的乡愁10/42

九、北京的四合院·北京的卢马

    我在北京住了十二天。这十二天里,我认识了好多好多的朋友,到过好多好多的名胜古
迹,吃了好多好多餐饭,见过好多好多亲人,其他,还发生了好多好多事,几乎写不胜写,
说不胜说。直到如今,我还惊异着,我怎么可能在十二天里,做了那么多的事?记得出发到
北京前,有位作家说我会得“营养不良症”。事实上,我自从到北京,就每日大宴小宴,从
没停止。吃得我撑着,到后来,不敢磅体重,只觉得衣衫渐紧。北京的一流餐厅,都很干
净,服务也十分周到,并不像外传的那样“阴阳怪气”。初霞曾对我说:

    “你绝不能以你的经验,来涵盖大陆的一切,因为,你被大家照顾得太好了!过了时间
就吃不着饭的事,确实有的!”

    我相信也是如此。但,“过了时间”又何必一定要强人所难,要人给你饭吃呢?我总觉
得,人在旅途中,入境随俗是件很重要的事。话说回头,我在北京,每餐都吃得非常考究,
其中印象最深的,是刘平和沈宝安,请我去北海的仿膳斋,所吃的那一餐。仿膳斋在北海边
上,原是慈禧太后的行宫,如今改成餐厅,据说由御厨传下来的师傅掌厨,供应当年慈禧太
后的“御宴”。刘平订的那一间房间,当初是慈禧太后看戏的小戏厅,整个房间,金碧辉
煌,从墙壁,到柱子,到横梁,到屋顶,全是精工雕刻着。坐的是紫檀木的龙凤雕花椅,用
的是细瓷的龙凤雕花杯。这餐饭,未吃已经让人目不暇给。然后,上的菜也十分清爽可口。
我尤其喜欢那里面的几道小点心。

    小点心的名目很多,都非常细致,像碗豆黄、白云卷、小窝窝头等。我连天来,吃腻了
山珍海味,这时吃到如此爽口的小点心,就一直吃个不停。由于我这么爱吃,后来,我在北
京的日子里,沈宝安总是订了仿膳斋的点心,一盒盒送到我旅馆来,连我离开北京上火车那
天,她还订了一大盒给我在火车上吃。瞧,我实在是被照顾得太好了!

    除了仿膳斋,北京的“吃”并没有太诱惑我,著名的北京烤鸭太油腻,我不爱吃油腻的
食物,所以吃过一次就没再吃。北京的餐馆,除了仿膳斋颇具特色以外,给我印象很深的,
是杨洁请客,带我去的“四川餐厅”。

    四川餐厅的菜,和我们后来真正到四川,所吃到的地道川菜,是有相当距离的。但是,
四川餐厅的建筑,却让我颇为震动。原来,这家餐馆是利用一幢古老的住宅装修成餐厅的。
那住宅是中国标准的四合院。由好几重四合院组成。大门一进去就是偌大的院子,然后,东
南西北各有房间,每间房间都画栋雕梁,围在房间正中的又是小巧精致的院落。房间外面,
是曲折的回廊,充满了古色古香。我这一看,当场就迷上了四合院。对中国这种四四方方,
有大院,有小院,有回廊,有柱子,有花窗和格子门的建筑,赞不绝口。初霞看我这么爱,
拍着我的肩说:

    “我们在北京弄一幢四合院如何?”“说得不错,”我说:“别忘了,我一年只能回来
探一次亲,有个四合院,也没办法住呀!”

    “这个你完全不用操心,”杨洁慌忙接口:“你瞧,你的朋友这么多,你不住,我们帮
你住!”

    “是呀是呀!”初霞兴致勃勃,说的像真的一样:“我们一定在四合院里,为你保留一
间房间。你下次探亲时,就不必住旅馆了。至于我和承赉,没有什么限制,我们可以一年来
好几趟,帮你看房子!”“当然,”承赉也接口:“房子里必须有现代化的卫生设备!需要
改装!”“这没问题。”韩美林说:“改装,室内设计,全包在我身上,连室内的陈设,也
都是我的事!”

    “完了!”朱娅笑得灿烂:“给他一装修,你们必须有心理准备,他那些瓶瓶罐罐,陶
器,铜铸,大雕塑品……全到四合院里去了!”“哇呀!”初霞大叫:“那我们的四合院,
岂不成了陶艺馆?”

    “成陶艺馆没关系,”承赉说:“一定要有两间大厅给我们唱戏!”他越说越高兴:
“我们正缺地方票戏呢!”

    “可以唱戏吗?”杨洁这个大戏迷,一听说唱戏,兴致全来了。“我们赶快去找四合
院!北京的‘小梧桐’里,全是四合院。赶明儿我们就去‘小梧桐”里钻一钻!”杨洁说着
说着,忍不住就摆开架势,唱了两句,好像脚下踩的,就是四合院的大厅一般。就这样,
“四合院”成我们这一大群朋友的话题了。无巧不巧,几天后,李世济请我们去一个地方听
大家清唱,是他们京戏界聚会的所在。我们一走进去,就是幢深宅大院的建筑——标准的四
合院!杨洁碰碰我的肩,悄声说:

    “不错吧?可惜,这是马连良的旧居,现在,拨给京戏界,用来聚会研究的地方!”我
笑了,心想,谁有这么大的野心,来弄一幢马连良的旧居?不过,那天,我在这幢四合院
里,却享受到一生都没享受到的耳福。我听到了李世济的清唱!

    自从来北京,我就逐渐进入情况,李世济,绝对是个人物!但是,没有听到她唱,还是
不能了解,为何我所接触到的人,个个对李世济如此倾倒!我们去的那天,国画大师李可染
和李师母带着儿子孙女一起来,李小可拿着录影机,兴冲冲给大家录影。座上佳宾云集,一
交换名片,全是艺术界赫赫有名的人物。那天,李世济知道我不懂戏,特别把她的唱词,全
写下来给我,再唱。她唱了一段“文姬归汉”,又唱了一段“抗婚”“哭坟”。我这才领悟
到李世济的魅力,她不但有金玉之声,而且唱得非常入戏。声音里的感情已十分丰富,她的
表情更抓住了每个听众的视线,一曲“文姬归汉”,她唱得眼泪汪汪。唐在灯为她操琴,两
人间配合得天衣无缝。当她唱完,全场掌声雷动。连我这个不懂戏的人,也被她深深感动
了。

    那天,很多人都接着表演,散会时已是黄昏,李世济送我到大门口,忽然对我说:

    “四合院的事,大家都会帮你留意!”

    哎呀!怎么人人都知道了?完全像真的一样呢!

    作家出版社的亚芳也知道了,她热心地说:“我们出版了你这么多书,不知道怎么付版
税,或者,我们帮你物色一幢四合院吧!”

    亚芳,在我到北京的第一天,她就和作家出版社的另外两位编辑在楼下等我,当我看房
间,订房间时,他们殷切切地守在旁边,一直对旅馆经理说:

    “给她最好的房间,然后我们再来结帐!”

    为什么?我当时根本弄不清楚他们的身分和目的,立刻,我就拒绝了。亚芳是个诚诚恳
恳的中年女士,并不很善于言词。看我很困惑的样子,她递上了名片。可是,我仍然很迷
糊。因为,那时候,我还根本不知道,我的小说,已在各个出版社,出版得十分热络。

    后来,亚芳经常来看我,我们谈着谈着,也就谈熟了。但,在北京,我每天都要见许许
多多的人,也和许许多多的人合影留念,有些人,我见过许多次都记不住名字。亚芳有件事
让我记忆深刻,有天,她拿了一叠他们帮我照的照片给我。给到最后一张,是我和亚芳两个
人的合照,她忽然把这张照片往自己皮包里一塞,呐呐地说:

    “这张不给你了!”“为什么?”我问她。“你有底片,可以再洗呀!”

    她抬起眼睛,有些忧伤地看了我一眼。

    “因为……”她坦白地说:“我猜你根本不记得我是谁。这张照片对我有意义,对你,
大概没什么意义吧!”

    她那忧伤的语气,使我顿时一怔。难道,我在这些日子里,曾经忽略过她吗?我注视
她,清清楚楚地告诉她:

    “你是亚芳,我怎么会不记得你?我到北京的第一天,你就在照顾我呀!”亚芳眼睛一
亮,脸就红了。她迅速抽出那张照片交给我,同时,给了我一个灿烂的笑。至今,她那笑容
还常浮现在我眼前。无独有偶,要帮我物色“四合院”的,除了作家出版社外,还有工人出
版社。大家言之凿凿,事实上,直到我们离开大陆,“四合院”仍然只是我们这一大伙人的
“梦”。

    我在北京十二天,绝大多数的日子都很快乐。知道我的小说,在大陆每本销售量都高达
七八十万册,对我来说,简直是个“震撼”。我的欢乐实在涵盖了版权问题。我想,“读
者”是每个“作者”最大的安慰,那种安慰,使我对出版权问题,版税问题,都变得“淡然
处之”了。但是,当有一天,有位读者拿了一本我的假书来,那本书名叫“喷泉”,冒我的
名而出版,我当时就情绪低落了。接着,又有“风里百合”,“忘忧草”等假书出现。等到
有本“蛇女”拿到我面前来时,完全是一本下流的黄书!我翻了一翻,心里难过极了,第一
次了解到,“版权”的重要性。一个台湾作家,如何才能在大陆受到起码的保护?这实在是
个太大的问题!我如何去告诉大陆上广大的读者,某些书不是我的“原著”?这是更大的问
题。面对这些问题,我真的是非常非常不快乐。就在我陷入这种“不快乐”的情绪中时,卢
马出现了。

    那晚,我回到旅馆已经很晚了,柜台忽然打了个电话到我房间来,说:“楼下有位女学
生,已经等了你好几小时,希望见你一面,你见不见她呢?

    我有些犹豫,因为那时我已相当疲倦了,但是,柜台小姐却接了一句:“我都被她感动
了呢!”

    她都被感动,我怎忍心不见。于是,我请她上楼来。

    打开房门,那少女站在门口,手中捧着一具白毛的玩具狗,脸颊红红的,紧张得直往嘴
里吸气,半天都说不出话来。我伸手把她拉进房间,感到她的身子在微微颤抖。关上了房
门,我竭力想缓和她的情绪,于是,我笑着说:

    “我是琼瑶,你呢?”“卢马。”她硬邦邦地吐了两个字,眼睛直直地瞪着我,不相信
似的,做梦一样的。“卢马。”我说:“很奇怪的名字啊!怎么会取名字叫卢马?”
剪不断的乡愁11/42

    “因为我爸爸姓卢,我妈妈姓马!”她简单地解释,一对乌黑的眼珠,仍然一瞬也不瞬
地盯着我。忽然,她就激动地喊着问出来:“你是琼瑶?你真的是琼瑶?我看了你许多小
说,认为全世界,只有你能了解我,而你却离我那么远,你在台湾呀!”“可是,现在,我
在你眼前呀!”我说。

    我这样一说,卢马却在刹那间,掉下泪来。她一落泪,我的心就痛楚起来,我慌忙把这
大女孩(十九岁,正要考大学)拥进怀中,抚摩着她的背脊,我一叠连声说:

    “别哭呀!有什么话,就对我说呀!不要以为我们距离很远,你瞧,你见到了我,不是
吗?可见人生没有不可能的事……”我一面说,卢马一面哭。好半天,卢马才擦掉眼泪,羞
涩地看着我,说:“能见到你,我太幸福了。这么幸福,我就忍不住哭了!”说着说着,她
又掉眼泪,把玩具狗放在我的沙发上,她说:“我带这个来送给你,我知道你爱狗!你很多
的事,我都知道,因为我看所有的报章杂志,只要有你的报道,我就把它剪下来!”她用泪
眼看着我,又激动地抓住我的手喊着:“我的父母给了我生命,是你,让我认识了这个世
界,如果这世界上没有你,我的生命一定是贫乏的!”

    哦,卢马,你太美化了我!你也太神化了我!事实上,我那么平凡。只是,我也曾有过
十九岁,我了解十九岁的各种情怀。于是,我握着她的手,向她细细解释我和她有的共同
点。她认真地听,认真地思考,最后,她热烈地注视着我,真挚地说:“我一直就知道——
你是全世界最了解我的人!”

    她含着笑又带着泪地告辞了。我这才坐下来,打开她送给我的玩具狗,有张卡片从里面
落下来,上面写着:

    “让这只小狗,代替你的欢欢乐乐,陪伴你的旅程!”

    欢欢乐乐?我愣住了。我家里有一对小猎狗,我给它们取名叫“欢欢、乐乐”,这还是
最近一年的事,她怎会知道呢?我苦思中,才想起来,台湾只有“时报周刊”报导过,可见
时报周刊那篇“琼瑶一百问”在大陆上,已经被转载了。

    卢马的来访,带给我心中一股暖流,使我被冒牌书所弄坏的情绪,也稍稍好转了。到我
离开北京那天早晨,卢马又打了个电话来,在电话中哭着说:

    “你走了,我唯一的朋友就走了,你有好多朋友,不会寂寞,我只有你,你走了我怎么
办?”

    爱哭的卢马,热情的卢马,她怎会知道,她也牵动着我的心呢!我的火车是晚上六点钟
开,约她在上午十一点再见一面。她来了,在楼下大厅等着我,我看着她,红红的脸蛋,红
红的眼眶,微颤的嘴唇……她塞了一本她的照相簿给我,在我肩上静静地依偎了几秒钟,一
句话也没说,掉转头,她走了!卢马,她就这样盘踞在我心头了!十、别了!北京!

    我离开北京那天,是四月二十日,北京又是刮风的天气,整个北京市,笼罩在一片黄沙
之中,放眼看去,高楼大厦,全在黄沙中变得模模糊糊,人群瑟缩在风沙之中,形成一种十
分奇特的景象。我们一行四人,是按原定计划,从北京到武汉,在武汉只停留一天,就上一
条名叫“隆中号”的船,逆流而上游长江三峡。本来,北京有飞机直飞武汉,可以省掉许多
路上的时间,但是,初霞自从听说“民航机里面,有云会飘进来”,就坚持不肯乘民航机,
宁可乘火车。我呢,对民航机里的云倒不怕,却怕飞机常误点的传说。而且,我很喜欢坐火
车,觉得在车中谈谈天,看看风景,也是一种乐趣,所以,我们就一致决定乘火车。我们的
车子是晚上六点钟开,第二天早上十点到武汉,在车上正好睡一觉。我们买的是卧铺票,分
在两个车厢。我和鑫涛一间,初霞夫妇一间。

    下午四时多,所有的朋友都来送我们上火车。实在不得了,算算我们四个人的行李,竟
有十件之多!我怎么也想不透,我已经把一箱衣物,交朋友带回香港,又把别一些多带的衣
物,留在北京,怎么行李仍然如此之多!初霞怪我:

    “你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啊?你一个身子要穿多少衣服?”

    冤枉呀!我委屈地说:

    “一箱子是你哥哥的大枕头,一箱子是十二天大家照的照片和亲友送我的纪念品,还有
一箱子是四个睡袋,再有一箱子是各作家和出版社送的书……”我没说完,就瞪着初霞叫起
来:“你呢?我只有四件行李,你有六件!”

    “我呀!”初霞一摊手,让我看:

    原来,各方友好,生怕我们在路上没吃没喝,送了好几箱东西来!饼干、蜜饯、水果、
茶叶蛋,当然,还有仿膳斋的小点心,和一大箱的矿泉水!怪不得我们有十件行李呢!看样
子,我们这些“装备”(包括睡袋和枕头,别忘了奶瓶)和电影“所罗门王宝藏”中,出发
去蛮荒地带前,所准备的也差不多了。在杨洁一声吆喝下,我们大家上了车,到了北京火车
站,朱娅早就在火车站等候,大家七手八脚,帮我们提行李。原来火车站没有红帽子,所有
的行李都必须自己提。从车站到月台,大概足足有两里路,我们一行,浩浩荡荡,提着大包
小包,往月台的方向冲刺。杨洁领头,沈宝安、刘平、韩美林、朱娅、小草(六岁的小草,
也抢着帮我拎东西)……再加上我们四个,大家顶着北京的风沙,左转右转,上坡下坡的走
了好半天,还走不到月台。而北京这天的风沙,据说是十年来最大的一次,扑在人脸上,都
打得皮肤发痛,韩美林对我说:“北京要加强你的印象,给你一点颜色看看!”

    我抬头往天空一瞧,真的,今日北京的天空,看不到蓝天白云,整个是黄土色的!

    好不容易,我们上了车,大家又七手八脚帮我们放行李。杨洁在我们两个车厢间,跑出
跑进,不住口地叮咛这个,叮咛那个。此后我们的行程,将脱离杨洁的“视线”(沿路她都
已遥控好,每站都有人来接我们),她就简直不知道该怎样办才好。我望着杨洁,问:“你
真的放心让我们四个,就这样无助地去流浪吗?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放心的!”

    几句话说得本来说不放心的杨洁,更加不知如何是好,她一面对我做了个打电话的手
势,指指天空,一面说:“我会一路给上帝打电话,放心去玩,没错的啦!”

    说完,她急匆匆地,又塞了一大叠信封到初霞手里,我伸头一看,那些信封上面,竟分
别写着:“武汉拆”“重庆拆”“成都拆”“昆明拆”“桂林拆”……这位大戏迷,居然给
了我们一大堆“锦囊妙计”,以应付“特殊情况”。初霞嚷着说:“如果我们中途改变计
划,不去那一站,换了一小怎样办?”

    杨洁慌忙给我们打躬作揖,求我们别“改变计划”。我看着那些信封,摇摇头。“还有
一点不妥,”我说:“万一我们走错了路呢?”

    “怎么会走错了路呢?”杨洁大叫。

    “那可说不定!”我咬咬嘴唇,认真地说:“这大陆这么大,走错路是很可能的!刚刚
上车,如果没有你们大家领着,说不定我们已经上了去蒙古的车!再加上,下车也是问题,
如果下错了车站,你安排的人就接不到我们了!”

    杨洁一听,真的急了,她又抓头又抓耳朵又抓鼻子,大声嚷着说:“那要怎么办啊?”
我和初霞,异口同声地喊:

    “和我们一起去啊!”杨洁几乎“动摇”了,想了想,她无奈地说:

    “不行不行,这十二天,我已经够荒唐的了,还有一大堆事等着我去办呢,真的不
行!”

    初霞做了个好可怜的表情,杨洁硬着心肠掉头就走:

    “我去餐车帮你们安排今晚的晚餐!”

    她去安排晚餐,我们开始急急地和诸朋好友话别。十二天的相聚,如此短暂,今日一
别,后会何期?这时,大家都满怀离情,依依不舍。站在那狭窄的车厢里,你叮咛我,我叮
咛你……就有那么多话说不完。此时,车子里已开始广播,请送行的人下车。这一广播,大
家更慌。小草紧紧地依偎着我,用甜甜的京片子,娇娇地问:

    “阿姨,你什么时候回来呢?”“明年。”我说。“明年是多久呢?”“明年没多
久。”“那么,是不是五月十七号呢?”

    哇!小丫头!我吻了吻她,在她耳边悄悄说:

    “五月十七日是你的生日吧?我会记住的!”

    此时,第二次广播又响了,杨洁匆匆跑来,大叫:

    “七点钟吃晚餐,菜都帮你们订好了!到时候,服务小姐会来请你们。”我放下小草,
推他们下车。大家慌慌乱乱,还急着要说话。此时,初霞忽然钻出车厢,对我大叫:

    “车上的棉被很干净,我看那四个睡袋用不着了!”

    我如释重负,一路上就觉得这四个睡袋累赘极了。这时,迅速地就打开旅行袋,拉出一
个个睡袋来,初霞看我把睡袋交给了朱娅,她又叮咛朱娅:

    “将来,放在我们的四合院里!”

    朱娅忙不迭地点头,好像四合院里早就有了似的。

    终于,送行的人都下了车,就在月台上对我们挥手。我们挤在大玻璃窗前,也不停地对
他们挥手,隔着玻璃,彼此还在大声喊话。只听到杨洁的大嗓门,在不断地喊着:

    “别下错了车!到武昌下!不是汉口!”

    亏她这么一喊,我一直以为武汉已被长江大桥,并为一市,原来还分汉口、武昌和汉
阳!

    车子“轰隆”一声开动了。我们彼此挥手,彼此喊叫。就在此时,我忽然看见月台上,
有个少女从人群后面转了出来,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儿,对着我的窗子痴痴凝望。我大叫一
声:“是卢马!”我慌忙对卢马挥手,我这一挥手,卢马有了反应,她举起手来,也对我挥
着挥着……她孤独的影子,在偌大的月台上,显得好小好小。她的出现简直像是电影中的情
景,我心中酸酸的,爱哭的卢马,可别哭啊!剪不断的乡愁12/42

    车子开始加快了速度,越来越快,月台上的人,在一刹那间,全失去了踪影。我挥舞着
的手,随着月台的消失而终于停了下来。我倚窗而立,不忍遽离。别了!壮丽的故宫,和残
破的圆明园,以后都将叠映在我的记忆里!别了!北京!我心里喊着:“别了,我北京的朋
友们!别了!卢马!我抬头注视着车窗外的景致,看到一棵棵的大树,都长满了叶子。不禁
联想到我初抵北京那天,树木还是秃的,仅仅十二天,树叶已从没有到新绿,从新绿而繁
盛,在北京,春天是如此短暂!我不禁想起前人的几句词:

    “来是春初,去是春将老,长亭道,一般芳草,只有归时好!”来是春初,去是春将
老……我咀嚼着这些句子,感到如飞的火车,正把我远远带离北京。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越走越远……唉!我那还没有弥补的乡愁,竟又加入了几许离愁!十一、在火车上

    火车很快地离开了北京。

    我始终贴着玻璃窗站在那儿,眼光仍然不肯离开车窗外的景物,心中仍然荡着离愁。有
那么一刹那,我那种“不真实感”就又盘踞心头,回旋不去。这种“不真实感”是自从来大
陆,就经常萦回在我心深处的。不敢相信我来到了北京,不敢相信我离开了北京,不敢相信
我在这儿能交到朋友,不敢相信南北亲人都能会面,不敢相信我正坐在南下的火车上,将要
到武汉、三峡,及更远的地方。浮生若梦。我们这一代的人生,历经烽火别离,如今的归去
来兮,就比任何的梦境更似是梦!我正沉思,鑫涛已经欣然发现,车上有茶叶,有茶杯,有
热水瓶。这对爱喝茶的我们来说,实在太方便了。我随身带来的茶杯都可以不用,更别说那
两个“奶瓶”了。鑫涛沏好茶,拍拍我的肩:“不要对着车窗外面发呆了,天都快黑了。好
好坐下来喝杯茶吧!”我把心思从车窗外面收回来,这才开始打量我们的包厢。小小的包
厢,有上下铺四张床,上铺是空的,所以一个车厢里只有我们两人。两排床的中间,有张小
桌子,桌上有台灯,桌下有热水,窗台上还有盆小小的花。一切看来,雅洁可喜。来大陆
前,曾看过许多报道,说大陆火车上的脏和乱。我想,真要享受大陆的火车之旅,大概就只
有像我们这样,买卧铺和包厢票吧!我坐下来,喝了一杯好茶,离愁稍敛,对未来的旅程,
又充满了憧憬。不过,此后的二十八天行程,没有杨洁的安排照顾,不知会不会出毛病。我
正想着,初霞和承赉已在外面敲门,我打开门,他们两个捧着一堆食物、矿泉水、干粮……
往我“房间”里走了进来,初霞嚷着说:

    “火车上的饭菜,是不能吃的!你们这些日子吃得太好了,等会儿一定会不习惯。这里
有干粮,还有生力面,大家分一分,半夜里饿了,也可以泡生力面吃!”

    有初霞同行,实在是太好了。初霞在我床沿上坐下来,又从怀里掏出一大叠修剪过的白
报纸,交给我说:

    “这是杨洁昨晚连夜剪的,我们一人一半!”

    我拿起来一看,是一叠纸圈,我愕然问:

    “这是做什么用的?”“给你上厕所用的呀?”初霞说:“车上的马桶,可不像建国饭
店的私人浴室,所以,杨洁连夜剪了这些纸圈圈,垫在马桶上用,免得我们嫌脏,不敢上厕
所!”

    哇!杨洁此人,我真服了!(回台湾后,我常向朋友说:如果你要去大陆,必须先认识
杨洁!)我收下了纸圈、生力面、小点心、矿泉水……初霞又从怀中拿出一个瓶子,里面是
浸着酒精的药棉,我问她做什么,她说:

    “等会儿去餐车,要消毒一下餐具!这以后的旅途,和北京不一样了!”“对!”承赉
接口。“去年我们从上海乘火车到北京,餐桌上的桌布,都是好多人用过,也不换的!”

    听起来不太妙。好在,我心里已经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再加上诸多好友,又给了我这
么多“物质支援”,从吃的,到用的,到消毒的。全有了。所以,当我们四个走进餐车去的
时候,我已对这顿晚餐,不抱什么希望了。

    但是,出乎意料的。我们的桌布是新换的,筷子是免洗的,碗盘也还算干净。服务小
姐,对我们十分和气,也十分殷勤,上菜上汤,都笑嘻嘻的。以至于初霞的酒精药棉,就是
不好意思拿出来用。等菜上全了,居然有七菜一汤!虽然不能和北京的菜相比,倒也差强人
意。承赉一面吃,一面点点头对我说:“这绝对是特别安排的,杨洁这人神通广大!”

    “以后没有杨洁,我们怎么办呢?”初霞立刻忧愁起来。

    “别急,”鑫涛安慰她。“船到桥头自然直!”

    “只怕船到桥头,就是不直啊!”初霞说。

    我这才发现,初霞对我们此去,确实有“前途茫茫”之感。显然,我们被“保护”、
“被“照顾”的时期过去了。以后真要靠自己了,但,我想起杨洁的“锦囊”。我拍拍初霞
的手背:“别怕!我们还有好多锦囊妙记呢!”

    “你看,杨洁的力量如果到得了火车上,一定也到得了武汉、长江、成都、昆明的!”
鑫涛说。

    “哇!”我叫着。“如果我是杨洁,我现在的耳朵一定很痒!”

    我们都笑了。吃完晚餐,回到车厢。我拿了杨洁准备的纸圈去上厕所。走进厕所,我就
大大一愣。原来,火车上根本没有马桶,和若干年前台湾的火车一样,采用的是蹲坑!如此
细心的杨洁,怎么不知道火车上没有马桶,居然连夜给我们剪纸圈!我觉得又有趣又好笑。
走出厕所,迎面就看到初霞,她急急地问我:“纸圈好用吗?”“好,好,好!”我一叠连
声地说:“你进去吧!”

    等初霞走出厕所,我们不禁相对大笑。初霞一面笑,一面拍着我的肩膀说:“以后不要
老提我的奶瓶了。杨洁的纸圈,和鑫涛的大枕头,都是异曲同工呀!”我笑着回到车厢,却
赫然发现,鑫涛已将他的大枕头从箱子里拿出来,当靠垫一样垫在身后,伸长了双腿坐在床
上,非常舒服地在看书。看到我惊异的表情,他得意洋洋地笑笑说:“万一你回台湾,写篇
大陆行什么的,别说我的大枕头一路没派上用处!你瞧,坐在大陆的火车里,靠在自己的枕
头上。全大陆,大概只有我这么唯一一个,懂得‘享受’的人吧!”这人实在有些狡猾!他
早已把我的心思摸透,居然先下手为强!我摸摸床上的枕头,虽然不大,也够柔软,何况还
有上铺的枕头可以挪用!我把棉被枕头布置一番,让我自己也可以坐得舒舒服服。但是,回
头看鑫涛,他“窝”在他那大枕头里,看起来还真“惬意”,不禁对他的枕头,有些嫉妒起
来。火车有规律地晃动着,车声隆隆。只一会儿,鑫涛已阖起眼睛,朦胧入睡了。我却清醒
得不得了。我过去推了推他,把他推醒。“不许睡觉,”我说:“我要聊天!”

    “嗯”,他振作了一下,睁开眼睛来:“好,我们聊天,你要聊什么?”“聊对大陆的
印象!”“唔,”他哼着:“题目太大了!”

    “我觉得……”我开始说:“如果有一百个人回大陆探亲,大概会有一百种不同的经
验。因为每个人的遭遇、经过,和亲友都不一样。这次我们来以前,抱着一种必然会吃苦的
心情而来,结果,我们并没吃到什么苦……”

    “不要太乐观,”鑫涛打断我。“你的大陆之行等于还没开始!你只是住在北京十二
天,被许多亲朋好友‘宠”了十二天。你有的,只是‘被宠’的经验!”

    我愣了愣。他说的倒也不错!我的那些北京好友,确实人人“宠”我。真正的大陆,或
者还要靠我以后的体验。我沉思了片刻,说:“我们两个先约定好吗?以后如果碰到什么不
如意的事,看到什么不顺眼的事,甚至,会让我们很不愉快的事……我们彼此一定要互相提
醒,要忍耐,也要包容!我们绝不要以台湾的生活水准来要求大陆,……那一定是自讨苦吃
的,你说对吗?何况,我们这一路下去,等于是游山玩水,山和水应该不会让我们失望的,
对不对?”

    他没回答,久久无声。我再看他,哈,他已酣然入睡。而且,打起呼来了。我呆了呆,
真想推醒他继续讨论。但,他已经鼾声雷动。看来,推也推不醒了。

    整夜,鑫涛的鼾声,火车的隆隆声,如交响乐般齐鸣。我在这交响乐中,也依稀入梦。
但,我在旅行中,一向有失眠的老毛病。所以,睡没多久,就醒了过来。拉开窗帘向外一
看,湖光山色,若隐若现。天际,晓月未沉,晓星初坠……一片淡淡的晨雾,正轻轻地,缓
缓地向整个大地布满。我呆呆地注视着,所有的睡意都没有了。

    我就这样迎接着曙色的来临。逐渐的,窗外的景致由模糊转为清晰。一大片又一大片的
田园如飞般消逝。四月,正是油菜花的季节,金黄色的油菜花,灿烂地映在初升的阳光中,
闪耀着光华。偶尔,会经过一些淳朴的农村,屋瓦叠着屋瓦,红门映着红门,小小的农家,
都有小小的四合院。屋顶上,常装饰着两只对立的鸽子。屋角,偶尔还有上翘的飞檐——中
国人的建筑,即使在农村,也有它特有的韵味。农村之外,是阡陌与阡陌的交错。水塘在阳
光下,璀璨得像一面面镜子。有些早起的人,居然背着钓鱼竿出来钓鱼了……这一切的一
切,对我来说,是十分熟悉的,这就是典型的中国人的农村!我面对这片无语的大地,不知
道为什么,竟然也深深感动起来。车子在上午十一时,抵达了武昌。

    我们住进了长江大饭店。然后就开始了我们的武汉之游。剪不断的乡愁13/42
十二、归元寺与黄鹤楼

    到了武汉,不能不去归元寺。到了武汉,更不能不去黄鹤楼。这是曾虹说的。我们在武
汉,是由两位美丽的小姐接待。一位是体协的曾虹。曾虹个子不大,年纪很轻,长相非常甜
美。鑫涛一见,就想说服她到台湾来拍电视,后来才知道,她根本就拍过电影。另一位小姐
名叫林再文,身材修长,纤?#140;合度,有挺直的鼻梁和闪亮的眼睛。说话极斯文,做事却极麻
利。

    归元寺对我来说,很陌生。我从没有研究过这个寺庙,也不知道它有什么特色。等我们
一去,我才发现它的古拙。不论是大门、大厅、大殿,都古色古香,丝毫没有现代化的痕
迹。归元寺中,最出名的,是五百尊罗汉。

    这五百尊罗汉,每个大概都有真人大小,雕塑得栩栩如生。大家背对背,排排坐地坐满
了整个大殿。五百罗汉,每个罗汉都有他们自己的名字和长相,个个不同。我们一走进这大
殿,就看到一个奇怪的景象;只见许多游客和善男信女,大家也不拜佛,也不欣赏,都绕着
众罗汉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辞。我们正惊讶着,林再文已经忙着对我们解释:

    “这五百尊罗汉,每个的相貌不一样,每个的故事也不一样。来参拜的人,可以从任何
一个面前开始数,一个个数下去,数到自己年龄的那个罗汉,就是你的本命罗汉。这罗汉代
表你的个性、遭遇,和未来。据说,灵验得不得了,你们要不要试一试?”林再文的话才说
完,我们一行四人,已一哄而散。各人都去选定一个自己喜欢的罗汉,开始大数特数起来。
我数到了我的“本命罗汉”,抬头一看,法相尊严,慈眉善目,再看名字,原来是“无忧眼
尊者”。不知我以后生命中,是否放眼天下,皆能无忧。但,我一向主张,人如果活着,就
应该活得快乐。这“无忧眼尊者”在字面上解释起来,似乎和我的个性非常吻合。我心中一
喜,不禁心悦诚服。慌忙去找鑫涛。要看看他的“本命罗汉”是哪一位?找了半天,才看见
鑫涛正拿着笔和纸,对着一尊罗汉在名字。一见到我,鑫涛急忙说:“快来快来!我的国文
根基不够,这本命罗汉的名字居然认不得,你快来帮我解释一下!”

    我抬头一看,这位尊者的名字十分奇怪,是“□边尊者”。这下把我也考住了,生平没
见过这个“□”字,更别说它的意义了。我呆了呆,再看那位罗汉的长相,却面团团如满
月,列着嘴正笑得高兴。我回头看鑫涛,忽然觉得他和那罗汉的面貌,有几分相似!我笑笑
说:

    “不必苦苦追究罗汉代表的意义,你只看他笑口常开,就够了!”“大概每个罗汉,都
是笑口常开的!”鑫涛说。

    “那才不!”我说:“我一路看过来,有的很凶,有的横眉怒目,也有的很忧愁。”
“真的吗?”鑫涛问,原来他急急找“本命罗汉”,都疏忽了去欣赏每位罗汉的不同之处。

    于是,我们又重新去欣赏这五百罗汉,才发现确实个个面目不同,表情不同,雕工精
致,是艺术的杰作!我们在细细欣赏时,走来走去,都碰到初霞。不知怎的,鑫涛这位“贤
妹”,一直左那儿左数右数地数不停。等到她好不容易停了下来,又拿笔左记右记地记不
完。我忍不住问她:

    “你还没有找到你的本命罗汉吗?”

    “不是呀!”初霞说:“我的本命罗汉是找到了,我又找了我大儿子的、小儿子的、干
儿子的,现在正要去找我干女儿的!”我一听不妙,初霞交游满天下,她这样一个个找下
去,非找上三天三夜不可!我当机立断!跑上前去,笑着拉住她:

    “别再找了!你代找的不灵,要亲自找的才灵!”

    “真的吗:”初霞半信半疑。“我问问和尚去!。

    “也别再问了!”我说:“否则,我们就没时间去黄鹤楼了!”

    初霞总算忍住,没有继续去找。当我们驱车去黄鹤楼时,她还在遗憾着;怎么忘了帮杨
洁找一找!还有韩美林呢!还有小草呢!还有……还有……还有……呢!

    我虽然不知道归元寺,我却认识黄鹤楼。

    我认识黄鹤楼,是从唐诗上认识的。崔颢的“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
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已经把天下有关楼台的题诗都弄得黯然失色。在我心中,
黄鹤楼如果是以“楼”出名,不如说,是以“诗”出名,而且,我知道黄鹤楼已经几度毁
坏,几度重修。对“重建”“古迹”,我心里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但是,真的到了黄鹤楼,我却吓了一跳。

    怎么都没想到,新建的黄鹤楼,是如此壮观!完全发挥了楼台亭阁的极致。因为它太
“新,所以有些耀目。和归远寺比起来,前者是“古朴”,后者是“壮丽”。黄鹤楼采取了
比较华丽的颜色,豆红色的柱子,黄色的琉璃瓦,中间的窗格,一律嵌上绿色的雕花。正楼
有六十个飞檐翘角,每角都悬上金色风铃,真是好看极了。在正楼的前方,还有三层大广
场,广场前面是大门,两边是偏殿,左右再加上两个亭子,黄鹤楼整体的建筑是一个建筑
群,并不是仅仅一个“楼”而已。在走进正楼以前,可以看到一个用青铜铸造的“黄鹤归
来”的铜雕,高五米,重达一吨半。据说古代大禹治水,天上玉帝为了拯救百姓,派了龟蛇
二将,变成两座大山镇宁长江,果然平息了水患。所以,黄鹤脚下,有龟有蛇,我对这铜雕
的兴趣并不很高,总觉得造型太“现代化”。但是,我对楼前柱子上的一对对联,却十分喜
爱。那对联写的是:

    由是路入是门奇树穿云诗外蓬瀛来眼底

    登斯楼览斯景怒江劈峡画中天地壮人间

    如果不登黄鹤楼,绝不会了解这对联的气势。上了黄鹤楼,每层都有回廊,可以四面八
方眺望大地。长江,武汉三镇、长江大桥和汉水桥都尽收眼底。我们四个人,和曾虹、林再
文,都一直爬到了最高的一层。迎风而立,面对长江,这才真正领悟“登斯楼览斯景怒江劈
峡”的“画中天地”。

    很多人不喜欢新建的黄鹤楼,说它俗气。我和鑫涛自认是俗人,俗眼观之,仍然颇被它
的气势所震慑。在楼中,陈列了历代被毁的黄鹤楼原来模型,我们两个看来看去,还是觉得
现在的黄鹤楼最雄伟。

    武汉,在我们的行程中,它只是一个落脚之地,并非我们行程中的“重点”,没料到,
它也带给我们相当大的意外。那晚,林再文的上司张维先请我们吃饭,我们又吃到了北京所
吃不到的东西,像八卦汤,东坡饼,湖北豆皮,和著名的花鲴鱼。据说,花鲴鱼只有长江里
才有,非常剽悍,也非常难以捕捉,所以,极为名贵。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吃花鲴鱼,也是第
一次听到这个名称,觉得其味鲜美,名字也新奇。

    我们在武汉只停留一天,第二天就要上“隆中号”(船名)去游三峡。在这一天里,我
们去了归元寺,去了黄鹤楼,。晚上又赴张维先的宴会。这一天,过得实在很丰富,节目也
排得很紧凑。当宴会散了,我们到了下榻的长江大饭店,四个人都很累了。但是,我绝没料
到,“欧阳常林”却选在这个时候登场了!剪不断的乡愁14/42
十三、欧阳常林与隆中号

    那晚,我还有一个预定节目,我的表外甥唐昭学将带他的全家,来旅馆中和我再聚首一
次。所以,我回旅馆,就急着想上楼,怕让唐昭学等得太久。谁知,我们一走进长江大饭店
的大厅,就见到一群男男女女,扶老携幼的等在那儿。再一问,才知道他们居然是香港友人
老吴(曾和我赌四个金戎指)的亲人。于是,鑫涛留在那儿,款待老吴的亲人。承赉和初霞
太累了,已先上楼。我一个人走往电梯,心里还在纳闷,送我们回来的曾虹,不知道跑到吧
儿去了?

    我正埋头往电梯走,忽然间,就有一个人拦在我前面,很快地问:“请问是不是琼
瑶?”我一抬头,看到一个年轻人,挺拔修长,西装笔挺,肩上背着照相机。浓眉大眼,面
貌严肃,。双目炯炯地盯着我。。我当时就一愣,觉得这人的眼光中颇带怒意,而他的声音
却是我熟悉的——有我家乡的湖南口音。我还来不及回答,曾虹已冲了过来,非常抱歉,又
非常为难地看着我说:

    “他是从湖南赶过来采访你的记者,我已经向他解释过,你不希望被采访,但是他坚持
要见你!”

    自从我到北京,我就一路被记者追踪。所以,杨洁早就有一封锦囊给每站接待我们的
人,告诉他们要注意的事项。其中,第一条就是:请婉拒记者采访!。显然,曾虹初和记者
交手,就打了败伏。我对曾虹示意没关系,然后我看着来人,想向他婉转说明我不愿意被打
扰的心态。我还没开口,他已经急急递上了他的名片,说:

    “欧阳常林,我是湖南电视台的记者!”

    欧阳常林,。当时,我除了觉得他的姓比较小见以外,并没有特别的感觉。我怎么也没
想到,大陆地广人稠,总有一些特殊人物,我既然见识了杨洁、张宝胜……我就还会遇到一
位欧阳常林,我看看名片,再看他,正想说话,他又抢先说了:“听说你来武汉,我今天特
地从长沙赶来!”他吸口气,清清楚楚地问:“请问你,你是湖南人吗?”

    怎么,语气不善呢!我又一怔,答:

    “我是湖南人!”“你这趟旅程中,预备回湖南吗?”他再追问。

    “不”。我坦白地答:“我不预备回湖南!”

    “为什么?”他加重了声音,铿然有力,咄咄逼人的。“你已经到了湖北,为什么对你
的家乡过门而不入?”

    我为之愕然。一时间,竟答不出话来。想当日在北京,晓蕾也曾问我,为什么不回湖
南?晓蕾是我心爱的表侄儿,叫我一声姑姑,我对他都没说任何理由。后来,代杰表哥和代
训表姐赶到北京去见我,代杰对我说了一句语重心长的话:

    “你这次不回湖南,是绝对正确的。”

    当时,我与代杰交换了一个凝视,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我想,代杰来自我的家乡,
他这句话的意义,比任何话的意义都深长。可是,我现在没办法去对一个陌生记者,来分析
我对家乡的“情结”。我只能呆呆地看着他。这个,湖南人脸上有属于湖南的执拗,眉间眼
底,带着刚毅和果决。这是张有棱有角的脸,提出的也是有棱有角的问题。忽然间,我觉得
“很累”。我觉得我没有义务,站在这旅馆大厅中接受“审判”。

    “对不起,”我简短地说,“那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我不想谈这个!”“那么,你
能不能透过电视,对你的湖南乡亲们说几句话?”我四面看看,没看到摄影机,他似乎看出
我的思想,立刻说:“只要你接受访问,我马上调摄影机来!”

    “不!”我慌忙摇头。“我不想接受访问,也不想说什么!”

    在一边的曾虹急坏了,慌忙插进来打圆场。她用湖北话对那记者一连串的解释,告诉他
我连北京电视台的访问都没接受,告诉他我这趟旅行希望不被记者打扰……但是,这些话对
我那位同乡根本不发生作用,他拦住我,不让我上电梯,看我一副不妥协的样子,他急促地
说:

    “我们湖南人,因为有你这样一个同乡,大家都感到非常骄傲。这次你回大陆探亲,居
然跳过了湖南,这使我们都太失望了!难道你对你自己的故乡,没有亲情,没有怀念吗?”

    我张大了眼睛,一瞬也不瞬地盯着这年轻人看,一时间,心中波潮起伏,非常地不平
静。我很想对他说:

    “你知道‘近乡情怯’四个字的意思吗?你知道我多想保留童年的记忆吗?你知道三十
九年间,可以有多少的生离死别吗?你知道我也有矛盾和挣扎吗?你知道我已在北京见过亲
人了吗?你知道故乡剩下的只是祖父的孤坟,和失落的家园吗?……”但是,面对那张陌生
的脸,我什么话都没说。我只感到一阵深刻的难过。难过得不想自己作任何解释。我想,我
这次回大陆的种种情怀,绝不是一个大陆青年所能了解的。我叹口气,说:“你不可能了解
的!”说完,我转身就要走。他一个箭步,又拦在我面前,他的脸涨红了,呼吸也急了起
来。“坦白说,”他紧紧地盯着我,“我对你充满了崇拜,才赶这么远的路来采访你。现
在,我看到你这种样子,我觉得很……寒心!”他那“寒心”两个字一脱口而出,我心中一
凛,这才蓦地感到“心寒”。这么刺耳的两个字,对我回大陆的这颗“热腾腾”的“心”简
直成了莫大的讽刺!我生气了!我忘了自己在火车上,才说过要“忍耐”的话,瞪着他,我
很快说了一句:“既然你对我寒心,我们不必再浪费彼此的时间!”

    说完,丢下他在大厅中,我径自上楼去了。

    那天晚上,我心中非常难过,唐昭学一家人准时来了,和我又作了一番团聚。这番团
聚,带来无限温馨!但,当唐昭学一家人走了之后,我又想起欧阳常林了。我把那场经过告
诉鑫涛,很伤感地说:“真没想到,我会和一个‘来自故乡’的人吵架!我觉得,要人了解
我,实在太难了!”

    “别难过!”鑫涛安慰着我,“反正这件不愉快的事已经过去了!不要让他弄坏了你的
情绪。想想明天,想想隆中号,想想长江三峡吧!我保证,你一上船,就不会再有记者来烦
你了!”说的也是。我振作了一下。甩甩头(我小说中最喜欢用的三个字),甩开湖南记
者,甩开欧阳常林……我明天将要登船看长江!长江会卷掉所有的烦忧!长江会带来另一番
境界!

    于是,第二天,我们又在曾、林两位小姐陪同下,驱车到晴川阁下的码头,从码头登上
隆中号。

    下了车,我们的行李实在惊人,我只见到曾、林两位小姐,都拿着行李往船上走,司机
也帮忙。但是,最奇怪的,是有个年轻人,找着初霞的大箱子,又提着我和鑫涛的行李,一
个人当两个人用,正活蹦乱跳地把那些箱箱笼笼运到船上去。初霞手中空空的,抓着我说:

    “那个小伙子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拼命帮我搬行李,你看,我手中什么都不用
拿!”

    我再对那“小伙子”仔细一看,哎呀,不得了,他不是别人,却是欧阳常林呀!我大叫
了一声:

    “欧阳常林!”“欧阳常林是谁?”初霞不解地问。她错过了昨晚那场好戏。我也来不
及向她解释了,因为,这时,我忽然发现又有两个人,抬着一架ENG摄影机,正对着我们
这群人“录影”!我心中冒出一股怒气,心想:“好呀!这家伙得不到我的‘同意’,干脆
不告而拍!”我虽然有些生气,再看到欧阳常林不停地跑出跑进,把我们的箱子、干粮、矿
泉水……等等东西往船舱中一件件送去,我这脾气就再也发不出来了。何况,摄影机的镜头
正对着我,我总不能气呼呼的,录出来不好看呀……于是,我很有风度的面带微笑,从码头
上走进船桥,一直往船上走。到了船边,我又发现船长是穿着一身雪白的制服,和好多位西
装笔挺的绅士,站成一排,正在欢迎着我们上船。这种架势,使我颇为震动。ENG小组的
灯光打亮了,我和船长握手,和招商局副总经理握手、和中旅社武汉分社总经理握手……这
一一握手介绍起来,才惊讶地发现,原来招商局的要员们都出动了!船长名叫陈安荣,虽然
头发已经花白,额上也有些皱纹,却长得轮廊清晰,极有书卷味,而且风度翩翩,仪表不
凡。我们一上船,他就急着告诉我们说:

    “我和王副总、熊经理本来都在香港度假,忽然在报纸上看到一则消息,说琼瑶一行要
游长江!当时,我们就猜,会不会是隆中号?于是打电话向中国旅行社查问,问来问去问不
清楚。我们猜想,琼瑶一定是由作协出面安排,或者是政协,或者是文化交流中心……可怎
么也猜不到,体协买去的四张票,就是你们四个!”

    哈!杨洁使出的这一招,确实让很多人跌破眼镜。我们四个,都笑了起来。初霞一面
笑,一面兴致勃勃地问:

    “后来你们怎么知道是我们了呢?”

    “我们并不知道呀!。”熊经理说:“我们左研究右研究,最后决定,不管你们来不
来,我们还是赶回来为妙。因为,陈船长从十三岁就上船,已经有四十几年航行长江的经
验,是中国全国九位最杰出的船长之一。尤其对长江三峡,他每块石头、每个旋涡、每段激
流都了如指掌。如果你们四个在船上,我们一定要把你们交在陈船长手里才放心!所以,我
们全体都来了,连总公司宣传部的人也来了,我们陪你们一站,明天到沙市,我们下船。算
是表示欢迎之忱!”

    一篇话说得我好感动。怎样也没料到,我会让他们如此劳师动众。初霞比我还感动,她
每当感动时,紧张时,激动时,都会“哇呀、哇呀”的叫,此时,她就一直“哇呀”个不停
了。和陈船长、熊经理、王副总等人见过了面,我们就急急地去查看我们住的舱房。人们分
配在三楼的301室,初霞夫妇住302室。我进了房间一看,两张单人床,铺着橘红色的
床罩。(隆中号的房间算是很豪华的,票价也很可观。)有沙发,有茶几,有梳妆台,有床
头柜,有冰箱,有电视,有私人的浴室……这都没有什么,最吸引我的,是五面好大好大的
玻璃窗,从玻璃窗向外望,“长江滚滚东逝水”尽收眼底。岸上的晴川阁、武汉市、长江大
桥静静相对。我这样一看就“疯”了,拉着鑫涛,我说:剪不断的乡愁15/42

    “怎么有这样的事?”怎么可以坐在长江里看长江,我简直不相信有这样的事!”鑫涛
见我如此兴奋,忍不住提醒我:

    “说不定会晕船啊!”“那当然、已经晕了!”我笑着说。

    “有那么好吗?”鑫涛怀疑地问:“以前去美国乘豪华邮轮,你也没有这样高兴!”
“那当然,在那邮轮上,我们看不到长江呀,看不到三峡呀!看不到我们自己国家的大好江
山呀!”我急切地说着。在急切中,也蓦地感到,自己这种情绪,是相当可怜的。若没有三
十九年的离别,自己这种情绪,是相当可怜的。若没有三十九年的离别,怎见得相逢最好?

    我们正在房间中东看西看,曾虹与林再文已来道别。短短两天,大家也免不了离情依
依。等曾虹与林再文走了之后,初霞跑前跑后的,不知在忙什么,这时,忽然跑过来对我
说:“那个记者名叫欧阳什么的,说要随船采访你!”

    “哇呀!”这次,轮到我来“哇呀”,都是被初霞传染的。欧阳常林!从我登船后,一
阵兴奋,我几乎已经把这位仁兄给忘了。随船采访。这还得了?我要在这条船上住五天,给
这个“湖南骡子”一路“审判”下来,我还能有好日子过吗?何况,他还偷拍了我的录影!
我立即推着鑫涛说:“他就是昨晚跟我吵架的记者,你快去阻止他,你不是说,保证我一上
船就没有记者来烦我了吗?(注:湖南人的脾气都很执拗,“骡子”的脾气也很执拗,从
小,我就听母亲说,别省人称湖南人,都称“湖南骡子”。)

    鑫涛马上就去办交涉,过了一会儿,我看到鑫涛走回来,后面却跟着欧阳常林。欧阳一
见到我,就是深深一鞠躬,然后双手合在胸前,对着我就拜了拜。我吓了一跳,欧阳已面带
笑容,诚诚恳恳地说:“昨天晚上的事对不起,我因为采访不到你,心里一急,说话就欠考
虑,你不要生气。我现在跟着这条船去游三峡,我绝不打扰你,只在你有空或无聊的时候,
找机会跟你谈谈就可以了。请你不要赶我下船去!”

    我愣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鑫涛把我拉到一边,对我说:“熊经理他们要他下船,
但是他说他买船票。事实上,不管他是不是记者,他有权买票上船,我们没有理由赶人家下
船呀!”言之有理,我走过去,正好又看到欧阳对初霞深深一鞠躬,又对承赉深深一鞠躬。
嘴里急急地不知道在说什么。初霞看到我,就一脸的不以为然,拍着我的肩膀说:

    “人家一直保证,绝不妨碍你,只要和你谈谈就好,你不要拒人于千里这外呀!”初霞
帮他说话的当儿,他又对我连鞠了好几个躬。说实话,此时我的心肠已十分柔软,想想昨
晚,自己的态度也不太好,根本没有给他机会来了解我的心态。但,虽然心软了,想到EN
G摄影机,火气又来了:

    “为什么要偷拍我?我说了不愿意上电视,为什么还把摄影机弄到船上来?”我话才说
完,欧阳已跺脚大叹:

    “冤枉呀!”他叫着:“没有得到你的允许,我怎样也不敢录影。那个摄影机是船公司
的!他们说对重要旅客,都要录影留念,不信,你去问熊经理和陈船长!”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我错怪了欧阳。一时间,我就充满歉意了。这时,船已拉起汽
笛,即将开船,陈船长和熊经理都走了过来,为区阳常林的去与留作最后谈判。我推推鑫
涛,这一会儿,已经完全偏向欧阳常林了。鑫涛又赶快跟他们去协商。然后,鑫涛回来对我
说:

    “他身上的钱,只够买票到沙市,所以,他只能采访你今天一天,明天到沙市,他就下
船!”

    我点点头,心想,被他“审判”一天,也就罢了。我不再说什么,无意间一抬头,只见
欧阳远远站在船对面,看到我在看他,他对我又是深深一鞠躬。忽然,我想,真该和他好好
地谈一谈,他毕竟是来自我故乡的记者呀!无论如何,我也不该让故乡的人误解我呀!想着
想着,我就对欧阳微笑了起来。欧阳常林——这个“湖南缧子”——就这样闯进了我的大陆
之行。剪不断的乡愁16/42

十四、隆中号上的第一天

    隆中号汽笛狂鸣,船身移动了。这时,陈船长找到了我们,要我去参观驾驶台。我们四
个兴冲冲地走到驾驶舱,只见舵轮、仪表满房间,而船舱前是大玻璃窗,从窗内向前看,
“不尽长江滚滚来”!两岸的绿野平畴,也都一览无遗。我心中充满欢喜和激动:长江,我
终于来了!

    陈船长非常殷勤,拿出他的望远镜给我看。看完了,他又鼓励我试着掌舵,我一时童心
大起,掌着舵——小孩玩大“船”——煞有介事地掌了一会儿,直到船长指着仪表上的指针
告诉我:“你要往右边转一点,因为船已经被你驾偏了!”

    我才大惊失色地问:“刚刚我真的在驾船吗?我以为我只是摆个姿势!”

    我一面说,一面抬头看。那摄影机正对着我!一位身材颀长的男士还不住在给我拍照。
我在兴奋中,实在没有时间去弄清楚他们在做什么。“你刚刚真的在开船!”陈船长笑嘻嘻
地说:“有这么一段时间,这条船完全在你的控制之下!所以,你可以毫无愧色地说,你在
长江中驾过船了!”

    好险!幸好没驾到岸上去。我心里想着。船长又殷勤地带我参观全船,有观景台,有音
乐室,有酒吧,有健身房……还有一间“麻将间”!中国人实在太绝了,走到吧儿都要打麻
将!这条船也很妙,居然就准备了“麻将间”!当我们在参观全船时,说起来都不信,那麻
将间中的战局已经开始了。我奔前奔后,舱内舱外地跑,来不及地要抓住每个刹那的景致,
我就弄不懂,怎么有人坐在长江的船上去打麻将!

    走出船舱,有好一会儿,我站在甲板上,依着船栏杆,看武汉缓缓隐去,长江大桥像一
条长虹,被抛在船身后面了,晴川阁、黄鹤楼都已不见。岸边,是一排又一排整齐的防风
林,现在正是春末夏初,防风林青翠欲滴,,树下绿草如茵,景致如画。我看着看着,简直
看得出神。这时,有位先生走到我面前,我抬头一看,原来是那ENG三人小组中,专门给
我拍照片的那位男士!“琼瑶老师,我来和你商量一件事情!”

    “可以啊,”我心情愉快地说:“但是别称呼我老师,我很不习惯。你呢?是什么‘老
师’啊?”

    他笑了,递上名片,原来是轮船公司的熊源美先生!

    “我想,”他说:“你已经注意到我们在拍摄你的录像带!我们想得到你的同意,这一
路三峡之旅,让我们为你拍一个转辑,等你回台湾时,送给你留念。”

    我的心蓦然一沉。以为上了船,可以不受打扰,谁知道记者也来了,拍“专辑”的人也
来了!那我还有什么情绪,去“静悄悄的”欣赏我故国的山,和我故国的水呢?我的笑容立
刻就失去了。我说:“如果你们尊重我的感觉,就不要拍摄我!我非常不喜欢一直有摄影机
的镜头对着我!”

    “我们就是尊重你的感觉,所以才来征求你的同意”熊源美很礼貌,但却很固执:“我
们保证不影响你的游兴,在你不知不觉中,我们就拍掉了!”

    “怎么会在我不知不觉中呢?”我叫了起来,“那么大一个机器对着我,我怎能视而无
睹,不行!”我坚持。

    “给我们一个机会,”熊源美转为“要求”。“你好不容易上了这条船,让我们彼此都
留下一点纪念吧!”

    “让这个纪念刻在我心里,好不好呢?你们留下的是我的形象,我的形象能和这样的山
水来比?不要为难我吧!。

    熊源美很沮丧,我也很烦恼。于是,我回到自己的船舱里,坐在大玻璃窗前看风景,根
本不原意出房间了。鑫涛见此情况,又跑出去找这位熊先生协商,过了一会儿,鑫涛笑吟吟
地回来,说:“好啦好啦!他们说不拍专辑了!你放心吧,不会有镜头对着你了!”我的心
情立刻好转。事实上,面对着长江的水,岸上的树,我的心情想不好都不太容易。我坐在沙
发上,蜷缩在那儿,看着岸上时时刻刻变幻的风景,我说:

    “我好像航行在中国的山水画里,这种经验,太奇妙了!我看得眼睛都酸了!”“陈船
长说,这只是普通的风景,”鑫涛告诉我,“没什么了不起,要等到船进入三峡,两岸都是
峭壁悬崖,那时才好看!”

    我不用等峭壁悬崖,我看田畴沃野,我看远山远树,我看农村小屋,我看渔船撒网……
我已“看”得悠然忘我。

    晚上,船长在餐厅宴请所有游客,我才知道这条船上,大部分的人都来自香港。怪不得
大家那么爱打麻将!席间,船长致辞,宾主尽欢。然后,我一抬头,又看到摄影机了,我愕
然地说:“怎么不守信用?”初霞拍拍我,在我耳边低语:

    “不要紧张,他们不是拍你。刚刚他们已经对我解释过,要我转告你不要误会,他们在
拍船长和旅客,可能镜头会带到你。这是他们的内部作业,对重要的航次,都拍摄下来
的。”

    原来如此。我不再去注意那摄影机,开始享受一顿“盛宴”。鑫涛已经在连称好吃,他
是个美食主义者,昨天晚上,他吃了花鲴鱼,又吃了八封汤(据说八卦汤是乌龟汤,所以我
不敢吃,他依然吃得津津有味)。今天晚上,他又吃到长江中的另一美味——鳜鱼。当我告
诉他,鳜鱼是有谱的。早在唐诗中,就在“桃花流水鳜鱼肥”的句子时,他吃得更“有
味”,他说,他把唐诗一起吃了!

    这隆中号上的第一天,虽然我们没有进入什么“风景点”,但是,却也过得非常丰富。
当我们酒足饭饱,走出餐厅,我一眼就看到,欧阳常林正直挺挺地站在门外,对着我就深深
一鞠躬,我笑了,说:“好吧!窗外的风景已经看不到了,天也黑了,让我们找个地方坐下
来——开始你的采访时间吧!”

    于是,在船舱边的大窗前面(那儿有一排一排的沙发,为旅客观景之用),我们坐了下
来。整个晚上,我们谈着谈着。误会已消除,大家都试着去沟通——那三十九年隔开的两个
世界——有一段时间,“访问者”就成了“被访问者”。当彼此都不再生疏拘谨,友谊,就
在沟通中逐渐滋生了。剪不断的乡愁17/42

十五、荆州古城与三峡

    第二天一清早,天才蒙蒙亮,我就从床上爬了起来,跑到大玻璃窗前面去坐着,舍不得
错过窗外任何一刹那的风景。这种情绪实在是难以描述的,虽然还有好几天的时间去游长
江,我仍然唯恐长江在我的睡梦里流走了。

    那天下午要到沙市。上午,欧阳拦住我说:

    “你知道吗?刚刚船经过了湖南!”

    我对湖南的方向凝视了几秒钟,然后,我对欧阳说:

    “我以为,我已经把我不回湖南的心态,向你讲得非常清楚了!”“但是,你还是应该
回湖南的!因为……”他大大地叹了口气。“湖南以你为荣呀!如果你爱长江的山水,你应
该更爱湖南的山水呀!”那个上午,欧阳抓着他仅余的时间,向我述说湖南的山,湖南的
水,湖南的风土人情,以及湖南人对我的爱。想把我给“说”回湖南去。当熊源美的摄影小
组,又用镜头对着我时,欧阳“痛苦”地大叫了一声:

    “那个扛着摄影机的人,应该是我啊!”

    到了这个时刻,我对欧阳已经充满歉意了,真应该让他用摄影机访问我两三句的,但
是,现在说什么都迟了!我安慰他,说:“明年,一定回湖南,那时,让你电视访问!”

    “明年太远了!”欧阳叹气。忽然眼中又闪出光彩来:“不过,现在还来得及,你把行
程延长,就可以回湖南几天,只要你回去,你会被热情的乡亲包围住……”

    “不要再说了!”我打断他:“我的日程就排定了!这是不可能的!”他住了口,不再
说什么。只是不停地长吁短叹。幸好,下午抵达了沙市,他必须下船了。否则,被他这样一
路进攻下去,说不定我会放弃了成都(成都是我的出生地,被我视为第二故乡),真的转道
去湖南了。

    船泊沙市码头,我们全船的旅客都下船游沙市。大家改乘两辆大巴士,驶进沙市窄小而
拥挤的街道。我坐在车子的很后面,因为我发现那ENG小组也抬着机器上车了!而且,那
镜头总是对着我。内部作业?拍全体旅客?我看来看去有些问题,就把自己尽量藏到人堆里
去。

    车上来了一位年轻的导游小姐,用简单的话介绍了一下沙市和荆州古城的关系,就忽然
激动地说,她要用一支歌,来表示对我们的欢迎。然后,她就引吭高歌地唱起了《在水一
方》来了。她的歌喉圆润,歌词唱得一字不减。我惊愕地坐在那儿,简直不相信这是在长江
沿岸的一个城市里!当她唱到:

    “我愿逆流而上,依偎在她身旁,无奈前有险滩,道

    路又远又长……”的时候,我的眼眶都湿了。是感动?是感伤?我自己也不知道,这条
道路,确实是又远又长呀!

    巴士在历史博物馆前停了下来,又换了一位小姐,带我们参观历史博物馆。我这才初步
了解,战国时期,这儿是楚国国都,建都四百十一年,历经了二十代楚王,所以,附近还有
一个楚墓群,掘出不少历史古物。在这博物馆中,展出了一具西汉男尸,真让惊奇不已。

    这具西汉男尸,浸泡在防腐药水的玻璃箱中,看来体格非常健壮。据说,这男尸发掘出
来的时候,皮肤还有弹性,牙齿一颗不缺,解剖之后,发现内脏都是完整的。现在,这男尸
仍然保存得很好,躺在那儿如同沉睡一般。身上也没有密密层层像木乃伊般缠裹,埃及人应
该甘拜下风!我对这保存了两千多年的遗体,不禁啧啧称奇。这时,我身后有个人说:

    “这不算什么。在湖南,有一个西汉女尸,保存得也非常好!”我一惊,怎么?这家伙
还没走吗?我转头一看,欧阳跟在我后面,不住地点头。我忍不住说:

    “你快回湖南去吧!不是要坐好久好久的车,才能到长沙吗?”我有些急,转头看鑫
涛,低声说:“他把所有的钱都用来买船柰,现在回去的车钱不知道够不够?”

    偏偏他耳朵尖,又听到了,他对我们又敬礼又鞠躬:不要管我,我总有办法回湖南的!
我现在还不急着走,我要陪你们游荆州古城!”拿这个“湖南缧子”,实在没办法!

    参观完了博物馆,已经近黄昏了。我们在夕阳中,来到荆州古城的城墙上。这遗址也是
经过修复的,却极有特殊的韵味。黑色的墙,白色的镂花小窗,红色的横楣,上面再覆盖上
灰白色的瓦。城墙非常长,每隔一段,就有一座像垒似的城门楼高高叠起。城墙上。有宽宽
的石路,我们可以沿着城墙一直走。落日余晖中,古城墙在我们脚下静静地躺着,荆州古
城,包围在现代化的建筑中。这种“今”与“昔”的对比,深深地让我感动了。那天晚上,
我们在沙市吃完晚餐,熊经理、王副总都要赶回武汉,不再回船了。大家纷纷握别了一番。
欧阳常林已经挨到了最后一刻,不能不走了。他走到我们四个人面前,和我们一个个握手道
别。我说:

    “欧阳,我们后会有期!”

    他眼光一闪,唇边带着笑,他说:

    “是啊!后会有期!你们还要去桂林的,是不是?我会带着摄影机,在桂林等你们!”

    “哇呀!”初霞脱口叫了出来:“你还没有采访够吗?一路上,你不是都拿着小本子在
记录吗?”

    “那是不够的,”欧阳说:“我应该拿摄影机!”

    “欧阳!”我有些急了,“你千万不要去桂林,我们在桂林停的时间很短!到时候又不
见得有时间给你作电视访问!你就等明年吧!我们明年在湖南见面!”

    欧阳常林对我摇摇头,挥挥手,大喊了一句:“桂林见!”转过身子,他迈开大步,就
这样扬长而去。

    我和初霞,面面相觑。鑫涛和承赉,都挑着眉毛,瞪大眼睛,一股不敢相信的样子。我
看着鑫涛,说:

    “这才是标准的湖南人,你领教了吧?”

    鑫涛拼命点头,说了四个字:

    “湖南驴子”。他把“骡子”说成“驴子”,我和初霞,都忍不住大笑起来。在隆中号
上的第二天,我们一清早就进入了葛洲坝。

    说真的,我对于水利工程,是一窍不通的。到底这葛洲坝是怎样修建出来的,我完全不
能理解,只知道,以前的三峡,江流湍急,江面宽窄不一,水势汹涌澎湃,惊心动魄。船只
经三峡,都像过鬼门关,出事率极高。自从葛洲坝建立,把三峡的水位,都调整了,使江面
波平如静,船只可以出入自如。但是,从此,“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的气势也没有了。

    葛洲坝不止便利了长江上的交通,它最大的用处是发电,可发电二百七十万瓦,便长江
附近许许多多的地方,都有电可用。这工程之浩大,据说是举世闻名。

    在我看来,葛洲坝像三峡的大门,因为,经过这道门,我们就进入西陵峡了。陈船长事
先就告诉我,船过葛洲坝,也是三峡一景,因为这是全世界所少有的航行经验,船要由闸门
外入闸,在闸内等候,直至另一扇闸门打开,才能驶出去。

    我凌晨五时就起庆,到甲板上去看船进坝。长江的清晨和夜晚都很凉,幸好我还保留了
一件太空衣。甲板上,船上已拿着他的望远镜在等我们,而那ENG三人小组也赫然在焉!
七点四十分,闸门大开,船进了闸。忽然间,水位升高了!我们的船像乘坐电梯一样,从低
水位逐渐升高,升到了一个高度就停了下来。然后,另一边的闸门打开,我们驶出去。整个
过程,完全像船乘电梯,我们已由一楼至顶楼,由顶楼出去,再入长江。此时的长江,水位
已高,而两岸景致蓦然变化,绿野平畴都不见了,只见红褐色的岩石,高峰入云,峭壁对
峙。所谓“乱石崩云”到这时才能深深体会。

    我们一行四人,都舍不得离开甲板。我拿着陈船长的望远镜,对两岸的岩石探索。巨大
的岩石,嵯峨排列,绵延不断,高低起伏,错落有致。岩石上面有棱有角,有图案,有鸟兽
之形,有峥嵘之状……形形色色,不胜枚举。陈船长在我身边,不断提醒我:“看!那边岩
石上就是有名的灯影峡,那边是黄牛峡,那边就是牛肝马肺峡,那边是兵书宝剑峡……”

    原来,三峡的观赏点,都以岩石的形状来命名,许多典故出自三国演义或唐诗。我拿着
望远镜,看来看去,对那些观赏点来不及找到,船已经驶过去了。但是,不用找观赏点了。
这两岸的奇峰异石,宛然国画中的山,奇峰异石中夹带的这条长江,又宛如国画中的水。
人,已经身在画中,何必再去找画?我看着看着,都看傻了。

    西陵峡很长,到下午才走完。然后就进入了巫峡。两岸岩石,更加雄伟,插壁穿云,惊
心动魄。

    我们又都拥到甲板上,这次,一定不能错过一些太著名的岩石,像“神女峰”、“金盔
银甲峡”等,陈船长说:

    “如果天气不好,神女峰常常隐在云里雾里,根本看不到,今天天气晴朗,希望能看
到!”

    我仰头往上看,看得脖子也酸了,眼睛也花了。但是,我终于看到了“神女峰”。那神
女是由一块岩石形成,她孤独地站立在巨大的山岩旁边,显得很渺小。但是,她傲然独立,
体态婀娜,衣袂翩然,腐首长江,若有所思……远远看去,真是栩栩如生。当然,我又在陈
船长的热烈指导下,看到了“老鼠洞”、“孔明碑”、“翠屏山”……等等景致。当众观赏
点都已过去,我仍然依栏独立。船下,是滚滚长江,两岸,是三峡耸立,此情此景,我是不
是在梦中呢?

    那晚,我们停泊在“巫山”。预备第二天乘小船,沿大宁河(长江的一条支流)溯水而
上,据说风景格外出色,有“小三峡”之称。船停了。我的心思仍然在三峡的峭壁悬岩上奔
驰,仍然在长江的流水中起伏不已。我坐在大玻璃窗前,望着满天的星辰,就这样默默出
神。我想着,欧阳苦苦劝我回湖南,他却不能领略,我的“乡愁”,岂止湖南一省?我的乡
愁,也正挂在三峡的峭壁上,滚动在长江的流水中呢!剪不断的乡愁18/42

    那晚,我根据古诗词,写了一首小诗:

    “从别后,盼相逢,几回魂梦皆相同,卷我乡愁几万重!

    山寂寂,水蒙蒙,断续寒砧断续风。今宵坐拥长江水,犹恐长江在梦中。十六、小山峡
和ENG小组

    小三峡。以前,我从不知道三峡中还藏着一个小三峡,自上隆中号以后,才听到陈船长
和招商局诸位先生,即使被认为是“普通的风景”,在我眼中都非常“不普通”,对“小三
峡”,我更是心向往之。小三峡,实际上这是长江的一条支流,这条河的名字叫“大宁
河”,据说,发源于陕西省,全长二百五十公里,在巫峡西口注入长江。所谓“游小三
峡”,就是从河口朔流往上游深入,沿河两岸,有峭壁悬崖,有巨大浓荫,水势也很惊险湍
急。据说,李白诗中的‘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的情景,在大三峡已不复见,
而小三峡中,却能重现。

    自从去年十月起,雨水就不多,现在,长江和大宁河,都一正值枯水期。陈船长遗憾地
对我们说:

    “以前可以从大船直接下到小船,进入大宁河,现在不行了,要上码头,坐车到渡口,
再改乘小船。大宁河里的小船,名字叫柳叶舟,顾名思义,就是那么窄窄小小,像一片柳叶
一样轻巧,因为它轻巧,才能在激流中穿越险滩!”

    柳叶舟!我一听就觉得兴奋。中国人实在是个诗意的民族,连船名都取得如此美丽。我
兴致勃勃地问:

    “我们是不是要去乘柳叶舟呢?”

    “哦,那不成!”陈船长笑着说:“那太危险了!也太慢太小了!现在我们有机动船,
专门给游客用,一条船可以坐二十个人。如果乘柳叶舟游小三峡,三天三夜也游不完!”

    “可惜!”我有些失望。“我相信柳叶舟有柳叶舟的优点,那比较原始!”“不过,你
还是可以看到柳叶舟!”陈船长热心地接口,“在这儿的居民,他们依然用柳叶舟。”

    “用来做什么呢?”承赉问。

    “对沿岸居民来说,那是交通工具,是谋生工具,有时它也是个“家”,他们可能吃住
都在船上。在船上捕鱼,也捞沙金!”“沙金!”鑫涛很惊讶:“这儿还产沙金吗?”

    “是的!”陈船长点头:“还有沙金!”

    多么奇异的地方!我们在出发前,就充满了幻想,实际上,当我们深入大宁河以后,才
知道,这儿的“奇异”,实在远远超过了我们的幻想!我们下了船,上码头,码头可一点都
不诗意。又小又陡。要往上爬很高的石阶,鑫涛一面爬一面喘气一面数,爬到顶,他告诉
我:“一百二十八级!没想到游河前要先爬坡!”

    游河前岂止要先爬坡,还要先乘车呢!两辆大巴士,开始在窄小的街道上横冲直撞,左
弯右拐,上坡下坡……司机艺高人胆大,车子颠上颠下,车内的乘客“前仆后继”,车外的
行人前躲后避,好不惊险!全车游客,人人静悄悄,只有平家贤妹,一路“哇呀”,“哇
呀”地不绝于耳。

    幸亏这条路不长,司机技术可以得奖,把我们大家“安然”送达渡口。机动船已经在渡
口等候。大家鱼贯上了三条船,开始向“小三峡”出发。

    风度翩翩的陈船长,据说从不下船陪旅客游山玩水。但是,我们这一路,每次下船登
岸,陈船长都亲自为我们做导游。陈船长实在是一位又细心,又热情,又和蔼的人。他见多
识广,做了几十年船长,却毫无骄气,他自谦不能博学,但却写了一手好字。我们上船后,
他曾经送了一块“三峡石”给我们,黑色的鹅卵石上,他用白油漆,题了一首“不气歌”。
字好,用意更好。这次游小三峡,陈船长当然也陪我们一起去,带了他的望远镜,随时指点
奇峰奇树奇景给我们看,如果我说看不到,他就急坏了,非让我看到不可。

    机动船一出发,就经过了一个大拱桥,这桥连接两座山头,桥梁是半圆形的,非常引人
注目。经过了桥,溯水而上,水流非常湍急。虽然是机动船,船夫们都身强力壮,身手矫
捷。原来,大宁河中,险滩特别多,每当要经过险滩的时候,因为水浅,就必须停掉马达,
改用篙竿撑船。一条船上五六条篙竿,全都撑成了圆弧形,才能将船撑过去。

    这样“行船”,倒也非常特别。而两岸风景,更加特别。

    原来,小三峡是由“龙门峡”“巴雾峡”“滴翠峡”组成,三峡各有特色。机动船一进
龙门峡,两岸峭壁如削,从河中拔地而起,直入云中,气势磅礴。而水流清澈,一望见底。
水底,无数彩色小石子,像流动的绿玉中,嵌上了彩色的珍珠,让人目眩神驰。不久,船经
过了著名的“抹角滩”(此滩拐弯抹角,故取名为“抹角滩”)水流突然变得非常湍急,由
上而下,像一滩滚滚奔流而下的平面瀑布。船夫拿着篙竿,用力地撑,嘴中“嗬嗬”有声。
我看着激流在船身下汹涌奔驰,真不相信这几位船夫能将船撑过去,但是,船终于渡过了抹
角滩。我和鑫涛、初霞、承赉,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都是一脸不可思议。我们还在惊怔
中,陈船长已拿着望远镜,大声地喊着:

    “快看,那边是青狮守门!”

    我慌忙拿起望远镜,果然,峭壁上的岩石如同一只巨大的狮子,壁上的青苔,俨然狮
鬃。取名“青狮”,想必这青苔经年累月,不会变色。看完“青狮”,又有一峰,像只巨大
的香菌,取名“灵芝”。然后又看到了“熊猫洞”,熊猫缩在洞内,栩栩如生。陈船长笑着
说:

    ““玩小三峡,你一定需要一些想象力,因为许多风景点,都靠人的想象力而命名
的!”

    确实如此。不止小三峡是这样,大三峡也是这样。

    我坐在那儿,随着大宁河的曲折度往山中深入,水流碗蜒,山峰嵯峨。许多时候,我们
向着山脚笔直而去,以为河水已到尽头,转眼间,却绕过了山脚,进入另一个境界。“山重
水复疑无路,柳岸花明又一村”的句子,到了这种时候,才觉得特别“写实”。然后,我们
也看到了水中的柳叶舟,和捞沙金的“水上人家”,那窄窄小小的船上,常坐着大大小小的
一家人,他们都喜欢穿红色的衣服,红衣绿水,煞是好看。

    我拿着望远镜,不论往前看,往后看,往上看,往下看……处处有景,处处不同,我看
得脖子都酸了。无意间,把镜头对向船后,嗨!居然和另一个摄影镜头又照面了!好辛苦的
ENG小组,居然扛着机器下大船,上小船,一路跟随,“拍全部旅客”,怎么偏偏上了我
这条小船?我对着那摄影机“嘻嘻”一笑,美景之间,连“脾气”都不可能发了。

    紧接着,水又湍急起来。原来大宁河中,凡是浅水激流之处,都名为“滩”。我们经过
“抹角滩”的时候,觉得非常刺激,岂知,“抹角滩”只是个开始,这一路下去,过了一滩
又一滩,简直不知道有多少“滩”呢!然后,我们走完了龙门峡,进入了巴雾峡。巴雾峡
中,峭壁更陡峻了,陈船长拿着望远镜在岩壁上搜索,忽然高声叫着:“快看!悬棺!”我
急忙看去。实在太奇怪了,在那万丈峭壁上面,居然挖着洞,有个棺木,一半在洞内,一半
悬在洞外。这样的“悬棺”一路有好几处。据说,这些悬棺都有上千年的历史,古人没人现
代化的爬山工具,挖洞工具,起重工具,真不知道怎样能在山上凿洞悬棺?至于这些棺木,
为什么不像传统那样葬入土中,而要高高悬在峭壁之上,到现在,这还是考古学家无法解答
的“谜”。

    我们不止看到奇怪的悬棺,又看到奇怪的古栈道遗迹。在峭壁上,每隔几步路之遥,就
有一个方洞,非常规律地排列着。据考证,古人在洞内打入木桩,再铺上木板,成为“栈
道”。这条栈道的工程,实在太浩大了。我看得瞠木结舌,怎样也无法了解,古人是如何爬
上悬崖去铺这条栈道的?难道他们真的有“壁虎功”?看来金庸小说,绝非“乱盖”也。

    巴雾峡中,当然也有由峭壁形状特殊,而被命名的风景点,像“狮子捞月”、“龙
进”、“龙归”、“仙桃”……等。但,这些奇景看得多了就不如悬棺和古栈道来得稀奇
了。人,对于“奇怪”的东西,一向就有“好奇”的本能。我却没料到,午后我们进入“滴
翠峡”,居然下船,爬上了古栈道!

    原来,滴翠峡中有一个吊桥(很原始的吊桥,摇晃得厉害),在吊桥前面,有古栈道的
遗址,现在,已经按照古代的方式修复,架上木板,沿山蜿蜒而上,直通吊桥。胆大的游
人,可以沿栈道走上去,越过吊桥,到另一端的山崖顶上,一览巴雾峡的河光山色。我们一
行四人,在陈船长的陪同下,下了机动船。初霞立刻被浅水中的石子吸引了,开始拣石头。
这小三峡的石头是有名的,每个鹅卵石上,都有不同的花纹,有的黑底白点,如雪花飞舞,
有的白底黑线,像雨丝飘坠,有的红白相映,像白云亲着彩霞。有的珠圆玉润,像洁白的珍
珠……简直美不胜收。初霞一发动,我们马上跟进,大家都拣起石头来了。陈船长看我们兴
致这样好,他也加入了。但是,他拣的石头,就是与众不同,特别好看,也特别有韵味,他
说:

    “这里的石头,别的地方都找不到,拿回去作个纪念吧!在长江里,也只有到大宁河,
才能拣到这么美的石头!长江的纪念品,没有比这些石头更能持久的!”

    他说着,就把他拣的石头,全送给了我。我用一件外套,兜着我那一大堆石头,当心肝
宝贝一样。后来的行程中,一路带着它们翻山越岭,就是不肯丢弃,它们成了我好“沉重”
的“纪念品”。如今,这些石头被我用一个白磁水盂,盛满了水,养在盂中。每看到这些石
头,我依稀又回到那个下午,我站在大宁河河岸上,面对古栈道,吊桥,青山,绿水……还
有那个ENG小组!

    拣完石头,我们开始攀登古栈道。我一眼看到,ENG小组已抢先到吊桥上去了。扛着
那么重的机器,他们在吊桥上摇摇晃晃,危危险险,而又匆匆忙忙地到对面山头去架机器,
这三个人,精神可佩!但是,我们整个隆中号上的客人,参加爬这古栈道的,只有我们一行
四人!事实上,这四人中途撤退了两个,最后,只有我和鑫涛了!剪不断的乡愁19/42

    原来,古栈道一边贴着山壁而建,非常原始,另一边是悬空的,没有扶手,也没有可支
持攀附的东西。我们越走越高,初霞一路“哇呀”、“哇呀”地叫着说:

    “哇呀!这么高,摔一跤怎么办?哇呀!我不敢上去了!哇呀,那吊桥摇得厉害……哇
呀!哇呀……”

    初霞一路哇呀,陈船长一路给我们打气,扶着我们向上走。ENG小组中的熊源美也折
了回来,一直怂恿我过吊桥,如不容易,我们鱼贯地上了吊桥,一阵风来,吊桥像秋千般荡
了荡,初霞立即花容失色,大叫一声:

    “我不过去!我生命可贵!绝不走这个吊桥!”

    初霞坚决地折了回去,承赉爱妻心切,慌忙护送初霞走下栈道。熊源美生怕我也打退堂
鼓,急切地对我说:

    “其实这吊桥牢得很,一点危险也没有!你一定要走过去,因为对面山头上,是巴雾峡
的最高点,你站在那儿,才能看到整个巴雾峡全景!如果你错过了,会终生遗憾的!”

    其实,我并不怕走吊桥。在台湾时,我连玉山都上去过,对古栈道,也并不觉得特别惊
险。看到熊源美如此迫切要我过吊桥,我不禁对山头对面,那两个架机器的小伙子心生同
情,如果我真的不过去,恐怕有人要大大失望了。我笑了笑,走上吊桥。在陈船长、熊源
美、导游等一行人的鼓励扶持之下,我和鑫涛终于走过了那个摇摇晃晃的吊桥,当我踏上对
岸的山崖时,熊源美高兴得神采飞扬。就在这时,我听到那摄影机的后面,传来一声惨叫:
“哎呀!糟糕!”“怎么了?”另一个人在问。

    “录影带刚好录完,没拍到!”

    熊源美脸色一变,飞扬的神采完全消失了。而我,差一点大笑出声,心想,他们怎样也
不好意思让我NG,再走一遍吊桥吧!不过,我绝不后悔走过了那座吊桥。当我又爬上一个
小山峰,站在那“最高点”,俯视整个河山时,那种万山岑寂、一片苍茫的景致,真让我心
旷神怡。所谓的“最高点”大概只是个“诱饵”,诱我过桥而已,并不是真正的最高之处。
因为我放眼看去,无数的山峰和峭壁此起彼伏的耸立着,谁能测出哪儿最高呢?黄昏时分,
我们回到了隆中号,隆中号立刻起锚,在夕阳余晖中,穿过三峡中最短的一峡——瞿塘峡。

    大小三峡都已游毕。那晚,我们仍兴致高昂。我一直惋惜,觉得船行太快,算算看,已
整整四天在船上度过,感觉上只是一刹那。再过一天,长江之旅就将结束,我不禁叹起气
来。在叹气中,只见熊源美向我们一行四人走来,手里拿着记事本,对我说:“我能不能采
访你?”“哇呀!”初霞叫:“你那个摄影机,一路拍拍拍,还不够吗?现在还要采访?”
一句话提醒了我,我这才对熊源美提出抗议:

    “你答应过我不拍专辑,可是你一路用镜头对着我,你到底在拍什么?拍了要做什么
用?”

    “我们……只是……”熊先生不好意思地笑,说得结结巴巴的,“拍船上旅客……”

    “好了!”初霞脱口而出:“昨天,你们那位姓李的先生还跑来问我,能不能跟你们合
作一点,把琼瑶弄到镜头前面去!”

    “是呀!”承赉接口,“还要我们坐车时坐在前面,选择没有人挡的位子!”“哇
呀!”这次是我叫起来了,“初霞,承赉,你们也出卖我!怪不得拚命鼓励我过吊桥!”

    “没有啊!”初霞对着我直笑。“我只答应他们,有限度的合作,没想到他们就没有限
度地拍起来啦!从一上船,他们就一直求我呀!……”这一下都穿帮了。初霞心肠软,有求
必应。我一路没设防,准被拍到许多“丑”镜头。我瞪着熊源美,他好尴尬地笑着,此时,
收起了笑,他诚挚地对我说:

    “从你一上船,就全船兴奋,不止船上的人兴奋,公司里的人也兴奋,大家决定要把你
游长江,拍摄下来,但是你不同意,我们就不能勉强你。可是……”他深深叹口气:“我们
舍不得不拍啊,毕竟,这是三十九年以来,你第一次回大陆,第一次游长江!”几句话讲得
我有些心酸,一时间无言以答。还是鑫涛冷静,他认真地问:“现在你们已经拍了,预备把
这些带子做什么用处?”

    “我们要重新剪接、配音、配乐。然后,送给你们做纪念。当然,如果琼瑶女士同意,
我们会提供一两分钟给电视台,如果不同意,就算了。最重要的,是我们长江轮船总公司,
非常珍贵这卷录影带。”“既然现在都说穿了,”鑫涛当机立断:“我们要先看一遍你们拍
的带子,如果拍得不好……”

    “我们马上毁掉它!”熊源美立刻接口,兴致勃勃的。“好,我这就去准备放录影
带!”

    于是,这晚,我终于和我的ENG小组正式见面,两位抬机器的年轻人,一人名叫李祖
平,一人名叫刘枫。两个始终跟着我,却像隐形人般躲躲藏藏的……此时总算可以和我对面
交谈的。李祖平叹了好大一口气说:

    “好苦哦!又要拍你,又不能被你发现。有时候,看到你的镜头好极了,我们两个赶快
架机器,机器才架好,你一转身走掉了!又不能把你叫回来重拍……”

    “还说呢!”刘枫叹了更大一口气:“在荆州古城的城墙上,我们远远地对着你架好机
器,刚开始摄影,熊源美拦在机器前,说要先帮你照张相,结果我们拍到熊先生的屁股,等
熊先生走开,你也走开了!”

    “更惨的是今天在吊桥上……”李祖平开口。

    “哎呀!”刘枫惨叫着接口:“别提了!好不容易盼到你过吊桥,居然发生带子用完的
事……”

    他们两个你一言我一语,大大说起一路“偷拍”的种种苦状。我们四个,闻所未闻,越
听越好笑,越听越同情,原先的“抗拒”,竟在一片笑声中化解了。然后,我们看了两小时
的“偷拍录影带”,各种稀奇古怪的镜头,都在这录影带中出现了。特写的镜头前,总有一
些“意外”,忽而是鑫涛后脑勺,忽而是陈船长的望远镜,忽而是其他游客的背影。当然,
少不了熊先生的各种美姿——因为,他总是想“先”帮我拍张照。但是,他们也真拍到许多
不错的镜头,因为是偷拍,所以很“自然”。最让我心动的,是长江三峡的一路风景,都尽
收在内。当然也有些我很丑很狼狈(旅行时,总有汗流浃背、一脸狼狈的时候)。可是,我
对这份狼狈也不太在乎了。我说:

    “好了!你们总算偷拍到了我!以后也别躲躲藏藏了,你们可以化暗为明了!”“化暗
为明!”李祖平大叫:“这太好了!”

    “但是……”刘枫叹气:“只剩明天一天了!”

    “明天早上去万县,下午去石宝寨,我们还是可以拍到一些好镜头!”李祖平说。“万
县?”我看看表,已经深夜了,这一天,从早上游小三峡,到深夜看录影带,实在够累了。
我郑重声明:“万县我不去了,我要在船上睡觉,你们这ENG小组,也可以乘机休息休
息!”“什么?万县你不去了?”熊源美急忙接口:“不行!不行!万县是一个很有特色的
城市,它虽然没有风景,可是,你可以参观蚕丝厂!万县是‘川东门户’,又是‘万商之
城’,绝对值得你去看一看的!”“是啊,”李、刘两位热心的呼应。“要去!要去!”

    “不去了!”我下决心地站起身子,“它是什么门户我都不想看了,我要好好睡一
觉!”

    “你真的——不去吗?”李祖平好生失望,”“我刚刚得到许可证,可以化暗为明
呢!”

    “真的不去!”我说:“你们也好好睡一觉吧!这一路,辛苦辛苦!”说完,我们四
个,分别回房休息,四人中,只有承赉兴冲冲地说:“你们不去万县,我一个人去。也不容
易,可以摆脱摄影机,轻松自在地逛万县!机会难得!”剪不断的乡愁20/42

十七、万县与石宝寨

    我是真心不想去万县的,对一个商业都市,我的兴致实在不高。何况,我也真的缺乏睡
眠(舍不得睡)。但是,那天一早,我就习惯性的醒了,赖在被窝里,我不起床。鑫涛也醒
了,他说:“我去餐厅里看看早餐吃什么!”

    他去了餐厅,立刻就奔回来了,摇着我说:“你猜早餐吃什么,有烧饼、油条、豆浆,
还有稀饭!你要不要吃?我一听,掀开棉被就下了床。好久没有吃到如此“中式”的早餐,
诱惑力实在太大了(在船上,早餐都是西式的)。我匆忙地梳洗,赶到餐厅一看,承赉把初
霞也叫起床了。初霞正端着碗饭,吃得唏哩呼噜,一面吃,一面笑。

    “有稀饭吃,觉也可以不睡!”

    “怪不得,‘食、衣、生、行’,食要排在第一位!”我说,坐下来加入早餐。我们三
个不去万县的人,因为很意外地吃了早餐,所以,大有临时决定,既然已经起床了,既然也
吃饱了,就去看看那个很有特色的“川东门户”、“万商之城”吧!

    我们四个,随着众旅客走下船。才出船舱,我一眼就看到刘枫坐在船栏杆上,很悠闲地
打量着下船的旅客。他发现我们四个也下了船时,眼睛都直了,他大叫了一声:

    “糟糕!中了调虎离山计!那个李祖平,还在睡觉呢!”

    叫完,他就一头往船舱里冲了进去。

    我和初霞,忍不住相觑大笑。调虎离山,我们才没有这么工心计呢!但,李祖平他们绝
不会想到,让我们参观万县的原因,居然是烧饼油条和稀饭!

    随着车子,我们开始游万县。说实话,万县实在没有什么特色,一个拥挤、狭窄的都
市,建筑物都是半新半旧的。我从上船开始,对长江沿岸的“城市”,都觉得不够美,这是
个遗憾。大部分的码头,都有陡坡,上上下下,十分不便。大部分的城市,都转运煤,或出
产煤,所以,码头边经常堆着一大片的黑煤,使整个城市都罩在煤灰中,看起来脏兮兮的。

    我们的巴士,停在一家蚕丝工厂,大家进去参观抽丝和纺丝。这是我第一次参观抽丝,
觉得非常稀奇,当地的导游拿着蚕茧,向我们解释抽丝的过程。这家工厂的规模非常大。一
间抽丝厂,大得从这头走到那头都要走半天,一排排的架子,两边站着无数的女工,洁白的
蚕茧,堆满了架子边的罗筐。我们一面参观一面拿起蚕茧来玩。这使我想起我的童年。在四
川,在湖南,我都养过蚕。我好奇地问那些女工,怎样处理里面的蛹,一个又工看出我颇有
不忍之心,安慰地告诉我:“里面的蛹已经死了!我们在抽丝之前,就先处理过蚕茧,让蛹
死掉。所以,现在抽丝,对它们不会造成任何伤害了!”

    我有些感叹,真是“春蚕到死丝方尽!”

    我正拿着茧在研究,刘枫喘吁吁的,背着摄影机过来了,一面忙着开机器,一面说:

    “李祖平睡得太沉,叫也叫不醒,我只好孤军奋战了,你们调虎离山这一招,实在太凶
了!”

    我们忍不住又笑了。承赉不禁直摇头,他还是没摆脱摄影机!刘枫一个人背着机器,前
前后后地追着我“拍”。这一下子,把整个蚕丝工厂都惊动了。我只听到一阵“嗡嗡”声,
女工们迅速把得到的讯息传开去。当我走出那间工厂时,啊呀!不得了!忽然间,从四面八
方奔来的人潮,就对我蜂拥而至,我站在那儿都站不稳,大家包围着我,拉着我的手,摸我
的衣服,七嘴八舌地告诉我,她们都是我的“读者”!这样一来,我完全惊呆了。我站在那
儿,无法移动。而更多更多的人,从不同的建筑里飞奔而出,向我继续拥来。我在那一瞬
间,终于体会出自己是多么“虚荣”的!原来这么容易被我的读者所感动。不论他们在何
处,他们永远是我的支持者。写作时的孤独,大约在此时才获得补偿吧!我向他们挥手,他
们喊着、叫着、笑着、兴奋着、意外着……而我,虽然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不动,内心的激
动,却绝对不亚于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

    万县,不管它是什么“川东门户”,不管它是什么“万商之城”,它对我所展现的魅
力,始终停留在蚕丝厂门口那一幕上。说实话,我这趟大陆行,常有类似的场面和事件,深
深地震撼了我,使我经常陷入一份意外的感动中。这也是我的大陆行中,另一项的收获吧!

    那天上午去了万县,下午我们到了石宝寨。

    石宝寨是我们这趟长江之旅的最后一个旅游点,玩完了石宝寨,隆中号就要直航重庆,
预计第二天中午抵重庆,这趟长江之游,就结束了。所以,船一停泊在石宝寨码头,大家的
兴致都很高昂,而石宝寨本身,耸立在江边,像一座紧贴石壁的高塔,那么醒目,那么耀
眼,似乎对来往船只,都在招手。石宝寨实在是个“奇景”。

    在万县上游,长江北岸,有一块巨石如孤峰突起,傲然挺立,形状像一块巨大、巨大、
巨大……的玉印,据说是女娲补天的时候遗留下来的大石块。这石峰本身就带着太多神秘色
彩,但有许多传说故事,历代下来,大家称它为“玉印山”。玉印山是天然的奇景,这也罢
了。居然,在康熙年间,有人攀上峰顶,筑了一个山寨,上下石山,要用铁链攀爬,脚踩石
壁上凿出的石孔,真是非常辛苦。为什么要建这样一个山寨,我是百思不得其解。到了嘉庆
年间,据说,当地人受到了苍鹰盘旋的启示,就贴着玉印山,建了一座十二层的楼亭,从山
下直达山顶。石宝寨的传说非常之多,我对传说一向弄不很清楚,古迹的年代也常犯错误。
我只对我所看到和接触到的景致发生兴趣。我们下了船,一样要爬一段台阶,然后,我们先
经过一个朴实的小镇,才到石宝寨。这小镇本身,就雅拙古老而饶富幽趣。沿着小小的石板
小路,碗蜒上山,路两边,是古老的民宅。民宅的小天井、小花园,小围墙,都非常诗意。
连那些民宅的屋瓦,都层层叠叠,特别有韵味,这是我在长江沿岸,看到的,走过的,最有
味道的小镇。

    穿过小镇,我们到了石宝寨的底层,大家开始往上爬。陈船长对我们说:这石宝寨是一
定要爬的,如果上不了顶层,只要上到第九层就够了。那时,居高临下,眺望长江,才能领
会这石宝寨的趣味!我们往上爬,这才发现,这石宝寨是用木头搭建的,全部建筑没有用铁
钉,而用榫头彼此镶嵌,真是奇妙极了。每层都有一个圆窗,可以眺望长江,而建筑的一
面,就是玉印山的石壁。木头的支柱都嵌进石壁中,工程实在浩大,建筑得也实在巧妙。这
宝塔形的建筑,越往上爬越陡,到了第三层,初霞发现木梯吱吱作响,她的惧高症又发作,
说了什么也不肯再上去,就留在底层等我们。我和鑫涛、承赉,继续往上走,爬了一层又一
层,爬得气喘吁吁。但是,每层望出去的景致都不同。“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我实
在舍不得错过任何一层!终于上到了第九层,这儿居然有个小天井,有石桌石椅可供休息,
绕到里面一看,还有个小小的四合院呢!我不禁叹为观止地对鑫涛说:“在北京的时候,以
为四合院是北京的特产,现在,才发现是中国的特产,无论走到哪儿,都有四合院,连这玉
印山的山顶上,也有四合院,真是太妙了!”

    一般游客玩石宝寨,都只爬到第九层就为止了。因为另外三层太陡又太窄,不容易上
去。所以,我们到了第九层就停下来,站在那小天井中,迎风而立,看到大江环绕,又看到
山下的麦田在风中如波浪般起伏。大麦青小麦黄,麦田中一片黄黄绿绿,像一幅一幅的油
画。真美极了。鑫涛爱得不得了,拿着照相机,东一张西一张拍个没停。而我那个ENG小
组(已化暗为明)居然要求我,爬到第十二层上去,给他们“好好的,名正言顺的”拍几个
镜头!

    熊源美、刘枫、李祖平、陈船长……大家怂恿着。我在“群众要求”下,只好往上爬,
等我爬到第十一层,就后悔了,因为第十二层的梯子是一条一条,中间空的那种,对这种梯
子,我有“先天恐惧症。”我从窗口对下面喊:

    “不爬了!到此为止!”

    “不行不行!一定要爬!”大家吼着。李祖平早把机器都架好了,镜头对准了十二层的
窗口,更加热烈地喊着,“只剩一层了!拜托你,一定要爬上去呀!”

    我看看那中空的木梯,两腿发软。熊源美和刘枫已爬上第十一层,对我说:“如果你不
上去,我们抬也要把你抬上去!”

    没办法,我只好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终于上了十二层!我从圆窗中探出头去,向第九层的人挥手,大家一片欢呼声,我自己
也跟着欢呼。

    怪不得有人在这山顶上修寨子,原来站在这最高处,就自然而然的有“万物皆小,唯我
独尊”之感呢!

    石宝寨,是长江上的一颗珍珠。石宝赛,也让我们流连忘返,爱不忍离。大家下了塔,
和初霞会合,人人急先恐后,告诉初霞,她错过了多少美景。当她知道我居然爬上了第十二
层时,不禁大大咂舌,说:

    “我一直以为你很娇弱,这次游长江,亲眼看到你过吊桥、爬高塔,我真对你服了!”

    “你以为我真的那么勇敢吗?”我笑着说:“我是群众要求,无可奈何呀!”我们大家
笑着、谈着,往码头上走去,人人心情愉快。就在这时,忽然间,身后传来一阵又喊又叫的
声音,我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大家停下脚步,我回头一看,只见到一个年轻人,脖
子上挂着个照像机,一路喊着叫着,从坡上连跑带跳地扑奔而来。我惊愕地看着他,他已喘
着气,满头大汗地停在我面前,对我鞠了个躬,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不知道是琼瑶老师来了,我居然没有在寨里迎接,实在对不起!刚刚得到消息,我就
一路追了过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一叠连声地说着,弄得我目瞪口呆,满
头雾水。幸好陈船长赶过来说明:剪不断的乡愁21/42

    “这位是石宝寨的负责人,也就是石宝寨的主管,因为他好年轻,我们都开玩笑,称呼
他寨主。寨主刚刚走开了,不在寨里,得到消息是你来了,他才赶来……

    “是,是,是!”寨主因为奔跑,头发都被汗水贴在额上,看来有些狼狈。但他却很威
风地对那些围过来看我的人群大叫了一声:“快去拿一张宣纸,还有毛笔和砚台,我们要请
琼瑶老师题字!”我一听,差一点晕倒。从小就怕毛笔,一生也没练过字,居然有人要我题
字。我慌忙说:

    “我不会写毛笔字!不能题字,你要题字干什么?”

    “去刻在石宝寨的石壁上!”

    我一惊,又差点晕倒。赶快振作了一下,去看看他有没有在开我的玩笑。但那寨主一脸
的激动,似乎不像开玩笑的样子。承赉急忙赶上来,为我解围,对那寨主说:

    “题字就不必了!寨主从山上追到山下,跑得好辛苦!让我帮你用你的照相机,给你和
琼瑶拍张合影吧!”

    一句话提醒了寨主,他立刻把脖子上的照相机取下,交给承赉,一面对承赉左鞠一个
躬,右鞠一个躬,感激万分地说:“谢谢!谢谢!谢谢!”他整整头发,又说:“要把石宝
寨拍进去啊!”我走过去,和他合影,一张不够,又照了好多好多张。他一面拍照,一面左
指挥,右指挥地对村民吼叫:

    “拿宣纸啊!要全张的!快啊!笔要拿最好的,多拿几支来啊……”原来他还没有放弃
题字,我心惊不已。一直对他解释我不会书法,而他却听也不听,开始慌慌张张地告诉我,
他一共看了我多少本书,今天我居然会出现在他眼前,他太兴奋了……我们两个,就在那儿
各说各话,各人急各人的,就在此时,宣纸拿来了,笔也拿来了,我的天啊,我真的要晕倒
了。鑫涛眼见我要受窘,很快地走上前来,递给我一支签字笔:“不要用毛笔了,”鑫涛
说:“签字笔就行了。”说着,他看向寨主:“给你题一句话吧!好不好?”

    “好!好!好!”寨主又一叠连声地说。

    我拿了签字笔,认真地看了那寨主一眼:

    “你千万不要去刻在石壁上啊,否则,会让我大大丢脸啊!”他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只是一直鞠躬。我题了字,签了名。抬头一看,全船的旅客都上了船在等我。我慌忙和他握
手告别:“寨主,好好照顾石宝寨啊!明年我会带弟弟妹妹再来参观!”“真的吗?”他眼
中闪着光,大叫着:“早点通知我,我好迎接你啊!”我们对他挥手,他不肯走,一直追到
船边。我们上了船,他还在岸上挥手。船发动了,离开了码头,他还在码头上挥手……
“唉!”初霞叹了口气,“要不感动,也很难呀!”

    真的,我就常常陷入这种感动的情绪里。十八、再见!长江!

    那晚,是我们在隆中号上的最后一夜,晚上,船长大宴宾客。我回忆初抵隆中号、初见
陈船长、初临长江的兴奋,种种种种,恍如昨日,没料到一眨眼间,已经五天过去了。这五
天,实在太短、太短了!

    因为是最后一晚,大家都有些离愁别绪。吃完晚餐,我们四个在船上逛来逛去,和船上
的每个人说再见。在这船上,还有一位值得特别一提的人物。那就是,船上有位书法家,从
开船的第一天开始,他就当众挥毫,表演书法,也卖字。他的字行草隶篆,样样精通,提起
笔来,常常把一首长诗,从头写到尾,一字不漏,也一字不错。这位先生名叫操守诚。

    操守诚是船公司聘用的人员,虽然字是卖的,收入都归船公司,他拿薪水。他对自己的
字,充满了自信。我们对他的字,也满怀折服。到船上的第一晚,鑫涛就看中了他的一幅
“大江东去”,那幅字是漂亮的草书,写得行云流水,墨迹淋漓。鑫涛要买,船上的熊经理
说要打折,不能按标价收款,正争议中,操守诚卷起了那幅字,亲自送到我们的船舱里,
说:

    “平先生喜欢我的字,就是我的知音。我怎能将字‘卖’给一位知音?何况,我家里经
营个体户,专门卖书,我们卖得最多的就是琼瑶老师的书。今天有缘,大家能见面,我已经
很兴奋了。你们喜欢我那一幅字,就拿去!千万别提钱!”

    “可是,”鑫涛急急说:“这字不是船公司的吗?”

    “送给你们,公司完全谅解!”

    “可是,”鑫涛又急急说:“你的裱工、成本、总也要钱呀!”

    “不能提钱!”操守诚很有书生传统的本色,掉头就往船舱外走。好像再提“钱”字,
会变成对他的侮辱。

    就这样,我们收下了“大江东去”。第二天,我把我最喜欢的那阕词:“滚滚长江东逝
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翁江渚上,惯看秋
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写了个稿,交给操守诚,希望他为
我书写一番。他提起笔来,眉头都没皱一下,就一气呵成地写完了。结果,为了付钱,我们
又急急吵吵地闹了半天,就是付不了帐。

    这样,我们和操守成就做了朋友。每晚在船上,闲来无事时,一定跑去看操守诚写字。
这也是人生一大享受。同船还有位小熊先生(这条船上,姓熊的人特别多,常把我弄昏
头),会画国画,也送了我一幅“虾戏图”。所以,我们每晚,虽然因天色已黑,看不到两
岸的风景,船上的时光,依然如飞而逝。这晚,是在隆中号上的最后一晚,我们和操守诚也
互道珍重。彼此谈着谈着,操守诚一个冲动,卷起他最大的一幅“岳阳楼记”,就塞进了我
们的手中。我是一上船,就看中了这幅字的,只是操守诚不肯收钱,我就不敢表示。但,每
次经过,都会对这长轴多看两眼。操守诚大概看出我的心思,已到临别时刻,他就什么都不
管,硬把这张全开纸的字送给了我们。船上的人,实在个个热情。操守诚送了我们好多字,
船长又送了我们石头、照片,和他的题诗。船公司送了我们全套茶具。再加上我们每到一
站,都会买些介绍当地的书箱,还有我们拣的大小石头……啊呀,那晚整理行装时,我发现
我的三件行李,已经增加到了七件!我和鑫涛,面面相觑,不禁有些忧愁起来。这时,船长
敲门进来,笑吟吟地说:

    “你们带不下的行李,留下来交给我,我会让招商局的先生们,给你们送到香港去!”

    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