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书库 广告服务
联系我们

六个梦1/34            



    追寻

    一民国初年,北平。那一天,对婉君而言,真像是场大梦。一清早,家里挤满了姨姨姑
姑,到处乱哄哄的。妈妈拿出一件绣满了花的红色缎子衣服,换掉了她平日穿惯的短袄长
裙,七八个人围著她,给她搽胭脂抹粉,戴上珠串珠花,遮上头帔,然后妈妈抱了她一下,
含著泪说:“小婉,离开了妈妈,别再闹孩子脾气了。到了那边,就要像个大人一样了,要
听话,要乖,要学著侍候公公婆婆,知道吗?”婉君紧闭著嘴,呆呆的坐著,像个小洋娃
娃。然后,她被硬塞进那个挂著帘子、垂著珠珞的花轿,在鞭炮和鼓乐齐鸣中,花轿被抬了
起来。直到此刻,她才突然被一种恐怖和惊惶所征服,她紧紧的抓住轿杆,“哇”的一声哭
了起来,拚命叫妈妈。于是妈妈的脸在轿门口出现了,用非常柔和的声音说:“小婉,好好
的去吧,到那儿,大家都会喜欢你的。别哭了,当心把胭脂都哭掉了。”

    轿子抬走了,妈妈的脸不见了。她躲在轿子里,抽抽噎噎的一直到周家大门口。然后糊
糊涂涂的,她被人搀了出来,在许许多多陌生人的注视下、评论下,走进了周家的大厅。

    她一直记得那红色的地毯,就在那地毯上,她被人拉扯著,扶掖著,和一个十三、四岁
的漂亮的男孩子拜了天地,正式成为周家的儿媳。事后她才知道和她拜堂的那个神采飞扬的
男孩子,并不是她的丈夫,而是她丈夫的大弟弟仲康。她的丈夫伯健那时正卧病在床,而由
仲康代表他拜了天地。这种提前迎娶被称作冲喜。或者,她真的是一颗福星,无论如何,她
进门后,伯健的病却果然好了。

    那一天,婉君才刚八岁。

    她在以后许许多多的岁月中,始终忘不了那个第一天。她还清楚的记得,当她参拜了祖
先公婆,又被命令见这个见那个,在她眼前,全是些陌生人。那顶凤冠压得她头痛,她是那
么惶惑紧张而害怕,渴望著能够回到母亲身边去。最后,她终于被搀进一间小巧精致的卧
房,好几个中年妇人伴著她,她却在那房里哭得肝肠寸断,她想爸爸,想妈妈,想她忘记带
来的布娃娃。那几个妇人拚命哄她,给她糖果、饼干,但她依然不停的哭著。于是,一个小
男孩突然钻进了人群,一只手里握著一大串鞭炮,另一只手拿著燃炮的香,用一对骨碌碌转
著的、又大又黑的眼睛好奇的望著她。

    她忘了哭,呆呆的看著这个男孩子,他穿著件很漂亮的青缎长衫,却撩起了下摆,掖在
裤子里。露出里面的黑缎裤子,上面全是灰尘。他眉毛上有一道黑烟,一直延长到鼻梁上,
面颊上被泥土和汗水糊得一塌糊涂,加上那乌溜溜的大眼睛,是那么滑稽,那么好笑。那些
中年妇人抓住了这个男孩子,一个说:“好哦,三少爷,刚才你妈到处找你来见新嫂嫂,你
跑到那里去了!看!这个新娘子就是你的大嫂,快叫呀!”

    那男孩子扭著身子,不肯叫,嘴里嘟嘟囔囔的,半天后,才突然问:“做新娘子为什么
要哭哩?”

    “不知道呀,你劝劝好吗?”一个妇人开玩笑的说。

    那男孩望著婉君挑眉毛,耸鼻子,做了半天思索考虑的样子,忽然对她说:“你别哭,
我拿我的叫蝈蝈给你玩!”

    大家都笑了起来,那男孩被笑得不好意思了,从人缝里一溜就钻走了。这就是婉君第一
次见到叔豪。伯健的小弟弟,比婉君大一个月零三天,那时候也只有八岁。

    从此,婉君开始了一段全新的生活,头几天,她必须试著去熟悉她的新环境和新家人,
夜里就缩在被窝筒里哭。但是,立即,她发现,周家上上下下都那么和气可亲,她的婆婆待
她和女儿一般,嘘寒问暖,无所不至。仲康和叔豪觑著空儿就来拉她玩。斗蟋蟀,捉蝈蝈,
看金鱼,饱小鸟。婆婆显然有命令,要大家陪她玩,使她冲淡离开母亲的悲哀。果然,没多
久,她就能适应于她的新环境了。主要的,是仲康和叔豪两个小兄弟的功劳,他们带著她在
花园中奔逐嬉戏,无论如何,她到底只是个孩子,而孩子与孩子之间,友谊是十分容易建立
的。

    到周家一个月之后,她才见到她的丈夫。那是一个晴朗的早晨,她的婆婆——也就是周
太太——牵著她的小手,把她带进一间十分雅洁的房间里。房子中,四壁都是书架,有一张
巨大的书桌,上面养著一盆早菊。房里充满了药香,和一种淡淡的檀香气息,使人神清气
爽。在一张紫檀木的大床上,斜靠著一个十八九岁的青年。周太太把婉君牵到床边,微笑著
说:“伯健,见见你的媳妇。”

    婉君局促的站在床前,虽然年纪小,却已懂得羞怯,她模糊的明白,这个男人与她有著
切身的关系,至于其他,她实在是似懂非懂。她垂首而立,不敢抬头。周太太轻轻的拍了她
的肩膀一下,对伯健说:

    “和你的媳妇交交朋友吧!我到厨房看看今天有新鲜东西吃没有?”然后,她弯下身子
对婉君说:“这是你的健哥哥,陪他谈谈天,等他病好了,他才会带你玩呢!”

    周太太走了出去,留下婉君在伯健床边手足无措的站著。好半天,房间里静悄悄的,什
么声音都没有。然后,伯健伸手轻轻的托起了婉君的下巴。婉君被迫抬起头来,看到了一张
年轻而俊美的脸,虽然清癯消瘦,却有对炯炯有神的眼睛和挺直的鼻梁。薄薄的嘴唇,很温
和,很秀气。他审视著她,眼光里有著激赏和震惊。然后,他非常非常柔和的问她:

    “你的名字叫婉君?”她点点头。“你几岁?”“八岁。”她低声说。“八岁!”他自
言自语的说:“才八岁!”他怜恤的望著她,默默的摇头,轻声说:“假如不幸我死了,这
就是个最年轻的寡妇了!”他再度摇摇头,是对这种婚俗摇头。然后,他温和的拉起她的一
只手,笑笑说:

    “念过书没有?”“爸爸教过我千字文和三字经,另外还念了列女传。”婉君说。“很
好,以后可以和仲康、叔豪一块念书,程老师教得很好,让他教你念念千家诗和唐诗三百
首。”

    婉君没说话,伯健拍拍床沿,示意让她坐上去。她坐了上去,初见面的局促已经好多
了,伯健仔细的望她,赞美的说:“你很美,很可爱!婉君,别怕我,我会说许多故事给你
听,你喜欢听故事吗?”婉君点点头,就这么一刻儿,她已感到和伯健十分亲切了。从这一
天起,婉君开始和仲康叔豪一块儿念书。晚上,就到伯健房里消磨一两小时。伯健会考察她
白天所念的,并细心的指导她。没多久,她就热爱起她的新生活来。

    二这天下午,婉君在她的房间里背千家诗,这是早上才教的一首七律:“一片花飞减却
春,风飘万点正愁人;且看欲尽花

    经眼,莫厌伤多酒入唇。江上小棠巢翡翠,苑边高冢卧

    麒麟;细推物理须行乐,何用浮名绊此身。”

    她知道必须背出来,并把意义弄清楚,要不然,晚上伯健会不高兴。伯健对她,督促得
比那个家中的西席程老师还严。正背著诗,窗外一个小影子一闪,叔豪趴在窗子上,脑袋伸
到窗槛上来叫她:“喂!婉妹,出来!我捉了两个大蟋蟀,斗得才好玩呢!快来看!”在周
家,周太太觉得婉君尚小,距离和伯健圆房的日子还早得很,让两个弟弟叫她大嫂怪别扭
的,所以仲康和叔豪都叫她婉妹,下人们则含含混混的叫她小姐,或是婉小姐。好在这家庭
中只有三个男孩子,没有女孩,叫小姐,也不会和别的人弄混。婉君开了门走出去,叔豪跑
过来,一把拉住她的手就向前跑,穿过了月洞门,到了花园里,在金鱼池旁边的山子石下,
仲康正蹲在那儿,用一株小草逗弄笼里的蟋蟀。叔豪叫著说:“别把我的蟋蟀放跑了!”

    “它们打累了,居然讲和了。”仲康笑嘻嘻的说,他有二道浓眉,这一点,和他的哥哥
弟弟都不同。眼睛则是周家的祖传,大、黑、而漂亮。宽宽的额,略嫌宽阔的嘴,整天嘻嘻
哈哈的,有一股满不在乎的劲儿。婉君喜欢听他摇著脑袋念书,哼哼唧唧的,酸酸溜溜的,
又带著满脸调皮的笑,使人看了就要发笑。程老师曾说:三兄弟里就以仲康的资质最高,叔
豪是块璞玉,尚未雕琢,伯健则充满才气,超凡脱俗,与两个弟弟又不同了。“没听说蟋蟀
会讲和的。”叔豪嘟著嘴说,一面走过去看。

    婉君蹲下身子来,山子石边有一潭积水,仲康帮她挽了挽裙子,以免沾湿。她好奇的看
著笼子里那个褐色的小东西。现在,它们正各守在一个角落里,彼此遥遥相对,互相打量
著,一面高举著它们的触须。叔豪摘了一枝狗尾草,拚命去拨弄它们,嘴里乱七八糟的叫
著:

    “打呀!没有用的东西,是好汉就不怕死!去呀!打呀!将军们!快点!”但,那两个
将军却仍然株守著它们的据点,丝毫没有进攻的意思。婉君也弄了一枝草来拨,和叔豪的小
脑袋靠在一起。叔豪看看没有办法,就提起笼子来,对里面大吹起气,然后一怒之下,干脆
把笼子摔了,气呼呼的说:

    “两个没用的东西!”婉君靠在山子石上笑,仲康看到一只墨蝶一直在婉君的头顶上盘
旋,就轻轻的说:

    “婉妹,别动!”婉君站住不敢动,那只墨蝶飞了一阵,果真停在婉君的肩膀上了。仲
康蹑手蹑脚的来捉,没提防叔豪冲了过来,嚷著说:“又逮著了一个!”原来叔豪一直在山
子石底下挖蟋蟀,这会儿又捉到一个,顿时兴高采烈的冲过来,拿给婉君看。这一跑一叫,
那只蝴蝶立即惊飞了,婉君气得一跺脚说:六个梦2/34

    “都是你!跑什么嘛!好好的一只蝴蝶都给你吓跑了!谁要看你的蟋蟀嘛,又不好看又
不好玩!”

    叔豪愣住了,瞪著两个大圆眼睛,傻呵呵的望著婉君,半天之后才无精打采的说:“原
来你不喜欢看蟋蟀呀?我还以为你喜欢呢!要不然我才不去捉呢!我早就玩腻蟋蟀了!”说
著,他把手里那只蟋蟀扔得远远的。仲康耸耸肩,笑著对婉君说:

    “我知道你喜欢什么。”

    “喜欢什么?”叔豪又兴冲冲起来,伸著小脑袋问:“告诉我,我帮你去捉!”“你喜
欢——”仲康咧著张大嘴,笑嘻嘻的说:“大哥讲的故事,是不是?”“讲故事,”叔豪神
气活现的说:“我也会讲!”

    “你会讲?”仲康发生兴趣的说:“讲一个来听听看!”

    “嗯,”叔豪伸伸脖子,皱皱眉头,又用舌头舔舔嘴唇,想了半天说:“从前有一只乌
鸦,它呀,捡到一个红果果,它就把它吃掉了,嗯……红果果是脏的,它就肚子痛了,它妈
妈就骂它了,它就哭了。就——完了。”

    仲康大笑了起来,竖著大拇指说:

    “讲得好!”婉君把头仰了仰:“不好听!”“下次我讲好听的给你听!”叔豪说。接
著又愣了楞,突然说:“婉妹,你是大哥的媳妇,是不是?”

    婉君红了脸。叔豪用手扯扯她的衣服,嘟著嘴说:

    “余妈说,你将来就是大哥一个人的,我们就不能跟你一起玩了,因为你是大哥的媳
妇。婉妹,赶明儿我大了,你也做我的媳妇好吗?”“傻话!”十三岁的仲康又大笑了起
来。

    婉君对叔豪眨了一下眼睛,对于媳妇两个字也懂得害羞,她笑著用手指羞叔豪,唱起一
支北方的童谣来,一面唱,一面跑开:“小小子,坐门墩,哭哭啼啼要媳妇,要媳妇干吗?
点灯;说话!吹灯;做伴!明天早上起来给我梳小辫!”

    唱著,她已经跑了老远了,仲康在后面喊:

    “婉妹!小心石头!”可是,来不及了,脚下石头一绊,她就栽倒了下去。仲康赶过
来,一把扶起了她,她憋著气,直皱眉头,用手压在膝盖上。仲康撩起她的裙子,里面,一
条葱绿色的绸裤子勾破了一大块,膝盖上正沁出血来。仲康让她坐在石头上,安慰的说:
“别怕!”就俯下头去,用土法把她伤口里的污血吸出来,然后仰著脸看她,问:“痛
吗?”婉君勉强的笑笑,很英雄气概的摇摇头。事实上,她已经痛得眼泪在眼眶子里打转
了。仲康点点头,很豪放的一笑说:“你真了不起!”一年过去了。伯健的病已经完全好
了。整天握著一卷书,在花园里散步。这天,伯健刚走到鱼池边,就听到仲康的声音在说:
“该你走了!哎!别走那个,我要吃你的车了。”

    伯健悄悄的绕过去,看到仲康和婉君正坐在草地上下象棋。婉君梳著两个髻,苹果小脸
红扑扑的,一对乌黑的眸子正聚精会神的盯著棋盘,伯健轻轻的走过去,悄悄的看他们下。
显然婉君的局势很不利,已经损失了一个车一个炮,而仲康的子都是全的,只少了两个兵。
又下了一会儿,仲康一个劲儿猛追婉君的车,没提防婉君一个马后炮将军,仲康“啊哟”一
声叫了起来说:

    “真糟糕,只顾得吃你的车,忘了自己的老家了,不行,让我悔一步吧!”“不可以!
不可以!”婉君按著棋子说:“讲好举手无悔的!好哦,你可输了!”“这盘明明是赢
的,”仲康说:“就是太贪心了,不行,这盘不算,我们再来过!”“你输了怎么可以不
算?”婉君得意的昂著头,一脸骄傲之色:“这下你别再说嘴了!我可赢了你了!”

    “好吧,好吧!算你赢了一盘!”仲康无可奈何似的说。但他脸上掠过一个慧黠的笑,
温柔的望著婉君愉快而兴奋的小脸。伯健立即明白,这盘棋是仲康故意输给婉君的。他沉思
的审视著仲康,在这个十四岁的男孩身上看到一种早熟的柔情。于是,他咳了一声,两个孩
子同时一惊,同时抬起头来:

    “是你,大哥!”仲康说。

    “健哥哥!”婉君站起身来,用软软的童音,甜甜的叫了一声,仰著头对他微笑。“我
赢了康哥哥一盘。”

    “我看到了。”伯健笑著说:“还下不下?”

    “不下了,”婉君拉住了他的手:“健哥哥,你讲故事给我听吧!”仲康收拾好棋子,
对他们挥挥手,笑著说:

    “我要去赶一篇作文,等会儿程老师又要骂我偷懒了!”

    伯健牵著婉君的小手,在花园中踱著步子,一面问:

    “诗背出来没有?”“背出来了。”婉君说。

    “背给我听听。”“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婉君背了起来,是李白的长干行。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婉
君突然住了嘴,凝视著花园另一头。“怎么,背不出来了?”伯健温柔的问。

    “不是。”婉君说,仍然凝视著花园的那一头。伯健跟著她的视线看过去,于是,他看
到叔豪正跨著一根竹子,手里举著一个大风筝,拖拖拉拉,呼呼叱叱的跑了过来。一面跑,
一面高声叫著:“婉妹!婉妹!你要骑竹马还是放风筝?”

    一时间,伯健也呆呆的愣住了。

    三婉君细细的凝视著镜子里的自己,从小,她就知道自己长得很美,但是如今镜子里的
自己,使她有一种陌生感,那弯弯的眉毛,乌黑的眼睛,丰满的嘴唇,和迅速成熟的身段都
向她说明一件事:她长大了。是的,她已度过了十六岁的生日,从她的丫头嫣红嘴中,获知
周太太已准备为她和伯健圆房。她很喜欢伯健,可是,圆房两个字使她不安,她觉得若有所
失。迷茫、忧郁,而烦躁。她不想圆房,她也不想长大,她分析不出自己的情绪,只感到满
心困扰。

    画了眉,换好衣服,修饰整齐。她照例先到周太太房里去请安问好。周太太拉住她的手
对她含蓄的笑著,上上下下打量她,看得她心里直发毛。然后,周太太揽住她,温和的说:
“婉君,你真是越长越漂亮了。”

    婉君红了脸,俯首不语。

    “婉君,你已十六岁了,伯健的年龄也早该生儿育女了,所以,我想,再过一两个月,
要请几桌酒,让你和伯健圆房。”

    婉君的头垂得更低,周太太抚摸著她的肩膀,叹息著说:

    “我知道你很喜欢伯健,圆房是人生必经的事,也没什么可害羞的。至于伯健,他喜欢
你的程度恐怕连你自己都不知道,告诉你一件事,本来,我们想在你长大以前,先给伯健娶
几房姨太太,好早日抱孙子,但是,伯健坚持不肯,要等著你长大。现在,你总算长大了,
早些圆房,也了了我一件心事。而且,等你和伯健圆了房,我才能给仲康把张家的小姐娶过
来。……”

    婉君羞怯的垂著头,听著周太太说,周太太足足讲了半个多钟头,她才退出来,刚走到
花园边的走廊上,就看到伯健斜倚著栏杆站著,她望了他一眼,自从圆房之议一起,她总是
徊避著他。这时,她正要绕路而行,伯健迎了上来,拉住了她:“又想躲开?”他问。她默
然的站著,他用手捧住了她的脸,她避开,紧张的说:“当心别人碰见!”“有什么关系
呢?”伯健说:“你是我的妻子,不是吗?”他温存的望著她,用手背摩擦她的面颊,然
后,看看四面没人,他闪电一般在她面颊上吻了一下。她惊慌失措,转过身子,又想跑开,
他握住了她的手腕:

    “妈跟你说了些什么?”

    “不知道。”她说,努力想走开。

    “为什么要躲我?”“没有嘛。”“没有就站著别动,我们好好的谈谈话。”

    婉君勉勉强强的站著,一面心慌意乱的东张西望,怕给别人看到。“婉君,”伯健柔声
叫,轻轻的抚摸她的肩:“你有一点怕我,是不是?”“让我走吧,”她说,乞求的望著
他:“别人看到要说话的。”

    他握住她的手,依依不舍的望著她的脸,然后微微一笑,轻轻的说:“婉君,我喜欢
你,在你第一次站在我床前起,我就喜欢你。你有一种特殊的力量,你的眼睛使人心灵震
撼。婉君,你用不著怕我,应该是我怕你,我觉得我的幸福和一切都掌握在你的小手里。”
他把她的手紧握了一下,放开了她:“去吧!不久之后,你就要完完全全属于我了,那时候
你也要逃开吗?”

    婉君羞红了脸,匆匆忙忙的跑走了。跑到走廊转角处,她却一眼看到走廊外的花园里,
仲康正站在一棵大树底下。那么,她和伯健的这一幕,已经全被仲康看到了。她更加不好意
思,加快了步子向自己房里走去,可是仲康赶了过来,一把就拉住了她:“跟我到花园里
来!”仲康用一种命令的口吻说:“我有话要问你!”婉君身不由己的跟著他走到山子石后
面的鱼池边。站定了之后,仲康却一语不发。过了半天,才对她咧著嘴一笑,抱拳对她作了
个揖,说:“恭喜了,婉妹妹,祝你和大哥白头偕老。”

    不知为什么,婉君觉得他的话里有一种酸涩和讽刺的味道,听了令人浑身不舒服。她把
头转开,含含糊糊的说:

    “要恭喜你呢,康哥,妈刚才告诉我,要给你举行婚礼了,在择日子呢!不久,你的张
小姐就要进门了。”

    仲康捏住她的手臂,把她的身子狠狠的转过来,盯著她的眼睛问:“真的吗?”“当然
真的嘛!”“可是,”仲康紧紧的注视著她,慢吞吞的说:“八年前,我已经行过婚礼
了。”“你说什么?”婉君大吃了一惊。

    “八年前,”仲康冷冷的说:“在我家的大厅里,我曾经和一个小女孩拜了天地!”
“你……”婉君心慌意乱的说:“你别胡说八道吧!”六个梦3/34

    “我胡说八道?”仲康捏紧了她的手臂,使她发痛。“婉君,这么多年以来,你是真不
明白呢?还是装不明白呢?你和大哥的婚礼能算数吗?”“我真不明白什么?又装不明白什
么?”

    “你是明白的,”仲康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你看得清清楚楚,婉君,你不笨,你明白
我喜欢你,你知道我要你!大哥也知道!圆房,你和大哥圆房?不,婉君,你不能!八年前
跟你行婚礼的是我,不是大哥。我要去对爸爸和妈说,我要你。你也要我,不是吗?”他看
著她,有种跋扈的、威胁的神情。“你怎么了?”婉君忙乱的说:“你不知道你在讲什么?
放我去吧!你!”“我知道我在说什么,”仲康说,把她的手臂握得更紧,他漂亮的黑眼睛
急切的望著她,低低的说:“婉君,我要你,我要你!最近两年来我想要你想得发疯。婉
君,你不属于大哥,你应该属于我!只要你同意,我就去向爸爸妈妈说,我可以得到你。婉
君,你是喜欢我的,是不是?我记得前年我生病,你在我床边悄悄地哭,你不知道你流泪的
样子怎样感动我。那时,我就对我自己发誓,不计一切困难,我要娶你做妻子!”

    “你——别说了,”婉君把头靠在身后的假山石上,紧张而局促的说:“无论如何,我
的身分是你大哥的妻子……”

    “那么,你爱他,你要嫁给他?”仲康紧迫著她问。

    “我不知道,”婉君茫然无助的说:“我不是已经嫁给他了吗?在八年以前?”“假若
那个婚礼要算数,你应该是嫁给了我!”仲康生气的说。又迫切的望著她说:“婉君,现在
时代不同了,现在讲究自由恋爱。父母做主的婚姻早已落伍了。如果你爱我,我们可以逃出
去,逃出这个封建的家庭!”

    “有人来了,你让我走吧!”婉君挣扎的说。

    仲康盯著她看,然后,猛然间,他狂野的把她拉进了怀里,吻了她。他的嘴唇压在她的
唇上,火热的、猛烈的。然后,他喘息的在她耳边说:

    “我要你,婉君!”婉君被他这个动作吓住了,她呆呆的看了他一会儿,就转过身子,
狂奔而去。一直冲进了自己的屋里,关上房门,她把背靠在门上,剧烈的喘息著。她嘴唇上
似乎仍有仲康嘴唇的余温,那一吻的晕眩依旧存在。她闭上眼睛,把手放在狂跳的心脏上。
于是,她听到一个声音在问:

    “你怎么了?婉妹?”她又大大的吃了一惊,睁开眼睛,她看到叔豪正坐在她临窗的书
桌前面,用一对疑惑的眼光望著她。

    “哦,是你!”她松了一口气,摇摇头说:“我没有什么,突然有点头晕。”她走到书
桌前面,疲乏的在一张椅子里坐下来。于是,她这才发现,在她的书桌上面,放著大大小小
的、七八个笼子,每个笼子中分别的装著蝈蝈和蟋蟀,还有蝉。她诧异的望望这些东西,又
看看叔豪,不知道这孩子在闹些什么鬼,近许多年来,他们就早已不玩这些小虫子了。叔豪
傻呵呵的坐著,手腕放在桌子上,下巴放在手腕上,眼光是悲悲哀哀的。

    “你在做什么?”婉君问,叔豪虽然比她大一些,她却总觉得自己像叔豪的姐姐,叔豪
是她的一个弟弟,一个傻弟弟。

    “我听说,”叔豪说:“你要和大哥圆房了。”

    她不了解这与这些虫子有什么关系?更诧异叔豪这孩子居然也懂得“圆房”。“你不要
以为我不懂,”叔豪看了她一眼:“我什么都懂,你和大哥圆房之后,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
跟我一起玩了。你将成为大哥一个人的……”他眨了眨眼睛,大眼睛里竟浮起一层泪光。
“我想起你刚来的时候,整天想你妈妈,老是一个人躲著哭,我就去捉许多小虫子来给你
玩,其实,我根本就不想玩那些东西,因为你喜欢,我就拚命捉。有一次,为了给你看一只
蟋蟀,吓走了你要捉的一只蝴蝶,你生了我的气,我伤心了好久,到现在还记得呢。现在,
你马上要和大哥在一起了,我们一块儿玩的日子就算结束了,我没有东西可以贺你和大哥,
只能再捉一些虫子给你,请你别忘了我们捉虫子的时光……别忘了你笑我是:‘小小子,坐
门墩,哭哭啼啼要媳妇……’的时光。当然,我永远不能梦想你会成为我的媳妇,成为我一
个人的……”他忽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用长衫的袖子去擦眼泪,一面向门口走去。

    婉君呆住了,看到他向门口走,她不由自主的跟了过去。然后,她拉住他的袖子,望著
他红红的眼睛,彷佛他依然是她来的第一天所见的那个傻小子,那个要用叫蝈蝈来安慰她的
傻孩子。她张著嘴,半天都说不出话来,终于,吞吞吐吐的说了一句:“豪哥,无论我怎么
样,我还是婉君,我不会生疏你,冷淡你的!”“那时候,一切都会不同了,是不?”叔豪
说,昂了一下头。“婉妹,我只觉得不公平,我们是一块儿长大的,从小,我们一起读书,
一起玩,一起追逐游戏。在书房里,我总背不出四书来,每次都是你提我的辞……”他狠狠
的跺了一下脚,又用袖子去擦眼泪,然后打开门,跄踉著跑出去了。婉君望著他的背影消失
在徊廊里,不禁怔在那里,许久之后,才关上房门。转过头来,一眼又看到桌上那些各式各
样的小虫子。她走到桌边,倒进椅子里,用手蒙住了脸,喃喃的喊:

    “天哪,我的天哪!”四婉君和伯健圆房的日子择定在八月十五,中秋之夜。距离圆房
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家里在外表上十分平静,周太太请了裁缝到家里来给婉君制了许多新衣。同时,油漆粉
刷的工人开始穿梭不停的忙著修饰新房。周太太又翻出许多旧的画,什么石榴多子图,牡丹
富贵图,燕尔新婚图……重新裱褙,用来布置新房。婉君成天躲在房里,不敢出去。却时时
感到心惊肉跳,怔忡不已,生怕有什么事故要发生。叔豪像发了神经病一般,开始每天送一
两个小笼子来,婉君的桌上已经堆满了小笼子。这些小笼子使她心神不安,每个笼子上好像
都飘浮著叔豪那傻里傻气瞪著她的大眼睛。每个笼子都会提醒她一件往事。一天,他送进的
笼子里装著一只大墨蝶,他提著笼子站在门口,满头的汗,满身灰尘,袖管撕破了一大块。
婉君皱皱眉,问:

    “怎么弄的?”“捉这只蝴蝶,”叔豪说,高高的提著笼子:“像不像以前吓走的那一
只?给你捉回来,你不生我的气了吧!”

    婉君看看他那满头大汗的狼狈样子,感到心里一阵抽痛,她说:“进来吧,擦一把脸,
让我给你把袖子补一补!”

    叔豪却惨然一笑,说:

    “不敢劳动你了!”说著,他放下了笼子,用袖管擦擦额上的汗,自顾自的去了。婉君
提起那个笼子来,望著那墨蝶在笼子里扑著翅膀,这才发现笼子上贴著一张纸条,纸条上写
著李商隐的句子:“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婉君把笼子放在桌上,自己坐在桌边,深深的沉思起来。

    过了一天,叔豪又送进一个笼子,里面居然囚著一条已将吐丝的大蚕,笼子上也有一张
纸条,龙飞凤舞的写著一首古诗:“春蚕不应老,

    昼夜长怀丝,何惜微躯尽,缠绵自有时!”婉君把头埋在手腕里,痛苦的闭上眼睛。当
第三天,叔豪又来打门的时候,婉君哀求的看著他说:

    “求求你,别再送任何东西来了!”

    叔豪望了她一会儿,掉转头就走了。婉君看著他负气走开,心?
言来,柳静言的异母妹妹静文笑著说:

    “哥哥,你是不是学张敞呀?”

    “别忙,”柳静言指著妹妹说:“总有一天,你的张敞会给你画眉的!”柳静文顿时羞
红了脸,仓卒间想报复哥哥一下,立即毫不思索的说:“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
无?可惜,我这个新嫂嫂没办法低声问哩!哥哥,她可是指手划脚的问吗?”

    柳静言马上变了色,沉下脸去,转过身子,一言不发的走开了。从此,家中的人不敢在
他面前提少奶奶是个哑巴,甚至于不敢暗示到这个上面来。柳静言喜欢他的妻子是任何人都
知道的事。而这位新的少奶奶既不会说话,就和任何人都没有冲突,她又很懂得侍奉翁姑,
彬彬有礼。因而,从上到下,对她也都很客气,但是,也有一些人在暗暗的嫉恨和鄙视她。
时间一天天过去,柳静言开始在他的哑妻身上发现了许多优点:温柔、顺从、娴静,还有一
肚子的诗章。这天,柳静言和几个年轻的朋友有一个聚会,这是他婚后第一次和朋友们相
聚,大家刚见了面,就互相打趣了起来,其中一个拍著他的肩膀说:“静言兄,你的名字取
得很好,静言,你就果然娶到一个‘静言’的妻子了。”柳静言变了色,但另一个又大笑起
来说:

    “静言兄,这么久见不到你的面,大概忙著和娇妻‘默默谈心’吧!”“你有没有学会
手语?”第三个问,自己嘴里咿咿唔唔的学著,手上乱比了一阵,然后随口诌了两句打油
诗:“娇妻漫抬莲花指,君情妾意两不知!”

    “说说看,”第四个说,一面挤挤眼睛:“你们的第一夜怎么度过的?”这些朋友原是
和柳静言玩笑惯了的,可是,这次,柳静言却勃然大怒,他冷冷的说:

    “请注意,谈话最好不要涉及闺阁。”

    “怎么,”一个说:“你向来以新派自居,怎么也这样老夫子起来?”“是的,”柳静
言板著脸说:“我的妻子是个哑巴,这很好笑是不是?”“哦,别提了,开玩笑嘛!”一个
笑著说,过来拉柳静言:“坐坐坐!别生气。”“开玩笑!”柳静言摔摔袖子,大声说:
“为什么不拿你们的妻子来开玩笑?”说完,他气冲冲的转过身子,大踏步的拂袖而去。回
到家里,柳静言一直冲进自己房里。依依正在窗前刺绣,看到他满脸怒气的跑进来,就诧异
的站起身子,默默的望著他。柳静言看了她一眼,摇摇头,长叹了一声,就躺在椅子里生闷
气。依依走了过来,拿了一份纸笔,匆匆的写:“为什么生气?”柳静言写:“为了你。”

    “我做错了什么?”依依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惊惶。

    “不是你错了,是老天错了。”柳静言写。

    “老天怎么错了?”“不该把你生成哑巴!”

    依依执著笔的手颤抖了,过了好久,才写:

    “谁给你气受了?”“别提了,不相干的人。”

    “是妹妹吗?你不要为我和妹妹生气好吗?”依依写著,脸上有著耻辱、伤心、难堪。
妹妹指的是静文,她是柳逸云姨太太所生的女儿。柳静言审视著依依,抓起笔来写:

    “静文欺侮了你吗?”“没有!”依依煌然的写;“绝没有的事!她待我好极了!”

    柳静言凝视了依依好一会儿,他明白,柳静文一定表示过什么。他开始了解,依依在他
们家的地位是很难处的,这个大家庭,到处都充满了仇恨和嫉妒。父亲的三个姨太太都嫉恨
他这个独子,而现在,他这个得宠的哑妻该是她们的欺侮嘲笑的对象了。“依依,我不许任
何人嘲笑你!”他写,怜惜的望著他那楚楚可怜的妻子。依依拿起笔来,大眼睛眨了眨,匆
匆的写下去:

    “静言,只要你待我好,我什么都不怕,以前在方家的时候,我受的气比这里多得多,
我的异母弟妹们成天取笑我。现在,你对我这么好,我已经是置身天堂了。只要你不嫌我身
有残疾,允许我终身侍奉,则我再无所求了。”

    柳静言把她揽过来,轻轻的吻了她。

    第二年春天,依依怀了孕。

    这是柳家的一个大消息,柳静言是柳逸云的独子,现在,第三代即将来临了。柳太太高
兴得整天笑得合不拢嘴,柳逸云也满面春风。柳静言自己是乍惊乍喜,要做父亲的新奇感和
喜悦使他成日晕陶陶。依依顿时成了柳家的宝贝,柳太太马上下令不让依依做任何一点事
情,连晨昏定省都要她省掉。厨房里整日忙著给依依做东西吃,什么燕窝海参的忙个没完。
柳太太自己每天都三番两次的往儿媳妇房里跑,问这样,问那样。连累著三个姨太太也跟著
跑。柳家的规矩大,姨太太等于是大太太的侍女,大太太到那儿,姨太太必须要追随侍奉。
一时,下人们和姨太太们都怨声载道。

    一天,柳太太到二姨太太屋里去,一进门,就听到静文在尖声尖气的说:“这个哑巴现
在变成凤凰了。谁知道生下个什么玩意儿来?八成也是个小哑巴!”

    柳太太走进去,气得脸色发青,静文一看到柳太太,就短了半截,嗫嗫嚅嚅的喊了一
声:

    “妈!”二姨太太也吓得站了起来,不敢说话,柳太太走过去,对著静文就狠狠的打了
两个耳光,骂著说:

    “我把你这个烂了嘴的丫头打死,赶明儿一定给你配个哑小子,看你还背后嚼舌头
不?”说著,又气呼呼的对二姨太太说:“你养的好女儿!平常一点儿也不知道管教,学得
这样尖嘴尖舌。孩子生下来,要有一点儿不对,看我不找你们算帐!”

    柳太太气冲冲的走了。依依又结下了一段解不开的怨。没多久,依依就发现,只要柳太
太和柳逸云父子不在,她身后就有许许多多丫头下人们指手划脚,咿咿啊啊的学她,当了她
的面嘲笑她。吓得她躲在屋里,再也不敢出来。

    这天,柳静言从外面回来,才走进卧房,就看到依依靠在窗子前面流泪。看到了他,依
依忙背过身子,拭去了泪痕,强颜欢笑来接待他。柳静言皱皱眉头,拿了纸笔写:

    “发生了什么事?”“什么事都没有。”依依写。

    “别骗我,告诉我你为什么流泪?”

    “我没有流泪,是沙子迷糊了眼睛。”

    “我不信。”依依望著他,沉吟了半天,才犹犹豫豫的写:

    “别人告诉我,你娶我是因为爹答应你娶七个姨太太,是吗?”柳静言望著她那微红的
脸和微红的眼睛,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他笑著写:“不错。”“那么,怎么还不娶哩!”依
依嘟著嘴写。

    “时候还没到呀,等你讨厌我,不要我的时候!”

    依依抛掉了笔,投身在他怀里。这正是晚上,她散著一头浓发,胳膊放在他膝上。柳静
言不禁想起古诗里的一首子夜歌:“宿昔不梳头,丝发披两肩,腕伸郎膝上,何处不

    可怜。”他把这首诗写下来给她看。依依红著脸,深深的看著柳静言。然后拿起笔,写
了一首乐府诗: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

    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写完,
她悄悄的望了柳静言一眼,又在诗边写了一行小字:“但愿君心似我心——行吗?”

    柳静言握住她的手。两人静静的依偎在窗前,望著月亮上升,望著满院花影,望著彼此
的人,彼此的心。柳静言可以听到露珠从枝头上坠落的声音,檐前的一对画眉鸟在细诉衷
曲,阶下有不知名的虫声唧唧。他渴望把这些声音的感受传给他那无法应用听觉的妻子,抬
起眼睛,他望著她,她眼光清莹,神情如醉。他知道,他无需乎告诉她什么,她领受的世界
和他一般美好。从没有一个时候,他觉得和她如此接近,好像已经合成一个人。
六个梦8/34

    这年冬天,天降大雪,柳静言的大女儿在冬天出世了。那段时间,对静言来说,简直是
世界末日。窗外飞著大雪,依依的脸色好像比雪还白。生产的时间足足拖了二十四小时,望
著依依额上的冷汗,挣扎,惊悸,他觉得自己是个刽子手。家中的仆妇穿梭不停,母亲和姨
太太们拚命把他往产房外面推。他奇怪母亲和姨太太们都一点儿不紧张,难道没有同情心,
不知道他的依依正在生死线上挣扎?每听到产房中传来依依的一声模糊、痛苦的咿唔声,他
就觉得浑身一阵痉挛。终于,当他开始绝望的认为,这段苦刑是永无终了的时候,产房中传
出一声嘹亮的儿啼。他猛然一惊,接著就倒进椅子里。

    “谢谢天!”他喃喃的说,一瞬间,感到生命是如此的神奇,一个由他而来的小生命已
经降临了。他向产房冲去,一个仆妇开门出来,对他笑笑说:

    “恭喜少爷,是个千……不不!少爷现在还不能进去,要再等一下!”千金!一个女孩
子!但是,管他是男是女吧,他只想知道依依好不好,仆妇笑得合不拢嘴:

    “当然少奶奶很好,孩子也好,再顺利也没有了。”

    这么久的痛苦,还能称作顺利?柳静言对仆妇生气,奇怪她们的心如此硬!然后,柳太
太和姨太太们出来了,柳太太满脸沮丧,使柳静言一惊,以为依依还是完蛋了。但,柳太太
只说:“是个女孩子!”“头一胎生女,下一胎保证生男。”大姨太说,于是,柳静言才明
白,母亲的沮丧是因为生了个女儿。不顾这些,他冲进了房里,一眼看到依依躺在枕头上的
那张脸,那么苍白,那么憔悴,大眼睛合著,有两滴泪水正沿著眼角滚下来。他又一惊,跑
过去,握住了依依的手,一时间,竟忘了依依听不见,对她叫著说:“你好吗?你没有怎么
样吧!”

    依依张开了眼睛,对他无力的看了一眼,就转头过去,望著床上的孩子。柳静言才发现
那个裹在襁褓里的小婴儿,一张红通通的、满是皱纹的小脸。他好奇的看著那个蠕动的小生
物,一时无法把这小生物和自身的关系联系起来,只觉得奇异和惶惑。但,当他俯身去审视
这孩子时,父性已经在他心中温柔的蠢动了。他用手指轻触了一下孩子柔嫩的小脸,小家伙
受惊的张开了眼睛,柳静言深吸了口气,惊喜的望著依依。然后,满屋子乱转,终于找到了
一份纸笔,他眉飞色舞的写:“孩子很漂亮,像你。”

    他把纸条给依依看,依依抬了抬眉毛,眼睛里有著疑问,示意要笔,柳静言把纸笔递给
她,她写:

    “你喜欢她吗?”“当然。好极了。”依依脸上浮起一层欣慰的笑,又写:

    “我很抱歉,下一胎或者会是男孩子。”

    柳静言有点生气的抢过纸笔写:

    “生孩子如此痛苦,我希望你再也不要生了。”

    依依惶然,提起了笔:

    “别胡说,我一定给你生个男孩子。”

    柳静言叹口气,对依依摇摇头,温柔的笑笑。孩子突然哭了起来,声音清脆响亮,柳静
言高兴的听著孩子的哭声,在纸上写:“孩子的声音很好。”“是吗?”依依写,脸上既关
怀,又欣慰:“那么,她不会是个哑巴了?”“当然。”柳静言拂开依依额上的头发。

    “谢谢天!”依依写了三个大字,就如释重负的闭上眼睛,疲倦的入睡了。孩子因为生
在下大雪的日子,由祖父取名为瑞雪,但,全家都叫她雪儿。雪儿虽是个女孩子,可是,没
多久,却也获得了上下一致的锺爱。主要因为雪儿长得美极了,一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如
她的母亲,挺直的鼻子和神采飞扬的眉毛又活像柳静言。她是父母的结晶,综合了父母二人
的优点。不过,在这个复杂的大家庭里,得宠并非幸事,姨太太们成天在依依背后,想抓住
她们母女的错处。

    这天,雪儿快满一周岁了,奶妈抱著她在院子里晒太阳。柳静言走了过去,在雪儿背后
叫:

    “雪儿,来,让爸爸抱抱!”雪儿伏在奶妈肩上,对身后父亲的呼唤恍如未觉。柳静言
突然打了个冷战,他示意奶妈不要动,走了过去,在雪儿身后大声叫:

    “雪儿!”雪儿依然故我,既不回头,也不移动,只专心的啃著奶妈肩上的衣服。柳静
言感到心往下沉,一直沉到底下。发了半天呆,他从怀里取出一个怀表,放在雪儿的耳边,
雪儿不动,他换了另一边耳朵试试,雪儿仍然不动。他收起表,沉重的走进房里,靠在椅
中。依依正忙著给孩子做小衣服,看到他脸色不对,就用一对疑问的眼睛望著他。他取了纸
笔写:

    “我想带雪儿去看看医生。”

    “为什么?”依依惶惑的写。

    “我怀疑她耳朵有毛病,多半她是个聋子,那么,她也永不能学会说话了。”依依骇然
的站起身来,膝上的针线篮子滚在地下,翻了一地的东西。她冲出房间,找到奶妈,把雪儿
抢了过来,抱进房里,茫然的望著她。她看看雪儿的嘴,又望望雪儿的耳朵,慌乱的摇撼著
雪儿的身子。柳静言走过去,找了一个铜质的水盂,拿一根铁质的火筷,在雪儿耳边猛敲了
一下,立即发出“当!”的一声巨响。雪儿正望著母亲笑,玩著母亲发边簪的一朵珠花,这
声巨响对她丝毫不发生作用,她依然玩著珠花。柳静言颓然的丢掉水盂和火筷,倒进椅子
里,用手蒙住脸,绝望的说:“老天!老天!又是一个方依依!只是,她可没一个指腹为婚
的柳静言。带著终身的残疾和耻辱,她这一生将如何做人呢?老天啊,这种残疾循环遗传,
要到那一代为止?这是谁造的孽呢?”依依紧紧的抱著雪儿,她知道柳静言的试验失败了,
她有一个和她一样的女儿!望著雪儿那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那张美得出奇的小脸,她的面
色变得惨白了。她把雪儿放在床上,自己仆在床边,把头放在床沿上,心中狂乱的呼号乞求
著:“上帝哦,我愿意再瞎掉一只眼睛,代替我女儿的聋耳!不要让我的痛苦,再沿袭到下
一代的身上!”

    第二天,柳静言带雪儿去看了一个西医,证明了柳静言的猜测,雪儿果然是个聋子,因
为听不到声音,也永不可能学会说话。柳静言问起这种病的遗传率,知道十分复杂。事实
上,依依的父母都正常,如何依依会是聋哑,就要推溯到好几代之前去。而雪儿的后代,也
不能保险正常,至于依依以后的子女,是正常抑或不正常,也不能说一定。带著一颗沉重的
心,柳静言回到了家里。把雪儿交给依依,就把自己关进了书房里。雪儿是个天聋地哑的乌
云笼罩了全家,柳太太不住唉声叹气,怨天怨地怨自己,千不该,万不该,和方太太来什么
指腹为婚。柳逸云把柳静言叫去,以责任为题,命他从速纳妾。柳静言对父亲默默摇头:

    “爸爸,我既然娶了依依,又怎能让她独守空房?她也有心有情感有血有肉!”“你已
经对得起她了!”柳逸云厉声说:“你娶了她做元配,不是够了吗?就算她不哑不聋,你也
可以纳妾,何况她又没生儿子!你知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今年六十几了,我要看到
我们柳家的后代!”

    柳静言的纳妾问题,闹得合家不宁。姨太太们幸灾乐祸,在依依后面指手划脚的嘲笑不
已,柳静文撇撇嘴,不屑的说:

    “早就知道她只会养哑巴孩子!”

    依依在柳家的地位,从生了女儿起,就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得宠。现在,又证实了雪儿有
母亲遗传的残疾,依依的处境就更加难堪。姨太太们开始公然嘲笑,柳太太也见了她就皱
眉,连下人们也都对她侧目而视。等到柳静言要纳妾的消息一传出来,依依就如同被打落了
冷宫,整天抱著雪儿躲在屋里流泪。近来,柳静言干脆在书房里开了铺,几乎不上她这儿
来,整日整夜都待在书房里。她明白,现在,不仅公婆不喜欢她,连素日对她恩重如山,情
深似海的丈夫也已经遗弃了她。与她相依为命的,只有她那可怜的、甫交一龄的女儿。这
天,她抱著雪儿到内花园去玩,刚刚绕到金鱼池的旁边,就看到大姨太和二姨太在池边谈
天,她想退开,已经来不及了,大姨太招手叫她过去,她只有抱著孩子走过去,大姨太把雪
儿接了过来,对二姨太说:

    “看,可怜这副小长相儿,怎么生成副哑巴胚子!”

    “有其母必有其女!”二姨太说,望著依依笑。依依不明白她们说什么,也对著她们
笑。大姨太说:

    “哑巴也没关系,女孩子,长得漂亮就行了。”“哼!我们这个少奶奶怎么样?够漂亮
了吧?瞧她进门时那个威风劲儿,现在还不是没人要了!”

    她们对依依笑著,依依已经领略到她们的笑里不怀好意,她勉强的对她们点点头,伸手
想抱过雪儿来,大姨太尖声说:

    “怎么,宝贝什么?我又不会把你这个哑巴孩子吃掉,你急什么?这孩子送人也不会有
人要的!”

    雪儿伸著手要母亲,大姨太把孩子往依依怀里一送,不高兴的说:“贱丫头!和她妈妈
一样贱!”

    大姨太这句话才完,从山子石后面绕过一个人来,怒目凝视著大姨太,大姨太一看,是
柳静言,不禁吃了一惊。柳静言冷冷的说:“依依什么地方贱?雪儿又有什么地方贱?说说
看!”

    “噢,”大姨太说:“说著玩的嘛!”

    “以后请你们不要说著玩!”柳静言厉声说。转过头去,看到依依的大眼睛莫名其妙的
看著他对姨太太们发怒,不禁长长的叹了口气。伸过手去,他要过孩子来,依依又惊又喜的
把孩子交给他。他和依依回到了房里,关上了门。依依脉脉的望著他,眼睛里装满了哀怨和
深情。柳静言又叹了口气,自言自语的说:“谁该负责任呢?同样的生命,为什么该有不同
的遭遇?老天造人,为什么要造出缺陷来?”

    依依望著他,听不懂他的话,她匆匆的拿了一份纸笔给他,接过纸笔来,他不知道该写
什么,只怜悯的望著依依发呆。依依在他的目光下瑟缩,低下头去,也呆呆的站在那儿。半
天后,才从他手里拿过笔来,在纸上写:六个梦9/34

    “你不要我了么?”柳静言用手托起她的下巴来,她珠泪盈盈,满脸恻然。柳静言写:
“谁说的?”“妹妹她们说,你要另娶一个,把我送回娘家去,是吗?”

    “胡说八道!”“静言,别送我走,”她潦草的写:“让我在你身边,做你的丫头,请
你!如果你赶我走,我就死!”

    他捧起她的脸,望著她的眼睛,然后颤栗的吻著她,低声说:“我躲避你,不是不要
你,只是怕再有孩子,我不愿再让这种生命的悲剧延续下去!可是,我喜欢你,依依,我太
喜欢你了一些!”听不见他的话,但,依依知道他对她表示好感,就感激的跪了下去,把脸
贴在他的腿上。

    柳静言始终没有纳妾,他也从书房里搬了回来。这年秋天,静文出了阁,冬天,柳太太
逝世,临终,仍以未能有孙子而引以为憾事。方太太来祭吊柳太太,在灵前痛哭失声,暗中
告诉依依,必须终身侍奉柳静言,并晓以大义,要她为丈夫纳妾。依依把这话告诉柳静言,
柳静言只叹口气走开了。

    雪儿三岁了,美丽可爱,已学会和母亲打手语。柳静言一看到她嘴里咿咿唔唔,手上比
手势,就觉得浑身发冷。一天,他在房里看书,雪儿在堆积木玩,他看著她。雪儿抬头看到
父亲在看她,就愉快的打了个手语,嘴里咿咿啊啊了一大串,柳静言感到心中一阵痉挛,他
的女儿!他的哑巴女儿!穷此一生,就要这样咿咿啊啊过去吗?听到这咿啊声,他头上直冒
冷汗,打心里生出一种强烈的嫌恶和愤恨感。他神经紧张的望著雪儿,雪儿仍然咿咿啊啊,
指手划脚的说著,他突然崩溃的大叫:“停止!”雪儿听不到父亲的声音,仍然在指手划
脚。

    “我说停止!”柳静言更大声的叫,一面回过头去找依依,依依正在床边做针线,看出
他神色不对,她走了过来,柳静言对她叫:“把这孩子抱开!”依依抬起眉毛,询问的望著
他,不明白他的意思,她做了个简单的手势表示疑问,柳静言爆发的喊:

    “把你的孩子抱开,一起给我滚!知道吗?”看到依依仍然疑惑而惶恐的看著他,他觉
得怒火中烧,抓住一张纸,他用斗大的字写:“我不要再看到你们比手划脚,把你的哑巴女
儿抱走!”

    依依被击昏了,她惶惑而恐惧的看著柳静言,接著,喉咙里发出一声奇怪的、绝望的喊
声,就冲过去,抱起正莫名其妙的雪儿,像逃难似的仓皇跑开。柳静言用手蒙住了脸,喃喃
的说:“天哪,我不能忍受这个!我无法再忍受下去了!”

    这天晚上,他发现依依躺在床上哭得肝肠寸断,他抚摸依依的头发,叹息的说:“我太
残忍,太没有人性!”他吻她:“原谅我!”他说,她听不到,但她止了哭,脉脉的望著
他,那对眼睛那么悲哀,那么凄恻,那么深情,又那么无奈!他觉得自己的心被她的眼光所
揉碎了。一星期后的一个晚上,她写了一张纸条给他:

    “我又怀孕了,我希望是个正常的男孩子!”

    他迅速的望著她,手脚发冷,心中更冷。依依对他含羞的微笑,彷佛在问他:“你高兴
吗?”他提笔写:“有人知道你怀孕吗?”

    “没有,只有你。”“几个月了?”“快三个月。”柳静言沉思的望著她,他知道这孩
子会怎样,百分之八十,又是个哑巴,就算万一正常,这孩子的下一代也不会正常。不!他
再也不能容忍家里有第三个哑巴,不能让柳家养出哑巴儿子,哑巴孙子,哑巴世世代代!他
提起笔,坚定的写:“打掉它!”依依大吃一惊,恐怖的看著他。

    “不,”她写,手在颤抖:“我要这个孩子,求求你!他会很好的,我保证!我要他!
不要打掉它!我求你!”

    “打掉它!”柳静言继续写:“我去给你弄一副药来,我不能让柳家世世代代做哑
巴!”

    “不要!”依依狂乱的写:“我要这个孩子!我要他!我要一个正常的孩子!我求你!
我求你!我求你!”

    柳静言摇头,依依抓住了他的衣服,跪在他的脚前,哀求的望著他。他仍然摇头,依依
死命扯住他长衫的下摆,把头靠在他身上,泪如雨下。他在纸上写:

    “别怪我狠心,你忍心再生一个哑巴孩子到这个世界上受罪吗?理智一些,我去给你弄
药来。”

    他把纸条丢给她,狠心的把脚从她的怀抱里抽出来;依依发出一声绝望的低吼,跳过来
要拉住他,他摔开她,走了出去。依依倒在地下,把头埋进手腕中,痛哭起来。

    第二天晚上,柳静言拿了一碗熬好的药水走进来,闩下了房门。依依恐怖的看著他,浑
身颤栗。柳静言把药水放在桌子上,在纸上写:“吃掉它,理智一点!”

    依依发著抖写:“我求你,发发慈悲,让我保存这个孩子,我从没有求过你什么,我就
求你这一件事!我要这个孩子,他一定会正常的!”她泪水迸流,哭著写:“你打我,骂
我,娶姨太太都可以,就请你让我保存这个孩子,我一生一世都感激你!”

    柳静言感到眼眶发热,但另一种恐怖压迫著他,他坚定不移的写:“他不会正常的,他
将永远带著聋哑的遗传因素!你必须吃这个药,我命令你!”他把药碗端到她面前,强迫她
喝下去,她的眼睛张得大大的,带著无比的惊恐望著他,她的身子向后退,他向她逼近,直
到她靠在墙上为止。她用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他,身子像筛糠般抖个不停,嘴巴张著,似乎想
呼出她心中的哀求。他把碗送到她嘴边,她的眼睛张得更大,更惊恐,更绝望,里面还有愤
恨,哀怨,和凄惶。他把药水向她嘴边倾去,哑著声音说:“喝下去!”冷汗从她眉毛上滴
到碗里,她仍然以那对大眼睛盯著他,然后,机械化的,她把药水一口口的咽进肚里。柳静
言注视著她的嘴,看著她把全碗的药水都吞了进去,然后疲乏的转过身子,把碗放在桌子
上。他感到浑身无力,额上全是汗。依依仍旧靠在墙上,面白如死,以她那对哀伤而愤恨的
眸子望著他,就好像他对她是个完全陌生的人。这眼光使他颤栗,他可以领会她眼睛中的言
语,事实上,这眼光比言语更凶狠,它像是在对他怒吼:“你是魔鬼!你是谋杀犯!你是刽
子手!”

    柳静言提起笔来,仓卒的写:

    “依依,请原谅我不得不出此下策!我害怕再有一个残废的孩子,请谅解我!”他把纸
条送到依依面前,依依扫了一眼,惨然一笑,提笔写:“丈夫是天,你的命令,我焉能不
从?”

    柳静言觉得像被刺了一刀,在这几个字的后面,他领略得到她内心的怨恨。他站起身
来,跄踉著退出了房间,仰天呼出一口长气。第二天凌晨,依依的孩子流产了,是个已成形
的男胎。当仆妇、姨太太们以懊丧的神情告诉柳静言时,柳静言默然不语,好半天才问:
“依依怎么样?”“很衰弱,流血太多,但是没有关系,马上会复元的。”

    “叫厨房里炖参汤,尽量调补。”

    “好的。”柳静言走进房间,依依合目而卧,脸色惨白,黑而长的睫毛静静的复盖著眼
睛,一双手无力的垂在床边。柳静言在床沿上坐下来,用手轻轻的抚摸她的面颊,感到眼眶
酸涩,他喃喃的说:“依依,我对不起你!”

    在他的抚摸下,依依张开了空洞无神的眼睛,漠然的望著他。他的泪水滴在她脸上,她
寂然不为其所动。半晌,她作手势要纸笔,他递给了她,她在纸上潦草的写了几个斗大的
字,就掷掉了笔,合目而卧。柳静言看那张纸上写的是:

    “柳静言,我恨你,我恨透了你,但愿今生今世再也不见你!”柳静言望著她,这原是
个那么柔顺的女孩子!他站起身来,茫然的走出房间,走到花园里。幽径风寒,苍苔露冷,
他一直站著,看著这古老的房子,这古老的家,古老的院落和古老的树木。在这房子里,有
著仇视他的妻子,终身残废的女儿,嫉恨他的妇人,和强迫他生儿子的父亲!在这幢房子
里,牺牲已经够多了!他对不起人,还是人对不起他?是他不对?还是命运不对?反正有什
么东西不对!

    天大亮了,曙光从树梢中透过来。他仰天大笑,然后走进房里,带了一个钱袋,离开了
这幢有石狮子守著的大门。街上,一辆人力车拉了过来,他跨上车子。走了,没有人知道他
到了何方。三年后,依依收到柳静言一封信,地址是日本东京。

    又过了三年后。柳静言坐在他东京的住宅内,穿著和服,已习惯于盘膝坐在榻榻米上。
在他旁边的榻榻米上,一个两岁大的男孩子正满地爬著玩。柳静言手中握著一叠信笺,沉思
的,反覆的翻阅著。第一封信“静言夫君:三年前不告而别,急煞家人,今日欣接来信,知
君

    康健,阖合腾欢。老父近年来身患痰疾,时以独子远游

    为念。雪儿乖巧可爱,然亦知自身残废,可怜可叹。三

    年来日日思维,深知君当日用心良苦,妾不察君心,未

    体君意,以致夫妇乖离,父子分散,实感愧无已。请君

    见谅,并可怜父老儿幼,早作归计。则妾不胜感激。客

    居在外,万请珍重

    依依手上”

    第二封信“静言:接来信,知道你短期内无意回家。不知异国为客,生

    活习惯否?爹尚称健康,雪儿也好,请释念。家母三月

    前弃世,深思扶育之恩,未曾反哺一日,十分伤感。

    雪儿已七岁,近闻有聋哑学校创办,拟送雪儿求学,

    然遭三位姨太驳斥。请早作归计,则是妾之幸,亦雪儿

    之幸。祝珍重

    依依手上”

    第三封信“静言:回来好吗?我以前诸多不对,请你原谅,你不是无

    情寡义之人,想不会置我们母女于不顾。家中人口复杂,六个梦10/34

    母女两人,身负残疾,生活至感困难,想你必能体会,请

    念往日恩情,早日归来。

    近来每每深宵不寐,往事依依,如在目前,犹记得

    执手偎于窗畔,题诗‘冬雷震震,夏雨雪’之事否?不

    知今日今时,‘腕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者为阿谁?

    思君念君,问君知否?

    珍重珍重

    依依”

    第四封信“静言:一年容易,今晚又是除夕了,还记得初婚第一个除

    夕,守岁至十二时之后,两人躲在卧室吃火爆栗子之事?

    今晚,是谁在给你剥栗子呢?

    家是这般可厌吗?还是有比家中一切力量更大的人

    羁绊著你?什么时候回来呢?记住:‘早晚下三巴,预将书报家,

    相迎不道远,直到长风沙!’祝

    好

    依依”

    第五封信“绿杨芳草长亭路,年少抛人容易去,楼头残梦五

    更钟,花底离愁三月雨,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

    万缕,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第六封信“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

    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地难为情!”

    第七封信“静言:爹的病不大好,请早日回家,我准备给你买一个姨

    太太,一定会让你满意。

    雪儿想爸爸,回来吧,她总是你的骨肉,是吗?

    珍重

    依依”

    第八封信“爸爸:妈妈想你,我也想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给我带个

    洋娃娃,好不好?妈妈教我作诗画画,爸爸你回来了,我作诗画画给

    你看。恭请福安

    雪儿敬上”

    一声拉门的声音惊动了柳静言,他放下信笺。地下的孩子跳了起来,雀跃著跑到玄关
去,嘴里嚷著:

    “妈妈回来了!”一个提著菜篮的、年轻的日本女人走了进来,梳著高髻,穿著和服,
露著白皙的颈项。她看到柳静言在看信,就发出一声低喊,跑过去,坐在地下,把身子靠著
柳静言,喊著说:

    “你又在看那个女人的信了,你要回中国去吗?你不要回去,我肚里又有了!”“别
愁,”柳静言摸了摸那日本女人的肩:“绫子,我就是要回去,也要带你一起走!”

    “可是不行呀,我不能跟你去的,我爸爸妈妈要靠我呀!”

    “我们寄钱给他们。”“不行不行,他们不肯的,我也不要到中国去!你不是真的要走
吧?你是真的要走吗?”

    “当然不是。”他安慰的说,望著绫子那对美丽的大眼睛,就为了这对眼睛,他会喜欢
了这个女孩子,这眼睛活似一个人:那个在北平古老的大宅子中的依依!在这一刹那,依依
的影子如此鲜明,如此生动,好像就站在他的面前,清明如水的眼睛疑问的望著他,仿佛在
问:

    “你为什么不归来?为什么不归来?为什么不归来?”

    柳静言离家十年了。这天,一辆汽车停在柳家门口。一个风尘仆仆的中年男人下了车,
在他身后,一个六岁大的男孩和一个三、四岁的女孩跟了下来。这男人在那黑漆大门前足足
站了三十秒钟,才回头对两个孩子说:“小彬,小绫,跟我来!”

    他一只手牵了一个孩子,走到门口,碰了碰那两个大的铜门环,两个孩子好奇的望著那
守门的石狮子,女孩用柔柔软软的声音说:“两个大狗!”“不是狗!”男孩说:“是狮
子!”

    门开了。门里的守门老王呆了呆,大叫了起来:“少爷呀!是少爷回来了!来人呀!少
爷回来了!”老王一面叫,一面往回头跑,扯开了喉咙喊,一时,下人们全涌了来。柳静言
把两个孩子牵了进去,平静的和每个下人打招呼。三位姨太太现在只剩了两个。柳逸云已于
一年前过世了。现在,大姨太和二姨太都闻风而来,二姨太尖叫著说:

    “静言,真的是你回来了呀!”

    大姨太则用非常好奇的眼光,打量著那两个孩子。柳静言对孩子们说:“小彬,小绫,
叫大姨奶奶,二姨奶奶!”

    孩子们羞羞怯怯的叫了。大姨太说:

    “噢,真可惜,我们老太爷没见到孙子,到底我们柳家有了孙子了呀!事先一点儿信都
不给我们!”

    突然,柳静言感到眼前一亮,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娉娉婷婷的走了过来,垂著两条乌
黑的大发辫,穿著一件月白绫子的旗袍,一对翦水双瞳,眉目如画。一刹那间,柳静言以为
是更年轻的依依,但,马上他明白了。他冲了过去,不能克制自己的冲动,喊了一声:

    “雪儿!”雪儿凝视著他,他用两手抓住了她的手,怜悯的、疼爱的看著这张美丽的
脸,又轻轻的叫了一声:

    “雪儿!”雪儿望著父亲,然后垂下头去,找了一根树枝,在地下写:“你是我的爸
爸?”柳静言点点头,雪儿又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写:“爸爸,你想死我们了!”

    写完,她丢掉树枝,满眶热泪的对父亲扫了一眼,就跑进去了。这儿,下人们正把车子
里的行李搬进来,又围著小彬小绫问个不停。雪儿进去没多久,依依颤巍巍的来了,她站在
那儿,笔直的看著柳静言。柳静言走过去,也默默的望著她。她十分憔悴,十分消瘦,唯一
保持以前的美丽的,是那对眼睛,但是,由于盛载了过多和过久的忧愁,也失去了往日的光
采。在下人们的环视中,柳静言无法向依依表达他的心意,只能对她笑笑。招手叫过两个孩
子,对孩子们说:

    “这是妈妈。”两个孩子以怀疑的眼光望著依依,小彬摔了摔头,傲然说:“不是的,
她不是妈妈!”

    “叫妈妈!”柳静言命令著。

    依依打量著两个孩子,然后询问的看了柳静言一眼,柳静言做了个手势,表示这是他的
孩子。依依点点头,一只手牵了一个孩子,转身向里走。柳静言注意到她转头的那一刹那,
已凝住了满眼泪水。他无法分析她流泪的原因,是因为高兴还是不高兴?这天晚上,柳静言
和依依在灯下有一番很长的笔谈。孩子们都睡了,夜静悄悄的。窗外,古老的花园里有月
光,有虫鸣,有花影,有风声,这就是柳静言在国外十年中,几乎日日梦寐以求的环境。在
这次笔谈中,柳静言告诉了依依他在国外的事,绫子的事。依依只写了一句:

    “她很美吗?”“是的。”柳静言写。依依不再写,柳静言看著她,她的脸色木然,多
年的折磨,好像已经训练得她喜怒不形于色了,他简直无法看出她心中在想什么。他写:
“依依,这么多年,你过得好吗?我十分想你!”

    “是吗?”这两个字写得很大。“真的想我吗?”她笑了笑,笑得非常飘忽,非常傲
岸。然后写:“喜笑悲哀都是假,贪求思慕总因痴!想我吗?真的呢?假的呢?是真的,何
必想呢?是假的,又何必骗我呢?要知道,我已不是当年的依依,你使我勘破情关,人生不
过如此!想也罢,不想也罢,真也罢,假也罢,回来也罢,不回来也罢!我给你写过十封
信,当第十封信唤不回你,我的情也就用完了!你懂了吗?”

    柳静言为之骇然,这一段话对他像一把利刃,说明了他的无情。如今,他回来了,他又
有什么资格向依依再要她的感情?依依站起身来,匆匆写了两句:

    “我已经收拾好你的卧房,让翠玉带你去睡,翠玉原是为你准备的,你如要她,仍可收
房。”

    写完,就拍手叫进一个眉清目秀的丫头来,打了手语,要那丫头带他出去。他不动,定
定的望著依依,然后写下几个字:“在国外十年,朝思暮想,无一日忘你,今日归来,你竟
忍心如此!”“若真心念我,请在以后的岁月里,善待雪儿!此女秉性忠厚,温柔宁静,才
华洋溢,皆远胜我当年。可惜数年前送学校受阻,否则今日,或者可以说话了。你既归来,
我的责任已了,但愿能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这些话,柳静言感到有点像遗嘱,一阵不祥的感觉笼罩了他。依依的神情冷漠,态度飘
忽,使他无法看透她,但他知道,没有言语能使她动心了。站起身来,他跟著翠玉走出了房
间。回家一星期了,他发现依依在躲避他,相反的,雪儿却经常跟在他身后。一天,他和雪
儿笔谈,他写:

    “妈妈在恨我吗?”“不,她爱你。”雪儿坦白的写:“小彬和小绫使她难过,她嫉妒
他们的妈妈!”“是吗?”“就会过去的,爸爸,妈妈只是生你气,几天之后就会好了。”
但,几天之后并没有好。一个月之后,依依病了,卧床三天,不食不动,群医束手,不知道
是什么病,只说体质孱弱,虚亏已久,郁结于心,恐怕不治。第三天晚上,她把雪儿叫去,
不知谈了些什么。第四天清晨,在柳静言的注视下,溘然而逝。临死曾目注柳静言,似乎有
所欲言,但,她终生都没有说过话,最后,她依然无法说出心里的话,带著满心灵的创伤,
默默的去了。死时才刚满三十五岁。

    依依死后,柳静言十分消极颓丧。没多久,他就发现自己很依靠雪儿,他的饮食起居,
日常用品,全是雪儿料理。他没想到的,雪儿代他想到。天冷了,雪儿为他裁冬衣,天热
了,雪儿为他制夏装。她不但照顾父亲,也照顾两个小弟妹。日子在雪儿的照顾下,和柳静
言的消极下,平静的滑过去。六个梦11/34

    这天,柳静言在书房里,发现他的一双小儿女正拥抱著哭泣,这使他大大的震惊。他揽
过他们来,问:

    “怎么回事?”“我要妈妈。”小绫说。

    “爸爸,我们回日本好吗?”小彬说。

    “怎么了?在这里不好吗?”

    “他们叫我们小杂种!”小彬说:“还叫我们东洋鬼,爸爸,什么是小杂种?什么是东
洋鬼?”

    柳静言愣住了,顿时浑身冒冷汗,他生气的说:

    “谁叫你们小杂种?”“所有的人,”小彬说:“只有哑巴姐姐不叫。”

    “我会去骂他们,以后不会有人叫你们小杂种了。”柳静言说,安慰的抱著他心爱的两
个孩子。

    这一年北平城有个十分轰动的画展,开画展的是个很年轻的女孩子,刚满十七岁,一个
小小的混血女郎,名叫柳绫。和柳绫的画同时展出的,还有她姐姐柳瑞雪的十幅画,柳绫画
的是没骨花卉,柳瑞雪则是工笔花卉,格调用笔完全不同,却各有千秋。一时,成了一般人
谈论的对象,柳家两姐妹,被誉为柳氏双英。画展的成功,成了柳家的一大喜事。柳静言心
满意足,整日和两个女儿谈天画画,生活也还平静自得。可是,这年正是抗日的高潮,七七
事变一发生,战云密布,人心惶惶。这天,读大学的柳彬气冲冲的跑了进来,把一张报纸丢
在桌上,柳静言拿起来一看,有一段消息的标题是:

    “论才女柳绫的血统——日本艺妓之女,何容我等赞扬?”

    底下是一段内慕报导,略谓柳绫是一个中国世家子和日本艺妓的私生女。对社会恭维柳
绫大加抨击。柳静言放下报纸,长叹一声,柳彬昂了一下头,大声说:

    “爸爸,我们到底是日本人还是中国人?”

    “当然是中国人。”“可是,学校里的同学叫我日本人,要抗我!家里那两个老东西叫
我杂种,甚至说我不是柳家的人,出生不明,要来冒承柳家的财产,……爸爸,这种生活我
受不了!”

    “这是我造的孽,”柳静言黯然说,心中无限惨然,他对这个世界觉得不解,对生命感
到茫然。雪儿年已三十,只为了是哑巴,就只有让青春虚度。剩下的两个正常孩子,又出了
新的问题,早知如此,为什么要制造生命呢?

    “爸爸,”柳彬说:“妈妈是个艺妓吗?”

    “是的。”柳静言点点头。“是个非常好的女人。”

    “爸爸,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爸爸,我不能忍受了!你救救小
绫,不要让报纸再写下去!这世界是乱七八糟的!人生的问题也是乱七八糟的!我反而羡慕
姐姐,平静,安详,与世无争,她是个幸福的人!”

    “她有她的不幸。”柳静言说:“孩子,记住,你要控制住你的命运,不要让命运控制
你!我的一生,就受尽命运的播弄,造成一个又一个的悲剧!孩子,好自为之!”

    第二天,柳彬留书出走了,书上只有两句话:

    “爸爸,我去创造我的天下去了。儿留。”

    柳静言已经是个老人了,独子出走,似乎在他意料之中。但,那份寂寞和哀愁,却非外
人所了解。半年后,他的小女儿柳绫和一个艺术家相偕私奔,那艺术家丢下了他的妻子,小
绫丢下了她的老父,天涯海角,不知所之。这件事严重的打击了柳静言,一夜之间,他须发
皆白。

    在那幢古老的房子里,死的死了,走的走了。日月依然无声无息的滑著,人事却几经变
幻!柳静言老了,日日坐在书房中发呆,伴著他的,只有那个从不说话的雪儿。她沉默的侍
候著父亲,生活起居,一切一切。没有怨恨,没有厌烦。宁静,安详,好像这就是她的命
运,她的责任,和她的世界。

    这天晚上,雪儿给父亲捧来一碗参汤。柳静言望著雪儿,这孩子长得真像她的母亲!一
刹那间,他强烈的思念起依依来,那些和依依生活的片段,都回复到他的脑中。洞房中,初
揭喜帕后的乍惊乍喜,镜前描眉,窗下依偎,雪儿诞生,以及他强迫她堕胎……种种,种
种,依然如此清晰,恍如昨日。他站起身来,踱到窗前,不禁朗吟起苏轼的悼亡之句: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

    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叹了一口气,他回过头来,一眼看到雪儿站在桌前,正在为他整理桌上的书本和笔墨。
他想起依依,绫子,小彬,小绫,这些亲爱的人,都已经离开了他。有的,已在另一个世
界,还有的,却在世界的彼端。遗给他的,只有属于一个老人的东西,空虚、寂寞,和回
忆。可是,雪儿却伴著他,这可怜的哑巴女儿!难道她不感到空虚,不叹息青春虚度?走到
桌前,他提笔写:“雪儿,你陪著我,守在这个老宅子里不觉得生活太单调了吗?爸爸对不
起你,应该给你配门亲事的。”

    雪儿静静的看著这两行字,然后,她抬起头来,大眼睛清澈如水,对父亲柔和的看了好
一会儿。然后,她坐下来,提起笔写:“爸爸,记得妈妈临终的那晚吗?她曾经叫我去,我
们一半用手语,一半用笔谈,她对我讲了许多话。她告诉我,要我终身不嫁。她说,我必须
屈服于自己是个哑巴的命运,如果我结婚,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嫁了个有情有义的人,就像
妈妈碰到你。结果如何呢?弄得双方痛苦,夫妇分离。一是嫁了个无情无义的,那么,后果
就更不堪设想了。而且,妈妈说,有一天,你会非常寂寞,她要我在她的床前发誓,终身不
离开你。我发了誓。爸爸,妈妈早就知道会有今天的,她一定有一种能知未来的本能,知道
弟妹们会离开你,知道你会需要我。爸爸,我何必嫁呢?我满足我的生活,照应你,像妈妈
所期望的,我会感觉到妈妈也和我们在一起。你、妈妈,和我。这是你离开十年中,妈妈天
天祈求的日子。”

    雪儿放下笔,仰脸望著柳静言,她嘴边有个宁静的微笑,但眼睛中却含满了泪水。柳静
言扶著桌子,望著雪儿写的这一篇话,他泪眼模糊,心里在反复叫著:

    “依依!依依!依依!”

    他一直以为依依到临死还恨他,殊不知她已为他安排到几十年之后!在她嫁给他的十五
年中,他给了她些什么?十年的独守空帏,十年的刻骨相思。她写信求他回去,但他却流连
于日本,流连于另一个女人的怀里。而她,给了他她整个的生命,整个的感情,临走,还为
他留下了一个雪儿。

    “依依!依依!依依!”

    他叫著,?

    “我是……”章念琦嗫嚅的说:“你画的是那个混帐男人!那个丢开我们母女四人于不
顾的混帐男人!”

    “这还差不多,”老太太说,严厉的看著三个女儿:“记住!你们没有父亲!你们没有
父亲!你们由我一手带大,让你们读书、受教育,你们的母亲是我!父亲也是我!”

    “是的,妈妈,”章念瑜说:“妈,你放心,我们绝不会辜负你的苦心。”章老太太的
脸变得柔和了,她慈爱的环视著三个女儿,放下了画笔,在椅子里坐下来。伤感而恳切的
说:

    “不要忘了,世界上的男人,没有一个靠得住的,没有一个不把女人当玩物,你们三
个,千万别步上我的后尘!不要理男人,不要相信他们的花言巧语,不要受他们伪装的面目
所欺骗!记住,他们说爱你,在你面前装疯装死,全是要把你弄到手的手段!男人全是一群
魔鬼!等到玩弄够了,他们会毫无情义的甩掉你!……你们都大了,长得又好,现在已都成
了男人的猎物,你们记住,要机警,要理智,千万别上那些臭男人的当!”“妈妈,你放心
好了,”章念琛说:“谁敢惹我,我一定给他点脸色看!”“男人,”章念瑜说:“我就从
来没有正眼看过他们一眼,我的时间,念书还来不及呢!”

    “妈,打我们念头的人才是傻瓜呢,”章念琦说:

    “我们有的是摆脱他们的办法,现在,他们早就不敢来惹我们了,他们已经领教我们不
好惹了。”

    “好的,”老太太点点头,笑了。“我相信你们都是很聪明的。把书念好,要靠自己,
不要靠男人!永远不要恋爱,不要结婚,做个新时代的新女性。男人,是一群最自私,最可
怕,最恶毒的魔鬼!”雾,弥漫在四处,浓得散不开。

    章念琦匆匆的向校门口跑,她最怕碰到这种大雾的天气,街上,车子开得那么慢,人在
三尺以外就看不清楚了。好不容易到了学校,已经注定迟到了。学校在沙坪坝,距家有一大
段路,要坐公共汽车,真是够麻烦。走进校门,她加快了步子,猛然撞到一个人身上,书本
散了一地,她收住脚,站定了。对面那个人在雾蒙蒙中站著,有点惊讶,有点惶惑的望著
她。“章念琦,是你!”他说。

    “你走路怎么走的?”章念琦说,事实上,她明白多半是自己的错。这个男人皱了皱眉
毛,似笑非笑看著她,她觉得他那对眼睛也是雾蒙蒙的,看得人心里不舒服。他个子瘦而
高,眉目清秀,一袭蓝布长衫,潇潇洒洒。这是国文系四年级的杨荫,她认识他,还是因为
他曾在壁报上写过一篇论诗词歌赋的文章,使她震惊于他的才气。但是,其他方面,她对他
毫无兴趣,平常见了面,点个头而已。

    “我根本没有走路,”杨荫慢吞吞的说:“我是站在这儿看雾。”“那么,你不应该站
在通路上看雾。”

    “可是,”杨荫望著她,又皱了一下眉,一脸的啼笑皆非。“我以为这里不是通路。”
她四面一看,可不是吗,这儿是教室前面的树荫下,平常,大家都在这树荫下休息的。她看
看他,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杨荫也笑了。她蹲下身子去捡书本,他也蹲下身去帮她捡,书
本捡好了,他把他手里的那一叠递给她,她接了过来,情不自禁的望著他。他的笑容收敛
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迷茫的、荡人心魂的地方,于是,她怔住了。他们对视了四、五秒
钟,她才猛然低下头去,把书本整理了一下,站起身来,匆匆忙忙的说了一声:

    “谢谢你。”就转过身子,像逃避瘟疫一样跑开了。跑了老远,她再回头来,在雾中,
她可以辨出他瘦长的影子正缥缥缈缈的浮在雾里,模模糊糊,朦朦胧胧。她站住,把手压在
跳得十分不稳定的心脏上。“我今天中了邪了。”她想,向前面走去。

    第二天下午,她下了课,单独走出校门,这天,章念瑜和章念琛都没课,她也只有一
节,时间还早,校门口一片耀眼的阳光。她才走出校门,一袭蓝布长衫拦住了她的去路。她
抬起头来,接触到杨荫那对若有所思的眼睛,她感到心中一阵莫名其妙的激荡,顿时沉下脸
来。

    “你干什么?”她问,盛气凌人的。

    他望著她,有点错愕。

    “到校门口茶馆去坐坐,怎样?”他问,毫不在意的,自自然然的。“没那个雅兴!”
她冷冰冰的说,越过杨荫,昂著头向前面走去。才走了几步,杨荫赶了上来,那袭蓝布长衫
再度拦在她的面前。“别忙!”他说,盯著她:“我得罪了你?”他问,带著固执的、倔强
的、被刺伤的神情。

    “没有,”她傲然说:“只是,你找错对象了。”

    她又想往前走,但他拦在那儿,像一座移不动的山,他的眼睛狠狠盯著她。“是吗?章
小姐?”他说:“不过,我要告诉你,我对你没有一丝一毫恶意,请别太估高了自己,也别
太估低了别人,请吧!小姐。”他让过身子,大踏步走进学校。她却愣在那儿,足足站了半
分钟。第三天,她在校中碰到杨荫,远远的,他就避开了。没有点头,没有说话,她感到一
阵说不出的、爽然若失的感觉。六个梦13/34

    第四天,一天没碰到杨荫,好像有点异样,日子是烦躁的,讨厌的,难挨的。这天晚
上,章念琦到章念瑜的房里去,后者正埋在一大堆书本中,忙碌的做著笔记。章念琦默默的
站了一会儿,才喊了一声:“念瑜!”“什么?”章念瑜头也不抬的问,在书本上用红笔勾
了一大段,章念琦等她勾完,才说:

    “放下书,我们去看场电影,怎样?”

    “胡闹!”章念瑜说,沉吟的望著书本,忽然摇摇头说:“参考书不够,明天还要到图
书馆去借两本。”

    “书呆子!”章念琦没好气的说。

    “别闹我,大姐。”章念瑜说:“我今天晚上一定要把电学这一章弄弄清楚。”“书里
到底有什么?你看得这么起劲?”

    章念瑜抬头看看姐姐,皱皱眉。

    “有前途,有生命,有快乐,有一切一切!”门口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是章念琛。她
跑了进来,一把拉住章念琦说:

    “大姐,你就别去闹这个书蛀虫吧!人不该剥夺他人的快乐,你要看电影,我陪你一起
去。”

    姐妹俩走出了家门,章念琛说:

    “大姐,我要问你,这两天你神不守舍,可别被什么混帐男人引动了心!”“胡说八
道!”章念琦懊恼的说。

    “大姐,我今天收到一封情书,就是我们系里那个外号叫黑人的家伙写的,他说我再不
理他,他就要从临江路跳进嘉陵江里去。你看,男人真像妈说的,既下作又装腔!为了骗女
人,什么话都写得出来!你猜我怎么办,我把他那封伟大的情书在教室里朗读一遍,然后冲
著他说:‘我到下辈子也不会理你,要跳嘉陵江,现在就去跳吧!’结果,全班哄然大笑,
他也没跳嘉陵江。”“你也做得太过火了,”章念琦说:“做人,总得给别人留点面子。”
“留面子?给男人留面子?哎呀呀,好姐姐,你别真的被男人蛊惑了,妈是我们的好榜样,
男人是女人的敌人,对男人没有面子好讲的!”她们看了一场电影,是轰动一时的“铸
情”,瑙玛希拉和李思廉霍华主演的,也就是莎士比亚的名著“罗密欧与茱丽叶”。瑙玛希
拉美得出奇,演来生动婉转,荡气徊肠。最后殉情一幕,动人已极,博得满院唏嘘。从电影
院里出来,姐妹两个都十分沉默。夜深了,两人安步当车向家里走,章念琦说:“像铸情这
种事,是真的有吗?”

    “小说而已!”章念琛说:“不过,罗密欧痴得满可爱,我就不相信世界上会有罗密欧
这种人!”

    “假若有呢?”章念琦沉思的问。

    “大概你会爱上他吧!”章念琛取笑的说。

    回到家里,已快十二点了,章老太太正十分不安的等著她们,看到她们回来,就以严峻
的眼光看著她们,非常不高兴的说:“看什么电影?看得这么晚?”

    “铸情。”章念琛说。“这是个什么电影?”章老太太皱著眉问。

    “一个恋爱片。”章念琛说著,把故事大略讲了一讲。章老太太紧锁著眉,点点头说:

    “就是这些搂搂抱抱的外国片子,把女孩子都勾引坏了。哼,自古来,殉情的女人倒是
不少,殉情的男人有几个?这种电影全是骗人的!男人!男人!男人!没有一个是有情感
的,全是些野兽!孩子们,注意注意,千万别上男人的当呀!”

    “妈,你放心好了,”章念琛说:“我们绝不会掉进男人的圈套里去的。”“去睡
吧!”老太太说:“天不早了!”她的目光停留在章念琦脸上。“琦儿,有什么事吗?”

    “什么都没有。”章念琦匆忙的说。

    “那么,去睡吧!”姐妹俩经过章念瑜的房间时,里面灯火光明,章念琛推开门,探了
探头:“书蛀虫!别看了,当心明天早上又喊头痛!”

    “别吵,”章念瑜头也不抬的说:“我快要研究出结果来了,不能放手。”“真是书呆
子!”章念琦说。和章念琛相对笑笑,摇摇头。

    章念琦坐在校园的浓荫之中,膝上放著本通史,眼光却茫然的仰视著树梢上颤动的树
叶。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一点声音。章念琦出神的想著,想得那么出神,以
至于没有听到走近来的脚步声,直到一个人影在她面前摇晃,她才吃了一惊,看清了来人是
谁,她不禁轻轻的惊喊了一声:

    “啊!”那个男人显然也吃了一惊,并没有料到这树荫中会有人坐著。他呆了一呆,就
对她微微的颔了颔首:

    “对不起,打扰了你。”他说,转过身子要走开。但,只走了两步,他停住了,回过头
来看著她,他的眼睛显得深思而迷惑。然后,他又走了回来,在草地上坐下来,用手抱住
膝,深深的望著她。她脸红、心跳、神魂不定。一种类似喜悦和期待的情绪控制了她,与这
情绪同时俱来的,是紫张、不安、恐惧。“章念琦,”他轻声说,温柔的,宁静的。“你不
要怕我,我不会伤害你。”章念琦继续坐著,不动,也不说话,只犹豫的、定定的望著面前
这个穿著蓝布长衫的男人。他的眼睛多柔和,如诗,如梦。为什么自己竟逃不开这个男人?

    “章念琦,”杨荫微蹙著眉,研究的看著她:“你到底怕些什么?相信我,我没有恶
意。”他叹了口气:“你不知道,你像一只在雾里迷失的小兔子,我本想不管你,真的。可
是,你是在迷失,你的眼睛茫然无助。我能不能帮助你?帮你找到你的方向。”章念琦觉得
她自己被催眠了,杨荫恳切的语气使她心惊肉跳。下意识中,她内心有个小声音在提醒自
己:“不要上他的当,不要上他的当!”但,她浑身无力,连运用思想的力气都没有,只能
默默的看著面前这个男人。

    “你在想些什么?”杨荫问,不解的看著她那对张皇失措的眼睛:“章念琦,告诉你,
我并不可怕。你不能一辈子逃避现实,试试看,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好好的谈谈。”

    章念琦瞿然而惊,她猛然打了个冷战,站起身子来喑哑的说:“我们没有什么话好谈,
再见!”

    她仓皇的跑走,杨荫在她身后喊她:

    “你忘了你的书!”她站住,回过头来,杨荫拿著她的书走过去,停在她的面前,静静
凝视著她。她忘了接书,仰著脸,迷惑的、茫然的、恐惧的站著。他伸出手,轻轻的放在她
的面颊上。

    “念琦,”他的声音低而柔,一直喊进了她的内心深处。“我爱你,许久许久了,你知
道吗?”他的手指慢慢的从她的鼻梁上滑下去。“不要躲避我,不要禁闭你自己。我爱你,
爱是没有害的,相信我,我不会伤害你。别怕,别折磨你自己,行吗?”她的腿发软,头发
昏,眼光模糊,没来由的泪水迷糊了她的视线,她的手无力的扶住了身边的树枝,费力的和
自己挣扎。“请你走开,让我一个人在这儿,”她颤抖著说:“请你走开!”“念琦,”他
喊,他的手拉住了她的,他的眼睛热烈明亮。“念琦,念琦!”他把她拉过来,她靠进了他
的怀里,感到他那男性的手臂那么有力的圈住了她。一瞬间,她觉得这儿才是她的世界,温
馨、甜蜜。她的头倚在他的蓝布大褂上,可以听出他那不稳定的心跳。她抬起眼睛,立即看
到他的眼睛,包含了那么多柔情、关怀和怜恤。她叹了口气,模糊的说:

    “杨荫……”杨荫用手托起她的下巴,把头俯了下去,章念琦望著他的脸对自己压下
来,猛然惊喊一声,挣脱了他的怀抱,她似乎听到母亲在叫著:“琦儿,琦儿!别步上我的
后尘,逃开这个男人!”

    她惊惶的看了杨荫一眼,掉转头,如飞的跑走了。跑了好远,她仍然无法抑制自己的心
跳。茫茫然的,她走出校门,才发现自己依旧忘了书。不管书本,也没有等妹妹们下课,她
一个人先回到家里。闩上了自己的房门,就倒在床上。可是,脑中反覆出现的都是杨荫的
脸,杨荫的眼睛,杨荫的声音。合上眼睛,她依然恍惚置身在杨荫的胳臂之中,醉醺醺,昏
沉沉,那是一种她从来没有感觉过的,浑然忘我的境界。

    第二天杨荫把她的书送还来了,没有和她交谈一语,只默默的看了她一眼就走开了。她
打开书,里面夹著一张纸条,上面写著:“当你找到你自己的时候,告诉我一声,我在这儿
等待著。”她反覆的看著那张纸条,觉得自己真像只迷失的兔子,在大雾中奔跑,不知该跑
向何方。

    “帮助我!帮助我!帮助我!”她心中叫著,可是,她不知道自己在向谁祈求帮助,也
不知道祈求帮助自己些什么地方。这天晚上,章念琦在厨房里帮周妈剥豆子,她坐在门口的
小凳子上,把头靠在门上。寥落而忧郁。半天之后,她说:

    “周妈,告诉我,妈妈和爸爸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妈望了章念琦一眼,诧异的说:

    “大小姐怎么想起这个来?”“你说说看,我想知道情形。”

    “我知道得也不清楚,”周妈皱皱眉:“我到你家来的时候,老爷和太太已经结婚三年
了。好像老爷原是太太家里的远亲,他们私自有了交情,老爷太穷,太太家里不允婚。太太
就拿了一个小包袱,带了一些首饰,和老爷跑到四川来结了婚,然后先后生了你们。老爷又
考取了出国,太太凑了钱给他作旅费,他到了法国,三年后,娶了一个女留学生回来,和太
太离婚了。”“你知道爸爸现在在那里?”

    “大概在南京。小姐,你可别在太太面前提,当心太太生气。老爷从外国回来后,我是
看得清清楚楚的,太太求过他,哭过,甚至跪在地下,要他摆脱那个女的回来,老爷死也不
动心,唉!男人心,真没办法说啦!怪不得你妈妈提起来就恨得牙痒痒的。”“所有的男人
都是这样吗?”章念琦锁著眉问。六个梦14/34

    “这个,我可不知道,还不都是半斤八两,全是些馋猫,沾不得一点儿腥,我家那个,
就断送在一个窑姐儿身上。唉,别说了,这些事小姐面前讲不得的!”

    章念琦站起身来,到屋里去,章念瑜依然埋在书本里。“念瑜怎么能毫不动心呢?”她
想,“为什么我就会被那个该死的杨荫所打动!”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她一眼看到章念琛正
坐在她的床上发呆。“小妹,有什么事吗?”

    “没有,”章念琛皱皱眉,显然还是有事。她沉思了一会儿说:“大姐,那个国文系的
杨荫是不是在追你?”“怎么?”章念琦吃了一惊。

    “今天下午你早早的就走了,学校里发生一件事,你知不知道?”“什么事?”“杨荫
和那个地理系的唐众民打了一架,据说,是为了我们。”“怎么回事?”章念琦不由自主的
紧张了起来。

    “大概唐众民当众大骂三朵花,你知道唐众民追二姐碰钉子的事,今天下午在礼堂里和
好多人说,三朵花臭美,又是什么外表圣洁,肚子里脏透了,还有许多脏话,夹了许多谣
言,乱说一通。刚好杨荫也在礼堂看书,走过去一句话都没说,就对唐众民挥了一拳头,然
后就打了起来。我真看不出杨荫那么文质彬彬的居然也会打人!”

    “后来怎样?”章念琦急急的问。

    “后来?当然杨荫吃亏罗,他又不是打架的料,唐众民那么个大块头,杨荫那里是对
手。”

    “他受伤了?”章念琦问。

    “我那里知道,我又没去看,”章念琛皱皱眉:“八成是受了伤,因为他们说他流了
血。”

    章念琦“啊”了一声,转头就向外面跑,章念琛在她后面叫:“你到那里去?”章念琦
头也不回的跑出去了,到了大街上,才觉得自己太鲁莽,又不知道杨荫住在那儿,到什么地
方去找呢?在大街上转了几圈,才想起一个办法来,她打电话到一个女同学家里去问,那个
同学又帮她打电话出去问,终于打听出杨荫住在半山。坐了滑竿,找了好久,才算找到了。
这是个大杂院,杨家只住了三间房子,十分简陋。当她终于站在杨家的客厅中时,她只觉得
耳热心跳,一个老妇人受宠若惊的接待她,用四川话问:“请问找那一个?”“杨荫是不是
住在这儿?”

    没等得及老妇人回答,杨荫从里面窜了出来,怔怔的站在门头上望著她。他鼻青脸肿,
额上裹著纱布,还透著殷红的血迹,一副狼狈的样子,章念琦凝视他,慢慢的走了过去,然
后停住,他们就这样对望著,好半天,杨荫让开了拦著的门,示意她进去,她走了进去,杨
荫关上了房门。

    “没想到你来,屋里乱极了。”他说。

    屋里并不乱;简陋,但很整洁。

    她望著他,不说话。“坐吧!”他推了一张椅子给她。

    她没有坐。“杨荫!”她低喊。他震撼的凝视她。“痛吗?”她问。“不。”“为什么
要和他打?”“不知道。”“杨荫!”“念琦!”她倒进了他的怀里,他灼热的嘴唇印在她
的唇上,是个忙乱、慌张而甜蜜的吻。她知道她不再迷失了,她知道她无从逃避了,那怕这
个男人是条毒蛇,她也再无力于徊避了。沉溺于酒的人宁愿醉死,不愿意枯死,她也如此。
如果他有一天会负心,最起码,她有他不负心的这一刻!够了!何必多所渴求?何必去追问
那渺不可知的未来?但是,但是……但是如果有一天,他抛弃了她,怀里再拥抱上另一个女
人——这是无法忍耐的!他的脸贴著她的,她的嘴碰到他耳边的纱布,她用手抚摸他额上的
绷带,弄痛了他,他咬咬牙,摆了摆头,她问:

    “很痛?”“很甜。”他说。“真爱我?”她问。“你还怀疑?”“永远?”“到死,
不行,死了还有下辈子,下辈子还有下辈子……到无穷的永远。”“不改变?”她问。他把
她的手放在他的心上,他的心沉重的跳著。他把头往后靠,拉开她的脸,注视著她的眼睛。

    “念琦,”他严肃的说:“我的心在这儿,我的人在这儿,你信任我,我永不改变!我
爱你,爱你!”

    傻话!所有情人的话都是傻话,可是,所有的情人都喜欢听它!章念琦阖上眼睛,有
笑,有泪,有欢乐和解脱。她喃喃的说:“再讲一遍。”

    他再讲一遍。她皱皱眉,笑笑:“再说一遍。”

    他再说一遍。“一直说!一直说!不要停止!”她叫。

    他捧住她的脸。“傻孩子!”他说:“傻得要命!傻得滑稽!傻得可爱!”他的嘴唇碰
著她的。

    章老太太望著章念琦,手哆哆嗦嗦的握著茶杯,眼光悲哀而失望。“琦儿,琦儿!”她
摇头:“你完了!当一个男人攻进你的心里,你就完了!”她颓然的用手抵住额角:“可怜
我教育了你这么多年,一手抚养你长大。男人,男人!全是魔鬼!琦儿哦琦儿!这么多年,
我告诉你要徊避他们,告诉你要防备他们……”“哦,妈妈,”章念琦苦恼的说:“杨荫不
会变心的,你见了他就知道,妈妈,我不能不爱他。他会待我好的,他不会和爸爸一样,我
是说,和那个混帐男人一样!”

    “男人全是一样的!”老太太斩钉截铁的说。“你一定要走到我的地步,才会承认我的
话。好吧,你既然爱上了他,什么话都没有用了,你去爱吧,去受伤,去流血……哦,我可
怜的孩子!”“妈妈,”章念琦叹口气,求助的望著坐在一边的两个妹妹,但,章念瑜和章
念琛都愣愣的坐著,一语不发。她哀求的看著母亲:“妈,我只是恋爱了,并没有……”

    “恋爱,”老太太凄怆的说:“恋爱了,也就是毁灭了!”她对女儿们挥挥手:“好
吧!你们都走,让我自己想一想。”“妈,”章念瑜跑过去,拥抱了母亲一下。“我永不恋
爱,我会努力读书,给你争最大的荣誉!”

    三个女儿默默的退出了老太太的房间,章念瑜望望章念琦,摇摇头说:“大姐,你怎么
会爱上他呢?爱上一个臭男人!”

    “你不懂!”章念琦苦恼的说:“你这个书呆子,你只知道这个定律,那个原理,你不
晓得感情是没有定律法则可讲的,一经发生,就无法阻遏。你这个书蛀虫!等有一天,你也
恋爱了,我再来看你神气!”

    “我永不会恋爱!”章念瑜冷静的走进了她自己的房间说,打开台灯,立即摊开了桌上
的书本。

    章念琛跟著章念琦走进姐姐的房里,悄悄的说:

    “大姐,你怎么知道你自己爱上了他?”

    “你的话问得多滑稽!”章念琦说。

    “爱情到底是什么东西?你怎么知道你对他的感情是爱情,而不是其他的感情?不是像
我们姐妹这样的感情?不是像我爱小猫咪那样的感情呢?”

    章念琦看看章念琛。“我无法解释,”她说:“当爱情来临的时候,你就会知道那是爱
情。小妹,离开了你,我可以照样生活,你失去了小猫咪,也可以照样生活,但是,如果我
没有了杨荫,我宁愿死!”章念琛瞪大了眼睛,惊恐的看著章念琦。

    “那么,”她嗫嚅的说:“大姐,如果杨荫变了心……”

    “假如他真的会变了心,”章念琦瞪视著窗外黑暗的长空。“我就杀了他,或者杀掉我
自己!”

    章念琛一唬就跳了起来,紧紧的抱著章念琦:

    “你不要,姐姐,那你还是别恋爱吧!”她恐怖的说:“妈妈说的,没有一个男人会不
变心的!”

    “傻小妹,”章念琦笑笑:“或者有一个会不变心,就是杨荫。”章念琦和杨荫的恋爱
新闻传遍了全校。

    “三朵花是无法攀折”的观念在一般男学生心中动摇,因此三朵花中的另两朵,开始受
到猛烈的围攻。章念瑜像个石膏像,一切信件、约会,她全置之不理,她的世界在书本里,
终日手不释卷,所有的情书皆如石沉大海。事实上,那些信件她连拆封都没拆过,理由是:
没时间。所有的邀约,所得到的答覆也是:没时间!章念琛和她二姐的作风完全不同,拆她
每封信,拒绝每个约会。拆了信之后,第二天不是当众朗读,就是把信对那个写信的人扔过
去,一面大声说:

    “大头鬼,你的信是不是从情书大全里抄来的?”

    “瘦子,你信里写了三个白字!”

    “诗人,这首诗太肉麻了,最好重作一遍!”

    每次总是弄得那些写信的男孩子窘透。可是,奇怪的是,那些碰了钉子的男孩子却从不
灰心,总是要继续去碰。但,章念琛这种不留情面的作风却得罪了班上一个名叫徐立群的男
学生。徐立群是外语系的高材生,平日埋头读书,从不追求女孩子,超拔英挺,皮肤黝黑,
有点像电影明星彼得劳福。

    这天,章念琛刚到学校,徐立群就当著全班同学,递给她一封信。她不禁大为惊讶,接
著,一种女性的骄傲就统治了她,没想到,连超然的徐立群,居然也会给她写情书!她望望
信封,正是当时最流行的浅蓝色信封,学生专门用来写情书的。好,她早已看不惯徐立群那
种“全天下不足以动我”的骄傲劲儿,这下子正好藉此机会打击他一下。何况,全班的同学
都以好奇的眼光看著她,看她如何处置这封信。于是,她挑挑眉毛,拆开信,抽出那张摺叠
得十分整齐的信笺,傲然说:“谁有兴趣知道我们班上的圣人写些什么?”接著,就朗声宣
读了起来:“亲爱的小姐:当你收到我这封信的时候,请别认为我冒昧;当你

    看完我这封信时,也千万别认为我无礼,因为,对你

    ‘有礼’的人已经太多,轮到我的时候,只好脱俗一下了。

    在重大你算是顶顶大名的人物,提起玫瑰花章

    念琛,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是小姐,别太六个梦15/34

    骄傲了,须知玫瑰再好,有凋零之一日,当春残花

    落之日,则为粪土一堆了。你有朗诵情书的习惯,大

    概你自以为朗诵你的臣民的情书,是你的一大快乐,

    殊不知像你这种肤浅无知的行为,正暴露了你的虚

    荣和没有头脑!可叹你空有如花之貌,却无才无德

    又无见识……”

    章念琛念不下去了,有生以来,她从没有受过这么大的耻辱,而且是在大众的面前。她
停住不念,全班的眼睛都注视著她,有的叹息,有的同情,有的嘲笑,一群素日妒忌她的女
同学,笑得前俯后仰。她的脸色变得苍白,握著信笺的手气得发抖,但她克制著自己,依然
把那封信看下去:

    “小姐,奉告你一句话,一个真正有修养的女孩子,

    绝不会公开她的情书。要知道,追求你,爱慕你,都是

    看得起你,对写信的人来说,是没有过失的。尽管你看

    不起他们,却不该嘲笑他们的感情。须知凡是人皆有自

    尊心,假如你认为我这封信打击了你的自尊心,就请想

    想平日你是如何打击他人的自尊心!但愿你的修养能符

    合你的容貌!须知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奉劝阁下好自

    为之!

    徐立群手上”

    章念琛把信笺放下,依然摺叠好,封回信封里。气得浑身发抖,握著信,她走到徐立群
面前,后者正靠在椅子里,用一种接受挑战的神情望著她。她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大而黑的
眸子里闪耀著一种奇异的光。她把那封信放在他的桌子上,平静的说:“你不觉得自己的行
为也太骄傲了一些吗?”

    然后,她回到位子上,支著颐,默默的生气。心里在考虑打击徐立群的方法。从此,章
念琛没有再公布别人的情书,相反的,她开始接受约会,接受邀请。她和每一个人玩,出入
每一个公共场合,笑,闹,玩,乐,像一朵盛开的花。一时,重庆附近的名胜,什么南温
泉,海棠溪,浮图关,……都有她和男孩子的足迹。她的名气更大,拜倒她裙下的人更多。

    章念瑜对妹妹的行为不满,章念琦也不高兴。但,章念琛私下对章念琦说:“大姐,我
只是想引出一个人。”

    “谁?”“徐立群!我恨透了他!我要刺激他,等他来追求我,然后玩弄他!”“别玩
火,小妹,当心烧了手!”章念琦说。

    可是,章念琛依然故我,她在校园公开和男学生手拉手的走路,上课时和男学生眉来眼
去。甚至于和男学生出入舞厅。一天晚上,她正和一个同学在舞厅里跳舞。突然,一个人拍
了一下她的舞伴的肩膀说:

    “借借你的舞伴!”她抬起头来,惊喜交集。是徐立群!他到底跑来上钩了。她转过身
子和他跳,故意问:

    “你怎么也来跳舞了?”

    “跟我来!”徐立群说,板著脸,毫无笑容。他把她拖出舞厅,走到外面的花园里。园
中树影幢幢,夜凉如水,他狠狠的盯著她:“玩得很高兴吧?”他气冲冲的说。

    “关你什么事?”她问。“当然玩得很高兴!”

    “你失了你学生的身分,这个舞厅并不高级,你居然和那些低级舞女卷在一起!”“关
你什么呢?你凭什么来管我?”她高高的昂著头。

    他恶狠狠的望著她。“关我什么事?你这只狡猾的小狐狸!你明知道我的感情,你看了
信就知道了,你太聪明,太可恶!”他拖过她,拉下她的身子,她奋力挣扎,但他的手臂如
铁丝般箍紧了她,他们挣扎著,喘息著,像一对角力的敌手。她拚命要逃出他的掌握,他却
拚命制伏她,她剧烈的喘著气,脑子里混混沌沌,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觉得面前这
个男人十分可怕,她必须逃出去。可是,他的手臂把她圈得那么牢,她简直无法挣扎,于
是,她张开嘴,对那只抱著她的臂咬下去,她的牙齿陷进了他的肌肉里,但,他依然不放
手。一股咸味冲进她的嘴里,她愕然的张开嘴,月光下,血正从他手臂上的伤口里流下来。
她惶然的抬起头,接触到他那对柔和而平静的眼睛。她对他颦眉凝视,喃喃的说:

    “你?你?”他俯下头,吻住了她的嘴。她的手勾住了他的脖子,热烈的反应了他。又
挣扎著,低低的断续的说:

    “不行,我,我,我是不和人恋爱的。”

    “但是,你要和我恋爱。”徐立群在她耳边说。

    “不,我不能爱上任何人。”她说。

    “你已经爱上了我。”“我不爱你,”她说,注视著他:“我恨你,我要报复你!”

    “是吗?”他问,怜悯的摇摇头:“可怜的小念琛!别那么惨兮兮的看著我!”她发出
一声低喊,把头埋进了他的怀里。

    他的下巴轻触著她的头发,在她的耳边说:

    “我看到你的第一天,就爱上了你。”

    “爱到什么时候为止?”

    “今生,来世,永恒。”他说。

    “好美丽的谎言,”她抬起头来,笑笑。“原来爱情的谎言是这么美的,怪不得姐姐会
和杨荫恋爱,我现在明白了。”

    “你在说什么?”徐立群皱著眉看她:“谎言?你认为我在说谎?”“难道不是吗?这
是骗取我的手段!”

    “骗取你?”徐立群生气的推开她:“我说谎?骗取你?”

    “不是吗?”她问:“难道你是真的爱我?不会改变?”

    “念琛!”他喊:“你心里有著什么鬼?”他把她拉过来,深吸一口气说:“我告诉
你,你可以不相信全世界的东西,但是,请你相信我。这个世界,连日月天地在内,都可能
会有变动,但是,我的心永不会变!”

    她对他展开一个美丽而无奈的微笑。

    “如果这是毁灭,”她自言自语的说:“就让我毁灭吧!”

    这晚,章念琛回家得相当晚。章老太太看到她进门,立刻大发雷霆。“念琛,女孩子一
个人在外面玩到这样深更半夜,你是怎么回事?”“妈妈,”章念琛靠在门板上,眼睛水汪
汪的,醉醺醺的,懒洋洋的,又是悲哀的,无助的说:“我恋爱了。”

    “什么?”章老太太跳了起来。

    “妈妈,”章念琛悲哀的笑笑:“如果那些话是谎话,那些话就太可爱了。”说完,她
摇摇晃晃的走开了。章老太太瞪大眼睛,绝望的倒进了椅子里:

    “又毁了一个!”她喃喃的说,望著从章念瑜房里透出来的灯光,知道念瑜一定还在灯
下看书。“老天保佑念瑜吧!保佑念瑜永不会对书本以外的东西感兴趣!我只有这一个
了!”

    民国廿九年。中日之战已经进入高潮,各学校都停了课,重庆每日要遭到十几次的轰
炸,一般人都往乡下疏散。章家经济情况不佳,只有仍住城里,好在离她们家不远处就有防
空洞,躲警报十分方便。这天,章念琦到杨荫家里去,还没到杨家门口,就看到杨荫和一个
女孩子从那个大杂院里出来。一阵狐疑钻进了她的心中,她躲在一边,悄悄的注视他们。杨
荫抓著那个少女的手臂,又笑又说又比划,不知在讲些什么。那少女穿得十分华丽,戴著一
顶很少见的宽边大草帽,一面听,一面笑得腰肢乱颤,大草帽的边一直碰到杨荫的脸上。章
念琦感到一阵头晕,血液全都冰冷了。

    “果然!”她想:“男人!男人!”她咬紧了牙齿。

    他们向她站的方向走了过来,她听到那少女爽朗的大笑著说:“我不信!荫哥,你向来
就最会骗我!”

    “我跟你发誓!”杨荫说。

    他向她发誓,他也向自己发誓,章念琦恐怖的想著,这个男人,这个骗子,这个禽兽!
他要向几个女人发誓呢?“男人,全是些魔鬼!”母亲的话响了起来,“不要信任他们,不
要相信他们的花言巧语,不要受他们伪装的面目所欺骗!他们说爱你,在你面前装疯装死,
全是要把你弄到手的手段!等到玩弄够了,他们会毫无情义的甩掉你……”章念琦痛苦的闭
上眼睛,心中在呼号著:“妈呀!妈呀!我悔不听你的话。”

    那一对年轻的男女从她面前经过,他们没有看到她。现在,他们不笑了,似乎在讨论一
个很严重的问题,那少女的脸色显得凝肃悲哀,杨荫在说:

    “我也会去的,只是,还有一些苦衷……”

    他们走远了,她听不到他们的谈话了。她感到四肢无力,周身软弱。忽然间,警报响
了,她仁立不动,人群从她身边跑过去,她依然不动,于是,她看到杨荫用手臂围著那少女
的腰,护持著她跑走。“完了!”她想。“我伟大的恋爱。”她跌跌冲冲的走下台阶,像个
梦游病患者,抬滑竿的人也都去躲警报了,街上冷清清的,她下意识的向闹区走去,一直走
到全是银行的陕西街,然后站住。飞机声已隆隆而近,她仰望著天,渴求著有个炸弹能落到
自己的头上。可是,飞机过去了,远远的有轰炸的声音,不知道是哪一区遭了殃。她继续闲
荡著,由午至晚,警报解除了,街上恢复了零乱,救火车和救护车鸣著尖锐的警笛从她身边
疾驰而过,路人争著谈论轰炸的情形。她茫然不觉,摇晃著在街上走著。突然,一只手臂抓
住了她,一个人站在她面前,她定睛一看,正是杨荫!他喘著气说:

    “老远的看著就像你,刚刚我到你家里去,你母亲说你中午出来了没回去,把我急坏
了,满大街跑了三小时,差点要到轰炸区去认尸了!你在这儿干什么?”

    章念琦一语不发,默默的望著他。

    “念琦,我有话要和你谈,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好不好?”杨荫说,他的脸色显得既兴奋
又悲哀。六个梦16/34

    “他要告诉我,”章念琦苦涩的想:“他要告诉我他已经移情别恋了!他是那种藏不住
秘密的人。”她打了个冷战,恐怖的望著他,喑哑而生硬的说:

    “你不用讲,我都知道了!”

    “你都知道了?”他惊异的看著她,接著,就一把握紧了她的手腕,仔细的凝视她。她
的脸色惨白,木然,眼睛枯涩无光。他抽了口冷气,颤栗的说:“既然你已经知道了,就请
你原谅我,念琦,原谅我离开你是……不得已的……”

    章念琦盯视著面前这个男人,然后,她举起手来,狠狠的抽了他一个耳光,转过身子,
就疯狂的跑开了。杨荫目瞪口呆的愣在那儿,好半天,才醒了过来。他追上去,章念琦已经
没有影子了。深夜,章念琦像个幽灵一样回到了家里,章老太太和两个妹妹都在客厅里焦虑
的等著她,看她进来,章念瑜先松了口气说:“好,总算回来了,以为你给炸死了呢!”

    章念琦一语不发的走来走去,一直走到老太太面前,就扑进了老太太的怀里,用手抱住
母亲的腰,摇撼著母亲,哭著说:“妈妈哦,我为什么不听你呢?我该死!妈妈哦!”

    章老太太惊惶的揽住了她。“琦儿,你说什么?”章念琦抬起头来,仰视著母亲,一字
一字的说:

    “妈,他已经变了心!”

    章念琛跳了起来。“你说什么?大姐?杨荫?不可能的!杨荫不是那样的人!决不可
能!这一定是误会!”

    “误会?”章念琦掉头看看章念琛,冷笑了起来:“误会!我已经亲眼看到了,而且,
他也亲自对我说过了!”她站起身来,指著章念琛:“小妹!及早抽身!”她看著母亲,幽
幽的说:“我以为,世界上或者会有一个例外的男人,一个不变心的男人。可是,我错了。
妈妈,你是对的!你是对的!”转过身子,她冲进了自己的卧室里,闩上了房门。

    “我早知道有这一天!”章老太太喃喃的说:“我早知道!我早知道!男人不会有一个
例外。都是魔鬼!魔鬼!魔鬼!”

    章念琛抓起一件外套,向屋外跑去。

    “琛儿!你到那里去?”章老太太喊:“半夜三更的!”

    “去找杨荫理论!”章念琛气呼呼的说,冲出了大门。

    章念瑜叹了口气。“还是念书好!放著书本不念,闹恋爱!唉!”

    第二天清晨,章念琛和杨荫一起回来了,章念琛脸上有著骄傲和喜悦,她兴冲冲的对章
老太太说:

    “我就知道是误会!原来杨荫的表妹从昆明来,杨荫陪她上街,大概给大姐看见了,生
出许多误会来!”

    “是吗?”章老太太冷峻的望著杨荫,严厉的说:“你又来撒谎了?琦儿被你欺骗得还
不够?她说你亲口告诉了她,现在又想来翻案了?”“我亲口告诉她?”杨荫错愕的说:
“我要告诉她,我已经响应了政府知识青年从军的号召,下个月就要出发,她不等我说完,
就说她知道了。……”杨荫猛然跺了一下脚:“哎,这个误会真是从何说起!念琦一天到晚
怕我变心,怕我变心,怕得她自己都糊涂了,我以为她已经知道我从了军,生我的气,我想
她会想明白的……谁知道……哎!”他又跺了一下脚,急急的说:“念琦呢?我要跟她解
释!”

    “你是真话?还是假话?”章老太太瞪著杨荫问:“我不信任你,我不信任任何一个男
人!”

    “伯母,”杨荫气急的说:“不是我说,假若不是你天天对念琦说我不可靠,念琦绝不
会对我生出这种误会来!到现在,您还不相信我!请您让我见念琦,她的脾气刚烈,不解释
清楚是不行的。”章念琛跑到章念琦的门口,叫著说:

    “大姐,开门!杨荫来了!”

    门里寂然无声。杨荫走了过来,敲著门说:

    “念琦,请你开门好不好?我有话说!”

    门里仍然毫无动静。杨荫忽然感到一阵寒颤,他大声叫:“念琦!开门!你不开我就破
门而入了!”

    老太太也颤巍巍的叫:

    “琦儿,开门吧!”门里依旧没有声音,门外的人面面相觑了一段时间,杨荫就用力对
门撞过去,连撞了三四下,门开了。杨荫呆呆的站著,屋里,章念琦仰天躺在床上,血正从
割裂的手腕里涌出来。“琦儿!”老太太尖叫。

    杨荫一步步走了过来,弯下身子,把手放在她的鼻子下面,他立即知道,什么都没有用
了。他跪下去,把头放在她的胸口,她的身体仍有余温,但,那跳跃著的心脏却早已停止
了。他用手环绕住她的身子,喃喃的,低低的叫:

    “念琦!念琦!念琦!”

    章念琛首先从打击中回复过来,她冲到床边,大声叫著:

    “请医生去!请医生去!”

    杨荫在章念琦胸口摇了摇头,把脸埋进了她胸前的衣服里。章念琛尖叫著大哭了起来,
跺著脚狂喊:

    “不不不!你死得多不值得!多不值得!多不值得!”

    老太太摇晃著走到床边,恐怖的站著,望著章念琦那张毫无血色,却依然美丽的脸。然
后,她颤抖著,口齿不清的说:“我……叫你……不要恋爱!我叫你……不要……恋爱!我
叫你……”杨荫猛然抬起头来,他脸色惨白,眼睛血红。他站起身,抱起了章念琦的尸首,
直望著章老太太,对章老太太一步一步的走过去,咬著牙说:“伯母!你是个刽子手!是你
杀了念琦!是你的教育杀了念琦!是你毁了她!杀了她!”

    章老太太恐怖的向后退。章念瑜狂叫了一声:

    “我的天啦!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就晕了过去。

    章念琛苦恼的把头倚在窗栏上,望著前面的街道。大姐死了,二姐病了,杨荫从军了,
徐立群也调到昆明去工作了。短短的几个月之间,人生的事情竟有如此大的变动!二姐缠绵
病榻已将近三个月,医生嘱咐不能看书,但她仍然要偷偷的看,看了之后又喊头痛。母亲如
风中之烛,完全是她天生的坚强支持著她,使她没有在大姐死亡的打击下倒下去。徐立群调
到昆明,她更寂寞了,每日倚窗,只是等待徐立群的信。徐立群,徐立群,但愿他是真的爱
她,但愿他不会在昆明爱上别的女人!像她父亲在法国爱上女留学生一样。

    “小妹!”章念瑜在喊她。她走进二姐的房里,章念瑜正靠在床上,显得精神很好。

    “干什么?”章念琛问。

    “把桌上那本书递给我,再给我一支笔、一个笔记本。”

    “医生说过你不能看书。”章念琛说。

    “去他的医生!都是婆婆妈妈的!我躺在床上都快发霉了!其实,我的病根本就没有什
么,把书给我吧!”

    章念琛把书和本子递给她,自己在床边上坐下来,望著姐姐说:“二姐,你怎么这样爱
看书?”

    “不看书做什么呢?”章念瑜问,“像你一样,每天为爱情神魂颠倒,坐立不安?像大
姐一样,为爱情送掉性命?我不那么傻,书里有研究不完的学问,不断的研究,探讨,是我
的快乐!我的爱人就是书!”

    “还好,”章念琛点点头,吸口气。“你这个爱人永不会变心,你也永远不必担心害
怕。我羡慕你!”“书里的东西太丰富了,”章念瑜继续说:“穷我这一生也研究不完,以
有限的生命,探求无穷的学问……”

    “好了,二姐,”章念琛烦躁的说:“你的老理论又来了!”她侧耳倾听,猛然跳了起
来,向门口冲去,嚷著喊:“一定是邮差来了!”可是,立即她就垂头丧气的走了回来,在
窗边一坐,把下巴放在窗棂上,懊恼的说:“又没有信!这个死立群!鬼立群!我才不相信
他连写封信的时间都没有!嘴里就会喊爱呀爱呀,一走开就把人忘得干干净净了。哼!见
鬼!”

    章念瑜对章念琛默默的摇了摇头,就打开书本,自顾自的研究起来。姐妹俩坐在两边,
一个发呆,一个看书,时间悄悄的溜过去。秋天的午后很短,一会儿,就是开灯的时间了。
章念琛站起来开电灯,灯刚亮,章念瑜忽然发出一声极喊,用手抱住了头。章念琛赶过去,
叫著问:

    “二姐,什么事?你怎样了?”

    “我的头!我的头!”章念瑜大叫著,滚倒在床上,抱著头满床翻滚,书和笔记本都掉
到地下,章念琛吓坏了,高声叫著周妈和母亲,章老太太和周妈立即赶了来,章念瑜仍在狂
叫著:“我的头!哎哟!我的头!”

    章老太太跑过去,抱住章念瑜,一面紧张的对章念琛说:

    “快!请医生去!”章念琛如飞的跑去了。章老太太战战兢兢的问:

    “念瑜,你的头怎样了?”

    “哎哟!我的头!”章念瑜狂喊著,用牙齿撕咬著被单:“我的头要裂了,要炸开了,
哎哟!我的天!”

    周妈弄了一盆冷水来,试著用凉手巾压在她的头上,但是一切无用,章念瑜依然又哭又
叫。终于,医生来了,先给她注射了两针镇定剂,好不容易,她才疲倦的睡著了。这个医生
是个新请来的,是重庆市著名的西医。他仔细的检查了章念瑜,又环顾了一下室内,把地下
掉的书和笔记本翻了翻,就走到客厅里坐下。章老太太和章念琛都跟出来,周妈守在章念瑜
的床边。章老太太小心的问:

    “大夫,小女的病很严重吗?”

    医生沉吟的坐下来,问:

    “章小姐是大学生?”“是的,已经毕业了,重大物理系的学生。”老太太说。

    “很用功吧?”“是的,每天都念书到深更半夜。”

    医生点了点头。“章小姐的病源就是用脑过度,从今天起,不要让她看任何的书,不要
让她写字和做任何伤脑筋的事,否则,她的性命不保!”“可是,”章念琛骇然的说:“她
还想去考西南联大的研究院呢!”“她永远不能考了!”医生摇摇头说:“她终生都不能再
念书了。章老太太,记住,别让她碰书本,她会很快就复元的。如果再碰书本,那我就没办
法了。”六个梦17/34

    真的,在吃药打针和食物滋补之下,章念瑜很快就复元了。当身体又硬朗之后,她发现
屋子里的书都被移走了。她跳著脚问周妈,章老太太走进来,强颜笑著说:

    “医生说过,你病刚好,不能看书。”“我现在不看,我只是要把它们整理出来,”章
念瑜说:“等能看的时候再看。”“你不能费神,以后再整理吧!”章老太太说。

    “不嘛,你们把我的书都弄到哪里去了?还有我几年的笔记呢?赶快给我,我还要准备
考研究院呢,你们别把我的书弄丢了!”“瑜儿,”章老太太柔声说,想告诉她事实。“你
生了一场很厉害的病,你知道。”“现在病已经好了吗!”章念瑜叫著说。

    “是的,”章老太太吞吞吐吐的说:“可是,医生说,你再也不能念书了。”章念瑜一
把抓住了母亲。

    “你说什么?妈?”她紧张的问。

    “医生说,你不能再念书了。”章老太太重复了一句。

    “永远不能?”她追著问。

    “是的,”章老太太怜悯的把手压在她的手上。“是的,孩子,永远不能了。”章念瑜
松了握住母亲的手,身子向后退。然后,她仰著头看著天花板,突然纵声狂笑了起来。章念
琛闻声而至,章念瑜正好也冲出去,她把章念琛死命一推,一面笑,一面往外跑,章念琛追
了出去,大声叫:

    “二姐!二姐!你做什么去?”

    章念瑜跑到院子里,把毛衣脱了下来,一边脱著,一边笑,一边说:“拿开这些障碍物
就好了!拿开这些就四大皆空了!”

    老太太、周妈和章念琛都追了出来,章念琛抓住她的手,拚命叫:“二姐!你干什么?
你干什么?”

    章念瑜把章念琛推开,力气居然很大,章念琛跌倒在地下。章念瑜迅速的就把衣服都脱
掉了,只剩下一层小衣,她仍不满足。“哗”的一声,就把小衣都撕裂了,光著身子向大街
上跑。章念琛扑上去,不顾一切的抱住她,喊她,摇她,拉她,她生气的推开章念琛,嚷著
说:

    “滚开!你们这些妖魔小丑!”接著就仰天狂笑,冲到大门外面去了。“老天!”章老
太太两腿一软,跌坐在地下。“老天可怜我们,老天可怜我们!”她喃喃的说。

    章念琛追到大门外面,在邻居们的协助之下,终于把章念瑜捉了回来,她又踢又咬又抓
又叫,她们只得用绳子捆住她,一面火速去请医生。医生来了,打了针,她安静了一些。可
是没多久,又闹了起来,见著人打人,见著东西砸东西,一个月以后,她们屈服了,章念瑜
被送进了疯人院。

    午夜,章念琛从一连串的恶梦中醒来,浑身都是冷汗。梦里,一会儿是满身流著血的大
姐,一会儿是光著身子的二姐,一会儿又是徐立群,正左拥右抱著两个美女,对她看也不看
的走过去……她从床上坐起来,心脏在剧烈的跳著,头上汗涔涔的。她坐了一段时间,听到
母亲房里有叹息声,披了一件衣服,她下了床,摸到母亲房里。

    “妈妈!”她叫。“是念琛吗?”章老太太问。

    “是的,妈妈,”章念琛爬上了母亲的床,钻进了母亲的被窝里,用手抱住母亲。“妈
妈,我睡不著。”

    “孩子,”章老太太用手抚摸念琛的面颊。“老天可怜我们,老天可怜我们!”近来,
这两句话成了老太太的口头语。

    “妈妈,我希望立群回来。”

    “他会回来的。”老太太心不在焉的说。

    “不,妈妈,我好久没有接到他的信了,他一定爱上了别人!”“老天可怜我们,老天
可怜我们!”老太太说。

    “妈妈,世界上的男人都不可靠吗?”章念琛问。

    “哦,别问我,”老太太惊悸的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妈妈,妈
妈哦!”章念琛抱紧了母亲。“可怜的妈妈!”

    第二天,章念琛整日坐在门口等信,没有,黄昏,她打了个电话给邮政总局问:“渝昆
路通不通车?邮件会不会遗失?”

    回答是:“渝昆路通车,但沿途有土匪,信件可能遗失。”

    第三天,仍然没有信。

    “我不能忍耐了!”章念琛狂乱的想:“我怎么知道他还在爱我?”她跑到电信局,毫
不思索的打了一个电报给徐立群,电报上只有六个字:“琛病危,速返瑜。”“如果他立即
回来,他就是爱我,否则,就是不爱我了。”她想,神思不定的在房里兜著圈子。

    电报发出后的半个月,有人打门,章念琛冲到大门口去,打开了门,立即惊喜交集。门
口,徐立群满面风尘、憔悴不堪的站著,衣服上全是尘土,脸没有洗,两眼深凹,头发零
乱,狼狈得像才从监狱里放出的囚犯。看到了她,他不信任的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的说:

    “你?……你,没有……你病……怎样?”

    “哦!”章念琛高兴的笑著说:“你总算回来了!”

    “你好了?”徐立群疑惑的问,颤抖著用手来碰她,好像她是纸做的,生怕一碰就会碎
掉。“是你?真是你?”他问。

    “当然是我!”章念琛说,笑不出来了。她抓住他的手:“你看,这不是我吗?”她摇
他的手:“喂,你看,我好好的呀,我什么病都没有,那个电报是用来试试你,现在我相信
你是真正的爱我了!”徐立群皱著眉头,茫然的望著她,好像根本不明白她的话。她又急急
的说:“你怎么了?你懂了吗?那个电报是假的,我拍来试试你的,好久没接到你的信,我
以为你不爱我了,现在我相信你了!进来坐坐吧!”徐立群靠在门上,慢慢明白过来了。他
狠狠的看著她,就像看一个魔鬼。“你相信我了!”他咬牙切齿的说:“你相信我了!你知
不知道这十几天我是怎么过的?在木炭车里颠簸,车子一路抛锚,一路推车子,遇到土匪,
洗劫一空。每天向上帝,向老天,向宇宙之神祈求,没有一夜合过眼睛,没有一刻不被你已
经死亡的恐怖所威胁……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你知道如果不是要见你一面的意志力支持
著,十个徐立群也老早完蛋了,你!原来你是开玩笑!”他瞪著她,他的眼睛里全是红丝。

    “我只是要试试你,”章念琛嗫嚅的说:“现在不是什么都好了吗?”“什么都好
了?”徐立群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是的,什么都好了,我们之间也完了!”他转过身子,
向外就走。

    “喂,立群,”章念琛一把拉住他:“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徐立群回过头来说:“你另外去找一个人做你的玩物吧!我徐立群算
认清你了!你弄错了,章念琛,我不是你开玩笑的对象!”“我不是开玩笑,”章念琛惶惑
的说:“我只是害怕,害怕你不爱我!”“章念琛,我不能做你一辈子的试验品!你的玩笑
开得太过分了!你请吧!我徐立群配不上你,再见!”他转过身子,大踏步走去。“立群,
你到哪里去?你听我解释!”

    “你用不著解释了!我到世界的尽头去!”徐立群怒气冲天的说,一瞬间,就走得看不
见了。

    “孩子,追他去!”章念琛背后,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儿了。“没用了,
妈妈。”章念琛哭著扑进母亲的怀里。“我知道他的个性,他是永不会回来了!”

    “找他去!孩子!”老太太说。“到他家里找他去!”

    但,徐立群并没有回他的家,重庆市没有他的影子,他像是从地面隐没了。第二天清
晨,章念琛提著一个小包裹出走了。在家里书桌上,她只留了一个简单的小纸条:

    “妈妈:请原谅我,我必须去追踪他,哪怕他跑到

    世界的尽头!妈妈,我不能做大姐或是二姐!请原谅我,

    请原谅我!

    女儿念琛留”

    胜利了,万民腾欢。在临江路上,一个老太太正望著滚滚的嘉陵江发呆,风吹乱了她的
萧萧白发。一群嘻嘻哈哈的学生从她身边跑过。

    “看!那好像是章老太太。”一个说。

    “章老太太是谁?”另一个问。

    “还记不记得三朵花?”

    “三朵花?现在怎样了?”

    “谁知道?好像都不存在了!”

    学生们跑远了,老太太仍然孤独的伫立著。半晌,另一个老妇人蹒跚的走来。“太太,
回去吧!天不早了!”

    “周妈,有信吗?”老太太问。

    “没有。”周妈摇摇头。

    “哦,老天可怜我们!”老太太说。继续望著滚滚的江水。暮色,慢慢的弥漫开来。

    第三个梦结束了。小纹抬起头来。“爷爷,这个故事不好,”她摇摇头。“太惨了。”

    “这只是一个梦。”老人笑笑,凝视著窗外的月亮:“人生,有多少个完美的梦呢?月
亮缺的时候,比圆的时候多得多!”
六个梦18/34

    《第四个梦》生命的鞭

    小纹,过来,好好的坐著。你看,今晚窗外那么黑,月亮都隐进了云层里,四处都是风
声,恐怕要下雨了。哦,你给我拿来了一杯什么?酒?你想提起我说故事的兴趣吗?你说什
么?小斟小酌,略增情趣?好吧!孩子,你懂得享受,也懂得生活,这是上天给你的好天
赋。来,让我们碰一下杯,且干了这杯酒,我们来开始再说一个梦。酒,这真是件奇妙的东
西,浅浅一杯,可以使人醺然自如,多饮则迷失本性——

    一杯已经够了,别再喝。今晚,让我来给你说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酒的故事。三十年前,上海已是个繁华如梦的所在,急管繁弦,歌舞升平。在
这儿,没有昼夜之分,酒绿灯红,到处是寻欢作乐的人们。是个冬日的清晨。江湾的海面
上,像蒙著一层白雾,几点风帆,静静的卧在海面,海天一色,迷迷茫茫,别有一种寂寥的
诗情画意。一个穿著件破旧的呢大衣,没有戴帽子的青年,挟著一个大画架,在路边站住
了。对著海静静的望了几分钟,他支起了画架,匆匆忙忙的打开画箱,取出调色盘、颜料,
及画笔、水碳等……呵了呵冻僵的手,开始在画纸上涂抹起来。

    风从海上迎面吹来,凛冽刺骨,他瑟缩的缩了缩脖子,鼻子里呼出的热气全凝成了一团
白雾。画了一会儿,到底敌不过这阵寒冷,他丢下画笔,把僵硬的手指送到嘴边去呵了呵,
又在原地跳了几跳,以期用活动来抵制寒气,然后,抓住画笔,他又继续画了下去。一阵泼
刺刺的马蹄声惊动了他,他回过头去,诧异著是谁在这么早驾马车出来。于是,他看到一辆
两匹马拉著的小型敞篷黑色马车,快如闪电般冲了过来,在驾驶座上,却高踞著一位少女,
红上衣,红裤子,披著件大红披风,头上压著顶小红帽子,一只手握著马缰,另一只手飞舞
著马鞭,两匹棕红色的马四蹄翻飞,其快如风的跑著。他被这景象愣住了,忘了运用画笔,
呆呆的注视著这疾奔而来的马车。车子从他面前驰过,扬起了一阵尘土,车上的少女却回过
头来,对他注视,显然也诧异他这在寒风中画画的人。车子很快的跑远了,他一愣,立即抓
下了画了一半的画纸,另外换上一张干净的,迅速的在调色盘里蘸了颜色,在画纸上勾出一
辆飞驰的马车来,两匹快马、回头注视的舞著马鞭的红衣女郎……不到五分钟,这张画面的
轮廓已生动的勾出来了,他退后几步,满意的看看,又慢慢的加上画面的背景:海、天和远
远的几点白帆。正画著,又是一阵马蹄声,他抬起头,那辆马车又折了回来,正往这边跑,
红衣少女熟练的驾驭著马,当两匹马跑到了他的面前,少女一拉马缰,马车陡的停住了。他
愕然的望望那辆空无一人的车子,和驾驶座上的少女。这时,那少女正握著马鞭,对他凝视
著。

    这少女很美,他是个艺术家,也懂得欣赏一切的美,眼前的少女正是一种美的典型。一
身火红的衣服裹著成熟的身段,随风飞起的红披风增加了她几分洒脱不羁的韵致,斜入发鬓
的两道浓眉有男儿气概,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则流露了过多的聪颖、大胆和豪放。他有些被震
慑住了,眩惑的望著她。她对他打量了将近一分钟,突然扬著声音问:

    “喂,画画的!你是谁?”

    他对这不礼貌的问句皱眉,故意咧著嘴说:

    “喂!驾车的!你是谁?”

    “刷!”的一声,一条马鞭出其不意的对著他的头挥了过来,他完全没有防备,竟无法
躲开,马鞭在他脖子上绕了一下又抽了回去,顿时留下一股刺痛。他用手抚摸著脖子,少女
早拉动马缰跑走了。他听著马蹄声去远,被打得莫名其妙,对著那张未完成的画呆呆发愣,
正错愕间,马蹄声再度折了回来,他心有余悸的回头望去,少女在他面前停住了马,却对他
抛来了一个微笑。他茫然的想:

    “我今天是倒了楣,一清早碰到个神经病!”

    少女等马停稳了,一翻身跳下了马车,身手十分矫捷。然后,她大步的走到他身边,对
他那张画仔细的凝视了一会儿,又抬起眼睛来看看他,问:

    “你叫什么名字?”有第一次挨打的经验,他觉得还是不招惹这神经兮兮的女孩子为
妙,于是,他淡淡的说:“孟玮。”“孟伟?伟大的伟?”她问。

    “不,斜玉旁的玮。”“你是个画家?”她再问。

    他看了她一眼,笑笑。

    “或者是的,在将来。”

    “现在呢?”“刚刚从美专毕业。”“你是那里人?”“杭州。”“离上海很近呀!”
她说。

    他再看了她一眼,感到被盘问得够了,该反问几句了,于是,他问:“你叫什么名
字?”“胡茵茵。草头下一个因为的因。”她爽快俐落的说。

    “胡茵茵?”他大吃一惊,重新去衡量面前这个女孩子,原来她就是胡茵茵!全上海市
闻名的人物,大富豪胡全的独生女儿,外号叫做“神鞭公主”。好驶快车,所过之处,青年
穷追不舍,她则一鞭在手,狂挥痛击,完全有男儿之风。这是上海顶顶大名的人物,她父亲
的百万家财,只有她一个继承者,因此,她的追求者简直不计其数。孟玮对她的名字是早已
听熟,却没料到今天能和她见面,而她又出乎意料之外的美。她望著他,似乎想看到他听到
她的名字之后有什么表示,但他一语不发,就又回到他的那张画旁,继续去画那海和天。她
呆了呆,被他的冷淡所激怒了。她望了那画一眼,带著点蛮横的态度说:“你不应该把我画
到画上!”

    “是吗?”他皱皱眉:“我在写生,有什么法律规定我不许写生吗?”“你可以画大自
然,不应该画我。”

    “谁叫你跑进大自然里面来的?”

    孟玮回头望望她,微笑的说:“你没听说过‘人在画中’的话吗?我既然冒冷出来写
生,就不该错过一个好的景致。”

    她双手交叉的抱在胸口,马鞭在空中抖了一下,凝视著他说:“这样吧,我把你这张画
买下来了,你开个价钱吧!”

    孟玮的笑容冻结了,他跳跳脚以驱除冷气,冷冰冰的说:

    “对不起,这张画不卖!”

    “你以为我买不起?”胡茵茵生了气,嚷著说:

    “只要你开得出价钱来,我马上照付!”

    “我知道你有线,”孟玮头也不回的说:“我就是不卖。”

    “我买定了!”胡茵茵暴怒的说,声音里夹著任性和倔强,一目了然,这是一个放宠坏
了的女孩子。她高高的昂著头,噘著嘴说:“你说你要多少钱?”

    孟玮转过头来看著她,平静的微笑著,好像一个长兄对撒泼的小妹妹似的说:“你不知
道,胡小姐,我的画都是练笔的,我要留著作资料,不准备卖的。”“你不卖画,你靠什么
维持生活?”胡茵茵直率的问。“我教画,教一两个小学生。”

    “你好像——过得很苦嘛!”胡茵茵打量著他说。

    “和你比,当然哪!”孟玮说,声音里多少有点不自然。

    “可是,我很喜欢你这张画。”

    孟玮把画纸从画板上取了下来,卷成一卷,往胡茵茵怀里一塞,毫不在意的说:“那
么,送你吧。”说完,他收拾好画具,扶起画架,预备走开,却看到胡茵茵满脸错愕的站在
那儿,失措的望著他。他对她挥挥手,正要走开,她著急的追上前一两步说:

    “孟……等一等!喂!你别走呀,这不公平,无论如何,我应该付你一点钱!喂喂!
孟……孟什么,哦,孟玮,你别走呀!我说了要付钱的……”

    “我说了不卖!”孟玮叫了一声,已走出一大截了。可是,立即,他听到马蹄泼刺刺的
追了上来,同时,“呼”的一声,那条一丈长的马鞭又对他当头罩到。吃过一次亏就学了一
次乖,他一闪身躲开了马鞭,马鞭抽了一个空,却从车上落下一样东西,“□啷”一声掉在
他的身边,他俯身一看,是个金银丝镶珍珠的小钱装。同时,胡茵茵带笑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从没有不付代价的取别人的东西!再有,这么冷的天,你写生的时候也该买顶帽子
戴戴!”

    这抛钱袋的动作激起了孟玮一腔的火气,那最后一句话更深入的刺伤了他的自尊心。他
拾起了钱袋,把画具和画架都抛在地上,就不顾一切的赶上去,一手攀住了马车,就矫捷的
爬了上去,胡茵茵回头一看,立刻扬鞭抽来,他已爬上了车,反手抓了马鞭,用力一拉,胡
茵茵惊呼一声,马鞭已到了孟玮手里。孟玮白著一张脸,愤愤的说:

    “你好狂妄!好自大!好骄傲!连怎么做人都不懂!早就该有人教训你!你喜欢用马鞭
抽人,你自己也该领教一下马鞭是什么滋味!”说著,他在狂怒之中,举起马鞭,对她猛挥
了一下,她掩著脸又一声惊喊,马鞭斜斜的从她脑后绕到她的胸前,她颠踬了一下,差点从
驾驶座上滚下来。孟玮把马鞭和钱袋都丢进车厢里,说:“告诉你!不要胡乱使用金钱,虽
然你有钱,但是有些事不是应该动用钱的!”

    说完,他看到马行速度很缓,就跳下了马车,气冲冲的走回去拿画具和画架。这儿,胡
茵茵慢慢的放下了掩著脸的手,愣愣的坐在驾驶座上,忘了她的马鞭,忘了握缰绳,忘了一
切和一切,只愣愣的坐著,愣愣的望著跑开的孟玮。今天所遭遇的,是她有生以来从没有遇
到过的,这使她完全震慑住了。在她昏迷似的发怔之中,识途的马缓缓的踱过上海市区的街
头,缓缓的走进了她那坐落在杜美路美轮美奂的大厦,司阍者给她拉开了大铁门,马夫跑来
扶她下马和卸马,她昏沉沉的走进她自己的房间,下人们都诧异的望著她,她挥退了使女,
关上房门,和衣倒在床上。胸口上那一鞭所留下的疼痛仍在,这疼痛热辣辣的烧灼著,带著
一种新奇的刺激压迫著她。孟玮用手枕著头,躺在他的帆布床上,仰视著天花板发呆。这是
一间小小的阁楼,小得不能再小,高踞在六层楼的顶端,上下楼没有电梯,每次外出爬楼梯
都可以把人累死。但是,对孟玮而言,租这样的房间已经超出他的能力之外了。这是栋坐落
在江湾的古旧的楼房,这阁楼早已残破,四壁焦黄,门窗腐朽。但,孟玮却看上了那对海而
开的窗子,可以看到外面的海和天,可以看到白云的变幻,还可以看到那引人遐思的点点白
帆。他喜欢倚窗而立,注视那些帆船的动静,虽然他没有所怀的人,也没有盼望著归来的
人,可是,每当看到那些船,他依然会有:“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的感
觉,这是一种寥落的情绪,只因为他太孤独,而他又不是能忍耐孤独的人。往往,他会感到
那一江所盛的,不是海水,而是他的寂寞。他凝视著海,就像凝视著他自己,他的寂寞已盛
得太满,他的寂寞在晃荡,在挣扎,在澎湃,在喘息……这种感觉总使他情绪低沉,而至怆
然欲泪。六个梦19/34

    这天,又是一个情绪低沉的日子,天气酷寒,妨碍了他出外工作。闭门造车,画出的全
是些不如意的作品。在彻骨的寒冷中,他只能躺在床上生闷气。室内是凌乱的,满地画笔和
画纸、颜料的残骸及果皮,墙上钉满了画,却没有一张使他自己满意,触目所及,都是使他
生气的画。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天才,怀疑自己的创造力。什么都是冷冷的:冷冷的天气,冷
冷的床,冷冷的房间,和冷冷的心情。他叹了口气,转过身子,把脸仆在枕头里。

    有脚步声走到他门口,他没有动,只在心里揣测著是不是缴房租的日子,确定还有一星
期,他就放下了心。有人敲门了,他没好气的说:“你找谁?找错了!”

    他确定这是找错了,只因为在孤独的天地里,从来不会有任何的访客。但是,门外有个
女性的声音在问:

    “孟玮是不是住在这里?”

    他吃了一惊,从床上跳起来,走到门口去打开房门。立即,他眼前一亮,就完全愣住
了。门外,一个穿著件华丽的白色长大衣的少女盈盈而立,长发披肩,头上压著顶红色小呢
帽,双手横握著一条马鞭,高昂著头,一对闪烁的大眼睛对他胜利的笑著。“哎呀,”她
说:“爬楼梯把我累死了!”

    “你来干什么?”他问,声音冷冰冰的。

    少女一脚跨了进来,旁若无人的打量著他零乱的小房间,和床下乱堆的被褥,以及满墙
的画。他皱紧眉头,望著这个不速之客,再强调的说了一句:

    “请问,胡小姐,你来此有何贵干?”

    胡茵茵转头对他嫣然一笑说:

    “我不能作友谊的拜访吗?”

    孟玮不得已的关上房门,耸耸肩,腾出一张椅子给她坐。他想倒杯水给她,好不容易把
唯一一个茶杯从废纸堆里找了出来,水瓶里却倒不出一滴水,他无可奈何的望望她,她却微
笑著转开头。他说:“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这还不简单?到美专去查一查应届毕业生的通讯录就行了!”“上海有三个美专
呢!”

    “每一个都查就行了!”“好,小姐,你这样找到我的住址,要干什么?”

    胡茵茵望著他,把马鞭绕在手上,说:

    “孟玮,你对每一个人都这么凶巴巴的吗?”

    “我?凶巴巴?”孟玮有些错愕,然后笑著说:“大概有点受你的传染。”“我今天一
点都不凶,是不?”胡茵茵说。接著,叹了一口气,像解释什么似的说:“你不知道,有些
人真可恶,我必须准备一条马鞭,要不然,他们会爬上我的马车,拉住我的马,我非防备一
下不可。”

    “真有人存心侵犯你,一条马鞭又管什么用?”孟玮说:“就像那天,我夺下你的马鞭
是轻而易举的事。所以,奉劝你,别太信任你的马鞭。那些人只是想撩逗你,并不真想冒犯
你,否则,别说一条马鞭,十条马鞭也没用,你这样喜欢满街兜风,总有一天出毛病!”
“那么,难道我关在家里?”

    “为什么不念书?”“高中念完了。”“大学呢?”“念书——目的是什么?”她问:
“我又不需要那一张文凭。”“你的兴趣是什么呢?”

    “驾马车。”她干脆的说。

    他为之失笑。站到窗子旁边,望著窗外的海湾,他忽然感到和她已经很熟悉了。他沉思
的问:

    “你为什么喜欢驾马车?”“让马拚命跑,车子在街上风驰电掣的驰过去,这是一种刺
激。”胡茵茵站起身来,也走到窗边来站著,扑鼻的衣香使他心神一爽。她继续说:“当马
在奔跑的时候,你必须全心都放在马的身上,你要握紧缰绳,以维持车子的平衡,那么,你
就不会有多余的心思去思想。许多时候,思想是一件很可怕的东西。”“是吗?”他深深的
望了她一眼:“你逃避一些什么思想呢?在你的生活里,应该是什么都不缺的。”

    “我不知道,我只是不能静下来,一静下来就感到好空虚,好慌乱,好像这世界上只剩
下了我一个……于是,我就要跑出去,放马奔逐,让那种狂奔的刺激来平定内心的惶惑。”

    孟玮震动了一下,她的话使他对她有另一种了解。他眼前不再是个华丽任性的富家女
郎,而是个弱小、孤独的小女孩,这使他有一种安慰她的冲动。他凝视著海湾,那儿盛满了
他的寂寞,也有她的,还有所有人类的。他感到一阵迷茫的凄楚。“孟玮,”她在他身边说
话了:“陪我出去兜兜风,我要让你参观一下我的技术。”他望望她,有些犹豫。

    “去吧!”她鼓励的说:“你会发现那很有趣!”

    “为什么你找到我来陪你?”他问。

    她把马鞭抖开,在门槛上抽了一下,有些生气的说:

    “你不高兴陪我就算了!”

    她走到房门口,又回过头来望著他,眼光里有点儿恳求的味道,低低的说:“孟玮,你
很讨厌我吗?”

    孟玮蹙著眉,没有说话,她压抑的说:

    “我总不知道怎样做是对,怎样做是错,我很少和人谈话,除了在应酬的场合里听到别
人恭维夸赞之外,我几乎不说什么。我不会说话,今天会说了这么多,真奇怪。大家捧著
我,好像我不是一个平常的人,从没有一个人把我当朋友,我连交朋友都不会……我很小的
时候就失去了母亲,从没有人教过我该怎么样做……”孟玮走到门边,披上他的大衣,拉住
她的胳膊说:

    “走吧!我们驾车去!”他的手很自然的揽住了她的腰,把她揽到楼梯上,全公寓的人
都把门开一条缝出来探头探脑,他咬咬嘴唇说:“你的车子是不是停在楼下大门口?”

    “是的。”“好吧!”他望著她说:“明天,恐伯连小报上都会登出新闻来了!”“我
才不管呢!”她摔摔头,一条马鞭又习惯性的抽向楼梯的扶手,发出一声巨大的响声。

    这天,几乎全上海市的人都看到神鞭公主的马车在街上驰过,而她旁边,却并立著一个
衣著破烂的青年。他们放马狂奔,却笑得像两个孩子,神鞭公主这样高声的大笑,可能还是
人们听到的第一次。“孟玮!开门!”“小孟!快开门!”“再不开,我打进来了!”

    孟玮揉揉眼睛,从床上坐起来,睡眼惺忪的摔摔头。披上了衣服,门外的声音又响了:

    “孟玮!我要破门而入了!”

    孟玮匆促的把衣服穿好,走到门边去开了门,胡茵茵捧了一大堆东西走进来。他关上
门,责备的说:

    “这么早,你就来干什么?大呼小叫的,把全公寓的人都吵醒了!你怕别人不知道你神
鞭公主驾到了是不是?”

    “怎么,你每次见到我就要发脾气,”胡茵茵把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堆到床上说:“不
欢迎我是不是?”

    “你一来就惊天动地的,弄得整座楼的人都对我侧目而视。——你那些是什么东西?”

    “你来看!”胡茵茵兴高采烈的说:“为了挑选这些东西,我昨天晚上十二点多钟才回
家。你看看喜不喜欢?”

    她打开第一个纸包,是两件男人的毛衣,和一件毛背心。第二个纸包里包括全部内衣裤
和袜子,另外的全是衬衫裤子,还有两件长衫。她把长衫举起来,得意非常的说:

    “我就知道你不爱穿西装,这两件长衫是我偷偷量了你的旧长衫的尺码去做的,你试试
看合不合身……咦,你怎么,你在生谁的气?”孟玮走过去,把那些衣服全抓起来,塞到胡
茵茵怀里,冷冷的说:“你走吧,把这些东西拿去送给你的男朋友去!”

    “你是什么意思?”胡茵茵纳闷的问。

    “你要让钱袋的事重演是不是?”孟玮气呼呼的说。“这——”胡茵茵有些失措的说:
“我们现在是朋友了嘛,你看,你一件春天穿的衣服都没有,要不就太厚,要不就太薄。你
是我的朋友,接受我一点礼物又有什么,你为什么那样死心眼呢?”“我孟玮可以穷,可以
没衣服穿,但绝不接受施舍!”

    “这又不是施舍,你为什么讲得那样难听?难道朋友之间不能馈赠的吗?”“馈赠是彼
此,你送我这东西,你让我用什么回报?”

    “送礼一定要回报吗?孟玮,你的思想真狭窄,你太重视物质了。这些衣服用不了什么
钱,但是有我的一片心,你只看到衣服,看不到我的心。”

    “茵茵,”孟玮凝视著她的脸,坚决的说:“我接受你的好意,但是,衣服请你拿回
去!”

    “你怎么这样固执!”胡茵茵跺了一下脚,涨红了脸说:“我为你跑遍百货公司,挑选
了整整三小时,你要我拿回去?我拿回去干什么?又没有人能穿!”

    “随你拿回去干什么,给听差的,给司机都可以,反正,我绝对不能收!”“孟玮!”
胡茵茵生气的叫:“你辜负我的好意!人家买都买来了,就算你受了委屈,你也得接受!我
保证以后再也不送东西给你,行不行?”“不行!你拿回去!”孟玮坚定的说:“我不能让
人家说我交到了阔气的女朋友,就仰仗女朋友而生活。假若你嫌我穿得太破烂,不配和你这
位高贵的小姐走在一起,以后我们不交往就是!”“孟玮!”胡茵茵气得脸色发白,嘴唇颤
抖著,好半天才叫著说:“你误会我!你故意冤枉我!我从没有嫌你穷!好吧!你不要就算
了!不想跟我交朋友直接说好了,犯不著冤我!我早就知道你讨厌我,我以后再也不来找
你!”说著,她在桌上拿了一把剪刀,赌气的把那些衣服抓起来,一件件的剪成碎片。剪著
剪著,眼泪溢出了她的眼睛,颤抖的手拿不稳剪刀,竟一刀剪在手指上面,血涌了出来,立
即把那件白毛衣染红了一大块,孟玮叫了一声,跳过来握住了那个伤口,胡茵茵愤怒的把手
从他的手中抽出去,顺手抓住丢在床上的马鞭,故态复萌的对孟玮狠狠的抽过去。孟玮一动
也不动,让她发泄乱打,直到她抽累了,丢下了马鞭,他才静静的说:六个梦20/34

    “打够了没有?气消了没有?”

    胡茵茵抬起一对泪眼来望著他,在任性的发泄之后反显得茫然无助。他走近她,轻轻的
拉住她,捧住她的脸,低声的说:“茵茵,我爱你,但是讨厌你的钱。”说完,他俯首吻
她。然后又说:“我希望你不要这样富有,希望你不是胡全的女儿,不是身系百万金元的女
郎,我不要人家说我为了钱而接近你。”“孟玮,”胡茵茵狂热的说:“我可以跟你过苦日
子,如果我们结婚……”“你父亲反对我,我知道。”

    “我父亲只认得钱,”胡茵茵皱著眉说:“但是,他赞不赞成是他的问题,我跟定了
你。”

    “跟定我?跟我住到这小阁楼里来?必须亲自下厨,亲自洗衣,亲自做一切的苦事。我
的公主,你行吗?”

    “我行!”她坚定的说。又加了一句,“不过,如果我们结婚,爸爸一定多少要给我一
些陪嫁的。”

    “如果我们结婚,”孟玮收敛了脸上的笑容说:“我不能接受你父亲一毛钱。记住,茵
茵,我只要你的人,不要你的钱。如果你爱我,请别伤我的自尊。还有,我永不放弃绘画,
永不会去经营你父亲的事业。你明白?”

    “我知道,孟玮,你曾经说我骄傲,你比我更骄傲。不过,你会成为一个大艺术家,我
要做个好妻子,帮助你,扶持你。”

    这天晚上,孟玮正在屋里为一个出版公司画封面,这是他用来谋生的一种方法。突然,
有人敲门,他开了门,外面,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两个衣冠楚楚,满面公事的绅士,其中一
个提著一个大皮包,很世故的问:

    “请问,是孟先生吧?”

    “是的。”孟玮迷惑的说:“你是——”

    后者立即递给他一张精美的名片,上面印著金××律师,他诧异的把这两个客人迎了进
来,金律师很会节省时间,立刻把话引入了正题,开门见山的说:

    “孟先生,我是代表胡先生来和你谈判的。”

    “胡先生?那一位胡先生?”孟玮不解的问。

    “孟先生,您别装糊涂了,就是胡全胡先生。”

    “哦,他有什么事?”“他想问您,您要多少钱肯对胡小姐放手?”

    孟玮注视著这两个客人,突然纵声大笑了起来,一面站起身来,把门打开,做一个送客
的姿势说:“金大律师,请转告胡先生,他全部的财产都不在我的眼睛里。”“孟先生,”
金律师沉著气说:“我们是有诚意的,希望多多考虑。胡先生不是吝啬的人,不过,假如您
不放手的话,对您也不会有好处。”“怎样?难道你们还能杀了我吗?”

    “不是这样说,您是明白人,胡先生的个性您一定听说过,如果他不认父女之情,您就
一点好处都得不到。孟先生,您不要以为抓住了胡小姐,就可以钓到大鱼,胡先生不是那么
容易对付的,放聪明点,别人财两空……”

    “你说够了没有?”孟玮冷冷的问。

    两个律师看出毫无商量的余地,却仍想做徒劳的尝试,一个说:“孟先生,我们愿意出
五十两黄金……”

    孟玮把门开得很大,厉声说:

    “滚!”“孟先生,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滚!”孟玮大叫。两个律师狼狈而逃。孟玮望著他们气冲冲的走下楼梯,自己倚门而
立,越想越有气,越想越不舒服。抓了一件外衣,他带上门,冲下楼梯,一口气走到公共汽
车站,搭车到杜美路,直奔胡家的大厦。仰望著那座庞大的建筑物,他不禁浮起了一阵苦
笑,这房子和他所住的小阁楼,简直是两个世界!像他这样的穷小子妄想和巨宅中的公主联
婚,难怪别人和钱想在一起了。

    司阍的走来开了一道小门,伸出头来狐疑的望著他,用轻蔑而不满的口气说:“你找
谁?从后门走!”

    大概他以为这是那个下人的朋友了。孟玮昂著头,朗声说:“去告诉你们老爷,有位孟
玮先生要见他!”

    司阍的上上下下望了望他,断然的说:

    “我们老爷不在家!”孟玮一脚跨进了门里,怒声说:

    “你去通报,会不会?告诉你们老爷,他要找的孟玮来了,要和他当面谈话,去通报
去!”

    孟玮这一凶,倒收到了效果,那司阍的狐疑的走了进去,转告了另一个下人,没多久,
孟玮被带进了一间豪华的大客厅。打蜡的地板使他几乎摔倒,四面全是落地的大玻璃窗,紫
红色的绒窗帘从顶垂到地,地板光洁鉴人,设备豪华富丽。孟玮在一张沙发上坐下来,刚坐
稳,一扇门轻轻一响,闪进一个穿著白衣、披著长发的少女,她对他直奔而来,叫著说:

    “孟玮,你怎么来了?”

    “茵茵,”孟玮沉著声音说:“我来以前,有一腔怒火,要告诉你父亲我要定了你,现
在,我想改变主意了。”

    “孟玮,你是什么意思?”胡茵茵紧张的问。

    “我怕我会使你太苦,”他环视著室内,沉痛的说:“你是一朵温室里培养出来的花,
移到风雨里去,我怕你会枯萎。如果你跟著我,那种生活可能是你现在无法想像的!”

    “孟玮!”胡茵茵叫:“你根本就没有认清我!我告诉你,我和爸爸吵了整整一个晚
上,我告诉他,如果不能嫁给你,我就死!”“茵茵,你不怕苦?”“有了你,无论怎么
苦,也是快乐的。不是吗?”

    孟玮正要说话,胡全走进来了。和一切大商贾一样,他有一个凸出的肚子和一对精明的
眼睛。与一般人不同的,他个子奇矮,双手特大,但是,绝不给人滑稽的感觉,相反的,他
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使人不敢和他的眼光直接相对。孟玮本能的站直了身子,胡全上上
下下的打量了他一个够,才冷冷的说:“你就是孟玮?”“是的。”“你来干什么?”胡全
灼灼逼人的眼睛紧盯著他。

    “来告诉您,我要娶您的女儿。”

    “告诉我?”胡全哈哈大笑,声震屋瓦,然后,他近乎愤怒的说:“哼!好狂的口气。
我的女儿是这么容易娶的吗?小子,你要多少?开口说好了!我倒想看看你的胃口!”

    “胡先生,”孟玮被激怒了,生气的说:“你的律师已经到我那里去过了……”“我已
经知道了,”胡全摆摆手说:“你嫌五十两金子太少是不是?”“是的,太少了!”孟玮抬
高了声音说:“你的女儿在你心目里,只值五十两金子,在我心里,是万金不换的!我告诉
你,胡先生,你的钱不在我眼睛里,我要的是你的女儿不是你的钱!”“哼!”胡全点了点
头,冷冷的说:“别说得那么冠冕堂皇,谁不知道我胡全只有一个女儿,你的算盘打得太精
了!可是,你斗不过我!你以为弄到了我的女儿,我的家产就稳稳的操在你手里了,是不?
哈哈!你别打如意算盘,我绝不会让茵茵嫁给你!”“爸爸!”胡茵茵跳了起来,叫著说:
“我一定要嫁他!我已经到了法定年龄,你管不著我!”

    “好呀!”胡全气得脸上的肥肉在跳动。“茵茵!你这个傻瓜!你以为这世界上有爱
情!这穷小子只看中你的钱,如果你不是胡全的女儿,他才看不上你呢!”

    “胡先生,”孟玮冷笑了,“你太抬高了自己,太看低你的女儿!我要娶你的女儿,但
是不要你一个钱!”

    “茵茵!你要嫁给这小子?”

    “是的。”“你跟定了他?”“是的。”“我告诉你!”胡全铁青著脸说:“如果你执
迷不悟,你就跟这小子走吧!我马上登报和你断绝父女关系!你别想我给你一分钱的陪嫁,
我什么都不给你,我要取消掉你的继承权!你跟这男人滚吧!去吃爱情,喝爱情,穿爱情,
如果有一天你活不了,你就饿死在外面,不许回来找我!假如这男人欺侮了你,虐待了你,
你也不许回来找我!我说得出,做得到,你听到没有?”“爸爸!”胡茵茵昂然的说:“我
从没有重视过你的陪嫁和你的财产,你看错了孟玮,是的,我要跟他走,永远不回来。不依
靠你的钱,我照样会活得很快乐。我生活在这栋大厦里,像生活在一个精装的棺材里,到处
只有钱臭,和一块硬币一样冷冰冰,我早就受够了!碰到孟玮以前,我几乎没有笑过,这男
人你看不起,因为他穷,但他使我了解了什么是人生,什么是快乐,什么是爱情。在他的生
活里,比你富有得太多太多了!爸爸,真正穷的人不是孟玮,是你!你除了钱一无所有!孟
玮却有天,有地,有世界,有欢笑!”

    “说得好!”胡全暴怒的说:“你满脑子全是幼稚荒唐的梦想,没有钱,靠欢笑和爱情
能生活吗?好吧!你马上给我滚,等你梦醒的时候,不许再回来!你就给我死在外边!”

    “她会活著,而且会活得很快乐!”孟玮坚定的说,一面转头对胡茵茵说:“茵茵,你
收拾一下,我们马上就走!”

    “你别懊悔!”“爸爸!”胡茵茵用同样的口气说:“我永不后悔!”

    “那么滚,立刻滚!记住,茵茵,你走出了这个大门,就别想再走回来!”“放心,爸
爸,我死在外面也不回来!”

    五分钟后,胡茵茵从里面出来,她穿著件白上衣,黑长裤,披著一件灰色的夹大衣,朴
素得像个农家女,她把手里的马鞭郑重的放在父亲的面前,说:

    “从此,神鞭公主死去了,另一个女人将接替她愉快的生活下去!”她把手伸给孟玮,
除了一身的衣服之外,没有带任何一样东西,坚定不移的跟著孟玮走出胡家的大厦。胡全木
然的站在客厅里,凝肃的望著这两个年轻人走出去。那条被胡茵茵用惯了的马鞭,静静的躺
在地上,反射著冷冷的光。

    杭州。在西湖边,清波门附近,有一栋小小的木造房子,原先,应该是一栋小巧精致的
雅人居处,而今,由于年久失修,早已破烂不堪了。房子原有七八间,现在只整理出三间
来,一间做了孟玮夫妇的卧室,一间稍稍清爽一些的,勉强算是客厅,另一间成了孟玮的画
室。最初,孟玮把胡茵茵带到这儿来的时候,这里是门歪窗倒,院子里杂草丛生,野兔和田
鼠筑巢而居,荒草积藤蔓一直爬到窗格子上。室内更是灰尘满布,蛛网密结。孟玮曾苦笑的
说:六个梦21/34

    “几年没有回来,房子就变成这样了。茵茵,这是我唯一的财产,是我父亲留给我
的。”

    胡茵茵打量著屋子,微笑的说:

    “能有片瓦聊蔽风雨,就很不错了,何况还有这样一栋房子,让我们把它整理起来,它
会成为我们的皇宫。”

    整理的工作进行得很慢,茵茵虽有吃苦的决心,却连割草都不会。但她一语不发,费了
将近一星期,总算把满院的荒草除尽了。室内的家具,大半已被老鼠和白蚁所毁,他们勉强
拼拼凑凑,整理出三间房间来,茵茵用毛巾包头,效仿农家女的样子穿短衣裤子,挽著裤
脚,爬高下低,抹拭灰尘,又亲自糊窗纸。每到晚上就筋疲力竭的倒在床上,不能动弹。孟
玮抚摸著她,叹口气说:

    “茵茵,你跟著我吃苦,我知道,你从没做过这些粗事,你怎么能做呢?”“如果别的
女人能做,我为什么不能做呢?”茵茵说。

    孟玮握著她的手,她手上全是伤痕,菜刀割伤的、荆棘刺伤的、热油烫伤的……比比皆
是。孟玮吻著这手,眼泪流到她的手上,他坚决的说:

    “我要想办法改善这种生活,无论如何,要想办法雇一个老妈子,你不能再做这些粗事
了。”

    “老妈子能做的事,我也都能做。”茵茵说:“玮,你只管画你的画,家务事你别
管。”

    “看到你吃苦,我于心不安。”

    “我是决心跟你来吃苦的,不是吗?”

    “茵茵,告诉我,你在家里的时候、私人的丫头有几个?”

    茵茵不响,半天才说:

    “你说什么?”“我问你,你在神鞭公主的时代,有几个丫头伺候你?”

    茵茵停了一会儿说:“我不认得什么神鞭公主,我只知道有一个胡茵茵,她是孟玮的太
太,她没有丫头,她将伺候她的丈夫,使他成功。”

    “茵茵!”孟玮叫,热烈的吻住她。“茵茵,我怎么报答你这一份爱?”“给我相等的
爱。”.“不!给你更多更多。”

    “不可能更多了。”茵茵用手揽住孟玮的脖子:“我给你的已经是极限的数字了。”深
夜,西湖波平如镜,繁星满天,两人并倚在窗下数星星。清晨,茵茵却披衣而起,悄悄的溜
下床来,不敢惊动孟玮,独自走进厨房里。隔日的疲劳犹在,四肢酸痛,眼皮沉重,她吸了
一口气,鼓起勇气来,走到灶边,把木柴送进灶孔里,燃著了火,鼓著嘴拚命吹,浓烟弥漫
全室,她呛咳著冲到厨房门口去透气,又怕火灭了,再折回来猛吹。火终于在一段奋斗之后
燃了起来,她淘了米,放在灶上煮稀饭,自己倚在灶边打盹,一面按时向灶孔里添柴。疲倦
袭击著她,她昏沉欲睡,直到“嗤”的一阵响,才发现稀饭开了,米汤正溢出锅外,几乎扑
灭了炉火,她跳起来,手忙脚乱的揭开锅盖,没提防一股蒸气直扑上来,手被烫了,锅盖掉
在地下,发出一声巨响,她握著被烫的手,走到厨房门口,把受伤的手放进嘴里衔著,一面
对著那熊熊的火发怔。孟玮冲了过来,紧张的问:“怎么回事?”“没什么。”茵茵掩饰的
把手藏到身后去。

    “烫著了吗?”孟玮问。

    “没有。”“给我看!”茵茵伸出手来,手上红了一大片,孟玮说:

    “擦点油吧,我等会儿去买一盒治烫伤的药来。”

    茵茵用一些花生油抹在手上,忽然间,一阵饭焦味扑鼻而来,茵茵喊了一声:“糟
糕!”把饭锅端下来一看,已经全烧焦了,孟玮说:

    “我看,你是放的水太少了,所以这么快就焦了,火似乎也太大了一些。”“昨天的稀
饭水放得太多,变成在一锅米汤里捞米粒,今天又太少了,连煮一个稀饭都这么困难!”茵
茵沮丧的说,有点儿眼泪汪汪。“慢慢来,一切都只是经验问题,慢慢的就好了。”孟玮安
慰的说,但是,离开厨房后,他摇摇头,下决心的自语了一句:“不行,我不能让她这样下
去,她是不该困于厨房之中的!”这天起,孟玮开始四出谋事,但是,一连一星期,却找不
到一个能糊口的工作。而米缸里粮食日少,家用越来越拮据,茵茵努力学习著做一切的事,
但她很快的憔悴消瘦下去。孟玮一直怕这朵温室的花被他移植后会枯萎,而今,他眼看著她
日益憔悴,不禁心惊肉跳。他劝她休息,但她固执的操劳如故。一个月之后,他依然没有找
到适合的工作,茵茵说:

    “你是个画家,你的天才会被人赏识的,既然找不到事,不如干脆画上一百张画,开一
个画展,只要有人欣赏你,那么,你就很可以靠卖画为生了。”

    孟玮采取了茵茵的意见,他们度过了一段十分艰苦的生活。他每天清晨就背著画架出外
写生,茵茵在家中操持家务,家中居然弄得窗明几净,井井有条。他们的菜钱已降低到最低
限度,每日青菜豆腐和一些腌萝卜为生,吃得孟玮倒足胃口,他不用问,也知道茵茵是食不
下咽的。每看到她跪在地下搓洗衣服,或埋在厨房的油烟之中做饭,他就感到内心绞痛,但
又无力改善她的生活,有时他想帮她的忙,她却坚决的说:“不!你去画你的画!别管我,
我做得很好!”

    于是,咬咬牙,他又去开始一张新画。

    这年夏天,他的画展终于展出了。可是,却完全失败了。他既无社会关系,又无地位身
分,再者,画的程度也不足以惊世,结果却失败得惨不忍睹。没有一个人给予好评,卖出的
几张画得来的钱不足以弥补开画展所背下的亏空。这失败打击得他一蹶不振。茵茵强作欢颜
来鼓励他,可是,一天夜里,他听到她在床里暗暗饮泣,他伸手去摸她,一接触之间,才发
现往日的丰肌玉脂,如今只剩得骨瘦如柴。他悚然而惊,从床上坐起来,浑身全是冷汗,一
个念头闪电般在他脑子里穿过:“我在谋杀她!她要为我而死了!”

    茵茵听到他坐起来,立即遏止了哭声,慢慢的,她也坐起来,轻轻的拉住他的手,掩饰
的说:

    “我……我只是做了一个恶梦。”

    “茵茵!”他叫,抱著她的头痛哭了起来,到这时,他才体会到“贫贱夫妻百事哀”的
滋味。

    第二天,他出去了一整天,深夜,才摇摇晃晃的走了进来。茵茵迎上去,发现他已喝得
酩酊大醉,他酒气冲天,举步不稳,茵茵知道他本很善饮,奇怪他何以一醉至此。她扶他到
卧室里去躺著,他又哭又笑,胡言乱语了半天,才说了一句正经话:“茵茵,我找到工作
了。”

    “哦!”茵茵高兴的喊:“是吗?”

    “是的!我有工作了!”孟玮仰天大笑,眼泪溢出了眼角,口齿不清的说:“你别愁,
茵茵,我总养得活你!”说完,他就大大的呕吐了起来。到第二天,茵茵才知道他致醉的原
因,他所找到的工作,是一家广告公司里画广告的,待遇很苛刻,每天还要上八小时班。而
这种画广告的工作,还是孟玮生平最不齿的,他认为那是“画匠”的工作,稍有志气的人都
不屑于干的,孟玮在上班以前,对茵茵惨然一笑说:

    “茵茵,从此,你的天才画家丈夫,只是一个画画火柴盒、香烟罐、京戏广告的画匠
了。”

    茵茵说不出劝他不干的话来,虽然她知道他希望她阻止他去。但是,米缸里已经空了,
而肚子问题,总比骄傲和自尊更严重些。夜深了,窗外起著风。

    茵茵听到大门响,她疲倦的爬起床来,披上一件衣服,走到院子里去开开大门。孟玮几
乎是跌了进来,她慌忙伸手扶住他,用尽力气把他半拖半扶的弄进房里。他跌跌冲冲的向前
走,满眼睛都是血丝,怀里还抱著一瓶酒,茵茵扶他坐在床上,他坐不稳,倒到棉絮上,怀
里的酒瓶滚了出去,他慌忙抓住酒瓶,嘻嘻的笑著说:

    “你别想跑,你才跑不掉哩!”

    “玮,”茵茵摇著他:“你又喝醉了,你答应过我不再喝酒的,你怎么又喝了?”孟玮
醉眼迷离的望著茵茵,把她拉倒在床上说:

    “茵茵,我看得出来,你快变成个老太婆了,你脸上已经都是皱纹了,等你老得超了
生,下辈子你就可以嫁一个真正的画家!”“玮,”茵茵含满了泪,痛苦的说:“如果你不
高兴那个工作,你就辞职吧!我们苦一点没关系,你再去画画,总有一天,你会成功的。”
“茵茵,嘘!”孟玮神秘的说:“别说话!纺织娘就要来了!”

    “玮,你在说些什么呀?”

    “茵茵,别愁,我养得活你,你会过得很快乐……你放心,我养得活你……”“玮,
玮,孟玮,我跟你说,别再喝酒,怎么苦我都愿意,请你!玮,玮,唉!”孟玮已经呼呼大
睡了,茵茵长叹了一声。给他脱去了鞋子和外衣,用毛毯盖住他,自己呆呆坐在床沿上。自
言自语的说:“这种生活怎么过下去呢?”

    “玮,你答应我,不再喝酒好不好?”

    “不喝酒,干什么呢?”孟玮粗鲁的说。

    “你可以画画……”“画画?有谁要我的画?”

    “慢慢来呀,没有一个成功的人是不经过奋斗的。”

    “在我奋斗的时候,我给你吃什么?”

    “但是,喝酒并不能解决问题。”

    “别对我说大道理,茵茵,我现在只有喝酒一个乐趣!”

    “如果你不停止喝酒,我们要永远穷困下去!”

    “你嫌我穷了是不是?神鞭公主,你嫌我穷就去找你那个有钱的爸爸好了!”“孟玮!
你不公平!”“这世界没有公平!”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孟玮已走了出去。

    “茵茵,别哭!”“茵茵,是我不好,别哭了。”

    “茵茵,你原谅我,我发誓再也不喝酒。”六个梦22/34

    茵茵抬起泪痕狼藉的脸,抽噎的问:

    “你的誓言能维持几天?”

    “这一次,是永远。”“玮,我不怕跟你吃苦,但是,要有价值。”

    “我知道,茵茵,我不会辜负你。”

    “但愿你能维持你的誓言,真的不再喝酒。”

    “这次一定是真的。”孟玮推开家门,摇晃著走进去,跌坐在客厅的椅子里,把头埋进
手心里,手指深深的插在头发中。茵茵从厨房里赶了出来,急急的走到他身边,把手放在他
的头发上,接著就紧蹙了一下眉说:“玮,你又喝了酒?”“别说!”孟玮从齿缝里叫。

    “你怎么了?”孟玮抬起头来,一把拉住了茵茵的手,握紧了她,仰著头说:“今天,
我把最近完成的画拿去给杭州艺专的教授看,被批评得一钱不值。以前,我总以为自己有天
才,现在,我知道我只是个最平凡的人!茵茵,你的眼光错了!”

    “别这么说,”茵茵仆伏在他的脚前,把手腕放在他的膝上。“慢慢来,慢慢努力。梵
高当初不是也被批评得一钱不值吗?你会成功的,最起码,我相信。”

    “世界上只有你相信,茵茵,你是个傻瓜!”孟玮流泪了。

    “真正的艺术总会被发现的,玮,千万别灰心!巴哈死后一百年才被人发掘出来呢!”

    “我不想作巴哈,”孟玮含泪说:“我也不能让你像巴哈的妻子那样死于饥饿。你要快
乐的活著,快乐的,永不被饥饿穷困所苦。我不愿看到你操作,我要让你享受,你懂吗?死
后的名利对我们有什么用呢?”

    “玮,不要为我担心,不要为我痛苦,我过得很快乐,真的。假如我绊住了你,使你无
法努力,我就罪孽深重了。”

    “你过得很快乐?快乐使你脸上失去了健康的颜色?使你憔悴消瘦,使你日见枯羸?”

    “你不要为我操心……”

    “我能吗?看到你就让我心痛……”他猛然站起身来,走到厨房里去,一会儿,他拿了
一瓶酒出来。茵茵赶上去,握住他的手,乞求的说:“你不要喝酒,行吗?你答应过多少次
了。”

    “让我喝一点!”孟玮推开她,握著酒瓶坐进椅子里,说:“广告公司的老板今天把我
叫去大训了一顿,他说他不是雇我去发挥艺术的,是要我画广告,必须收到广告效果。他对
我穷吼:‘把颜色画浓一点,那些灰秃秃的山呀水呀用不著,画个女人提著裙子站在水里面
就行了……’哼,我学了这么久的艺术,现在来受这种窝囊气!”他举起瓶子,喝了一大口
酒,眼眶浮肿,眼睛里布满了红丝。

    “玮,酒瓶给我……”

    “不,你走开一点,让我痛快的醉一醉,如果我不喝酒,我就要爆炸了!”他高举著酒
瓶,对著嘴灌进去,然后,他击著桌子,直著喉咙高唱:“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
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
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茵茵摇摇头,跑进了卧室里,痛苦的把头埋进
枕头里。孟玮大唱的声音依然传了进来:

    “……岑夫子,丹丘生,将尽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钟鼓馔玉不
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

    茵茵用手掩住了耳朵,闭上眼睛,沉痛的自语:

    “怎么办呢?这是怎样的一种生活!这样的岁月何时能止?何时能休?”孟玮大唱大
闹,一直吵到深夜。然后,他突然冲进画室里,没一会儿,茵茵看到他抱出一大堆平日精心
所绘的画来,向外面走。茵茵追过去,拉住他说:

    “你把这些画拿到那里去?现在已经是半夜了!”

    “我把它沉到西湖里去!”孟玮说,踏著醉步,跄踉的向外走。“不要!”茵茵叫:
“你发疯了!把画给我!”“你不要管我!”孟玮想推开茵茵,但是,茵茵死死的抱住他的
脚,不放他出去,他挣扎著,嘴里乱嚷乱骂:“混蛋!快松手!你这个臭女人!给我滚开!
滚得远远的!”

    “你不能去!你醉了!”茵茵哭著叫:“你淹掉了画,明天清醒了就要后悔!”“你给
我滚开!听到了没有!混蛋!简直混蛋!”孟玮一面推茵茵,一面挣扎的向门口走,茵茵缠
得很紧,他无法脱身,脚步又跄踉不稳,一阵挣扎之后,他站不住脚,两个人一起滚倒在园
子里,画散了一地。孟玮摇晃著站起来,剧烈的喘著气,在酒醉中大怒起来。他瞪著血红的
眼睛,抓起了茵茵胸前的衣服,咬牙切齿的说:

    “你这个贱人,我今天要你的命!”

    茵茵惊叫了一声,孟玮已给了她兜胸一拳,她眼前一阵发黑,倒在地下。孟玮又直扑了
过来,像一只野兽般对她大声咆哮,拳打脚踢。茵茵在地上打滚,哭著喊:

    “孟玮,别打!求你,孟玮!”

    可是,孟玮在狂怒中殴打不止,直到茵茵力竭声嘶,蜷缩在地下无法动弹,他才收了
势,喘著气走进卧室,立即倒在床上呼呼大睡了。茵茵勉强支持著站起身来,眼前发黑,四
肢连同浑身上下,无一处不撕裂般的痛楚著,她不稳的扶著墙走进客厅,就力乏的倒在一张
椅子里,她抓住椅背,在痛苦中泪下如雨。

    “不能这样过下去了,明天,我一定要走了。”她酸楚的想。“我可以和一个穷艺术家
一起生活,但无法和一个酒鬼一起生活。”

    第二天早上,孟玮醒了过来,昨夜的事在他脑子里朦朦胧胧的,一点都不清楚,只模糊
的感到好像发生了什么。他叫了两声“茵茵”,没有人答应。他下了床,走进客厅里,一眼
看到茵茵正睁著一对大而无神的眼睛,呆呆的靠在椅子里。他走过去,不禁大吃一惊,茵茵
鼻青脸肿,头发零乱,满面泪痕。他骇然的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