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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天涯        



    飞机起飞已经好一会儿了。

    窗外,是一层层的云浪,云卷著云,云裹著云,云拥著云。志翔倚窗而坐,呆呆的凝视
著窗外那些重叠著的云层。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越洋远行,第一次真正的离开家——离开
台湾。心里所充塞著的感觉,就像那些卷拥堆积著的云一样;一片迷茫中却闪耀著太阳的光
华。离愁与期待,追寻与兴奋,迷惘与欣慰……都矛盾的、复杂的充满在他胸臆里。他不知
道哥哥志远当初出国时,是不是和他现在一样,也满怀有说不出来的滋味?想必,志远比他
更增加了几分迷惘吧,因为志远那时是单独扑奔一个人地生疏的地方。而他——志翔,却是
奔向哥哥!哥哥!哥哥正在罗马,那神奇的、音乐与艺术之都!哥哥正在等待他的到达,要
他去分享他的成功。罗马,对志翔而言,罗马是许多明信画片的堆积——志远陆续寄回家
的,他在旅行杂志上看到的,以及电影上看到的;古竞技场,大喷泉,罗马废墟,梵谛冈,
米开兰基罗……当然还有那豪华的歌剧院!罗马,他梦寐所求的地方。现在,飞机就往那个
方向飞去,每往那边飞近一分钟,就离家更远一分钟!

    家!志翔摇摇头,竭力想用“罗马”来治愈自己的离愁。可是,在那闪熠著阳光的云层
深处,也闪熠著老父和老母眼中的泪光。三十二年,多么漫长的岁月,去带大两个儿子,八
年前送走志远,现在又送走了志翔。志远能够一去八年,志翔又会去多久?靠在椅子里,志
翔闭上眼睛,父亲那萧萧白发的头颅,和那戴著眼镜的眼睛,就浮在他的脑海里。

    “志翔,别记挂你爸爸和妈,你爸和你妈的能力都还强著呢!再教个二十年书绝无问
题。你去了,要像你哥哥一样争气。你知道,爸妈不是老古板,并不是要你一定要拿什么学
位,而是希望你能真正学一点东西回来!”

    爸爸就是爸爸,当了一辈子教书匠的爸爸!即使送儿子上飞机,说话也像对学生——不
忘了鼓励和教训。妈妈就不同了,毕竟是女人,说话就“感性”得多:

    “见著你哥哥,告诉他,八年了。他也算功成名就了,不要野心太大,能回家,就回家
看看吧!他三十二岁的人了,也该结婚了!”“嗳,又是妇人之心作祟!”爸爸打断了妈
妈。“音乐和艺术都一样,是学无止境的,志远不回来,是觉得自己还没学够,何况志翔去
了,他总得留在那儿照顾志翔两年,你催他回来干吗?时间到了,孩子自己会飞回来!”

    “是吗?”妈妈笑得勉强。“只怕长大了的小燕子,飞出去就不认得自己的窝了。”
“你这是什么话!咱们的孩子吗?”爸爸揽住妈妈责备的问。老夫老妻了,还是那么亲热。
只是,不知怎的,这股“亲热”劲儿,却给志翔一种挺凄凉的感觉。仅有的两个儿子都走
了,剩下了老夫老妻,那种“相依为命”的情景就特别加重了。“别忘了,”爸爸盯著妈
妈。“咱们的两个儿子,都是不同凡响的!”“当然哪!”妈妈强颜欢笑。“男人都一样,
儿子是自己的好,太太是人家的好!”“你总不能跟自己的儿子来吃醋的!”爸爸说。

    一时间,妈妈笑了,爸爸笑了,志翔忍不住,也跟著笑了。只是,这些笑声里仍然有那
么股淡淡的无奈与凄凉。在那一刹那,志翔猛的觉得眼眶发热,喉中发哽,就跑了过去,用
两手抱住父母的脖子,悄声说:

    “放心,爸爸妈妈,我和哥哥,永远认得自己的家!只要学有所成,就一定回来!”

    “怎样算‘学有所成’呢?你哥哥的声乐,已经学得那么好了,他却迷上了歌剧
院……”

    “妈妈,是你的遗传啊!也是你的光荣啊!哥哥能和许许多多国际著名的歌剧家同台演
戏,你还不高兴吗?”

    妈妈又笑了,笑容里有欣慰,却也有惆怅。

    “儿子有成就总是好的,只是……”

    “只是你想他罢了!”爸爸又打断她。“这些年来,志远寄来的钱,要还旧债,要支持
志翔出国,所以没有剩。再熬过一两年,我们把志翔的新债也清了以后,我们去欧洲看他
们!你也偿一偿多年来,想去欧洲的夙愿!”

    “现在,那‘夙愿’早变了质……”

    “别说了,说来说去,你舍不得儿子们!”爸爸忽然低叹一声:“如果他们两个,都是
庸庸碌碌,平平凡凡的孩子,倒也算了。可是,他们却都那么优秀!”

    优秀?志翔的眼光又投向了窗外的云层。优秀?依稀仿佛,他又回到了童年,六岁,他
第一次捧回全省儿童绘图比赛的冠军银杯,爸爸眼中闪著何等骄傲的光芒!

    “我们家不止有个音乐天才,又出了个小艺术家!”

    那时候,从小有“神童”之誉的哥哥志远已十四岁,志远四岁就参加了儿童合唱团,从
小,得的银杯银盾、锦旗奖状早已堆满了一屋子。妈妈常常取笑爸爸:

    “你教美术,我教音乐,看样子,我的遗传比你的强呢!”

    从这次以后,妈妈不再说嘴。志翔也不再让志远专美于前。志远每得到银杯,志翔往往
也捧回一个。但是,绘画与歌唱不同,志远那与生俱来的磁性歌喉,和后天的音乐修养,使
他在银杯奖状之外,还得到更多的掌声。从小,志翔就习惯被父母带到各种场合去听志远演
唱,每次,那如雷的掌声都像魔术般燃亮了父母的眼睛,燃亮了志远整个的脸庞。于是,身
为弟弟的志翔,也被那奇妙的兴奋和喜悦感动得浑身发热。他崇拜志远!他由衷的崇拜志
远!这个比他大八岁的哥哥,在他看来有如神怠V驹赌兀克耆私獾艿芏宰约赫*种近乎
眩惑的崇拜,他总以一种满不在乎似的宠爱来回报他。他常揉著志翔那满头柔软的乱发,
说:

    “志翔!你哥哥是个大天才,你呢?是个小天才!”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那么亲昵、自信,与骄傲。志翔丝毫不觉得“小天才”是贬低
他,在志远面前,他自认永远稍逊一筹,也心甘情愿稍逊一筹。志远本来就那么伟大嘛!伟
大,是的,谁能有一个像志远那样的哥哥而能不骄傲呢?他永远记得自己小时候受人欺侮,
或是和邻居的孩子打了架,志远挺身而出的那一声大吼:

    “谁敢欺侮我弟弟?”志远声若洪钟,孩子们吓得一哄而散。志远用两手搂著他,像是
他的“保护神”。

    童年的时光就是这样过去的,虽然他也常拿奖状银杯,虽然他也被学校誉为“不可多得
的奇才”,他却无法超越志远的光芒,也不想超越志远。他像是志远的影子,只要站在志远
旁边,让他去揉乱他那生来就有点自然卷的头发,听他用亲昵的声音说:“志翔,将来有一
天,你哥哥会培植你!虽然你只有一点儿小天才!”七、八岁,他就懂得仰著头,对志远
说:

    “哥,将来你当大音乐家,我只要做个小画家就好了!”

    “没志气!”志远笑著骂,把他的头发揉得更乱。

    志远是二十四岁那年出国的,父母倾囊所有,借了债把他送去罗马。因为有三位教授同
时推荐他去读那儿的音乐学院。志远出国时,志翔才十六岁,站在机场,他有说不出来的离
愁别绪,要他离开哥哥,比要他离开父母还难受。志远显然了解他的情绪,站在他面前,他
用炯炯有神的眼光盯著他,肯定的、坚决的、很有把握的说:

    “等著!小画家,我会把你接出来!”

    说完,他又揉了揉他的头发,就转身走入了验关室。志翔满眶热泪的冲往餐ǎM
母绺缱呱戏苫V驹对诜苫*舱口回过头来,对他遥遥挥手,他至今记得哥哥那神态:潇
洒、漂亮、英气逼人。那一别,就是八年。从那天起,是书信维系著天涯与海角间的关系,
志远懒于写信,常用明信片简单扼要的报告一切;毕业了,进了研究院,又毕业了,进了歌
剧院。由小演员到小配角,由小配角到大配角,由大配角到重要演员,……他开始寄钱回
家,不断的寄钱回家;让咱们家那个大画家准备出国吧!什么时候起小画家升格成了大画
家!他可不知道。

    志远没有食言,志翔早就知道,他不会食言。志远就是那种人,说得到!做得到!

    飞机有一阵颠簸,麦克风中呼叫大家系安全带,志翔系好了带子。下意识的伸手到口袋
中,摸出一张绉绉的、已看得背都背得出来的明信片,明信片的正面,是半倾圮的圆形古竞
技场,反面,是志远那龙飞凤舞般的笔迹:

    “大画家:一切都已就绪。××艺术学院对你寄来

    的画极为叹赏,认为是不可多得的天才,学费等事不劳

    操心,有兄在此,何需多虑?来信已收到,将准时往机

    场接你。兄弟阔别八年,即将见面,兴奋之情,难以言

    表!请告父母,万祈宽心,弟之生活起居,一切一切,都

    有为兄者代为妥善安排也。

    兄志远”

    志翔郑重的收好了明信片,就是这样,志远的信总是半文半白,简单扼要的。他把眼光
又投往窗外,云层仍然堆积著,云拥著云,云绕著云。云叠著云。他对层云深处,极目望
去,云的那一边,是泪眼凝注、白发萧然的父母。云的另一边,是光明灿烂的未来,和自己
那伟大的哥哥!人在天涯2/292

    在香港转了BOAC的飞机,飞了将近二十个小时,终于,飞机抵达了罗马机场,是罗
马时间的上午八点三十分,跟台北时间,足足相差了七小时。

    志翔看了看机场的大钟,首先校正了自己的手表。放眼望去,满机场的人,都是外国面
孔,耳朵里听到的,都是异地语言,一时间,志翔颇有一份不真实的、做梦般的感觉。办好
了入境手续,取到了行李——妈妈就是妈妈,给他弄了一皮箱春夏秋冬的衣服,还包括给志
远的。提著皮箱和大包小包的行李,跨出了海关,他在人群中搜索著。志远呢?身高一八○
公分,漂亮潇洒的志远是不难寻找的,他从人群中逐一望过去,万一哥哥不来接他,他就惨
了,初到异国,他还真不知道如何应对呢!“志翔!”一声熟悉的、长久没有听到的、亲切
的、热烈的呼喊声骤然传进他的耳鼓。他转过身子,还来不及看清楚面前的人,就被两只有
力的手臂一把抱住了。他喜悦的大叫了一声:

    “哥哥!我还以为你没来呢!”

    “没来?”志远喘了一口长气。“我怎么可能不来?我来了三小时了,一直坐在那边的
长椅子上,一边抽烟,一边回忆。”他重重的在志翔肩上拍了一下,眼眶有些儿湿漉漉的。
“嗨!志翔,你长高了,高得我没办法再揉你的头发了。而且,你变漂亮了,几乎和我当年
一样漂亮了!”

    志翔望著志远,这时,才能定睛打量离别了八年的哥哥。噢,二十几岁到三十出头是一
段大距离吗?志远依然是个漂亮的男人,只是,他瘦了,眼角眉梢,已有了淡淡的皱纹,他
也黑了,想必罗马的太阳比台北的大。他有些憔悴,有些疲倦,那唱歌剧的生涯一定是日夜
颠倒的!平常的现在,可能是他的睡眠时间吧!他身上还有浓重的烟草与酒混合的气息,他
那些演员朋友们大概生活浪漫……他凝视著志远,同时间,志远也在定定的凝视著他,于
是,忽然间,兄弟两人的手,紧紧的握在一起了。“告诉我,”志远说,喉咙有些沙哑:
“爸爸和妈妈都好吧!”

    “爸爸的头发白了,妈妈天天怪你……”

    “怪我?”“怪你不写信回家,怪你的信像电报一样短,怪你到现在不讨老婆……嗨!
哥,你是不是有了意大利太太,不敢写信回家报告啊?”“你完全猜对了!”志远笑著说,
笑得那么开朗,看起来似乎又像当年那样年轻了。

    “真的呀?”志翔张大了眼睛,四面找寻:“她有没有跟你一起来?”“别驴了!”志
远一手接过他的皮箱,另一手又在他肩上猛敲了一记。“我永远不可能讨外国老婆,她们有
羊骚味!”他扬扬头。“走吧!先回家去休息一下,我再带你参观罗马!”

    走出了机场,迎面而来的,是熏人的暑气,没料到欧洲的夏天,也这样热!志远把箱子
放在地上,说:

    “你等在这儿,我去开车来!我的车子在停车场!”

    “你有车子吗?”志翔惊奇的问,在台湾,教中学的父母,是怎样也不会想到拥有私人
汽车的。但是,志远——哦,志远是歌剧明星,生活当然豪华!

    “一辆——小破车而已,”志远犹豫了一下,解释什么似的说:“在国外,没车等于没
有脚。怎么?我信上没说过吗?”

    “你的信才短呢,什么都没说!”

    志远笑了笑,不知怎的,那笑容显得有些勉强,他走开去开车了。志翔敏感的觉得自己
说错了什么,这也不能怪哥哥的!他一定很忙,忙得没有时间写信!或者,他那演员生活,
多少有些“糜烂”,所以来信不愿说得太多,思想保守的父母,会无法接受。想通了,他暗
暗的点点头,不管哥哥的生活怎样,他永远是他心中的神担嵴驹诟绺缫槐摺R欢*!一
阵喇叭响,他抬起头,志远正从一辆“车”上走下来。他睁大眼睛,望著那辆“车”。天!
这也算车吗?哥哥说的竟是实话!这是辆名副其实的小破车!原来的颜色可能是红的,现在
却红褐分不清了,因为已被斑斑的铁锈布满了,车头灯是破的,车尾瘪了一大块,车身是东
歪西扭的,……小破车!在台北要找这样的小破车也不容易呢!

    “意大利人开车毫无道德,就喜欢乱冲乱撞!”志远说,把志翔的行李放进行李箱。
“有好车子也没用!如果不是我住的地方离歌剧院太远,我才不开车呢!”他扶著车门,忽
然抬起头来,望著志翔,想说什么,却又咽下去了。“上车吧!车上再谈。”志翔困惑的蹙
了一下眉,觉得志远似乎有些神秘。

    上了车,志远发动了马达,那车子像坦克车般鸣叫了起来,然后,一阵颤抖,又一阵叹
气,再一阵震动……最后,却熄了火。志远嘴里发出一串希奇古怪的诅咒,大约全是意大利
话,志翔一个字也听不懂。志远再发动,又发动……终于,那车子很有个性的,“呼”的一
声冲出去了,差点撞到前面一辆车子的尾巴。车子上了路,志远掏出一支烟,燃著了烟,他
一面抽烟,一面开车,脸上有种犹疑不定而深思的表情。志翔闻著那绕鼻而来的烟味,情不
自禁的说:

    “哥,你抽烟很凶吗?”

    “唔……还好。”“烟不会坏嗓子吗?”“唔……”车子一个急转弯,又差点和迎面而
来的车撞上,志远一面猛按喇叭,一面却又低低诅咒,志翔却吓出了一身冷汗。“哥,在意
大利开车,我看需要很大技术呢!”

    “如果你能在意大利开车,你就能在世界各地开车!”志远说,望著前面的道路,车子
在无数的车群中穿梭。志远深深的吸了一口烟,牙齿咬著烟蒂,他的眼光笔直的瞪视著前
面,好半晌,他取下了烟,哑声说:“志翔,我必须告诉你……”

    志翔的眼光正浏览著车窗外面,那些古典的欧洲建筑,那些饰著浮雕的教堂,那些街头
的喷泉……他忽然大大的喘口气,就惊呼了起来:“噢,凯旋门!我以为巴黎才有凯旋门!
噢,那是什么?竞技场吗?古罗马时代的竞技场吗?噢!马车!这时代还有马车吗?噢!
哥,我要发疯了,这些东西会使我发疯!你能停车吗?我要拿纸笔把它画下来”

    “志翔!”志远沉著的说,唇边浮起一个略带萧索的笑容。“你的时间多著呢!先回家
休息休息,下午再出来吧,这不过是你来罗马的第一天而已!”

    志翔压制了自己那兴奋的情绪,为自己的失态而有些讪然。他心不在焉的问:“你刚刚
说要告诉我什么?”

    “唔……”志远又燃起了一支烟。“回家再说吧!”

    志翔忽然回头望著志远,热烈的说:

    “哥,你现在带我去看一个地方好吗?”

    “什么地方?”“你表演的那家歌剧院!我要看你的海报,你的戏台,你的化妆
间……”“哦!”志远唇边的肌肉牵动了一下。“改天吧!为了你要来,我昨晚兴奋得一夜
失眠,现在好累好累!而且,也快要吃中饭了。”噢!原来如此,志翔望著他,怪不得他面
有倦容,怪不得他猛抽香烟!和哥哥比起来,他未免太“寡情”了。初到异地,对什么都新
奇,对什么都有兴趣,而志远呢?显然他最关怀的是弟弟的来到。他有些惭愧了。

    “对不起,哥。”他喃喃的说。

    志远伸过手来,抓住了他的手,安慰而宠爱的紧握了一下,什么话都没说。车子穿过了
闹区,那些漂亮的建筑渐渐少了,车子越走越远,志翔狐疑的望著窗外。心想,志远住的地
方实在很远,想必,有钱的人才住在郊外吧!可是,这也不算郊外,车子滑进了一条窄巷,
巷子两旁,栉比鳞次的盖著一些矮屋,有些像台北的违章建筑。矮屋前,一些意大利妇女挽
著裙子,裸露著腿,在门前洗衣晒衣,孩子们在街上追逐叫骂。车子转了一个弯,巷子更窄
了,面前出现了一些摇摇欲坠似的危楼,可能盖了有几百年了,可能即将拆除了……车子停
了下来,正在一栋危楼的前面。“到了!”志远简单明了的说。“上二楼,左边的一家,别
走到右边去,右边住了一个酒鬼,不好惹!”

    志翔拿著行李,跟著志远往二楼爬,没电梯,楼梯是木造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每一
步都似乎可能把楼板踩穿。到了二楼,志远取出钥匙开了门,志翔默默的走了进去。门里,
是一阵扑鼻的霉味。暗沉沉的光线下,志翔打量著那简单的“客厅”,一张破沙发,上面堆
满书报杂志,一张书桌,上面光秃秃的放著一盏没罩的台灯。几把椅子,一张餐桌。墙上,
早已油漆斑驳,到处都有水渍。窗帘是陈旧的,旧得像电影中的老布景。他向“卧室”看
去,“卧室”门口,触目所及,是一张像对联似的东西,贴在墙上。上面是志远从小就练就
的一笔好毛笔字,写著:

    “春去秋来年华渐老天涯海角壮志成灰”

    他愕然的回过头来,怔怔的看著志远,志远也正默默的面对著他。兄弟二人无言的对视
著。好一会儿,谁也不说话,室内沉寂得可以听到两人呼吸的声音。然后,志翔终于开了
口,他轻声的、小心的问:

    “你并没有在歌剧院演大角色,是吗?”

    “工作并不那么容易找,”志远哑声回答。“尤其,对于东方人。”“你真在歌剧院工
作吗?”

    “是的。”“是配角吗?”志远默然。志翔走了过去,一把抓住了志远的手臂。

    “不管你是配角,还是配角的配角!”他激动的、大声的说,脸涨红了。“你是个伟大
的声乐家!你是我最敬佩的哥哥!我来了,我们要一起往一个理想上走,爬得再慢,也要往
上爬!我会瞒住爸爸妈妈,可是……”他跑到卧室门边去,一把扯下那张纸,撕碎了它。
“你还有壮志的,是不是?哥哥?”

    “是的,”志远眼睛里闪著光,热烈的盯著他。“都在你身上,志翔!”人在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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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志远和志翔终于面面相对的坐下来了,志远又燃起了一支烟,他身边小几上的烟灰缸
里,已堆满了烟蒂,室内被烟雾弄得迷迷茫茫的。透过那浓重的烟幕,志远悄悄的审视著志
翔;二十四!不再是个十六岁的少年了!和他当年初抵罗马时的年龄一样,也和他当年一样
充满了兴奋,雄心,壮志,豪情,与新奇。志翔,那微卷的一头黑发,那年轻的光润的面
庞,那发亮的眼睛和宽阔的前额……他多漂亮,像透了八年前的他!是的,志翔原是他的影
子!

    “哥哥,”志翔下定决心的抬起头来。“现在我懂了,这些年来,你并不像我们想像中
那么得意,而你却不断寄钱回家,不断支持家用,又负担我的旅费……现在,我来了,让我
告诉你,我要先去打工……”

    “你下星期一开学,学费已经缴了。”志远简单明了的说,深吸了一口烟。“明天你就
带著护照,跟著我去办入学手续,你来罗马,是来念书的,不是来打工的!”他盯著弟弟,
语气里充满了命令的味道。“你会住得苦一点,吃得苦一点,可是,我保证,你的学费和生
活,我还负担得起!”

    “哥哥,”志翔凝视著他的眼睛。“你听我说……”“你别说了!”志远站起身,在室
内兜著圈子,一面努力整理著自己的思绪。“你的一切在你来以前,就都安排好了!到了罗
马,你得听我的,不是我听你的!”他忽然停在志翔面前,脸上那份凝重已消失无踪,扬起
眉毛,他笑了。“小画家,别把你的天才哥哥想得太窝囊,好不好?是的,我没演上大角
色,是的,我只是配角中的配角,是的,我的待遇不高……可是,路是人走出来的,是不
是?志翔,你信不信任我?”

    志翔看著志远,后者脸上忽然涌起的那份光彩,和欢乐的气息振作了他,他不由自主的
挺直了身子。

    “我当然信任你,哥哥!”

    “那么,振作起来,别愁眉苦脸!”志远笑著嚷,竭力让声调中充满了轻快。“今天是
你第一天到罗马,我为你也有点小安排”话没说完,门上传来轻微的敲叩声,志远顿时精神
一振,一半喜悦,一半神秘的说:

    “她来了!”“谁?”志翔困惑的问。

    志远没回答,却对他更神秘的笑了笑,笑容里充满了某种难解的期待,和一份压抑不住
的兴奋。走到门边,他打开房门,志翔看过去,惊愕的发现一个满脸含笑的东方少女,正亭
亭然的站在门口。黑色的,像丝缎般光亮的长发,中间分开,从面颊两旁自自然然的披泻了
下来,垂在肩上。一对温柔的,沉静的,笑意盈盈的眸子,正悄然的凝注在志远的脸上,只
是一瞬间,这眼光已从志远脸上移开,落到志翔脸上了。志远让开身子,眼睛里闪著光彩,
对那女孩说:“忆华,你看,我没吹牛吧!我弟弟是不是很帅?”

    原来这是个中国女孩!志翔站起身子,被哥哥这种介绍的方式弄得有些尴尬。哪有如此
“乱捧”弟弟的人!那名叫忆华的少女走进来了,大大方方的,安安详详的,她微笑著对志
翔看了看,就又把眼光转回到志远脸上,她的眼珠好黑,好深,好温柔。“这下你该高兴
了,”她说,声音轻柔如水,说的竟是一口好国语。“你早也盼,晚也盼,总算把弟弟盼来
了。”

    “志翔!”志远对他一招手。“来,你见见忆华,高忆华,意低的高,回忆的忆,中华
的华。她父亲说打她一出生起,就想带她回国去,所以取名叫忆华,从小就教她说国语,可
是,到现在,她还没回去过,她是在意大利土生土长的华侨!你别轻视这件事,在国外长大
的华侨,十个有九个是不会说国语的!是不是?忆华?”忆华仍然微笑著,眼光始终悄然的
凝注在志远的脸上。志翔敏感的觉得,她和哥哥之间一定不简单!这样一想,他就情不自禁
的、更仔细的打量这高忆华,好年轻!大约只有二十来岁!一件简单的米色麻布衬衫,下面
系著条浅蓝色小花的裙子,朴素中流露著自然,端庄中不失清丽,最特殊的,还是她浑身上
下带著的那抹恬静与温柔的气质。多好!他模糊的想著,兴奋了起来,哥哥在国外,并没有
虚度他的青春!

    忆华在志翔那敏锐的注视下有些不安了,她很快的扫了志翔一眼,两人眼光接触的那一
刹那,忆华不知为何的红了红脸,就很快的说:“好了,志远,家里饭菜都准备好了,你们
也该过去了吧,别让爸爸老等著!”志远没有忽略忆华的“红脸”。他一手拉住了志翔,一
手挽住了忆华,说:“志翔,我是男人,可没办法弄出什么吃的东西来,所以,我麻烦忆华
给你做了些菜,为你接风。忆华的中国菜是第一流的,包你在馆子里都吃不到!这也是我不
让你在路上停留,急急把你带回家的原因,总不能让人家忆华做了菜等不著人啊!吃完午
饭,下午如果你还有精神,我们三个人,可以开著咱们的小破车,去观光罗马市!”

    “哥,你真是……”志翔不知该怎么说,又看了忆华一眼。“这样麻烦人家高小
姐……”

    “得了!得了!”志远叫著说:“八年不见,你真成了绅士了,那来这么多客套?忆华
就是忆华,什么高小姐,她还有个意大利名字,叫?#133;兰西丝卡,噜苏极了,就叫她忆华吧,
咱们不是意大利人!走吧!我们到忆华家里去。志翔,你别认生,忆华家就和我自己家差不
多,你来了,也要把她家当成自己家,用不著客气,也用不著分彼此!”

    话说得很明显了,志翔暗中微笑了一下。自从在飞机场见到志远,还没看到他像现在这
样神采飞扬。

    走出了房门,下了楼,他们置身在阳光里了。罗马的阳光,罗马的陋巷!志翔打量著周
围的环境,心里模糊的想著,是不是任何著名的城市里,都有著这样嘈杂零乱的角落!可
是,零乱归零乱,那异国的情调仍然浓重,地是石板铺成的,巷尾有古老的小教堂,竖著孤
寂的十字架。路边有各种小店,面包、酒吧、小咖啡馆、PIZZA(一种意大利饼)店,
一个胖大的意大利女人,正站在饼店门口吃PIZZA,志翔惊奇的看著她把乳酪拉得长长
的,再绕在饼上,送进嘴里去吃。

    “意大利人最爱吃乳酪!”志远笑著解释,“乳酪和啤酒!所以,十个意大利人有八个
是胖子!”

    他们停在一家小小的皮鞋店门口,门面很小,挂著大张大张的羊皮牛皮,几双鞋子,门
上有个招牌,用意大利文和英文写的,翻成中文,是“荷塞鞋店——修理,订做,准时交
货”。“到了!”忆华微笑著说。

    志翔惊奇的看著这门面,想不透怎么会到了一个皮鞋店来。“我爸爸从学徒干起,”忆
华安静而平稳的说:“做了一辈子的鞋匠,荷塞是他的意大利名字。”

    “你知道,”志远接著说,望著志翔。“意大利皮鞋,是世界闻名的!”世界闻名的意
大利皮鞋,中国的鞋匠!志翔有一些迷惘,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犹疑中,忆华已经推开那
扇玻璃门,门上有一串铃铛,顿时发出一阵清脆的叮当声。同时,忆华扬著声音喊:“爸
爸!客人来啦!”“该罚!”志远咂了一下嘴。

    “怎么?”忆华回头凝视著志远。

    “刚说过是一家人,你就说是客人!客人,客人,谁是你的客人?”他微笑的、抢白的
问到她脸上去。

    忆华的脸又红了,眼睛里流转著光华。志翔发现她很容易脸红。望著她和志远间的神
情,他不禁看呆了。正出神间,屋里响起一阵热烈的、爽朗的、低哑而略带苍老的嗓音,叫
著说:“志远!是志翔来了吗?”

    跟著这声音出现的,是一个中等身材,宽肩膀,满头花白头发的老人。他脸上刻满了皱
纹,眼角眉梢,到处都有时间和风霜刻下的痕。可是,他那对眼睛却是炯炯有神的,面颊也
是红润而健康的。他看来虽已年老,却依然健壮,而且,是个充满生命活力的人。他腰上还
系著一块皮围裙,一走过来,就满身都是皮货的味道。

    “高,”志远对这老人的称呼相当简单。“这就是志翔!”他像献宝般把志翔推上前
去。“一个未来的大艺术家!你看看他,是不是很漂亮?”志翔又有那种尴尬的感觉,对老
人鞠了一躬,他恭敬的喊了一声:“高伯伯!”“叫我高!”老人爽朗的喊著:“中国人叫
我高,外国人叫我荷塞,没有人叫我高伯伯,也没有人叫我真正的名字,我的中文名是高祖
荫。当年,只有忆华的妈叫我祖荫,自从她妈去世了,就没有人叫我祖荫了。”

    “爸,别提老事哩!”忆华柔声说,走过去,解下父亲腰上的围裙。“怎么还系著这个
呢!”她半埋怨半娇嗔的说,流露出一份自然的亲昵和体贴。老人用爱怜的眼光望了女儿一
眼。“好,不提老话!今天是高兴的日子,志远,咱们得喝一杯!忆华这傻孩子,做了一桌
子菜,像发疯了似的,她准以为你们家志翔是个大饭袋……”

    “爸爸!”忆华又红了脸,很快的睃了志翔一眼。

    “怎么怎么,”高祖荫说:“今天我一直说错话!好哩!来吧,来吧!我们来吃饭!”
他拉著志翔的胳膊,又站住了。仔细的看了他一眼,他抬眼转向志远。“他长得很像你!志
远。”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某种感动的情绪。

    “像八年前的我,是
上一躺,用手枕著头,经过这漫长的一天,他是真的累了。闭上眼睛,他只想休息一下,可
是,只一会儿,他就有些神志迷糊了。恍惚中,他觉得志远站在床边,审视著自己,然后,
他的鞋子被脱掉了,然后,志远拉开毯子,轻轻的往他身上盖去……这一折腾,他又醒了,
睁开眼睛来,他歉然的望著志远,微笑了一下,喃喃的叫了一声:

    “哥!”“睡吧!”志远说,用毯子盖好了他,看到他仍然睁著眼睛,他就欲言又止的
叫了一声:“志翔!”

    “嗯?”他模糊的。“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志远的眼睛,在灯光下闪著光芒。“什
么事?”他沉默了一下。半晌,才哑声说:

    “永远别到歌剧院来看我演戏!”

    志翔一震,真的醒了。

    “为什么?”“因为——”他困难的、消沉的说:“我只是个配角的配角!”“哥!”
他握住志远的手。“我们是亲兄弟呀!我不在乎你是什么配角不配角……”“我在乎。”志
远静静的说。

    志翔愣了片刻,然后,他了解的点点头。

    “好吧!如果你坚持这样……”

    “我坚持。”志翔又点了点头,灯光下,他觉得志远的眼神黯淡而落寞。没关系!他在
心里自语:我会治好他的自卑感!我会恢复他的信心!志远拍了拍他的肩,感激的对他笑
笑,走开了。

    整夜,他听到志远在床上翻腾,整夜,他闻到香烟的气息。

    5

    就这样,志翔投身在罗马那个艺术的炼炉里去了。而且,立即,他就觉得自己被那些艺
术的光芒和火花给燃烧了起来,使他周身的血液都沸腾著,使他的精神终日在狂喜和兴奋
中。他迷住了艺术,迷住了雕刻,迷住了罗马。

    开学之后没多久,他就发现自己进的是一家“贵族学校”,罗马的国家艺术学院收费不
高,可是,自己竟念了一家私立的艺术学院。同学是来自世界各地的人,尤其以瑞士和英国
人居多。东方面孔的同学,几乎找不到,开学一个月,他才发现两个东方人,却是他最无法
接受的日本人。他很难在学校交到朋友,事实上,他也没有交朋友的时间和雅兴。那些日子
里,他要应付语言上的困难,要习惯异国的生活,要接受教授的指导,剩下的时间,就发疯
般的消磨在国家博物馆、布希丝别墅,以及圣彼得教堂中。

    忙碌使他无法顾及自己的生活,也无力过问志远的生活。志远每日要工作到凌晨一点左
右才回家,那时他多半已入睡,等他起床去上课,志远还在熟睡中。他每天搭巴士去上课,
中午就在学校或外面随便吃点东西,午后下课回家,志远又去工作了。他的晚餐,是志远安
排好的,在高祖荫家里“包伙”,他不知道志远和高家是怎么算的,但是,高氏父女,待他
却真的一如己子,变著花样给他弄东西吃。他每日见到高氏父女的时间,比见到志远的时间
还要多。因此,他和忆华是真的接近而熟稔了起来。

    晚餐后,他常坐在高家的餐厅中,和忆华随便谈谈。忆华总是煮一壶香喷喷的咖啡,给
他一杯,自己就默默的工作著。她总有那么多事要做:收拾碗筷,打扫房间,整理父亲的工
具,或在缝衣机前缝缝补补——在这“餐厅”里,事实上还有很多东西,缝衣机,切皮刀,
皮革,浸绳子的水盆,和种种高祖荫需要的用具。忆华总是不停的工作著,家事做完了,就
帮父亲把皮绳浸入盆子里,或清理皮革,或整理订单,或盘算帐目……而且,志翔发现,连
自己兄弟俩的衣服被单枕头套,都是忆华在洗洗烫烫,甚至,连自己的房间,都是忆华每日
去收拾整理的。“忆华,你什么时候认识我哥哥的?”一晚,他问。

    忆华悄然的从她工作上抬起头来,她正补缀著一条裙子的花边。她无论多忙,给人的感
觉也是那样从从容容、安安详详的。“那年我十四岁,他第一次走进我们店里,手上拎著一
双鞋底破了洞的鞋子。”忆华回忆的说,面容平静,眼珠迷蒙。“他靠在柜台上,咧著张
嘴,对我嘻嘻直笑,问我是不是中国人?当我用中文告诉他我是,他大叫了一声,跳得有三
丈高,他把我一把抱起来……”她羞涩的垂下眼睑:“那时我很瘦很小,虽然已经十四岁,
还像个小孩子。”定了定,她继续说:“后来他和爸爸谈了起来,爸爸问他,怎么把鞋子走
得破了洞?他回答说:‘你怎么可能在罗马,不把鞋子走得破了洞?’”她轻轻的叹息了一
声。“那时,他和你现在一样,对罗马发了疯,发了狂,而且,他快乐、骄傲、充满了自
信。”

    志翔动容的望著忆华,他很少听到忆华讲这么多话,一向,她都是沉默而内向的。

    “那是八年前了?”“是的,那时,志远才到罗马三个月,只会说最简单的意大利文,
他告诉我,他学会的第一句意大利文是‘妈妈米亚’,第二句是……”她红了脸,微笑的低
语:“是一句粗话!那次,他和爸爸谈了好多好多,那时他住得离这儿比较远,后来,他搬
了好几次家,越搬越近,我们两家,一直是好朋友,好邻居……”她垂下头,又继续缝缀。
“在罗马,很难交到中国朋友。”志翔凝视著她,啜了一口咖啡,他深思了好一会儿。

    “忆华,”他终于说:“哥哥一直不许我去歌剧院,你能不能告诉我,他到底演的是什
么角色?我来了一个多月了,从来没有听到他练嗓子!我记得,在他出国以前,每天都要练
的,当然,也可能是我上课去之后,他才练唱!”

    忆华的头仍然低俯著,她没说话,也没抬头,手指的动作略略停顿了一下,就更快的缝
纫了起来。

    高祖荫走了进来,围著皮裙子,他取了一束皮线,一面往外屋走,一面对志翔说:

    “你对歌剧院了解太少,罗马有两家歌剧院,一家是罗马歌剧院,一家是露天歌剧院,
叫卡拉卡拉。歌剧也有季节,并不是每晚都有的。我们东方人,能在歌剧院里的大头戏中唱
和声,就已经很了不起了!”他转身走出去了,接著,是那绳子从皮革上拉过去的声音。

    志翔有些迷糊了,两家歌剧院,那么,志远到底在哪一家?他的脑子越来越混乱。

    忆华站起身来,给志翔重新倒了一杯咖啡。她的眼光默默的、祈求似的看著他:“帮个
忙好吗?”她低语。

    “什么事?”“别把我们今晚的谈话告诉他!别去问他!什么都不要问他!”他注视著
忆华,第一次发现忆华的眼珠又黑又深又楚楚动人。“告诉我,他到底在哪家歌剧院工
作?”

    “卡拉卡拉的季节是七月到九月,秋天以后,就在罗马歌剧院。”忆华轻声说:“可
是,别去找他!千万别去,你会伤他的自尊。”这晚,他失眠了。躺在床上,他望著天花
板,呆呆的发著愣,怎样也无法入睡。直到志远回来了。

    走进卧室,志远有些诧异的看著他。

    “怎么?还没睡吗?”“睡不著。”他闷闷的。

    “想家?”志远脱去外套,罗马的秋季,已经颇有凉意了,尤其深夜,气温是相当低
的。“是不是爸爸妈妈有信来?”

    “今天没有。”他望著志远,他的衬衫上有泥土的痕迹,他的面颊上也有,他在扮演什
么角色?唱和声?他盯著志远的额。那儿,已经有皱纹了。唱和声?甚至不是配角,不是配
角的配角,不是跑龙套,只是一群和声中的一个?那么,他脸上的倦容就是属于精神上的
了?八年!八年苦学,只落了一个“和声”?“怎么了?”志远拖了一把椅子,坐到床边
来,仔细的审视他。“你看来有心事!”他忽然眉毛一扬,眼睛就发亮了。“让我猜一猜!
当一个男人失眠的时候,只能为了一件事……”他燃起一支烟,微笑的盯著他:“是忆华
吗?这些日子来,你们总该有点进展了吧?”

    “忆华?”他怔了怔。“忆华是个好女孩。”他喃喃的说。

    “我早告诉你了的!”志远兴奋的捶了一下床垫。“你老哥不会骗你!你老哥的眼光比
谁都强!你老哥帮你物色的女孩子准没错!”他喷出一口烟,眯起眼睛,对他打量著,企盼
的、热烈的问:“快告诉我,你们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什么程度?”他心不在焉的。“没有什么程度。”

    “怎么讲?”志远蹙了蹙眉。“我告诉你,志翔,对忆华那种女孩子,你得有点耐心,
她是很稳重、很内向的典型,不像意大利女孩,第一天见面,第二天就可以热情如火。所
以,你要忍耐,带她出去玩玩,罗马是世界上谈恋爱最好的地方……真的,你每晚是不是都
带她出去?”

    “从来没有!”“从来没有?”志远惊讶的叫:“你真是个驴蛋!罗马的落日,马车,
黄昏,月夜……你完全没有利用吗?你每晚在她家做什么?”“谈天。”“谈什么?”志翔
注视著志远。“谈你!”他冲口而出。

    志远一怔,愣愣的望著志翔。志翔对他慢慢的摇摇头。

    “哥哥,你白费力气!坦白说,我从没有追求忆华的企图!否则,我不会辜负罗马的落
日和黄昏!”

    “志翔,你别傻!”“我不傻,”志翔翻了一个身,面朝著墙壁,静静的说:“如果我
们兄弟当中有傻瓜,决不是我!”

    这一下,轮到志远来失眠了。

    第二天晚上,志翔回到家里,他发现志远在卧室的书桌上给他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
著:

    “志翔:别辜负大好时光,罗马的秋夜别有情趣,帮帮忙,邀她出去坐坐马车,或到路
边咖啡馆小憩。桌上有五千里拉,拿去零用。”他望著桌上的五千里拉,望著那张条子。看
来,志远以为他不邀忆华出去,是因为缺乏钱的缘故。钱!是的,他的钱不多,可是,也从
没有缺过钱用,每次,时间差不多的时候,志远总会留些钱在他口袋中!钱!一个唱和声的
人到底能赚多少钱?他每天午后,又到底在做些什么工作?他呆呆的坐著,沉思著。桌上的
钟指到了十点,晚上十点!歌剧院应该很热闹吧?罗马歌剧院总是人潮汹涌的,票价也贵得
惊人!他忽然觉得一阵冲动,抓起桌上的五千里拉,他冲出了屋子,跑到大街上去了。人在
天涯6/29

    叫了一辆街车,他直奔罗马歌剧院。

    卖票口已经关闭了,门口的警卫叫他明天再来。明天?明天他或者已经没有勇气来这儿
了。他在歌剧院门口徘徊又徘徊。秋天的夜,凉意深深,一弯上弦月,高高的挂在天上,不
远处有个广场,维克多王的铜像,伫立在昏暗的夜色里。

    他的腿已踱得又酸又麻,寒风吹在身上,凉气袭人。他绕到了歌剧院后面,无意中,发
现那儿是后台的入口。

    “我可以进去找一位演员吗?”7他问。

    居然,他被允许进去了。

    第一次走进歌剧院,后台比他想像中零乱得多,许多人奔来跑去,许多工人在搬动布
景,许多演员在等待出场。他从绒幔后面往前看去,那些钻动的人头,那些包厢,那些打扮
入时的观众。台上,一位女高音正充满感情的在唱一支他不懂的歌曲,他牵开帘幔一角,看
到台上的演员,确实,这是个大型歌剧,人数众多,但在那些戏装和油彩下,他实在无法分
辨志远在哪个角落!戏装?油彩?他脑中有些零乱!他从没看过志远脸上有油彩,他卸装一
定很仔细。放下帘幔,他站直身子,开始呆呆的出起神来。

    忽然间,他看到志远了!

    是的,那是志远,不在前台,不在台上,却在后台!他正面对著他走过来,背上,打著
一块大大的布景石柱,正预备走到堆布景的道具屋里去。当兄弟二人面对面的那一刹那,两
人都如此震动,那石柱差点从志远肩上滑下来,他迅速的用两手扶牢了它,他的手指紧扣在
那石柱上。虽然那石柱是假的,显然也相当沉重,他的腰被那重负压得弯弯的!他站定了,
面色苍白,呼吸急促,怔怔的望著志翔。

    这就是谜底!不是大演员,不是配角,不是配角的配角,不是龙套,不是和声……什么
都不是!他是歌剧院的一名工人,一名扛布景、打杂、背东西的工人!这就是谜底,这就是
一切!这就是他不允许志翔来歌剧院的原因!

    志翔觉得一股热血从胸口往脑中冲去,顿时间,他觉得无法停留在这儿,无法面对志
远,更无法去聆听那场中正好爆发的一阵如雷的掌声……他喉中发出一声痛楚的悲鸣,就迅
速的掉转身子,往歌剧院外面狂奔而去。

    志远放下了手中的石柱,叫了一声:

    “志翔!”志翔冲到大街上了,冷风迎面吹来,吹醒了他若干神志,他把双手插在外套
口袋中,往前面无目的的走去。然后,他听到身后有追过来的脚步声,志远喘吁吁的追上了
他。

    “志翔!”他喊,走到他身边。“对不起,我不该瞒你,事实上,你来的第一天,我就
想说,可是,我说不出口!”他大大的喘了口气,声音在夜风中显得虚弱而无力。“我骗了
你,骗了爸爸妈妈,我从没拿到文凭,我根本没读毕业……我只是个工人!下午,在营造厂
做杂工,晚上在歌剧院!这就是我的真面目!你知道在国外,生活不那么容易……”他越说
越低,终于咽住了。营造厂做杂工!歌剧院抬布景!天哪!志翔咬紧了牙关,无法说话,志
远伸手拉住了他,把他的脸转向自己。街灯下,志远看两行眼泪,正沿著志翔的面颊上滚落
下来。

    “志翔,”他沙嗄的说:“当工人并不像你想像的那么可耻……”“不!不是!”志翔
终于大声的嚷了出来,感到有股热浪,正撕裂般从他胸腔中往外迸裂。“不是可耻!不是!
我在想的,是你陆续寄回家的那些钱,是我的旅费,我那该死的贵族学校,和你留在桌上的
那五千里拉!”

    志远望著他,苍白的面颊上顿时恢复了红润,他的眼睛在街灯下闪亮。“我负担得起,
志翔,你放心,我负担得起!你只要好好念书,别的都不要你管!你老哥身体还很结实,你
瞧,我的肌肉多有力!”志翔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他伸手扶住身边的一样建筑物,那建筑
物冰冰冷冷的,他下意识的仰头往上看,才发现他们已不知不觉走到无名英雄墓的前面,他
正扶在一个不知名的雕像上,那雕像是大理石塑造的,白色的头颅庄严的、肃穆的伸向那黑
暗的天空,在月光下显出一种幽冷的、悲壮的、凄凉的美丽。他把头靠在那冷冷的塑像上。
志远伸手按住他的肩,故作欢快的说:“与其当一个配角的配角,还不如当一个工人好,你
说呢?”夜风从空旷的维纳斯广场上吹来,凉飕飕的。人在天涯7/296

    志翔仰躺在床上,眼睛大大的睁著,直勾勾的瞪视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像是
一个侧面的狮身人面像,他已经盯住这水渍,足足看了三小时了。

    志远坐在床沿上,猛抽著香烟,满屋子都是烟雾腾腾,书桌上有个烟灰缸,已经被烟蒂
堆满了。兄弟两个,就这样一个坐著,一个躺著,各想各的心事。

    “志翔,”终于,志远打破了沉寂,喉咙沙哑,情绪激动的说:“你能不能洒脱一点?
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我并不以当工人为悲哀,你干吗这样世界末日来临了一样?你给
我振作一点,高兴起来,行吗?你再这样阴阳怪气,我要冒火了,我告诉你!我真的要冒火
了!”

    志翔从床上一骨碌坐了起来,紧紧的盯著志远。

    “我想通了,哥哥!”“想通什么了?”“我明天就去退学,也找一个工作做,我们两
个合力赚钱,寄回家先把债务还清,然后我做工,你继续去修你的声乐,因为我还年轻,有
的是时间……”

    “胡闹!”志远的脸涨红了,愤愤然的拍了一下桌子,他真的生气了,他的眼睛燃烧著
怒火,眼白发红。“不要再提我的声乐!我如果修得出来,我早就成了声乐家了!我告诉
你,志翔,你一定要逼我说出来,我已经完了,不再是八年前那个充满豪情壮志的天才了!
我早已一无所有,早已是一块废料!在你来以前,我根本不知道我的生命还有什么意义?自
从你来了,年轻,优秀,满怀壮志……我好像看到了八年前的我,我才又活过来了!从小,
大家说你是我的影子,你既然是我的影子,我所不能做到的,你该帮我做到,我所失败的,
你该去成功,我所半途而废的,你该去完成!只要我能培养你成功,我也不算白活了,我的
生命也就有价值了!你懂吗?你了解吗?”志翔愕然的、困惑的看著志远。

    “我不懂,我不了解!”他大声说:“你为什么要放弃你自己的希望?你为什么要把你
的希望挪到我的身上来?你根本不通!”“看看我!”志远叫,一把抓住志翔的胳膊:“我
已经三十二了!没有从三十二岁开始的声乐家!你还年轻,你的画已经被艺术学院所接受,
你会成为一个大艺术家!如果你现在去打工,你就会变得和我一样……”

    “我不管!”志翔拚命的摇头。“我不能用你做工赚来的钱,去读那样昂贵的艺术学
院!我宁愿一事无成,也不去念那个鬼书!随你怎么说,我明天就退学……”

    志远用力提起了志翔,死盯著他的眼睛,从齿缝里说:

    “你讲不讲理?”“我当然讲理!就因为讲理,才不能继续念书!”“你要让爸爸妈妈
含恨终身吗?”志远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他的眼睛灼灼然的对著他。“我已经毁了,你也
要毁掉吗?志翔,”他深吸了一口气:“用用你的理智,用用你的思想,让爸爸妈妈的两个
天才儿子,总有一个能学有所成吧!他们有一个儿子在国外当工人,已经够了,难道两个都
去当工人吗?”

    志远的语气,那么沉痛,那么恳挚,这使志翔完全折倒了。他无言的望著哥哥,痛楚的
紧锁了眉头。志远慢慢的放开了他,慢慢的站起身来,在室内踱著步子,走了一圈,又走了
一圈。志翔用手支著额,脑子里是一团混乱,心里是又酸又痛又苦涩。半晌,他才悲切的说
了一句:

    “你做工,我读书,你教我怎么念得下去?”

    志远停在他的面前。“你念得下去!你一定念得下去!”他热切的说。“如果你对我这
个哥哥,还像当初一样尊敬和崇拜,如果你不因为我是个工人就轻视了我,那么,你就为我
念下去!为我争一口气!志翔,算是你为我做的!”

    志翔抬起眼睛,凝视著志远。

    “哥哥,这是你的期望吗?”

    “我全部的期望!我最大的期望!”他几乎是痛心的喊著。

    志翔低下了头,默然不语,片刻,他终于抬起头来,深思的看著志远,好一会儿,他才
肯定的、下决心的说:

    “好吧!我依你!我念下去!但是,我要转到国家艺术学院去,那儿的学费便宜。我还
要利用课余时间,找一个兼差!”

    “你可以转到国立艺术学院去,”志远说:“但是,那儿是要考试的,不一定把你安排
到几年级,而现在的教授,都欣赏你。这学校又是学分制,你可以提早修完学分,提早毕
业。我劝你不要转学,不要因小而失大!至于兼差吗?你就免谈了吧!与其兼差,不如拿那
个时间去用功!”

    “哥哥!”志翔咬住牙,不知再说什么好。他沉默了。

    志远重重的在志翔肩上拍了一下,他的眼眶潮湿,嘴角却涌上一个欣慰的笑容。“你答
应了,是不是?你不再三心二意了,是不是?到底是我的弟弟!”他说:“我知道你不会辜
负我,我知道!你像我,你和我一样倔强,一样好胜!”

    辩论结束,志翔又无可奈何的躺回床上,继续盯著天花板的水渍。激动的情绪已经过
去,取而代之的,就是一种深切的悲哀与沉痛。志远也躺上了床,和弟弟一样,他也仰望著
天花板上的那块水渍。很长一段时间,室内是静悄悄的,然后,志翔低声的、平静的问:

    “高伯伯和忆华,都帮著你在瞒我,是吗?”

    “是我要他们瞒你的。”

    志翔轻叹了一声。“我像一个傻瓜!一个白痴!”

    志远伸手关了灯。“不要再抱怨,志翔。命运待我们仍然不薄,它给了我一个你,给了
你一个我,给了妈妈爸爸我们两个,命运仍然待我们不薄,志翔,别再埋怨了。睡吧,想办
法睡一下,一早你还有课!”志翔的眼睛望著窗子,黎明早已染白了玻璃。他躺著,全心在
体味著志远这几句话;命运待我们仍然不薄?因为我们有著彼此,而爸妈有著我们两个?越
想就觉得越怆恻,越想就觉得自己的肩上,背负著好重好重的担子!他眼前浮起志远扛著石
柱的样子,隐约中,觉得那石柱也压在自己肩上;罗马的石柱!凯斯多庙殿的石柱!撒脱诺
庙的石柱!也是自己家园的石柱!哥哥的石柱!“我要扛起来,”他喃喃自语。“我要把它
扛起来!不管是我的,还是哥哥的!”

    这天晚上,他照常在高家吃晚餐,显然,高氏父女已经知道他所发现的事情,由于他的
沉默,高氏父女也很沉默。饭后,忆华照例递给他一杯热咖啡,就在灯下架起烫衣服的架
子,开始熨衣服,志翔注意到,那全是他们兄弟两个的衣服。

    高祖荫往日总是在外屋工作,今晚,他却把工作箱放在室内,架起了灯,戴著老花眼
镜,他在灯下缝制著皮鞋,那皮线上上下下的从打好的孔中穿上穿下,他用力的拉紧线头,
线穿过皮革,发出单调的响声。

    “高伯伯,”他握著咖啡杯,沉吟的开了口。虽然大家都叫老人荷塞或是“高”,他却
依然按中国习惯称他为高伯伯。“以后每天晚上,我来跟你学做皮鞋,好吗?”

    老人透过老花眼镜,看了他一眼。

    “志远像是我的儿子,”他答非所问的说。“这许多年来,我看著他奋斗,挣扎,跌
倒。我想帮他,可是不知道如何帮起?在你来以前,有好长一段日子,志远不会笑,也没有
生趣。然后,有一天,他兴高采烈的来找我们,又笑又跳的说,你要来了。这以后,他就是
谈你,从早到晚的谈你,你寄来的每张画,他送到各学校去,找教授,申请入学许可。最
后,帮你选了这家艺术学院,学费很贵,但是教授最欣赏你。等你来了,他和以前就完全变
了一个人了,他重新有了生活的目的,有了信心,有了期望……”老人把一根线头用力拉
紧。“他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你身上,要培养你成为一个艺术家,并不是要你成为一个鞋
匠。”

    志翔震动了一下,呆呆的望著老人。那白发萧萧的头,那被皮革染了色的手指,那熟练
的动作。一个老鞋匠!那镜片后的眼睛里,有多少智慧,看过多少人生!

    “高伯伯,”他慢吞吞的说:“你认识哥哥已经很久了,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他连学
校都没读完?八年前,他离开台湾的时候,是公认的天才!”

    老人低俯著头,一面工作,一面平平静静的,不高不低的,像在述说一个古老的故事一
般,慢慢的说:

    “八年前,他确实是个天才!在音乐学院专攻声乐,在学校里,他就演过歌剧,当过主
角。可是,听说你们家是借债送他出国留学的,他在上课之余,还要拚命工作,来寄钱给家
里。事实上,留学生在国外都很苦,应付功课已经需要全力,一分心工作,就会失掉奖学
金,要谋自己的学费,要寄钱回家,他工作得像一只牛。那时候,他身强体健,又要强好
胜,每到假期,他常去做别人不肯做的工作,越是苦,赚钱越多。这样,在五年前,他几乎
要毕业了,那年冬季,他志愿去山上工作。那年的雪特别大,他们在山上筑路,冒雪进行,
山崩了,他被埋在雪里,挖出来的时候,他几乎半死,然后,他害上严重的肺炎和气管炎,
休学了,在医院里躺了两个月!”志翔惊愕的张大了眼睛。“我们一点也不知道!”

    老人抬眼看看他,又继续埋头工作。

    “留学生的习惯,报喜不报忧,他不肯告诉家里,也不肯找‘大使馆”帮忙,那时候,
只有我和忆华在照顾他。他身体还算结实,复原得很快,他的身体是好了,但是,他的嗓子
完全坏了。”老人放下了针线,慢慢的抬起头来,望著志翔。“你听说过,嗓子坏了的人,
还能学声乐吗?别说歌剧,他连一支普通的儿歌都唱不成!”

    志翔咬咬牙,晕眩的把头转开,正好看到忆华在默默的熨著衣服,这时,有两滴水珠,
悄然的从忆华眼里,坠落到那衣服上去,忆华迅速的用熨斗熨过去,只发出了一些轻微的
“嗤”声,就不落痕迹的收拾掉了那两滴水珠。人在天涯8/29

    “所以,志翔,”老人把皮革收好,站起身来。“你不用胡思乱想,不用找工作,也不
用对志远抱歉,你所能做的,是去把书念好,去把画画好,等你有所成就的时候,志远也就
得救了。”他走过来,把手温和的放在志翔手上。低低的再说了句:“帮助他!志翔!他是
个最好的孩子!而你所能帮助的,就是努力读书,不是找工作!”

    志翔和老人默然相对,耳边,只有忆华熨衣服的嗤嗤声响。

    7

    接下来的生活,是忙碌和奋斗堆积起来的。对志远来说,是发疯般的工作,加班再加
班,在营造厂中,他从挑土到搬砖,从开卡车到扛石块,只要他能做的,他全做!歌剧院从
十一月到三月,是一连串大型剧的演出,也是歌剧的旺季,他更忙了。忙于搭景,忙于整理
剧院,忙于挂招牌……他永不休假,永不喘息,工作得像一只架著轭的牛。

    对志翔来说,是疯狂的吞咽著知识,疯狂的学习,疯狂的绘画……当冬季的第一道寒流
来临的时候,志翔已迷惑于雕塑,只有在欧洲,你才知道什么叫“雕塑”!他学习雕塑,观
摩别人的作品,每个周末和星期天,他背著画架,到一个又一个郊外别墅,去绘下每个雕塑
的特点,人像、神像、战士、马匹……绘满了几百几千张纸。家里,也开始堆满了塑像的原
料,和他那些未完成的雕塑品。

    志远深夜做完工回家,常看到客厅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速写,和一个个雕塑的粗坯,而
志翔则倦极的仰躺在地板上睡著了,手里还紧握著雕刻刀或是炭笔。每当这种时候,志远会
站在那儿,对志翔怜惜的看上好几分钟,才轻轻的摇醒他,唤他去床上睡觉。

    而志翔呢,每天清晨醒来,他就会面对著哥哥那张熟睡的、憔悴的、消瘦的脸庞看上好
久好久,然后悄悄的披衣下床,去烧上一壶咖啡,让它保温在那儿,再把面包放进烤面包器
里,煮好两个连壳蛋,削好一盘苹果,都放在餐桌上,另外再留下一张纸条:“哥哥,别忘
了吃早餐!”

    “哥哥,别工作得太苦!”

    志翔下课回家,也常看到志远留下的纸条:

    “明天周末,何不带忆华出去写生?”
    “夜凉如水,可在忆华家烤烤火。”
    “书呆子,用功之余,别忘了终身大事!”

    忆华!志远总是念念不忘的撮合他和忆华,他却很难去告诉哥哥,他与忆华虽然越来越
亲密,却决没有志远所希望的那种感情。很奇怪,忆华细致而温存,安详而恬静,虽称不上
天仙美女,也是楚楚动人的。但是,她就是无法燃起志翔心里的火苗。他也曾对志远坦白的
谈过:

    “哥哥,忆华是我的知己,我的朋友,我的妹妹,就是不能成为我的情侣!你别热心过
度,好不好?何况我现在全心都在学业上,根本也没情绪去交女朋友!”

    “慢慢来吧!”志远却充满了信心,他又亲昵的去揉志翔的头发了。“你全心都在学业
上倒是真的,但是,不管你有情绪交女朋友,还是没情绪交女朋友,当爱情真正来临的那一
天,你会挡也挡不掉的!”

    是吗?爱情会真的突然来临吗?爱情会从天而降吗?爱情是挡也挡不掉的吗?无论如
何,这一天,在志翔的生命史上,却是个神奇的日子!这是个星期天,已经十二月了,天气
很冷,阳光却很好。一早,志翔就到了布希丝别墅——也就是布希丝博物馆,这别墅位于布
希丝公园里,因为有拿破仑妹妹布希丝裸像而闻名。志翔却不是为了这裸像而来,他是为了
贝尼尼的另一件作品:掳拐。“掳拐”也是一件世界闻名的艺术品,全部用大理石雕塑而
成。塑像本身是塑著一个强而有力的男人,肩上扛著一个惊恐万状的少女。关于“掳拐”,
原有一个神话故事,可是,志翔对这神话故事并没有兴趣,他所惊愕眩惑的,只是那男人所
表现的“力”,和那少女所表现的“柔”。把“力”与“柔”混合在一起,竟能产生如此惊
人的美!他研究这雕塑品已经不止一朝一夕,每次看到它,就不能抑制胸中所沸腾的创作
欲,和那份崇拜景仰之心。

    这天,他就站在“掳拐”前面,拿著自己的速写册子,细心绘下那男人的手,那只手紧
掐著少女的大腿,手指有力的陷在那“柔软”的肌肉里。“柔软”!你怎么能想像得到,以
大理石的硬度,却能给你一份完全柔软的感觉!

    十二月不是游览季节,布希丝别墅中游客稀少。志翔专心在自己的工作里,对于别的游
客也漠不关心。可是,忽然间,他耳中传进了一声清脆的,像银铃般悦耳的、女性的声音,
用标准的“国语”在喊著:

    “爸爸!妈!快来看这个!一个大力士抱著个好美好美的女孩子!”在异国听到中国
话,已经使志翔精神一振,何况这声音如此清脆动人!他本能的抬起头来,顿时,他觉得眼
前一亮,那“掳拐”旁边,已经多出了另一件活生生的艺术品!一对灵活的、黑亮的眸子,
正从“掳拐”上移到他的脸上来,好奇的、大胆的、肆无忌惮的望著他。

    这是一个少女,一个中国少女,很年轻,不会超过二十岁!穿著件白色狐皮短外衣,戴
著顶白色狐皮小帽子,白色外套敞著扣子,里面是一色的橘红色洋装,橘红色的毛衣,橘红
色的呢裙,橘红色的靴子,脖子上还系著一条橘红与白色参织的毛线长围巾。志翔对于“颜
色”原就有相当的“敏感”,这身打扮已带给他一份好“鲜明”的感觉。再望著那年轻的脸
庞,圆圆的脸,秀眉朗目,挺直的小鼻梁,下面是张小小的嘴。东方女孩,脸上一向缺乏
“棱角”,却比西方女孩“柔美”。他以一个雕塑家的心情,在“打量”这女孩的面颊轮
廓,和那称得上“明媚”的眸子。而那女孩,原是挺大方的,却在他“锐利”的注视下瑟缩
了。她把头一扬,小帽子歪到一边,露出剪得短短的头发,她的身子侧开了。转向在一边看
另一件雕刻品的中年夫妇——显然也是纯粹的中国人!“爸爸!妈!”那少女带著股调皮的
神情,眼角仍然斜睨著他:“这儿有一个‘书呆子’一直对我瞪眼睛,八成是个日本人!我
不喜欢小日本,咱们走吧!”

    书呆子?小日本?前者说得很可笑,后者未免太可气!志翔下巴一挺,冲口而出就是一
句:

    “小日本?我看你才是个小日本哩!”

    那少女本来已经跑开了,听到这句话,她站定了,回过头来,她扬著眉毛瞪著他,气呼
呼的说:

    “你怎么可以骂我是小日本?我最恨小日本,你这是侮辱我!”“那么,你说我是小日
本,就不是侮辱了?”他顶了回去,也瞪著她。她张大眼睛,嘴唇微张著,想说什么,却没
说出来,接著,脸上绷紧的肌肉一松,她就天真的笑了起来。她这一笑,他也跟著笑了。
“中国人吗?”她问。“当然哩!”他答。“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陈志翔!”“志气的志,吉祥如意的祥吗?”她摇摇头,颇不欣赏的。“俗里俗
气!”“你叫什么名字?”他不分辩,只是反问了一句。

    “朱多丽!”“很多美丽吗?还是英文的Dolly?”他也摇摇头,学她的样子,颇
不欣赏的:“很多美丽是土里土气,英文名字就是洋里洋气!”她愤愤然的跺了一下脚。

    “别胡扯!我的名字是朱丹荔,当红颜色讲的丹,荔枝的荔!”“好名字!”他赞美
的。“我的名字是志气的志,飞翔的翔!”

    “这也不错!”她点点头。“你是留学生?从台湾来的?还是香港?”“台湾。你
呢?”“瑞士。”“瑞士?”“我家住在瑞士,我爸是从香港移民到瑞士的。所以我有双重
国籍,我们是来罗马度假的,这是我第一次来罗马!”

    “丹荔!”那个中年绅士在叫了。“咱们走哩!看来看去都是石头雕像,实在没意
思。”

    朱丹荔对志翔悄悄的做了个鬼脸,压低声音说:

    “他们没兴趣的东西,偏偏是我最有兴趣的东西!跟爸爸妈妈出来旅行,是天下最扫兴
的事情!树有什么好看?花有什么好看?博物馆有什么好看?雕像有什么好看?壁画有什么
好看?最后,就坐在暖气十足的大餐馆里吃牛排!”

    听她说得坦白而有趣,志翔就忍不住笑了起来。悄眼看了看那对父母,他低问:“你喜
欢雕像?喷泉?怕不怕冷?”

    “笑话!怕冷?”“要不要我当你的向导?我对罗马每一□的土地都好熟悉!”“丹
荔!”那个父亲又在叫了。“你在干什么?咱们走哩!”

    朱丹荔犹豫了两秒钟,就很快的对志翔说:

    “你等在这儿,别走开,我去办办交涉!”她跑到父母面前去了。志翔站在那儿,遥望
著他们,丹荔指手划脚的,不知在对父母说些什么,那对父母缓缓的摇摇头。丹荔抓住了父
亲的胳膊,一阵乱摇,又跺脚又摔头的闹了半天,那父母往志翔这边看看,终于无可奈何似
的点头了。丹荔喜悦的笑著,一面往志翔这边跑,一面对父母挥手:

    “拜拜,妈,我吃晚饭时一定会回酒店!”

    那母亲扬著声音叮了句:

    “不要在室外待太久,小心受凉呵!”

    “我知道!”那父母走出了博物馆。丹荔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来。

    “好不容易!”“我看没什么困难!”志翔说:“你父母显然拿你根本没办法!”丹荔
笑了。“这倒是真的!因为他们太爱我。每个儿女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利用父母的爱来达
到目的!”

    志翔深深的看了丹荔一眼,他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稚气未除的女孩,竟会说出这样一句
话。想必,她的内涵比她的外表要深沉得多。“你对你父母说些什么?”

    “我说我碰到熟人哩!”她笑嘻嘻的。

    “刚刚你还大声骂我是小日本,又说是熟人,岂不是自我矛盾?”“我说我看错哩!”
“你父母相信吗?”“当然不相信哩!他们又不是傻瓜!”她笑得更甜了。“他们不过是假
装相信罢哩!”人在天涯9/29

    “他们知道你撒谎,还让你跟我一起玩吗?不怕我是坏人,把你拐跑?”“拐跑?你试
试看!”她扬扬眉,睁大眼睛,满脸的俏皮相,浑身都绽放著青春的气息。“我爸爸和妈妈
都很开明,他们知道把我管得越紧越不好。何况,我跟爸爸说,如果他不让我跟你一起去
玩,他就得陪我去逛博物馆,包括圣彼得博物馆、圣保罗博物馆、圣玛丽亚博物馆、圣方达
博物馆、马丁路德博物馆……他一听头都炸了,慌忙说:你去吧去吧!让那个呆子陪你去逛
这些博物馆吧!”

    志翔怔了怔。“嗨!”他说:“你说的这些博物馆,我可一个也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哩!”丹荔咧著嘴,她的牙齿又细又白又整齐。“这都是我顺著嘴胡诌
出来的,反正我念得唏哩唿噜,来得个快,他也弄不清楚!”

    “你……”志翔惊奇而又愕然的望著她,然后,就忍不住大笑了起来,丹荔也跟著笑,
她的笑声像银铃般清脆。在博物馆里,这样笑可实在有点不礼貌,但是,志翔又实在熬不
住,就一面笑,一面拉著丹荔的手,跑出了博物馆,站在博物馆外的台阶上,他们笑了个前
俯后仰。

    笑完了,志翔望著丹荔。自从来罗马之后,他似乎从没有这样放怀一笑过。丹荔那对灵
敏的眼珠在他面前闪动,围巾在迎面而来的寒风中飘荡,她那年轻的面庞,映著阳光,显得
红润而光洁。志翔有些迷惑了。

    “你预备在罗马住多久?”

    “一个星期!”“今天是第几天?”“第二天!”“还有六天?”“唔!”“看过《罗
马假期》那个电影吗?”

    “我不是公主!”她笑著。“你也不是记者!”

    一辆马车缓缓的驶到他们的面前,那意大利车夫用不熟练的英语招呼他们,问他们要不
要坐马车环游布希丝公园?丹荔立即兴奋了,毫无考虑的就往马车上跳,志翔一把拖住她,
问那车夫:“多少钱?”“三千里拉!”这是敲竹杠!志翔心里明白,他口袋里一共只有六
千里拉,还是早上志远硬塞给他的:“晚上请忆华去看场电影,别老是待在家里清谈!”他
想讲价,可是,丹荔已用困惑的眼光望著他。他那男性的自尊封住了他的口,他拉著丹荔跳
上了车子。车夫一拉马缰,马蹄得得,清脆的敲在那石板路上,像一支乐曲。丹荔愉快的笑
著,那爽朗天真的笑声,像另一支乐曲。志翔抛开了心中那微微的犯罪感,一心一意的陶醉
在这两支乐曲声中了。

    8

    忽然间,罗马的黄昏与落日,变得出奇的美丽。忽然间,罗马的夜晚,充满了缤纷的彩
色。忽然间,连那冬季的寒风,都充满了温馨。忽然间,连那路边的枯树,都绽放著生命的
光辉。志翔感到自己内心深处,有一种沉睡了二十四年的感情,在一刹那间觉醒了,复苏
了。

    一连几日,在下课以后,他都和丹荔在一起。虽然丹荔像一块强而有力的磁铁般吸引
他,他却不肯为她放弃自己的功课,因而,他们是名副其实的在享受罗马的黄昏与落日,夜
色与星光。丹荔是活泼的,是快乐的,是无忧无虑的,她脸上永远带著笑,每晚有几百个希
奇古怪的主意来玩。她爱穿红色的衣服,鲜艳得一如她的名字,丹荔,因而,志翔对她说:

    “你那么艳,又那么娇小,我要叫你小荔子。”

    “小荔子?”她微侧著头,月光涂在她的颊上,闪亮在她的眼睛里。“从来没有人叫我
小荔子,我喜欢它!”她喜悦的对他笑著:“那么,我叫你小翔子!”

    “很好!”他盯著她。“这是我们之间的专门称呼吗?小荔子?”“只要你高兴,小翔
子!”

    “那么,告诉我,你今晚想去干什么?”

    “我不知道,我还没有想出来!”

    他们走在罗马的大街上,这是冬天,罗马的冬季好冷好冷,街上几乎没有什么行人。丹
荔穿著件毛绒绒的红大衣。戴著顶白色的毛线帽子,围著白色的长围巾。她娇小玲珑,活泼
风趣。她伸手去抓住他的手。

    “你的手好冷,”她说:“你穿得太少了。”

    “不,我一点都不冷。”他回答。“和你在一起,我根本不觉得现在是冬天。”“你的
嘴巴太甜,这样的男人最可怕!”

    “在遇到你以前,我是有名的笨嘴笨舌!”

    “别骗人,我不会相信!”她侧头研究他。“你为什么来罗马读书?大部份留学生都去
美国。”

    “要学艺术,只有到欧洲,何况,我哥哥在这儿。”

    “你的哥哥在做什么?”

    “他……”志翔沉吟著,半晌,才轻声说:“他在歌剧院工作。”“歌剧院?”她惊
呼,兴奋得跳了起来,一把握住了他的手。“我们去歌剧院。我从来没去过歌剧院!”

    “不!”他站住了,脸上变了颜色。“不要!我不去!我不想去!”她凝视他,研究著
他的神色。

    “为什么?”“不为什么,”他掩饰著,相当懊恼。“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呢?歌剧都
是又沉闷又冗长的玩意儿,而且,我们根本听不懂他们在唱什么。而且……”他咬咬牙。
“老实说,我很穷,我请不起你。”她上上下下的看他。“不去就不去好哩!”她说:“干
嘛又穷啊富啊的!你如果真穷,你就不会来罗马,更不可能念这种贵族学校。”

    他怔了怔,欢愉从他的身上悄悄溜走。

    “丹荔,”他望著脚下的石板路。“你们为什么要移民瑞士?你父亲很有钱,是不是?
其实,我问得很傻,你家一定很富有,因为你从没穿过重复的衣服。”

    “我爸爸是个银行家,他被聘来当一家大银行的经理。至于移民吗?爸爸说,全世界没
有一个安全的地方,除了瑞士!我老爸又爱钱又爱命!哈!”她笑著。“说实话,所有的人
都又爱钱又爱命,只是不肯承认,这世界上多的是自命清高的伪君子!我爸说,他只有我这
一个女儿,不愿意我待在香港。”

    “为什么?”“香港人的地位很特殊……”

    “怎么讲?”“这些年来,香港一直受英国政府管辖,我们拿的是香港身份证。”她抬
了抬下巴。“爸爸是北京人,早年还在剑桥留学过,大陆解放,我们到了香港……你知道,
香港人都说广东话,只有我跟著爸爸妈妈说国语,我们很难和香港人完全打成一片,再加
上,香港历年来,又乱又不安定,而且那是个大商港,不是一个住家的地方,也不是个生活
的地方,最后,爸爸决定来瑞士,我们来了,我就成了瑞士人。”“瑞士人?”他凝视她。
“你是个百分之百的中国人!”

    “是的,可是,我拿香港身份证和瑞士护照,爸爸说,我们这一代的悲哀,是只能寄人
篱下!”

    “你爸爸太崇洋,什么叫寄人篱下?为什么你们不去台湾?而要来瑞士?”他忽然激动
了起来。“你从香港来,带著一身的欧化打扮!你知道吗?我认识一个老鞋匠的女儿,她是
出生在欧洲的,可是,她比你中国化!”

    “哈!”丹荔挑著眉毛。“看样子,你很讨厌我的欧洲化!”

    “不,我并不是讨厌,”他解释著:“事实上,你的打扮又漂亮又出色,我只是反对你
父亲的态度……”

    “算了!算了!”她迅速的打断他。“我们不讨论我爸爸好吗?在这样的月光下,这样
的城市里,去谈我的老爸,岂不是大杀风景!”她抬头看了看天空,这大约是旧历的十五、
六,月亮又圆又大,月光涂在那些雕像、钟楼、教堂,和纪念碑上,把整个罗马渲染得像一
幅画。“哦,小翔子,”她喊:“你猜我想干什么?”“我不知道!”“我想骑一匹马,在
这月光下飞驰过去!”

    志翔望著她,她的眼睛里闪著光采,月光染在她的面颊上,她的面颊也发著光,她周身
都是活力,满脸都是兴奋,志翔不由自主的受她感染了。

    “我可不知道什么地方,可以找到马来给你骑啊!”

    “如果找得到,你会帮我找吗?”她问,好奇的,深刻的看进他眼睛里去。“我会
的!”他由衷的说。“只要我高兴做的事,你都会带我去做吗?”

    “事实就是如此!”他说:“这几天,我不是一直在带你做你高兴的事吗?”她歪著头
想了想。“是的。可是,你肯为我请两天假,不去上课吗?”

    他沉思了一下,摇摇头。

    “这不行!”“为什么?”“上课对我很重要,”他慎重的、深思的说:“我的前途,
不止关系我一个人。我很难对你解释,小荔子,我想,即使我解释,你也很难了解。将来,
如果我们有缘份做长久的朋友,或者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将来吗?”丹荔酸酸的说:“谁晓得将来的事呢?再过两天我就走了!而且,”她耸
耸肩:“你焉知道我要你做我长久的朋友呢?”他怔了怔。“我是不知道。”他说。

    “那么,明天请假陪我!”她要求的。“我知道一个地方很好玩,可以当天去当天回
来,我们去开普利岛!”

    他摇摇头。“去庞贝古城?”他再摇摇头。“去拿坡里?”他还是摇头。“你……”她
生气的一跺脚。“你这个书呆子,画呆子,雕刻呆子!你连人生都不会享受!”

    “我不是不会,”他有些沉重的、伤感的说。“我是没资格!”

    她站住了,扶住他的手腕,她仔细的打量他的脸。

    “你真的很穷吗?”她问。

    “那也不一定。”他说。

    “我不懂。穷就穷,不穷就不穷,什么叫不一定?”

    “在金钱上,我或者很穷,”他深沉的说,想著志远,高祖荫,忆华,和自己的艺术生
命。“可是,在思想、人格、感情、才气上,我都很富有!”人在天涯10/29

    “哦!”她眩惑的望著他。“你倒是很有自信呵!”

    他不语,他的眼神相当坚定的对著她,她更眩惑了。

    一阵马蹄声由远处缓缓的驰来。得儿得儿的,很有韵律的,敲碎了那寂静的夜。丹荔迅
速的回过身子,一眼看到一辆空马车,正慢慢的往这边走来。那车夫手持著鞭子,坐在驾驶
座上打盹。丹荔兴奋的叫了起来:

    “马来了!”“别胡闹!”志翔说:“那车夫不会把马交给你的,而且,驾车的马也不
一定能骑!”

    “那么,我就去驾一驾车子!”

    她奔向那马车,志翔叫著:

    “小荔子,你疯了!”“我生来就有一点儿疯的!”她喊著,跑近那马车。车夫被惊醒
了,勒住了马,他愕然的望著丹荔。丹荔不知对他说了些什么,那车夫缓缓的摇头,丹荔从
口袋里取出一大把钞票,塞进那车夫的手里。车夫呆了呆,对著手里的钞票出神,然后,他
们彼此商量了一下,那车夫就把马鞭交给了她。自己坐到后面去遥控著马缰。

    “唷嗬!”丹荔喊,跃上了驾驶座,拉住马缰,她神采飞扬的转头望著志翔。“我是罗
马之神!我是女王!我是天使!”她一挥鞭子,马放开蹄子,往前奔去。她控著马缰,笑
著,高扬著头,风吹走了她的帽子,她不管,继续奔驰著,月光洒在她身上,洒在马身上,
洒在那辆马车上,一切美极了,像梦,像画,像一首绝美的诗!她在街头跑了一圈,绕回
来,跳下马车,她把马缰交还给那迷惑的车夫。

    车夫爬回了驾驶座,回头对志翔说:

    “先生,你的爱人像个月光女神!”

    月光女神!他第一次听到这名称,带著种感动的情绪,他望著那激动得满脸发红的丹
荔。丹荔还在喘气,眼珠黑幽幽的闪著光芒,含笑的望著他。

    “知道吗?小荔子?你真有一点疯狂!”

    “我知道。”她轻语,仍然含著笑,攀著他的手臂,笑眯眯的仰视著他。他不由自主的
抬起手来,托著那尖尖的小下巴。

    “知道吗?”他的声音沙哑。“你好美好美!”

    她笑得更加醉人了。“那么,陪我去开普利岛吗?”

    他费力的和自己挣扎。

    “哦,不行,除非你多留几天,留到耶诞节,我有假期的时候。”“你不能为我请两天
假,却要我为你留下来吗?”她仍然在笑。“是的。”她脸上的笑容像变魔术一样,倏然间
消失无踪。

    “你以为你是亚兰德伦?还是克林伊斯威特?”她转身就向街上奔去。“小荔子!”他
喊。“你最好想想清楚,”丹荔边说边走:“不要把自己的价值估得太高了!”她伸手叫住
一辆计程车。

    “小荔子!”他追在后面喊:“明天中午在老地方见!”

    她回过头来,又嫣然一笑。

    “看我高不高兴来!”她钻进车子,绝尘而去。

    9

    太阳从窗口斜斜的射了进来。

    志远在床上翻了一个身,夜来的疲倦仍然紧压在他的肩上、背上、手臂上,他浑身酸痛
而四肢脱力。或者,最近他是工作得太苦了,他模糊的想著,可是,志翔下学期的学费还要
缴,家里还得寄点钱去……这两天志翔用钱比较多,可能他已经对忆华展开攻势了,男孩子
一恋爱就要花钱。他必须再多赚一点,最好是早上也去加班……他的思想被客厅里一些轻微
的音响所打断了。睁开眼睛,他侧耳倾听,有人在客厅里悄然走动,那父的衣声是相当熟悉
的。他看看手表,上午十一点,也该起床了。

    翻身下床,他伸了个懒腰,拿起椅背上的毛衣,一面往头上套去,一面走进客厅。

    “忆华,是你吗?”忆华正在轻手轻脚的擦拭著桌椅,收拾屋里散乱的衣服、杂志,和
那一张张的速写。听到志远的声音,她迅速的站直了身子,面对著志远,歉然的说:

    “是不是我把你吵醒了?”

    “谁说的?是我自己醒了!”他深深的看了忆华一眼,她还是那样文文静静的,安安详
详的。他竟看不出她感情上有任何变化。他走向盥洗室,梳洗过后,他走出来,发现忆华正
对著志翔的一叠画稿在发愣。有进展!他想,如果忆华能对志翔的画稿感兴趣,表示她对他
已经越来越关心了。他欣慰的点点头,试探的说:“怎样?他画得不错吧?”

    “好极!”忆华由衷的、赞叹的说:“他实在是个天才!难怪你总是夸他!”“我知道
你会欣赏他的!”志远说,神秘的笑著。“怎样?忆华?有事可不许瞒我!”

    “瞒你?”忆华惊愕的抬起头来。“我会有什么事要瞒你呢?从小,我在你面前就没有
秘密。”

    “是吗?”志远凝视著她。

    她在他那专注的凝视下瑟缩了一下,忽然间,脸就微微的涨红了。她逃避什么似的把眼
光转开去,放下志翔的画稿,她抱起椅子上的脏衣服,轻声说:

    “我做了几个你爱吃的菜,有红烧狮子头,你来吧,已经快吃午饭了,爸爸在家里等
呢!”

    “怎么?”志远仔细的打量她。“这顿饭有什么特殊意义吗?”“你是怎么了?志
远?”忆华微蹙了一下眉头。“到我家吃饭,还需要有特殊意义吗?你瞧你,最近又瘦了,
吃点好的,补一补身子。”“红烧狮子头?”志远咂了一下嘴,不胜馋涎的。“难得你有兴
致去做这种费时间的菜,不过,”他犹疑了一下。“为什么不留著晚上吃呢?”“晚上
吃?”忆华怔了怔。

    “志翔已经好久没吃过狮子头了!”志远沉吟的。“我看,还是留到晚上给志翔吃吧,
咱们随便吃点什么就好了!我就是吃面包三明治,也可以过日子的,志翔到底出国时间短,
吃不惯意大利东西!”忆华抱著衣服,呆住了。好半天,她才愣愣的望著志远,幽幽的、慢
慢的、轻声轻气的说:

    “志远,你心里永远只有志翔一个人吗?”

    “当然不止。”志远说,走过去,用手挽住她的肩。“还有你!”她微颤了一下。“有
我吗?”她轻哼著。

    “是的,你和志翔。”志远恳切的说,俯头看她,终于低声问:“你们已经很不错了,
是不是?告诉我,这两天晚上,你们去那儿玩的?”她的脸色变白了,抬起头来,她的眼珠
黑蒙蒙的盯著他,一瞬也不瞬的。半晌,她才静静的说:

    “我已经好几天没见到志翔了,这些晚上,他都没来吃饭。你既然只想吃面包三明治,
那么,狮子头也不劳你费心,我和爸爸会吃的!”“什么?”志远皱起了眉,吃了一惊。
“他这些日子没和你在一起吗?”“志远!”忆华叹了口气。“他为什么应该和我在一起
呢?好了,你既然不和我一起走,我回去了!”她向门口走去。

    志远回过神来,一把拉住忆华。“别忙!等我!我拿件大衣!”他去卧室拿了大衣,一
面走出来,一面还在思索。“奇怪,他这几天神神秘秘的,又总是心不在焉,我还以为他和
你……和你在一起!”

    “或者是……”忆华拿起那叠画稿最上面的一张,递给志远说:“和这位小姐在一
起!”

    志远接过那张画稿,狐疑的看过去。那是一张炭笔的速写,画面上,是个短发的少女,
穿著件毛绒绒的外套,脸上带著个又俏皮又活泼又天真的笑容,坐在一辆马车的驾驶座上,
手里挥舞著一条马鞭。那神态潇洒极了,漂亮极了。虽然是张速写,却画得细致而传神,那
少女眼波欲流,巧笑嫣然,而顾盼神飞。志远紧握著那张画稿,看呆了。半晌才说:

    “你别多心,这大概是学校雇的模特儿!”

    “我才不多心呢!”忆华摇摇头。“我干吗要多心呢?只是,我知道,模特儿不会坐在
马车上,而且,在罗马,要找东方女孩当模特儿,恐怕不那么容易吧!”她拉住志远的胳
膊。“你到底要不要吃狮子头呢?”

    志远怔怔的发著呆,终于机械化的跟她走出去了。一面走,嘴里还一面念念有辞的叽咕
著:

    “奇怪!这事还真有点奇怪!”

    同一时间,志翔和丹荔正坐在维尼多街的路边咖啡座上,啜著咖啡,吃著热狗和意大利
饼,志翔有些心不在焉,丹荔却仍然神采飞扬。她那密密的长睫毛,忽而垂下,忽而扬起,
眼珠机灵的转动著,悄然的从睫毛后面窥探他。她手上拿著个小银匙,不住在咖啡杯中乱
搅。由于天气冷,咖啡座上冷冷清清,街上的行人也冷冷清清。“小荔子,”志翔轻叹了一
声。“真的明天就回瑞士吗?可不可能再延几天?”丹荔扬起睫毛,眼光闪闪的望著他。

    “你真希望我多留几天吗?”

    志翔再叹了口气,仰靠在椅子上,双手捧著咖啡杯,用它来取得一些暖意。他嘴里吹出
的热气,在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他望了望天空,望了望人烟稀少的街头,望了望路边的老
树,心里模糊的想著志远;志远的憔悴,志远的期望,志远的工作……他做得那么苦,辛勤
工作的钱,并不是用来给弟弟挥霍的。志翔啜了一口咖啡,好快,那咖啡已经冷了。他忽然
领悟了一件事情,穷学生,是连交女朋友都没有资格的!尤其是像丹荔这种出身豪富,从不
知人间忧苦的女孩!

    “算了,你回去也好!”他喃喃的说。

    丹荔盯著他。“你知道吗?小翔子?你这人真别扭透顶!”

    “怎么?”“我和你玩了一个星期,你一下子开心得像个孩子,一下子又忧愁得像个老
人!我从没见过像你这样矛盾而善变的人!”他苦笑了一下。“现在你见到了!”“见到
了!是见到了!”丹荔用小银匙敲著咖啡杯。“而且,你还很骄傲,很自以为了不起!”

    “我是吗?”他忧愁的问。人在天涯11/29

    “你是的!”她大声说。“你对我很小心……”“小心?”“小心的保持距离!”丹荔
坦率的叫。“你生怕我会俘虏你!”她眯起眼睛看他。”你怕我,是不是?”她的语气里带
点挑衅的意味。“其实,你不必怕我!”她笑了,又恢复了她一贯的调皮。“我并不想俘虏
你!”

    他凝视她,微笑了一下,默然不语。

    “让我坦白告诉你,”她继续说:“在瑞士,我有很多男朋友,中国人、外国人都有,
他们甘愿为我做牛做马,我对交朋友,是相当随便的!我从不对男孩子认真,这也是我父母
放心我和你玩的原因之一,他们知道我没有长性,知道我很洒脱,也知道我有些儿玩世不
恭。所以,小翔子,”她扬著眉毛,好心好意的说:“你还是不要留我,我们萍水相逢,玩
得很愉快,明天我回瑞士,后天我可能就不再记得你了,你懂吗?”志翔深深的望著她,仍
然沉默著。

    “你为什么不说话?”“我还有什么话好说?你已经警告了我,我也虚心领教了。你明
天就回去,后天就把我忘记……”他再望望天空,忽然下决心的站起来。“很好,这样最
好!”他把钱放在桌上。“我该去上课了,再见,丹荔!”

    “慢著!”丹荔直跳了起来。“你还要去上课吗?今天是我留在罗马的最后一天,你都
不愿意陪陪我吗?”

    “你知道我把上课看得多严重!”

    “比我严重?”她生气的问。

    志翔沉思了片刻。许许多多横梗在他面前的问题,在这一瞬间都浮出来了。“你只是我
萍水相逢的一个女孩子,我们有一个不坏的罗马假期,明天你走了,后天我也把你忘
了……”他说,抬起头来,故作轻松的盯著她。“小荔子,你用‘严重’两个字,是不是太
‘严重’了?我们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是不是?”

    丹荔紧紧的盯著他,她的眼睛瞪得又圆又大,里面燃烧著怒火,好半晌,她才狠狠的跺
了一下脚,把围巾重重的摔向脑后,大声说:“去上你的鬼课去!你这个自以为了不起的傻
瓜蛋!我走了!这辈子你再也看不到我了!”

    她转过身子,头也不回的对寒风瑟瑟的街头冲去。志翔呆站在那儿,目送她的影子消失
在街角的转弯之处。他长叹了一声,抱著书本,他向学校的方向走去。内心深处,有一根纤
维在那儿抽动著,抽得他隐隐作痛。为什么要说这些话?为什么?小荔子!他心里喃喃的低
唤著:我们像两只各有保护色的昆虫,谁也不愿意把自己的真颜色示以对方!噢,小荔子!
如果不是在异国,如果自己不是身负重任,如果那罗马及家园的石柱不压在自己的肩上,也
不压在志远的肩上……如果,如果,如果!如果不是因为这些“如果”,我不会放掉你!坐
在教室中,志翔再也听不见教授在说些什么,他眼前浮动的,只是丹荔的那张脸,丹荔的谈
笑风生,丹荔的神采飞扬,丹荔的笑语如珠,丹荔的天真任性……。一星期以来,和丹荔在
一起的点点滴滴,全回到他的面前。博物馆中的相遇,布希丝公园中的驰骋,废墟里的流
连,竞技场中的奔跑追逐。丹荔永远有那么多的花样,她可以爬到废墟里那著名的庙殿石柱
上去坐著,也可以在那广大的半圆形竞技场中引吭高歌。他永不可能忘记,她站在那竞技场
的弧形拱门下,大声的唱:“蓝蓝的天,白白的云,

    蓝天白云好时光……”

    她的歌声在竞技场中回响,她唱,她歌,她笑。笑开了天,笑开了地,笑活了半倾圮的
竞技场。

    这一切都过去了?这一切只是一段罗马奇遇?只是一阵旋风?只是一个小小的、易醒的
梦?志翔叹了口气,是的,她会很快的忘记他,他相信这一点,她生来就是那种潇洒的性
格,她决不会为了一星期的相聚就念念不忘!何况——他们之间并没有发生过什么。可是,
如果自己真要抓住这一切,它会从他指缝中溜掉吗?他凝视著教授,眼里看到的不是教授,
而是志远;扛著大石柱,佝偻著背脊,蹒跚著在后台行走的志远。前台,有歌声,有掌声;
后台,有布景,有石柱,有佝偻著背脊的哥哥!他甩甩头,甩掉了丹荔,甩掉了妄想,甩掉
了笑语和歌声,也甩掉了欢乐与渴求。甩不掉的,却是心里那份深刻的悲哀与椎心的痛楚。
人在天涯12/2910

    耶诞节过后不久,春天就来了。

    这晚,志远提前下了班,回到家里。

    必须要和志翔谈一谈,必须知道他在忙些什么,必须要了解一下他的感情生活!他最近
有点奇怪,有点神秘,有点消沉。万一他迷上了一个不三不四的女孩子,很可能自己所有的
安排皆成泡影!在欧洲,多的是声色场所,要堕落,比什么都容易!当然,志翔不至于那样
糊涂,但,兄弟两个,未免有太久时间,没有好好的谈一谈了。

    回到危楼前面,看到窗口的灯光,他就知道志翔已经回来了,看看手表,才晚上九点
钟,那么,他并没有流连在外,深宵忘返了。他心里已经涌上了一股安慰的情绪,随著这安
慰的情绪同时并存的,还有一种自责的情绪!你怎么可以这样去怀疑志翔!你甚至想到“堕
落”两个字!你这样不信任你自己的弟弟!那个优秀的、奋发的年轻人!那个“自己的影
子”!三步两步的跳上楼,打开房门,他就一眼看到志翔,站在餐桌前面,专心一致的、忙
碌的在雕塑著一个少女头像!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惊愕的看著志远,怀疑的、不安的
问:“怎么了?哥?你提前回家吗?没有不舒服吗?昨天夜里,我听到你有些咳嗽。”
“哦,没有的事,我好得很!”志远心中一高兴,脸上就自然而然的涌上了一个愉快而欣慰
的笑容。“我心血来潮,想偷几小时懒,就提前下班了。”他望著桌上的头像。“我看你近
来对于雕塑的兴趣,越来越浓厚了!”

    “是的,我的教授说,我对雕塑有特殊的颖悟力。”

    “是吗?”志远高兴得眼睛发亮。“显然你的教授很欣赏你。”“我想是的,”志翔微
笑一下。“他说,照我这种进展,两年就可以毕业!”“毕业?”志远的眼睛更亮了,他喘
了口气。“你的意思是说,两年你就可以修完全体的学分?拿到学位?”

    “有此可能。”志翔望著桌上做了一半的头像。“不过,艺术是学无止境的,作品的好
坏也见仁见智,怎么样算成功,是很难下定论的,我一直觉得我自己的作品里,缺乏一样很
重要的东西!”“缺乏什么?”志远在桌边坐下来,凝视那头像,这头像刚从黏土翻过来,
只是个粗坯,看得出是个少女——一个相当动人的少女。但,未完成的作品,总是只有个模
型而已。“我看不出你缺乏什么。”“缺乏……”志翔望著那头像,忽然丢下手里的雕刻
刀,跌坐在桌边的椅子里,他用手支住头:“缺乏生命,缺乏感情,缺乏力的表现!”他苦
恼的抬起头来。“当你的作品进步到某一个阶段以后,你会发现它不再进步了,这就成了你
的痛苦!”

    志远怜惜的把手放在志翔肩上。

    “你操之过急了!志翔!你过份逼迫你自己!让我告诉你,你该怎么做,你应该轻松一
下,度度假,旅旅行,交交女朋友!”说到最后一句,他沉吟了一下。“志翔,你最近的烦
恼,只为了不能进步吗?”志翔皱了皱眉。“哥,你是什么意思?”

    志远走开去,倒了两杯咖啡,一杯递给弟弟,一杯自己拿著,他也在餐桌前坐了下来,
他深深的,仔细的凝视志翔。志翔的面容憔悴,眼色愁苦。这使他心里一阵难受,看样子,
他忽略了志翔!从什么时候起,他变得这么沉重,这么消瘦?

    “你有心事,志翔,”他盯著他,想著在耶诞节以前,曾发现的那张速写,他再望向桌
上的头像,怎样也无法把头像和速写联想到一起,这似乎是很难比照的。“你瞒不了我,志
翔。”他搜寻著他的眼睛。“告诉我,你在烦恼些什么?为了忆华吗?”“不!不。”他连
声说,拚命的摇头。“完全不是!”

    “那么,是为了另一个女孩子了?那个会驾马车的女孩?”

    志翔迅速的抬起头来,脸色变白了。他紧紧的注视著志远,哑声说:“你怎么知道有这
样一个女孩?”

    “那么,确实有这祥一个女孩了?”志远反问,更深切的望著他。“是的,有这样一个
女孩!”志翔砰然一声拉开椅子,站起身来,在室内兜著圈子,兜了半天,他绕回到桌子边
去,站定了。“哥,谁告诉你的?”

    “是你自己。”“我自己?”“你的一张速写。”志远喝了一口咖啡,笑容从唇边隐
去。“志翔,她是怎样的一个女孩子?中国人吗?”

    “可以说是中国人,也可以说不是。”

    “什么意思?”“在血统上,是百分之百的中国人,在国籍上,不是中国人!”砰然一
声,这次,是志远撞开桌子,直跳了起来。他推开了咖啡杯,在桌上重重的捶了一拳,那杯
子被震得一跳,咖啡溢出了杯子,流到桌面上。志远走过去,一把握住了志翔的手腕,捏得
他发痛,他大声的说:

    “我没有权利干涉你交女朋友,你要讨洋老婆,也是你的事!你不喜欢我帮你安排的女
孩子,我也无可奈何!可是,如果你去交一个外国籍的中国女孩,我反对!我坚决反对!你
说我保守也罢,你说我古怪也罢,你说我想不开也罢,我还重视我们的国籍!我知道我自己
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我还要回到那儿去!你呢,”他加重语气的说:“你也一样!别忘了我
们的家,我们的血统!忆华出生在意大利,可是,她的国籍是什么,你知道吗?她是中国
人!高自始至终,没有放弃我们的国籍!这就是我佩服他们父女的地方!”

    志翔挣开了志远的掌握,忧郁的,苦恼的,沉闷的,失神落魄的说:“你何必这么激
动!管她是哪一国人,反正,这已经是过去式了!”“过去式?”志远愣了愣。

    “是的,过去了!”志翔用手触摸著桌上的雕像。“根本这就是个没有发展的故事!
哥,”他低下头,抑郁的说:“请你不要再提这件事,我告诉你,这女孩早就走了,不在罗
马,不在意大利了!你可以放心了吧?”

    志远愕然的看著志翔,后者那么烦躁忧愁,使他困扰了。片刻之后,他又矛盾的,代志
翔不平起来了,怎么,像志翔这样的男孩子,那女孩难道抛开了他?玩弄了他?看不上他?

    “嗨,志翔,是她没眼光,还是你不要她?”

    “哥哥!”志翔懊恼的、几乎是愤怒的抬起头来,忍无可忍的叫:“我们能不能停止谈
这件事?我告诉你,那是一个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的事情,我们到此为止好不好?你为什
么一定要提?为什么?”“好好好!”志远息事宁人的抬起手来。“咱们不谈,不谈,不
谈!好了吧?”他燃起一支烟,靠进沙发中,悄悄注视著志翔,自言自语的说:“我们都累
了!都太累了!找一个时间,我们应该出去散散心!”志翔顿时泄了气,闭上眼睛,他觉得
脑子里一片零乱。自己凭什么对志远又吼又叫?那个为了他的学费,在做著苦力的哥哥!那
个任劳任怨,从不叫苦的哥哥!他想说什么,可是,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他发不
出声音。

    “志翔,”志远竭力让声音显得轻快,安抚的、几乎是抱歉的说:“不要烦啦!算你老
哥多管闲事,好吧?我跟你说,再过几个月,你就放暑假了。等你放假之后,我也请一个星
期的假,我们约了高家父女,一起去威尼斯玩他一星期!威尼斯!哈,志翔,包你会喜欢那
个地方!世界著名的水上城市!”志翔回过头来,他的脸涨红了,眼眶发热,他冲到沙发旁
边,在志远身旁坐了下来,激动的,沙哑的说:

    “不!哥哥,放暑假之后,你去度假,我要找一个工作,我不能这样过日子,我不能让
你做事养活我!我也是男人,我也有体力,我也能做你所做的事情!”

    “别傻,志翔!”志远笑著,若无其事的说。“你唯一需要做的事,就是把你的书念
好,你的雕塑学好!至于赚钱和工作,那是你老哥的事……”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志远的话,兄弟两个愕然的对视了一眼,志翔说:“是谁?这么晚
了!”打开门,忆华正笑吟吟的站在门口,一看到志远,她的眼睛闪亮了。“志远,你今天
提前下班了!”她说,手里托著个盘子,走进来。盘子里,是一盘热腾腾的包子。“爸爸说
想吃包子,我晚上就蒸了一笼,想想你们兄弟两个,一个总是开夜车雕塑,一个又上夜班,
就送一盘来给你们消夜。有甜的有咸的,不知道你们吃得来吃不来?”

    可真巧!志远心想,难道你有神机妙算,知道我今晚会提前回家?所以给我们“兄弟”
两个送包子?还是专为了一个人来?看样子,自己的“提前回家”实在有些不智。想到这
儿,再悄悄的看看志翔,怪不得他今晚火气这么大呢!他慌忙跳了起来:“哈!你们聊聊!
你们聊聊!我那边的工作还没完呢!我看,我还是赶工去吧!”他往门口跑去。

    “哥哥!”志翔一下子拦在他前面,啼笑皆非的嚷:“你是什么意思嘛!”忆华的脸色
微微的变了变,走过去,她把包子放在餐桌上,静静的说:“志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回来
了吗?你那辆老爷车,像开坦克一样从我家门口经过。几年了,你这辆破车的声音,我在几
里路外都可以分辨出来。你每天上班下班,我只要听车声就知道了!”哦,志翔看看志远,
看样子,自己的存在才有些多馀呢,人家可是听到车声来送包子的。志翔走过去,拿起一个
包子,一面咬了一口,一面往屋外走:

    “你们谈一谈,我出去散散步!”

    “喂!志翔!”志远又拦住了志翔。“忆华好意给我们送包子来,你不坐下好好吃,散
什么步?”

    志翔无可奈何的在餐桌前坐了下来。闷著头吃包子。

    忆华红了脸,对他们兄弟两个看了看,轻声说:

    “大概你们兄弟有正经事要谈,我看,还是我走吧!反正,我也没事,只是送包子
来!”

    志远一把拉住了忆华的衣袖。人在天涯13/29

    “你敢走?”他笑著说。“坐下来,陪我们谈谈!我们正在谈你呢!”“谈我?”忆华
好奇的站住了。“谈我什么?”“我在对志翔说,等他放了暑假,我们兄弟两个,要约你们
父女去威尼斯玩!”“真的?”忆华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脸发著光。“不是骗我吗?你可以
休假吗?”“请一个礼拜假,不会丢掉饭碗的!”

    “我不去!”志翔坚定的说:“忆华,你跟哥哥去玩,我暑假要去打工!”“志翔!”
志远不耐的说:“我告诉过你了,赚钱是你老哥的事,你不信任我的赚钱能力是不是?你以
为我养不活你是不是?”“我知道你需要休息!”志翔也抬高了声音。“暑假有三个月,正
好我做工,你休息!”

    “我不要休息!”志远叫:“真正需要休息的是你,你太用功了,这半年多来,你拚命
拚够了……”

    “最好我们不要辩论!”志翔打断了志远:“离暑假还有好几个月呢,我们这时候来争
论这问题,是不是太早了?”

    “要早作决定,我才能安排休假呀!”志远说:“反正一句话,你跟我们去威尼斯,然
后,你和忆华可以去佛罗伦斯、米兰、热那亚等地玩一圈回来……”

    “我不去!”志翔斩钉截铁的说:“我要去打工!”

    “打工!打工!”志远火了,对著他叫:“你连意大利话都没学好,你能打什么工?我
老实告诉你,你一个工作也找不著!”“最起码,我可以做你的工作!”志翔也火了。“我
比你年轻,比你有力气,比你能做重活!”“你发疯了!你要去做我的工作!”志远气得脖
子都红了。“你是一个艺术家!你有一双拿画笔和雕刻刀的手!这双手不是用来做工的!”
他一把抓住志翔的手,把它摊开来,志翔的手指修长,纹路细致。他叫著说:“忆华!你
看,这是一双艺术家的手!你知道吗?这双手会创造出伟大的艺术品来!”

    志翔望著自己的手,然后,忽然间,他反手抓住志远的手,把它也摊开来,志远下意识
的伸开了手掌,那手上,遍布著厚皮和粗茧,指节已因用力而变得粗大,掌心上,还有东一
条西一条铁钉利破的伤痕,和好几块青黑色的瘀血。志翔陡的觉得脑中发晕,血往脑海里冲
去。他感到自己再也不能面对这双手,他感到自己马上就要崩溃……跳起身子,他一反身,
就打开大门,直奔下楼,冲往大街上去了。

    志远愣了两秒钟,然后,他接触到忆华那盈盈含泪的眸子。他振作了一下,略一思索,
就掉转身子,也对著门外冲去。屋里只剩下了忆华,她看看桌上的包子,又看看那雕塑到一
半的头像,深深的叹出一口气来。

    这儿,在寒风瑟瑟的街头,志远追上了志翔。

    “志翔!”他叫了一声。

    志翔闷著头往前疾走,身上只穿著一件衬衫,衣袖被冷风吹得鼓了起来。志远跟著他走
了一段,默默的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志翔的肩上,低语了一句:“这儿不比台湾,晚上天
冷,当心受凉!”

    志翔站住了,望向志远。志远挺立在街灯下,面对著他,脸上带著个无比温暖,无比安
详的微笑。

    “我们兄弟两个都跑出来,把忆华一个人丢在家里,总有点过份吧?”他微笑的问。

    志翔不语,街灯下,他泪光闪灿。半晌,他靠紧了志远。转回头,他们肩并著肩,向家
中走去。

    11

    下了课,志翔走出学校的时候,满脑子还是雕塑。雕塑的材料有很多种:包括木头、石
块、铜、铁……等。自己现在学的偏重于“塑”,而不是“雕”。是用黏土做成坯子,经过
翻模,再加工。米开兰基罗和贝尼尼不是这样雕的,他们硬用整块的大理石,一点一点的
“雕”“刻”而成。如今市面上到处都是大理石粉的仿制品,用树脂和大理石粉调和,倒在
模子里,出来就是一个维纳斯,一个邱比特,一个罗马女神,一个凯撒大帝……无知的游客
仍然当作珍宝般买回家去。可是,这不是雕塑,这,既无生命,也无感情,更没有“力”的
表现!“在所有的雕塑品中,大理石是最大的挑战!”他朦胧的想著。“如果翻模,铜雕最
能表现出‘力’,我应该做一个铜雕,雕什么呢?少女与马!”

    少女与马!他眼前又浮起丹荔的影子,丹荔发亮的眼睛,丹荔随风飞舞的短发,丹荔在
月夜里的奔驰。那充满疯狂和野性的女孩呵!小荔子,他心里又抽痛了起来。小荔子,为什
么那短短的一周,你竟能在我心中铭刻下如此深的痕迹?小荔子!他抬头望望那黄昏时的天
空,晚霞是一层层发亮的云。小荔子,你在什么地方呢?瑞士?瑞士有那么多大城小城,你
连地址都不留一个!唉!他叹了口长气,抛开小荔子,不再想她,想想志远和忆华吧,想想
大理石和木头黏土吧!

    一个意大利小男孩走近了他,伸手拦住他,他认得这男孩,是路角那小咖啡店主的小儿
子,他常在那儿喝杯咖啡,吃块意大利饼当午餐。“安东尼奥,”他说。“你有什么事?”

    那小男孩笑嘻嘻的递给他一张纸条,对他咧嘴一笑,就一溜烟的跑掉了。他狐疑的打开
纸条,惊奇的发现,上面竟是一行中文字,字迹十分陌生,简短的写著:

    “我在竞技场中等你,请速来一谈。”

    没有上款,也无下款,此条来得何等希奇!他反复研究这纸条,实在想不出是谁写的。
最后,才恍然想起,可能是忆华。他很少有时间和忆华单独在一起,要不然就有老人在场,
要不然就有志远在场。忆华如果特地跑来找他,准是为了志远。他心里有些明白了,忆华平
日,就总有一份欲语还休的神态,望著志远的眼光也是心事重重的。准有什么关于志远的
事,或者,她想澄清一下,她和他们兄弟两人间的关系?想通了,他就直奔竞技场。

    罗马的古竞技场,在市区的中心,传说已有两千年的历史。这两千岁的大建筑物,如今
早已只剩下了一些断壁残垣,那圆形的外壳还在,但是已经倾圮了一半。走进去,里面是一
格一格的、半倒的泥墙,相传,这些泥墙原在地板底下,是养狮子的牢笼,而今,这些泥墙
却像个杂乱的迷宫。在圆场的四周,有楼梯可以上去,到处都是弧形的拱门。志翔一走进
去,就有个感觉,一定有人和他开了玩笑!这当年可以容纳五、六万人的大建筑里,何处去
找一个不知名的约会者?

    他想了想,就走到泥墙上面,让自己暴露在圆场的正中,四面张望,他看不到任何人走
出来招呼他。他环场而视,这不是旅游季节,竞技场中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意大利孩子,
拿这古代不可一世的大比武场,当作娱乐地点,在那些阶梯上跳来跳去。他用手圈在嘴上,
对四面大声的,用中文叫:

    “谁在找我?”半坍塌的圆形剧场,响起了他的回声:

    “谁在找我?”他皱皱眉,困惑的对每个方向看去。于是,忽然间,他看到在一个弧形
的拱门下,有个小小的、红色的人影,坐在空旷的台阶上。把那灰色的古竞技场,点缀出一
抹鲜明的色泽!距离太远,他看不清那人的面貌,但是,他的心脏已猛然间狂跳了起来,脑
子里掠过了一个疯狂的念头,这念头又引起了一阵疯狂的期待、兴奋,和疯狂的喜悦!是她
吗?是她吗?只有她会想出这种古怪的见面方式,只有她会选择古竞技场!他对那人影奔过
去,奔过去,奔过去……心脏被喜悦和期待鼓满了,他觉得自己像长了翅膀,正飞往一条五
彩缤纷的彩虹里去。他觉得自己轻得像一根羽毛,正飘往一个醉人的美梦里去。他看到她
了,他终于看清她了!小荔子!他大大的喘了口气,小荔子!他张开嘴狂呼:

    “小荔子!小荔子!小荔子!”

    她坐在那儿,穿著件白毛衣,红长裤,披著件短短的红披风。她的短发被风吹乱了,乱
糟糟的披在额前和面颊上。她用手托著下巴,呆呆的坐在那儿,一动也不动的望著他飞奔而
来。他奔到了她面前,一下子收住了脚步,停住了,喘吁吁的看著她。她的面颊白皙,眼珠
黑幽,神色庄重,坐在那儿,她像个大理石雕刻的、至高无上的艺术品。一点也没有往日那
份嘻嘻哈哈的模样,更没有丝毫野性的、疯狂的痕迹,她像是变了一个人!变成了一个严
肃、庄重、神圣、不容侵犯的圣女!志翔呆了,瞪著她。

    “小荔子!”他哑声的低唤,仍然喘著气。“是你吗?小荔子?真的是你吗?”她凝视
他,一瞬也不瞬,眼底逐渐涌起一层悲哀的、绝望的神色。“不是我。”她喃喃的说。

    “不是你?”他怔了怔。“小荔子,什么意思?你怎么了?”

    她继续一瞬也不瞬的盯著他,声音是幽幽的、怯怯的、有气无力的。“这怎么可能是我
呢?我一向对什么都不在乎,我不会烦恼,也不知道忧愁,我爱玩爱笑爱闹,我对什么都不
认真!尤其是男孩子!可是,我现在坐在这儿,像个等待宰割的小羊,像个无主的、迷路的
小孩……这怎么可能是我呢?我不相信。”她凝视他,眼里有一层雾气。“你会相信吗?小
翔子?为了一个骄傲、自大、莫名其妙的男孩,我竟然单枪匹马的从日内瓦跑到罗马来!”
志翔呆立在那儿,这篇话是他有生以来听过的最美妙的音乐,美妙得使人难以置信!眼前这
张脸是他有生以来见过的最伟大的艺术,伟大得使人难以置信!他瞪著她,长长久久的瞪著
她。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那儿沙嗄的、含糊的、呢喃的说著:“哦,不!小荔子,我不
信……”他又大大的喘了口气,眩惑的瞪著她。“我不信,我不能信!小荔子,我从来不相
信祈祷,不相信奇迹,你教我怎么能相信?我不信!我真的不信!”她忽然间从地上一跃而
起,站在那儿,她那黑幽幽的眼睛燃烧起来了,她那苍白的脸颊涨红了,她那平稳的呼吸急
促了。她张开嘴,大声的、无法控制的喊了出来:

    “你不相信!你不相信!你这个笨蛋,傻瓜蛋,驴蛋!如果你祈祷过,你不会写信给
我?你不会找我?你一定要把我弄得这么凄惨,一个人跑到罗马来!你坏!你可恶!你笨!
你傻!你糊涂!我恨你!恨死你……”人在天涯14/29

    “慢点,小荔子,公平一点!”志翔也嚷了起来:“你走得干干净净,连地址都没有
留!我怎么写信?瑞士有那么多城,那么多街,那么多门牌号码!可是,我还是寄了信的,
寄了好多好多封……”“你寄到什么地方去的?”她大叫。

    “寄到你那儿去的!”“我没收到!”“你收到了的,要不然你不会来!”他毫不思索
的叫:“我每天寄一封信给你!到现在,已经寄了三十三封,因为,我们分开了整整三十三
天!”

    她咬住嘴唇,紧紧的凝视他,眼泪迅速的涌进她的眼眶,她的嘴唇发颤,呼吸沉重,终
于,她迸裂般的大叫了一声:

    “小翔子!”她投进了他的怀里,他一把抱住了她,立即,他就本能的箍紧了她。她那
柔软的、小巧的身子紧贴在他的怀里,她的眼睛祈求的、热烈的、含泪的瞪著他。他俯下
头,一下子就捉住了她的唇。她闭上眼睛,泪珠从睫毛缝里滚落下来,沿著颊,一直流进两
人的嘴里。

    他的心猛烈的跳著,猛烈的敲击著他的胸腔,猛烈得几乎跃出他的身体,他的唇压著那
柔软的唇,尝著那泪水淡淡的咸味。终于,他抬起头来,把她那乱发蓬松的头紧压在自己的
胸前,他用下巴爱怜的,保护的,宠爱的贴著她的头,轻声低语。“小荔子,你不知道这些
日子来,我过得有多苦!你梦想不到,你给了我多少折磨!”

    “我现在知道了。”她在他怀中颤抖著。“你的心在对我说话,它跳跃得好厉害!”她
用耳朵更紧的贴著他的胸膛。“我喜欢听你的心跳,我喜欢得发疯!哦,小翔子,你不要嘲
笑我,有这一刹那,我三十三天的痛苦都已经值得了!小翔子,别笑我不害羞,我愿意就这
样待在你怀里,待一辈子!”

    “噢!”她像一股强而有力的火焰,在熊熊的燃烧。他自己也是一股强而有力的火焰,
迅速的,这两股火焰就汇合在一起,燃烧得天都变红了。“小荔子,我这一辈子也不放你走
了,再也不放你走了!”她抬起头来,仰视著他,彩霞染红了她的面颊,落日的余晖在她的
瞳孔中闪耀。“你说的是真话吗?”她认真的问。“你真的不再放我走了吗?”他心中
“咚”的一跳,理智有一刹那间在他脑中闪过,依稀仿佛,觉得有那么点不对劲的地方,依
稀仿佛,志远的面庞在遥远的望著他……可是,丹荔的眼光澄澈如水,丹荔的身子轻软温
馨,丹荔的呼吸热热的吹在他的脸上,丹荔那企盼的声音和热烈的告白具有著惊天动地的力
量……这力量把所有所有的一切都淹没了。他凝视她,那光洁的面庞上还有泪珠在闪烁,他
吻去那泪珠,再度颤栗的拥住了她。

    “是的,是真话!”他由衷的叫著:“小荔子!是真话!我怎能放走你?你就是我的艺
术!我的快乐和幸福!放走你,等于放走一切!”“那么,”她轻声说:“我是悄悄离家出
走的,你预备怎么安排我呢?”“什么?”他吓了一跳,推开了她,仔细注视她。“离家出
走?你父母不知道你来罗马吗?”

    “他们知道。我在桌上留了张条子,上面写著:我到罗马去学音乐。就这样来了!”

    他沉思了。初见面的那股巨大的狂热和惊喜被现实所带来的问题给压抑了,一切不愿考
虑的、不想考虑的问题都在他脑中涌现。自己的生活还在倚赖哥哥的劳力,如何去安排丹
荔?那出身豪富,从不知人间疾苦的女孩!喜悦从他的眼睛里悄悄消失,他不由自主的在台
阶上坐了下来,用手无意识的扯著自己的头发。心里像有一堆缠绞不清的乱麻,怎么也整理
不出头绪来。“嗨!”丹荔细声细气的说:“你害怕了!是不是?你根本无法安排我,是不
是?”他坦白的抬起头来,下决心的说:

    “是的,小荔子!让我对你说一些真实的事情,你轻视我也可以,鄙弃我也可以。我无
法安排你!我虽然在罗马念书,但是,并不是像你想像的那样,是个贵族子弟。我的家庭很
清苦,我和哥哥的出国,都使父母背下了债务,如今,我所有的生活费和学费,都倚赖哥哥
做工在支持!你可以为了一时高兴,把一叠钞票塞给马车夫,换片刻的欣乐,我呢?可以为
了省下几百里拉,少吃一顿中饭!小荔子,我并不是要向你哭穷,更不是要向你诉苦,因为
你来了,你冲著我而来了,我不能不告诉你实情!你问我如何安排你,我但愿我可以对你
悦:嫁给我,我为你造一个皇宫,造一辆金马车,买一百匹白马给你去驰骋!但是,我做不
到,我什么都做不到,即使连婚姻,目前都谈不到!在我学业未完成以前,我什么允诺都没
办法给你。小荔子,”忧郁、沉重,与悲哀压上了他的眉梢。“现在,你该睁大眼睛,看清
楚我,是不是值得你背井离家,来投奔我?假如我使你失望……”

    她在他身边坐了下来,眼睁睁的听著他的倾诉,听到这儿,她忽然伸出手来,一把蒙住
了他的嘴,她的眼睛张得好大好大,轻声的、肯定的、热烈的说:“别说了,小翔子,我已
经来了。我不要增加你的负担,我自己会安排我自己!我只要听你一句话!”

    “什么话?”“你想过我吗?要我吗?希望我留下来吗?”

    他死命盯著她。“你不需要问这问题的,是不是?”他的眼眶潮湿。“知道吗?我这一
生最大的狂欢,是发现你坐在这拱门底下的一刹那!”“够了!”她的眼睛发亮,声音激
动。“我会留下来!即使你命令我走,我也不走!”

    他凝视她,落日正迅速的沉落,整个巨大的圆形竞技场,都被落日余晖衬托得如诗如
画。而她那绽放著光华的面庞,却是诗中的诗,画中的画!人在天涯15/2912

    朱丹荔说得出,做得到,当天,她就住进了一家女子公寓。她打了电话给父母,第二天
一早,父母就双双赶来了。朱培德是个实事求是的人,他做事一向有纪律,有果断,有计
划,而且一丝不苟。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生出一个像丹荔这样的女儿!天不怕,地不怕,
带著三分疯狂,三分野性,三分稚气,还有三分任性,和十足的热情!这女儿自从婴儿时代
起,就弄得他束手无策。她有几千几万种诡计来达到她的目的,包括撒娇撒痴,装疯卖傻,
她全做得出来。朱培德明知道她是手段,就拿她无可奈何!至于朱太太呢,那就更别提了。
丹荔早就摸清了母亲的弱点,眼睛一眼,她就可以硬逼出两滴眼泪来,泪汪汪的对母亲一跺
脚,来上一句:

    “妈!我活著是为什么?活著就为了作你们的应声虫吗?如果我不能为自己而活,你还
不如把我装回你肚子里去!”

    这是撒赖,她从小就会撒赖。可是,她撒赖时的那股委屈劲儿,可怜劲儿,使朱太太的
心脏都绞疼了。还能不依她吗?从小,就没有任何事情,父母两个可以拗得过她的!

    现在,在这公寓里,又是老把戏的重演。朱培德和太太,苦口婆心的想把她劝回日内
瓦。她呢,坐在床上,双手放在裙褶里,睁大了眼睛,只是一个劲儿的摇头。

    “我不回去!说什么我也不回去!”

    “丹荔,你这次的任性实在也太过份了吧?”朱太太说:“你想想,现在又不是刚开
学,你到哪里去学音乐?什么学校会收你?”“我去××学校学钢琴!”

    “那根本不是学校!”朱培德生气的喊:“那是一家补习班,说穿了,就是个野鸡学
校!你真要学钢琴,犯不著跑到罗马来,我给你请家庭教师,在家里专门教你!”

    “我不要!”丹荔拚命摇头。“我就要待在罗马!”

    “好吧!”朱培德简单明了的说:“别再对我玩花样,也别找什么学钢琴这种藉口,正
经八百的,那个男孩子叫什么名字?”“什么男孩子?”丹荔装傻。

    “你上次在罗马碰到的那个男孩子!你和他疯了一个礼拜的男孩子!”朱培德大声说。

    “他吗?他叫陈志翔!”

    “他是做什么的?”“留学生!他在××艺术学院学雕塑!”

    “××艺术学院?他家里做什么的?”

    “我没问过。”“你是为他来罗马的吗?”朱培德锐利的问。

    “我没这么说。”丹荔逃避的回答。

    “好吧!”朱培德咬咬牙。“你现在去把他找来,我必须和他谈一谈!”“现在吗?”
丹荔看看手表。“他不会来的!”

    “什么意思?”朱培德蹙紧眉头。

    “现在他正在上课,你想教他牺牲上课,跑到这儿来吗?”丹荔摇头。“他不可能的!
他是个书呆子!”

    “你的意思是说,你喜欢了一个书呆子?”朱太太的眼睛瞪得好大好大。“也不完全是
书呆子,”丹荔说:“也是个画呆子,还是个雕刻呆子!”“你是说——”朱太太越听越惊
奇。“他反正是个呆子!你为了这个呆子,跑到罗马来?”

    丹荔闭紧了嘴,不说话。

    朱培德注视著女儿,半晌,他决断的说:

    “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他?”

    “爸爸!”丹荔仰起头来,眼光里已充满了恳求。“你知道我一向都有分寸的,你知道
我不会出错的,你也知道我不会认真的,你何必一定要见他呢?”

    “我知道吗?”朱培德哼了一声。“我看,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也别多说了,马上收拾
东西,跟我回日内瓦去!那个呆子假若真对你有感情,他会到日内瓦来找你的!”

    “他才不会呢!”丹荔说:“他连请一小时假,都不会肯的!还去日内瓦呢!”“那
么,”朱太太说:“这样的男孩子,你还要他做什么?你别傻了!我看,人家对你根本没什
么,你就死心眼跑到罗马来,岂不是不害羞?丹荔,你又漂亮又可爱,追你的男孩子一大
堆,你总不会为这个呆子发呆病!趁早,跟我们回瑞士!”“一定要回瑞士吗?”丹荔问。

    “一定要回去!”朱培德说,烦躁的。“丹荔,你理智一点,我有一大堆工作丢在那
儿,我必须赶回去处理!你不要给我增加烦恼好不好?”“如果一定要我回去,我就回
去!”丹荔赌气的站起身子,胡乱的把衣柜里的衣服往床上丢。“回去的第一件事,我就自
杀!”“丹荔!”朱太太喊:“少胡说。”

    “什么胡说!”丹荔板著脸,一本正经的。“不自由,毋宁死!”朱培德啼笑皆非的看
了看太太。

    “瞧!都是你把她宠的!越来越胡闹了!”

    “是我宠的?还是你宠的?”朱太太顶了回去。“从她小时候,我稍微管紧一点,你就
说:让她自由发展,让她自由发展!自由发展得好吧?现在,她要自由了,你倒怪起我来
了!”

    丹荔悄悄的看看父母的神色,然后,她就一下子扑过去,用手勾住了父亲的脖子,亲昵
的把面颊倚在父亲的脸上,柔声的、恳求的、撒娇撒痴的说:

    “爸,你是好爸爸嘛,你是世界上最开明的爸爸嘛,你是最了解我的爸爸嘛!全天下的
爸爸都是暴君,只有你最懂得年轻人的心理!瞧,我都二十岁了!你总不能让我永远躲在父
母的怀里,我也该学习独立呀!你二十岁的时候,不是已经一个人到剑桥去读书了吗?祖父
也没追到剑桥去抓你呀!”她在父亲脸上吻了一下,又对他嫣然一笑。“爸,你常说一句成
语,什么自己呀,不要呀,勿施呀,给人呀!……”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朱培德纠正著:“什么自己呀,不要呀!你的中文全丢光
了!”

    “哦!”丹荔恍然大悟似的说:“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吗?我怎么记得住呢?谁
有爸爸那么好的记性吗?中文英文都懂那么多!”她用手敲敲头,像背书似的喃喃自语: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不能再忘记这两句话:己所不欲,勿施于
人……”

    朱培德忍不住笑了。“好了,丹荔,别跟我演戏了!”他笑著说:“我看我拿你是一点
办法都没有!你决定要在罗马住下去了,是不是?”

    “嗯。”“你准备‘独立’了!”朱培德睨著女儿。“那么,也不用我给你经济支援
吧!”丹荔扬了扬眉毛,噘了噘嘴。

    “我也可以自己去做事,只要你忍心让我做。”她说:“对面那家夜总会就在招考女招
待!是——”她拉长了声音:“上空!”“丹荔!”朱太太叫,也笑了。“我看我们是前辈
子欠了你的!真奇怪,就想不通,怎么会生下你这么个刁钻古怪的女儿来!”朱培德决心妥
协了。“好了!丹荔,你要住下就住下吧!学钢琴就学钢琴吧!钱呢?我这儿有的是,你拿
去用,我可不愿意你用那个男孩子的钱!我知道读那家艺术学院的,都是些有钱人家的风流
子弟!丹荔,你心里有个谱就好了!”

    丹荔抿了抿嘴唇,不说话。

    “丹荔,你仍然坚持不愿我见见这男孩子吗?”

    “爸,”丹荔垂下了睫毛。“你知道我的个性,现在你见他,未免太早了。而且,
你……你那么忙。他呢?他也忙。”

    “忙得没时间来见我,只有时间见你?”

    “培德!”朱太太喊:“你也糊涂了,人家见你女儿是享受,见你是什么呢?好了,我
也不坚持见他,咱们这个女儿没长性,三天半跟人家吹了,我们见也是白见。”

    “可是,”朱培德说:“女儿为了人家跑到罗马来,这个人是什么样儿我们都不知
道。”

    “你们见过的嘛!”丹荔噘著嘴说:“上次来罗马,在博物馆里画‘掳拐’的那个
人。”

    “掳拐?”朱培德搜索著记忆。依稀仿佛,记得那个高高壮壮,长得挺帅的男孩子。
“掳拐?我看,他正在掳拐咱们的女儿呢!”一句笑话,就结束了父女间的一场争执。于
是,就这样决定了,丹荔留了下来,朱培德夫妇当天下午就飞回了瑞士。到底是受西方教育
的,朱培德夫妇对女儿采取的教育方式是放任而自由的。晚上,在这公寓里,当这一幕被丹
荔绘声绘色的讲给志翔听的时候,志翔反而不安了,他微蹙著眉头说:

    “小荔子,我倒觉得我应该见见你父母。”

    “为什么?”“告诉他们,我并不想‘掳拐’你。”

    “可是——”丹荔睁大眼睛,天真的望著他。“我却很希望你‘掳拐’我!”“哦,小
荔子!”志翔热烈的叫。“你真不害臊!我从没见过像你这样坦白,这样热情的女孩子!”

    “爱情是需要害臊的吗?”丹荔扬著睫毛,瞅著他。“你以前的女朋友,都很害臊的
吗?”

    “信不信由你,”他说:“你是我第一个女朋友!我的意思是说,第一次恋爱。”“真
的吗?”她问,眼光迷迷蒙蒙的。“你知道你是我的第几个男朋友?我指的也是——恋
爱。”

    他用手压住她的嘴唇,脸色变白了。

    “不用告诉我!”他说:“我并不想知道!”

    她挣开他的手,坦率的、诚挚的看著他。

    “信不信由你,也是第一个。”

    “是吗?”他震动了一下。“我记得你告诉过我,你有很多很多男朋友!”“没有一个
认真的。”“是吗?”“是的。最起码,没有一个能让我从瑞士跑到罗马来!”人在天涯
16/29

    “并不包括有没有人让你从罗马跑到瑞士?或巴黎跑到汉堡?或香港跑到欧洲?……”

    “你……”她抓起手边的一根皮带,对他没头没脸的抽了过去。“你以为我是什么?全
世界跑著追男人的女人吗?你这个忘恩负义、没良心的大傻蛋!你欺侮人!你……”

    他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把她推倒在床上,用嘴唇堵住了她的唇。“小荔子,总有一天,
我要见你的父母,我逃不掉的,因为我要你。”她轻颤著。“如果你对我真有心,等你放暑
假的时候,你跟我一起回瑞士去见他们。现在,你们见面是不智之举,因为你们都没有心理
准备。”“暑假?”他愣了愣。暑假有很多事要做,暑假有很多计划,暑假还有威尼斯之
旅,暑假要去打工……

    “我知道没办法让你抛弃你的功课,”丹荔体贴的、屈服的说:“我只好迁就你。有什
么办法?也算——我命里欠了你的!”暑假?暑假还是个未知数呢!志翔怔著,面对丹荔那
张已经委曲求全的脸,他却说不出话来。

    13

    夏天不知不觉的来临了。

    志远这一阵都很忙,为了想要挪出十天左右的休假,他只得拚命加班,拚命工作。但
是,他却做得很愉快,想到即将来临的暑假,和他计画中的假期旅行,他就觉得浑身都兴奋
起来。威尼斯,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有去过威尼斯了!旅行,也不记得多久没有旅行过了!
他像个要参加远足的小学生一样,想到“旅行”两个字,就精神振奋而兴高采烈。

    但,就在这种忙碌的日子里,志远也没有忽略掉志翔的变化。首先,他变得那样不爱回
家了,常常,志远下班回来,志翔还没回家。其次,志翔越来越容光焕发而神采飞扬,早
上,志远在睡梦朦胧中,都可以听到他吹口哨或唱歌的声音。第三,他开始爱漂亮,注重自
己服装的整洁,每天刮胡子。而身上常染有香水的味道。第四,他的雕塑品精巧而完美,三
月中,他完成了第一件铜雕,是一个少女与一匹马,少女倚在马的旁边,用手环抱著马的脖
子。四月,他完成了第二件铜雕,是一个全身的少女,短发,赤足,短裙子,带著满脸欢愉
的笑。五月,他新开始的作品正用黏土在做粗坯,那作品又是个少女胸像——这些作品中的
少女,都是同一个模特儿;短发,小小的翘鼻子,薄薄的嘴唇,尖尖的下巴,一脸调皮、野
性、而欢乐的笑。

    所有的迹象都指向了一个目标,志远心里越来越不安。他总想找机会和志翔好好的谈一
谈,可是,不知从何时开始,志翔在逃避和他谈话了。这天,是高祖荫的生日,志远破例请
了假,在高家吃晚餐。事先,志远已经一再提醒志翔,务必要早一点到,但,志翔仍然迟到
了,当所有的菜都放上了桌子,志翔仍然没有人影,志远开始冒火了。“忆华,咱们不等他
了,再等菜都凉了!”

    忆华悄悄的看了志远一眼,柔声说:

    “忙什么呢?再等等吧!菜凉了可以再热一热的!”

    志远注视著忆华,她近来好消瘦,好憔悴,瘦得整个人都轻飘飘的,显得那对眼睛就特
别大。再加上她嘴角那个笑容,酸酸的,怯怯的,带著抹淡淡的哀愁,使她看来那么可怜兮
兮。怎么了?是志翔在疏远她吗?一定是为了志翔!志翔在那儿神采飞扬,忆华却在这儿为
情消瘦!志远心疼了,懊恼了。对志翔的诸多怀疑,就一项项的加了起来,连他那些颇被教
授赞美的雕塑,都成了“犯罪”的“证据”。他盯著忆华,忍无可忍的问:“忆华,志翔多
久没来过了?”

    忆华支吾著回答:“没多久吧,我也记不清了!”

    这是什么回答,志远心中大怒,志翔在捣鬼!怪不得他近来连哥哥面前都在回避。他心
里有气,怒色就飞上了眉梢,正想说什么,老人走了过来,轻描淡写的说:

    “年轻人嘛,有自己的世界,你当哥哥的,也别把他管得太紧,只要他活得快乐就好
了!”

    你这个老糊涂!志远心里在暗骂,你只管志翔快乐不快乐,却不管你女儿消瘦不消瘦!
他瞪大眼睛,望向忆华,两人眼光接触的那一刹那,忆华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
又无言的咽下去了,低下了头,她的长发从颊边垂了下来,半遮著那突然红晕了的脸庞。她
这种欲言又止,欲语还“羞”的神态,使志远的心一阵激荡,那份代她不平的情绪就更重
了。志翔,他在心中叫著,你这个浑小子!你这个糊涂蛋!世界上那里去找这样好的女孩,
只有你这种傻子,才会辜负这段姻缘!“胡闹!”他忍无可忍的抬起头来:“几点了!”

    “快八点了!”老人说。

    “快八点了?”志远叫著:“我们还等什么?吃饭!吃饭!难道没有他,我们就不吃饭
了吗?”

    忆华摆好碗筷,又取出一瓶葡萄酒。

    “忆华,”志远说:“开瓶白兰地吧!”

    “志远,”忆华请求的。“就喝点葡萄酒吧!”

    “白兰地!”志远沉著脸说:“今天是高的生日,你让我们放怀痛饮一次!反正今晚已
经请了假,醉了也没关系。高,你说呢?”老人望望女儿,笑呵呵的说:

    “丫头,你就开瓶拿破仑吧!中国人说的,酒逢知己千杯少!又说‘不醉无归’,今
晚,我们就让志远不醉无归吧!难得,他也很久没醉过酒了!”

    “什么不醉无归,我听不懂!”忆华说:“我只知道如果真喝醉了……”“那就让他醉
也无归!”老人洒脱的说:“喝醉了,就在咱们这儿睡!以前,他也不是没在咱们家醉
过!”

    “是的,”志远凝视著忆华,“我记得,有一次我醉了,在这儿又哭又笑的闹了一夜,
害你整夜没睡觉,一直陪我到天亮。”忆华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不再说话,她取来了一瓶陈
年的拿破仑。默默的开了瓶盖,注满了老人和志远的杯子。志远举起杯子,对老人大声说:

    “高,老当益壮!”“志远,”老人也大声说:“学学我,知足常乐!”

    两人都一口干了杯子。忆华慌忙按住瓶子。

    “爸,你要灌醉他呀!”

    “忆华,你就让我和志远两个,好好的喝一次吧!”老人自顾自的取过了瓶子,忆华只
得拚命给两人夹菜,一面说:

    “既然要喝,就别喝闷酒,多吃点儿菜!”

    几杯酒下肚,老人和志远就都有了酒意,你一杯,我一杯的喝得不亦乐乎。同时,两人
开始大谈几百年前的陈年老事,老人谈他童年在东北所过的生活,流浪出国后所度的岁月;
志远谈他的幼年,谈他的台湾,谈他那“只有点儿小天才”的弟弟……就在两人已进入半醉
的情况中,那大门上的铃铛一阵叮叮当当响,志翔捧著个生日蛋糕来了。站在餐厅里,他抱
歉的说:“对不起,真对不起,我来晚了!”

    忆华接过了他手里的蛋糕,迅速的给他添了一份碗筷。志远却不由分说的,一把抓住他
胸前的衣服,气呼呼的,兴师问罪的嚷:“你这是什么意思?来晚了!谁允许你来晚了?忆
华,取个大杯子来,先罚他一杯酒!”

    “哥!”志翔急忙说:“你明知道我不会喝酒,罚我三鞠躬好了,酒,我是不行的!”

    “管你行不行!”志远把自己的杯子硬塞到志翔手里去。“你干了这杯!向高和忆华道
歉!”

    “哥!”志翔还想讲价。

    “志翔!”志远打断了他,沉著脸,带著酒意说:“你现在抖起来了,你是高材生,要
毕业的人了,你看不起你的穷哥哥,和他的穷朋友们了!”

    “哥哥!”志翔惊愕的喊,望著志远。然后,他一把接过了志远手里的杯子,对老人和
忆华举了举,激动的说:“我如果像哥哥这样讲的,我是死无葬身之地!”他一仰头,硬喝
干了那杯酒,他一生未喝过烈酒,这酒一入喉,就引起了他一阵呛咳,他置之不顾,抢过瓶
子,他再斟满了自己的酒杯。“别以为我的歉意不是真心的,既然罚我,就连罚三杯吧!”
他再干了一杯。“志翔!”忆华惊叫,抓住了酒瓶,她望向志远。“志远,你们兄弟两个今
晚都发了疯吗?今天是爸爸的生日,你们是来祝寿的呢?还是来闹酒的呢?”

    志远深深的看了忆华一眼,回头对志翔嘻嘻一笑。“好吧!再灌你酒,有人会心疼,看
在忆华面子上,我就饶了你!”志翔心里一阵焦躁,这是什么意思?他立即说:

    “算了,别看任何人的面子,我担当不起!我还是罚酒的好!”“志翔!”志远的脸又
板了起来。“你别不识好歹!我告诉你……”他提高了声音,酒把他的脸染红了,怒火把他
的眼睛烧红了,他逼视著志翔,愤愤然的嚷开了:“你别以为你哥哥是瞎子,是哑巴!对于
你的事不闻不问!你最近生活糜烂放纵,我早就想教训你了!你从实招来,你每天在外面混
到三更半夜,你到底在做些什么?你闻闻你自己身上,又是香水味,又是脂粉味,你到罗
马,是来念书,还是沉溺于女色?那个引诱你的野女孩,到底是个什么来路?她缠住你,有
什么动机?什么用意?……”

    “哥哥!”志翔的脸也涨红了,连眉毛都红了,他气得浑身发抖,用手紧抓著椅背,挺
立在那儿。“请你不要侮辱我的感情!请你尊重丹荔。”“Dolly!果然!有这么个女
孩!外国名字!你……你……”他指著志翔,呼吸急促。“你昏了头了!你去和外国女孩鬼
混……”“她叫丹荔!她不是外国女孩!”

    “是中国女孩?”志远问到他脸上来。

    “是……是……”志翔张口结舌,答不出来。

    “啊哈!”志远怪叫著。“难道是那个不中不西,又中又西的女孩?志翔!你发了疯!
你要气死我!你根本不把我这个哥哥放在眼睛里,我跟你说,管她是Dolly,还是丹
荔,管她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管她是什么怪物,你从今天起和她断绝关系!不许来往!”
“哥哥!”志翔也大吼了起来:“你是我的哥哥,你并不是我的主宰!我想,我交朋友用不
著要你的同意书!你也没有资格来侮辱……”“没有资格!我没有资格!”志远断章取义,
勃然大怒,而且受伤了。他愤愤然的一拍桌子,直跳了起来。“没想到,我辛辛苦苦栽培的
弟弟,今天来对我说,我没资格管他!很好,很好,”他气冲冲的直点头。“我没资格,你
高贵,你重要,你是要人!七点钟请你吃饭,你大爷八点半钟才到,你伟大,你不凡,我们
这个小房间里容纳不下你……”人在天涯17/29

    “志远!”忆华再也按捺不住,她走过来,一把握住志远的手腕,温柔的、含泪的、恳
求的望著他。“你怎么了?志远?犯得著生这么大的气吗?你想想,你们兄弟两个,一向是
那么要好的,何苦为一点小事就翻脸!志翔原是你的骄傲,你的快乐……”“我的骄傲,我
的快乐!”志远更加激动了。“忆华,连你都知道!可是,他知道吗?只怕,我把他当作我
的骄傲,我的快乐,他却把我当成他的耻辱,他的悲哀呢!我有什么资格管他?我有什么资
格过问他?……”

    “哥哥!”志翔喊,沉痛、悲切,和苦恼把他给折倒了。他急促的,迫切的,心慌意乱
的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不要误会我!哥哥,算我说错了!你不要生气,我赔不是就
好了,好吧!”他一咬牙。“罚我喝酒吧!”他举起酒瓶,任性的对著嘴灌下去。“疯了!
都疯了!”老人抢下了志翔手里的瓶子,走过来,他用手一边一个,揽住了兄弟两个的腰。
他的个子矮,站在两个高个子的中间,脑袋只齐兄弟两个的耳朵。他亲热的、恳切的、安抚
的、深沉的说:“你们是好兄弟,背井离乡,在国外相依为命,有什么好吵呢?即使有意见
不同的地方,也都是为了对方好,不是吗?好了,看在我这个老头儿的脸上,你们就讲和了
吧!”志翔颓然的跌坐在椅子里,用手苦恼的蒙住了脸。志远眼见他这种神情,听到老人的
谆谆劝告,心里一酸,顿时百感交集。想到自己对志翔的种种指责,也颇有强辞夺理之处,
又担心他空著肚子,乱喝了许多酒,会把身体弄坏。心里七上八下,说不出来的后悔,很想
对他说两句转圜的话,却又抹不下这个脸来,就呆站在那儿,愣愣的出著神。

    一时间,室内好安静,半晌,老人才拍了拍手,嚷著说:

    “忆华!把菜热热,大家吃饭了,酒拿开!今晚,到底是我在过寿哩!”志翔抬起头
来,眼睛发红,眼眶湿润,他对老人低低的说了句:“对不起,高伯伯!”老人对他眼眼眼
睛,悄悄示意。

    “我吗?我倒没关系……”

    志翔抬眼望向志远,打喉咙里叽咕著:

    “原谅我,哥!”志远一下子冲过来,把双手放在志翔的两肩上,紧紧的握住了他。他
想说什么,可是,喉咙哽著,望著弟弟那微卷的黑发,望著他那湿润的眼睛,他自己的眼眶
也湿了。终于,他开了口:“是我不好,我喝多了酒。你别生老哥的气,等你放暑假,我们
去威尼斯好好的度个假,把所有的不愉快都忘掉,嗯?”他转眼看著忆华,柔声说:“忆
华,快去弄点醒酒的东西给他吃吃,他根本不会喝酒!”

    忆华悄然的拭去了眼角的泪水,很快的答应了一声,就飞快的跑进厨房里去了。

    14

    “小荔子,”志翔在丹荔的公寓里走来走去,烦躁不安的说:“我必须告诉你,暑假我
不可能跟你去瑞士了。”

    “为什么?”丹荔半倚在床上,挑著眉毛问。

    “我有事,我要去一趟威尼斯。”

    “威尼斯?”丹荔打床上一跃而起,满脸的喜悦和光采,兴奋的说:“你干吗要去威尼
斯?为了收集你的论文材料吗?我陪你一起去,我早就想去威尼斯了,如果不是倒霉碰到了
你,我恐怕已经去过一百次了。我跟你说,小翔子,暑假有三个月,我先陪你去威尼斯,你
再陪我去日内瓦,我们谁也不欠谁,你说好不好?”志翔凝视著丹荔,缓缓的摇摇头。

    “不行,小荔子,你不能陪我去威尼斯。”

    “为什么?”“因为——因为——”他沉吟著。“因为我要和我哥哥一起去。”她狐疑
的看著他。“怎样呢?”她说:“你哥哥不许你带女朋友的吗?你哥哥是老学究、老古板
吗?”她扬起睫毛,眼珠又黑又亮,意志坚决的说:“我管你跟谁一起去,反正我跟定了
你,你去哪儿,我就去那儿,别说是你哥哥,你就是带著你的老祖母,我也要跟你一起
去!”志翔蹙起了眉头。“小荔子,我是认真的。你不能去。”

    “小翔子,我也是认真的,我一定要去!”

    “小荔子!”他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你听我说,去的人并不止我哥哥,还有一对父
女,那父亲是个鞋匠,姓高,是我哥哥多年来的知交……”丹荔的脸色变白了,笑容从她唇
边隐去。

    “我对那鞋匠没兴趣,”她说,紧紧的盯著志翔。“告诉我有关那女儿的事,她多少岁
了?”

    “二十三岁。”“就是你说过的,很中国化的那个女孩?”

    “是的。”“漂亮吗?”“是的。”丹荔咬著嘴唇,深思的站在那儿,有好长一段时
间,她只是若有所思的,一动也不动。然后,忽然间,她像一阵风般卷到他的面前,用手拉
住他的手腕,面对著他,大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紧盯著他,低低的、肯定的、坚决的、清清楚
楚的说:“好,我不去。可是,你也不许去!”

    “小荔子!”他喊:“你要讲理,你要了解我的苦衷,我不像你那么自由,那么无拘无
束,我有许多顾忌,许多困难,我生命里,并不是……”他困难的、艰涩的说了出来:“只
有你一个人!”丹荔的脸色更白了。“你说过,我是你生命里最重要的!”

    “是吗?”他的眉毛拧在一块儿,在眉心打了一个结。“如果我说过,也是不很——真
实的。小荔子,我生命里不止有你,还有我哥哥。”“我和你哥哥,谁在生命里更重要?”

    志翔沉思著,坦白的说:

    “我几乎无法回答你这问题。”

    丹荔踮起脚尖,轻轻的吻他的唇。

    “现在,你也无法回答这问题吗?”她娇媚的问。再起脚尖,吻他的鼻子,他的面颊,
他的耳垂,他的前额……每吻一下,她就问一句:“现在呢?”

    志翔情不自禁的,一把抱住了她。喘著气说:

    “哦,小荔子,你别折磨我!”

    “我的爱情,对你居然是折磨吗?”她问,真正的悲哀起来了,垂下睫毛,她轻声自
语。“看样子,是我该回家的时候了!”“小荔子!”他喊:“你别误会!”

    “误会?”她一下子摔开了他,退得远远的,她那发白的面颊涨红了,呼吸急促的鼓动
著她的胸腔。“你答应过暑假要和我回日内瓦,现在你要去威尼斯!陪你的哥哥,陪另外一
个女孩子去威尼斯!你要我怎样?举双手赞成吗?你告诉我,在你生命里,我不如你哥
哥……”“我并没有这么说!”“你的意思还不明白吗?既然如此,你还不如去和你哥哥谈
恋爱……”“小荔子,你在胡说些什么?”

    “我胡说!我才不胡说呢!从没见过一个大男人,动不动就把哥哥挂在嘴上,你是你哥
哥的寄生虫!离开你哥哥,你就活不了!你没有自我,没有独立精神,没有个性,没有男子
气,你是一根爬藤,爬在你哥哥身上……”

    “小荔子!你再胡说!你再说一个字!”志翔气得浑身抖颤起来,他遏止不住自己由内
心深处所爆发的愤怒,他的脸扭曲了,他的声音沙嗄而暗哑:“你再敢说一个字,我们之间
就恩断义绝!”“我要说!我要说!”丹荔任性的喊:“你哥哥在扼杀你!你就任由他去扼
杀……”志翔往门口冲去,刚刚把手放在门柄上,正要打开门冲出去,丹荔已经像风般卷了
过来,从背后一把抱住了他。他回过头去,正好看到丹荔的脸,眼泪正疯狂的奔流在那脸
上,那乌黑的眼珠,透过泉水般涌出的泪浪,死死的盯著他。她的声音呜咽的、悲苦的、绝
望的低喊著:

    “你敢走!你走了我马上就自杀!”

    他崩溃了。回转身子来,他紧紧的拥著丹荔,丹荔把头紧埋在他怀里,哭得浑身抽搐,
一边哭,她一边喃喃的、热烈的、坦率的诉说著:“我不是要骂你!我不是真心要说那些!
我只是爱你!爱疯了你!我不知道要怎么办?我无法和你的哥哥来抢你,他又不肯和我共有
你!我怎么办?如果他是个女人,我还可以和他竞争,他又是你哥哥!”她仰起泪痕狼藉的
脸庞来,一绺短发被泪水湿透,贴在面颊上,她悲苦的瞅著他。“我怎么办?你告诉我,我
怎么办?”志翔在她那强烈的自白下心碎了,他紧拥著她,吻著她,不停的吻著她,试著要
治好她的眼泪,和她的抽噎与颤栗。

    “小荔子,”终于,他把她拖到沙发边坐下来,用胳膊圈著她,“让我告诉你一些事
情,一些有关我和我哥哥之间的事。”他开始对她述说,那段童年的岁月,志远的留学,八
年的通讯,他的旅费,兄弟的见面,志远的隐瞒,他的发现,歌剧院的工作,和那下午的营
造厂……一直说到目前的局面,哥哥对他的期望,以及忆华的存在。丹荔细心的听著,安静
的听著,她的眼泪渐渐干了,而那深情的凝视却更痴更狂更沉迷了。“哦,小翔子,”她动
容的、怜惜的说:“我从不知道你的处境如此艰苦!”“那么,你了解我为什么要听哥哥的
安排了吗?”

    她深深的瞅著他。“小翔子,”她小心翼翼的说:你知道我家是很有钱的!我可以帮
你……”他用手指压在她的唇上,阻止她说下去。

    “我宁可用哥哥的钱,不能用你的!要当寄生虫,寄生在哥哥身上,总比寄生在女朋友
身上好些!”

    “噢!小翔子!”她歉疚的低喊著:“你不可以记得这种话!我发疯了,我不知道我在
说些什么!”

    “好,我们把这些话都忘记!”他说:“但是,你同意我不去日内瓦了吗?”她低下
头,用手卷弄著衣角,半晌,才抬起头来。

    “不!”她说。“小荔子!”“听我说,”她安静的开了口:“如果任何事你都要听你
哥哥的安排,那么,你是不是预备抛开我,去和那个高忆华结婚呢?”“你知道这是不可能
的事!”人在天涯18/29

    “那么,你又何必要去威尼斯?你不去,他们自然也会去,是不是?而且,暑假去威尼
斯玩还是小事,你说你想去打工,你知道日内瓦最发达的行业是什么?旅馆和银行!由于日
内瓦是避暑的好地方,每年暑假都有人满之患,各旅馆都缺乏人手,很多欧洲学生都利用暑
假到日内瓦去打工。你何不放弃威尼斯之旅,改去日内瓦呢?一来,你可以见见我父母,二
来你可以找工作,三来……”她像蚊子般哼著:“你可以躲开那位中国化的女孩!说实话,
小翔子,我怕她!我不要人把你从我手里抢走!我也不愿意和你分开!”

    他被说动了,事实上,他又何尝愿意和丹荔分开?听丹荔这一席话,倒并不是没有道
理,想不到丹荔整天疯疯癫癫的,分析起事理来却也有条有理。他注视著她,考虑著,深思
著,犹豫著。“小翔子,”丹荔仰头望著他,用手勾住了他的脖子,她那澄澈的大眼睛闪烁
著,充满了请求的、哀恳的意味,整个脸上,都带著种不容抗拒的媚力。她悄悄的、柔柔
的、细声细气的说:“答应我!别去威尼斯!我保证在日内瓦给你找到工作!答应我!小翔
子,如果你爱我,如果你要我!别去威尼斯!”他无法抵制这温柔的请求。

    “可是,你教我怎么向哥哥开口?”他问。

    “你一定要开口吗?”丹荔的眉毛轻轻的扬著,含蓄的注视著他。“你做任何事情都要
得到批准才能做吗?如果你开了口,他不许你去日内瓦,你又预备怎么办呢?”

    “小荔子,”他慢吞吞的说。“你要我不告而别?”

    “也可以‘告’,但是,告得技巧一点吧!”

    志翔注视著丹荔,她的眼睛更温柔了,更甜蜜了,更痴迷了,更美丽了,她那长长的睫
毛半扬著,唇边带著个讨好的、爱娇的、祈求的微笑,那微笑几乎是可怜的,是卑屈的,是
令人心动而且令人心碎的。他低叹了一声,情不自己的俯下头去。“哦,小荔子,你使我毫
无办法!我——投降了。”

    15

    于是,暑假来临了。这天,志远冲进了高氏鞋店的大门,他冲得那么急,门上的铃铛发
出一串剧烈的急响。在高祖荫和忆华来不及跑出来应门的一刹那,他已经又直冲进那小小的
餐厅兼工作间。忆华正围著条粉红格子的围裙,穿了件白色有荷叶领的长袖衬衫,在餐桌上
摺迭著那些刚洗烫好的衣服与被单。老人依旧围著皮围裙,手里握著切皮刀,在切一块小牛
皮。

    “忆华,你瞧!”志远气极败坏的,脸色灰白,而神情激愤的嚷:“你瞧!志翔怎么可
以做这样的事?”他转向老人,悲愤交加的喊:“高,他辜负了我们!”

    “怎么了?”忆华惊愕的问,由于志远的神情而紧张了。“他做了什么?他闯了祸
吗?”

    “他走了!”志远在餐桌上重重的捶了一拳,那刚叠好的衣服被震动得滑落了下来。
“他走了!”他咬牙切齿,愤愤然的喊著,眉毛可怕的虬结著,眼睛发红。“他一声不响的
就走了!”“走了?”忆华困惑的望著他。“你是什么意思?他走到那儿去了?回台湾了
吗?”“你还不懂!”志远对著忆华叫,好像忆华该对这事负责任似的。“他跟那个中不
中、西不西的女孩跑掉了!他眼睛里根本没有我这个哥哥,没有你,没有我们全体!我们所
有人的力量加起来,抵不上一个朱丹荔!我已经安排好了休假,计划好了路线,昨天还把我
的小破车送去大修了,预备一路开车到法国去!可是,他……”他磨得牙齿格格发响:“他
跟那个女孩跑掉了。”老人走了过来。“你怎么知道他跟那个女孩跑掉了呢?”

    “看看这个!”志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摊在桌上。“我起床之后发现的!”老人
和忆华对那纸条看过去,上面写著:

    “哥哥:一千万个对不起,我和丹荔去日内瓦了,我将在日内瓦找份工作,开学之前一
定赶回来。你和忆华不妨维持原订计划,去威尼斯玩玩,你该多休息。咳嗽要治好,请保重,
别生气!你的一片用心,我都了解,可是,人生有许多事都不能强求的,是不是?

    代我向忆华和高伯伯致歉。祝你们玩得快乐!
                                               弟志翔”

    忆华读完了纸条,她抬起头来,静静的看著志远,轻声的问:“你就为了这个,气成这
样子吗?”“这还能不生气吗?”志远恼怒的说:“你想,忆华,日内瓦找工作,日内瓦能
找什么工作?那个洋里洋气的丹荔准是瑞士人!这一切都是那个朱丹荔在捣鬼,我打包票是
她出的主意!志翔是老实人,怎么禁得起这种不三不四的女孩子来引诱!”他越说越气,越
说越激动。“我帮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连女朋友都安排好了,他不听,他任性,他不把我
们看在眼里!这个见鬼的朱丹荔!”他又重重的在桌上捶了一拳。“我决不相信,她赶得上
忆华的千分之一,万分之一!”

    忆华怔怔的瞅著志远,听到这句话,两颗大大的泪珠,就夺眶而出,沿著那苍白的面
颊,轻轻的滚落下去,跌碎在衣襟里了。看到忆华这神情,志远心里一紧,就觉得心脏都绞
扭了起来,他不由自主的走了过去,一把握住忆华的手,把她的双手阖在自己的大手里,他
急促的,沙哑的,一迭连声的说:“不要!忆华,你千万别伤心!我告诉你,我会干涉这件
事!我会教训志翔!你知道,志翔年轻,容易受诱惑,他会回心转意的,我向你保证,他一
定会想明白的,失去你,除非他是傻瓜!”他不说这篇话还没关系,他这一说,忆华就跌坐
在一张椅子里,抽出自己的手来,一把蒙住了脸,干脆抽抽噎噎的哭起来了,哭得好伤心,
好委屈。志远呆了,楞了,急了。抬起头来,他求救的望向老人。

    “高!”他焦灼的说:“怎么办?你……你来劝劝她,你叫她别哭呀!”老人深深的看
了志远一眼,又望望女儿的背影,嘴里叽哩咕噜的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就自顾自的拿起自己
的工具箱,一面往外屋走,一面低语了一句:

    “你们年轻人的事,你们自己去弄弄清楚,我是帮不上忙的!”老人走出去了,屋里只
剩下了忆华和志远。忆华失去顾忌,就往桌上一扑,把头埋在肘弯里,痛痛快快的哭起来
了。志远更慌了,更乱了,绕著屋子,他不停的踱来踱去,心里像打翻了一锅沸油,烧灼得
整个心脏都疼。终于,他站在忆华身边,用手抚摸著她的头发,柔声说:

    “求求你别哭好吗?你再哭,我的五脏六腑都被你哭碎了。我道歉,好吗?”她悄然的
抬起含泪的眸子,凝视他。

    “你——道歉?”她呜咽的问。

    这句话有点问题,志远慌忙更正:

    “我代志翔道歉!”忆华绝望的张大眼睛,刚收住的眼泪又夺眶而出,她用手蒙住嘴,
返身就往卧室里奔过去。志远一急,伸手一把拉住了她,跺跺脚,他苦恼的说:

    “怎么了吗?忆华?你一向都能控制自己的,早知道你会这样子,我就把这件事瞒下来
了,可是,”他抓抓头。“这事怎么能瞒得住呢?”忆华站住了,她竭力抑制著自己,半
晌,她终于不哭了。志远取出一条手帕,递给她,她默默的擦干了泪痕,站在志远的面前,
低俯著头,她轻声说:

    “对不起,志远,我今天好没风度。”

    看她不哭了,志远就喜出望外了。他急急的说:

    “算了,我又不是没看你哭过。记得吗?许多许多年以前,你还是个小女孩,有一天,
我买了一件像小仙女似的白纱衣服送给你,你好高兴,穿了它出去旅行,刚好下大雨,你摔
了一交,衣服全撕破了。回来之后,你也是这样哭,哭了个没停。”她抬起眼睛,从睫毛缝
里望著他。她的脸发亮。

    “你还记得?”她问。“怎么不记得?”“知道吗?”她轻声低语。“我一直保留著那
件衣服,不是——为了衣服,而是——为了送衣服的人。”

    志远的胸口,像被重物猛捶了一下,他惊跳著,声音就沙哑而颤栗。“忆华,”他喊。
“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她的声音更低了,新的泪珠又在眼眶里打转。“不过,我以后不会再说
了。以前,你常送我东西,哪怕是一根缎带,一支发夹,我都当珍宝一样收藏著,可是,我
从没想到,有一天,你居然会——居然会——居然会——”她说不下去了。“居然会怎
样?”他听呆了,痴了,傻了。

    “居然会把我像一件礼物一样,要送给你那宝贝弟弟!”她终于费力的冲口而出,苍白
的脸颊因自己这句大胆的告白而涨得通红了。“我刚刚哭,不是为了志翔去日内瓦,而是为
了……”她抬眼看他,泪珠在睫毛上颤动闪烁,她一瞬也不瞬的盯著他。“我就那么讨厌
吗?你一定要把我送给别人吗?”“忆华!”他大喊了一声,抓住她胳膊的手微一用力,她
的头就一下子倚进了他怀里。顿时间,他如获至宝,竟忘形的把她的头揽在胸前,他激动
的、惊讶的、狂喜而悲切的说:“忆华,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她一迭连声的说。

    “志翔是个艺术家,”半晌,他沙嗄的开了口:“一个有前途,有未来的杰出青年!我
是什么?”他用手捧住她的脸,让她面对著自己。“你看清楚,忆华,看清楚我。我年纪已
经大了,嗓子已经倒了,我是个渺小的工人而已。”

    “我看清楚了,”忆华紧紧的凝视他。“我早就把你看清楚了!从我十四岁,站在大门
口,你拎著一双破鞋走进来的那一刻起,我心里就没容纳过别的男人!你说我笨,你说我
傻,都可以。你在我心目里,永远伟大!”

    “忆华!”“我是害羞的,我是内向的,我也有自尊和骄傲,”她眉梢轻蹙,双目含
愁,不胜凄楚的说:“我忍耐著,我等待著。而你,你却逼得我非说出来不可!不顾羞耻的
说出来!否则,你会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把我硬塞给别人了!哦,志远!”她喊:“你多么残
忍!”他再也受不了这一切,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狂喜、歉疚。那压抑已久的热情,像突破
了堤防的洪水,在迅速间如瀑布般奔流宣泻。他低下头来,就紧紧的、紧紧的抱住了她。他
的嘴唇,也紧紧的、紧紧的压在她的唇上。在这一瞬间,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宇宙,没有
罗马,没有志翔,没有丹荔,没有日内瓦……世界上只有她!那九年以来,一直活跃在他心
的底层、灵魂的深处、思想的一隅的那个“她”!人在天涯19/29

    好半天,他放开了她,她脸上绽放著那么美丽的光华!眼底燃烧著那样热情的火焰!他
大大的叹了口气。

    “我有资格拥有这份幸福吗?忆华?我没有做梦吗?这一切是真的吗?”她低低的说了
句:“奇怪,这正是我想问你的话!”

    “哦!忆华!”他大喊:“这些日子来,我多笨,多愚蠢!我是天字第一号的大傻瓜!
幸好志翔被那个见鬼的丹荔迷住了,否则,我会造成多大的后悔呵!”

    “为什么——”她悄声问:“一定要把我推给志翔?”

    他默然片刻。“我想,因为我自惭形秽!一切我失去的,没做到的事,我都希望志翔能
完成!自从志翔来了,我在他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好像是死去的我又复活了。于是,一切
最好的东西,我都希望给志翔,一切我爱的东西,也都希望给志翔。”他瞅著她。“不幸,
你正好是那个‘最好的’,又正好是那个‘我爱的’!”她啼笑皆非的望著他。

    “我简直不知道该为你这几句话生气,还是为你这几句话高兴?”她说。一声门响,老
人嘴里叽哩咕噜著走进来了。两个年轻人慌忙分开,忆华的脸红得像火,像霞,像胭脂。老
人瞬了他们一眼,不经心似的问:“志远,你把我女儿的眼泪治好了吗?”“唔。”志远哼
了一声。

    老人走到墙边去,取下一束皮线,转身又往屋外走,到了门口,他忽然回头说:“志
远,咱们这丫头,从小就没娇生惯养过,粗的,细的,家务活儿,她全做得了,就是你把她
带回台湾去,她也不会丢你的人。你——这小子!走了运了!可别亏待咱们丫头!”

    志远张口结舌,还来不及反应过来,老人已对他们含蓄的点了点头,就走出去了。然
后,他们都听到,老人安慰的,如卸重负的一声叹息。这儿,志远和忆华相对注视,志远伸
过手去,把她重新拉进了怀里,她两颊嫣红如醉。抬眼望著志远,她用手轻抚著志远的下
巴:“你太瘦了,志远。不要工作得那么苦好吗?爱护你自己的身体吧!就算你为了我!”

    一句话提醒了志远,他想起什么似的说:

    “哎呀,今天要去取消休假!”

    “取消休假?”忆华怔了怔。“即使没有志翔,我们也可以出去旅行的,是不是?”志
远抱歉的看著她。“不休假可以算加班,待遇比较高。忆华,我们来日方长,要旅行,有的
是时间,对不对?可是,志翔的学费,是没有办法等的,一开学就要缴。”

    “他不是去找工作了吗?”

    “你真以为他能在日内瓦找到工作?”志远问。“何况,他是艺术家,艺术家生来就比
较潇洒,他吃不了苦。我呢,我已经习以为常了。”“志远……”她欲言又止。

    “别劝我,好吗?”他混和而固执的说,“我已经把原来准备给他的,世界上最美好的
那样东西据为己有了,我怎能再不去工作?”她惊叹了一声,无可奈何的望著他。

    “志远,你真死心眼,志翔从没有认为我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他有他的幸福,他有他的
丹荔,你懂吗?你并没有掠夺他的东西,你不必有犯罪感呀!”

    “我有。”志远固执的说:“而且,我还有责任感,如果志翔不能学有所成,不是他一
个人的失败,是我们兄弟双双的失败!忆华,”他语重而心长。“帮助我!帮助我去扶持
他!只有当他成功的时候,我才能算是——也成功了!”

    忆华凝视著他,感动的、辛酸的、怜惜的凝视著他,终于,她点了点头,把面颊悄悄的
倚在他的胸膛上。人在天涯20/2916

    志翔在日内瓦,真的找到工作了吗?

    是的,正像志远所预料的,他并没有找到工作。但,他的没有工作,并不完全由于工作
的难找。首先,丹荔要负责任,她根本没有真心要给志翔找工作,只是把他弄到瑞士再说。
其次,是瑞士的本身,这号称“世界花园”的国家,又一下子就让志翔迷惑了。初到日内
瓦,志翔被丹荔安排在日内瓦湖畔的一家豪华旅馆中。“别担心费用,”她满不在乎的说:
“这家旅馆我爸爸有股份,我家的朋友来日内瓦,都住在这儿,不算钱的!平常人来住的
话,要四十块美金一天呢!”

    他很不安,很不愿意,但,在日内瓦人地生疏,不住也无可奈何。而丹荔用那么可爱的
眼光望著他,用那么甜蜜的声调哄著他,用那么温柔的面庞依偎著他。不住口的说:

    “好人!别著急呵!好人,别生气呵!好人,别耍个性呵!好人,你先住著,咱们慢慢
找工作呵!好人!找工作以前,你总应该先陪我玩玩吧!”“第一件事,”志翔说:“我应
该去拜望你的父母!其他的事,我们再慢慢商量!”“好吧!”丹荔顺从的说:“你明天晚
上来我家!我开车来接你!”“你会开车?”他惊奇的。

    “开车、骑马、滑雪、溜冰……我样样都会!我是十项全能!只是念书念不好!你惊奇
个什么劲儿?在罗马我本想买辆车的,怕你又嫌我招摇,所以车子也不敢买!唉!”她叹口
气,认真的说:“为了你,我连个性都改变了,我想,我真是命里欠了你的!”于是,第二
天晚上,志翔终于见著了朱培德夫妇。显然,丹荔已经在父母身上用了相当大的功夫。朱培
德夫妇的态度温和,言语亲切,与志翔所料想的完全不同,他们既没有摆长辈架子,也没有
仗势凌人的气派。在那豪华的客厅里,他们倒是谈笑风生的,对女儿这个男友,丝毫没有刁
难。

    事实上,朱培德在见到志翔的第一眼,就已经喜欢了这个年轻人,高而帅的身材,浓
眉,大眼,挺直的鼻梁,外型上,就是个漂亮的小伙子!女儿的眼光居然不错!再加上志翔
彬彬有礼。应对自如。既不像丹荔以前那些男友那样流里流气,目无尊长,也不像丹荔所形
容的是“画呆子”、“书呆子”“雕刻呆子”。他一点也不呆,一点也不木讷,有问有答,
坦白而大方。女儿迟早是会恋爱的,朱培德深知这一点。但,恋爱的结果是不是婚姻就很难
预料了,这一代的年轻人是多变的,这一代的年轻人也是不负责任的,这一代的年轻人更是
游戏人生的。对他们而言,“恋爱”也是游戏的一种。可是,朱培德知道丹荔这一次没有
“游戏”,非但没有“游戏”,她已经深深陷进去了。这男孩子能让她在罗马住上好几个
月,就一定有他特殊的地方。何况,丹荔一回家就说过了:

    “爸爸,妈!你们如果给他脸色看,或者找他麻烦,我——

    我就自杀!”她自幼就知道如何挟持父母,但是,为了男孩子,一再用“自杀”这种严
重的字眼,却是第一次。

    现在,见到了这个年轻人,又和他谈了话,朱培德有些了解他何以会征服丹荔的原因
了,但是,他也使这对父母惊愕而困扰了。“你想在日内瓦找工作吗?”朱培德说:“难道
丹荔没有告诉你,在这儿找工作是很难的,别看瑞士是个永久中立国,他们仍然排斥东方
人。”志翔对丹荔看了一眼,丹荔缩到她母亲背后去了。

    “丹荔说找工作很容易!”

    看样子,丹荔是把他骗到瑞士来的,朱培德有了谱了,他点点头,慢吞吞的说:“不
忙,让丹荔先带你观光一下日内瓦,工作可以慢慢找,我想,我那银行里可能有办法,你会
会计吗?”

    “不会。”“打字呢?”“也不会。”“爸!”丹荔插进来说:“他除了画画和雕刻,
什么都不会,你给他找一个画画或雕刻的工作。”

    “别麻烦了,朱伯伯!”志翔很快的说:“我学的和您所需要的人完全是两回事,我不
希望你们因为丹荔的原因,给我安排一个拿薪水而没工作的闲差事。我想,我自己会解决这
问题。我今天来,不是来找工作的。是特地来拜访伯父伯母。所以,关于工作的问题,我们
还是不谈吧!我看到湖边有许多路边咖啡馆,了不起,我可以去端盘子!”

    “你还可以去砸盘子。”丹荔忍不住,轻声轻语的说了句。

    志翔瞪了丹荔一眼,微笑的说:

    “在伯父伯母面前,你怎么也不给人留点面子!”

    朱培德含笑的看著志翔。

    “这就是学艺术的悲哀,”他说:“你知道我学什么的?我以前在剑桥学英国文学,拿
到硕士学位,结果我从了商,改了行,在银行界占上一席之地。艺术、文学、音乐都一样,
是最好听的名称,也是最不适用的。我说得坦率,志翔,你可别介意。”“我不介意。我学
艺术,不是为了出路,不是为了生活,而是为了狂热!我疯狂的热爱艺术,它像是我血液的
一部份!”

    “但是,生活是现实的,有一天,这现实问题会压到你的肩上来。例如,毕业以后,你
预备做什么?”

    “可能再专门进修雕塑。”

    “好,修完以后呢?”“就画画、雕塑。回台湾,把我所学的,去教给另一代年轻
人。”朱培德怔了。这答案是他在一千个答案里,也不会去选中的。他怔怔的看著志翔,呆
在那里。朱太太却有点心慌意乱,凭一个母亲的直觉,她知道丹荔对这男孩子已经认了真。
而这男孩子,却要跑到一个遥远的角落里去。

    “志翔,”她说:“你很爱台湾吗?”

    “那儿是我的家。”志翔坦白的说。“家是什么?家就是你无论离开多久,仍然想回去
的地方。而且,或者我自幼受的教育不同,我总觉得,我不能数典忘祖!”

    朱培德震动了一下。“你话里有什么特殊含意吗?”他深思的问。

    “朱伯伯,您别多心,我知道你已入了瑞士籍,我想,人各有志,您有您的看法,我不
容易了解。或者,您觉得,除了瑞士,这世界上没有一片安乐土,事实上,在我看来,瑞士
也不见得是安乐土!我是从台湾来的,说真的,在我出来以前,我对台湾也有些不满,现在
呢?我只能告诉您,我想它,爱它,不止爱它的优点,也爱它的缺点!因为,只有在那儿,
我觉得是我自己的家乡!”

    朱培德凝视著他,真的出起神来了。

    这次的见面,不能说是很顺利,但是,也没有什么不顺利。对志翔来说,他并没有安心
去讨好朱培德夫妇,他表现的,是十足的他自己。对朱培德来说呢?事后,丹荔这样告诉了
志翔:“小翔子,你的一篇话,害我爸爸和妈妈吵了一整夜!辩论了一整夜!”“怎么
呢?”“爸爸说你很狂,很傲,但是,说的话并不是没道理。妈妈说你只会唱高调,还没有
成熟。爸爸主张让我和你自由发展,妈妈主张把我送到澳洲去,以免和你再交往。爸爸说女
儿要恋爱,送到非洲也没用,妈妈说,女儿和这穷小子恋爱,总有一天会飞得远远的。她不
认为非洲和台湾有什么不同。爸爸说妈妈眼光狭窄,说不定这小伙子大有前途,妈妈说爸爸
脑筋糊涂,要断送女儿终身幸福!爸爸说……”她喘了口气:“哎哟,反正爸爸这么说,妈
妈就那么说,妈妈那么说,爸爸就这么说……”志翔忍不住笑了起来。

    “结论呢?”他问。“结论呀,”丹荔指著他的鼻子尖:“你如果不是好人,就是坏
人,你如果不是有前途,就是没前途!你如果和我不是有结果,就是没结果……”

    “这不是废话吗?”“本来嘛!这种辩论永不会有结论的!又不是法官审案子!”她攀
著他的手臂:“我们去湖边饱看天鹅,好吗?我们去游湖去,好吗?你瞧,我为你准备了什
么?”她取出一大叠画纸和一盒炭笔。志翔的眼睛发亮了。“啊哈!”他叫:“小荔子!你
实在是个天才!”

    “瑞士是世界花园,你既然来了,怎么可以不画?”丹荔挑著眉毛说。于是,接下来的
日子里,画湖,画花,画天鹅,画古堡,画山,画游船,画花钟,画溪流,画木桥,画纪念
塔……时间就在画里流逝,一日又一日。

    当志翔惊觉到暑假之将逝,而自己的“工作”仍无踪影时,丹荔用那么可可爱爱的声音
对他说:“反正,暑假已经快完了,你找到工作也做不了几天!咱们还不如上山去!”“上
山?”“附近你都玩遍了,我们上山去,可以滑雪,可以坐缆车,可以从一个山头吊上另一
个山头,包你会喜欢得发疯!在山顶上,你看下来,才知道瑞士真正的美。”

    他被说动了,于是,他又上了山。

    在山上的小旅馆里,他们一住多日,那山的雄伟,那积雪,那一片皑皑的白,志翔眩惑
了,沉迷了。何况,身边有个娇艳欲滴、软语温存的丹荔!她教他滑雪,当他摔了一鼻子雪
时,她笑开了天,笑开了地,笑开了那皓皓白雪的山!在那些乐不思蜀的日子里,他偶尔会
想到志远,想到在歌剧院里扛布景的志远,想到在营造厂里挑水泥的志远……可是,只要他
眉头稍稍一皱,丹荔就会迅速的把嘴唇印在他的眉心上。他又忘了志远,忘了罗马,或者,
是强迫自己去“忘”!

    欢乐的时光和恋爱的日子,是那么容易飞逝的,迅速的,日内瓦公园中的梧桐树,叶子
已经完全黄了,梧桐子落了一地。志翔和丹荔下了山,欢乐仍然充溢在志翔的胸怀里。

    然后,这天晚上,他走出旅馆,正要去赴丹荔的约会,他答会和丹荔去一家餐厅吃瑞士
火锅。可是,才跨出那旅馆的大门,他就一眼看见了一个人,满面风霜的斜靠在旅馆门口的
柱子上,穿著一件灰色的风衣,天上飘著些儿细雨,他就站在雨地里,头发上缀著雨珠,肩
上的衣服已被雨湿透。他静静的站在那儿,静静的望著志翔。人在天涯21/29

    这是志远!憔悴,消瘦,苍白,而疲倦的志远!

    志翔觉得脑子里轰然一响,惭愧,懊悔,痛楚一起涌上心头,他站著,呆望著志远。好
一会儿,兄弟两个就对视著,然后,志远走近了他,轻轻的把手放在他手腕上。

    “志翔,已经开学三天了!我找你找得好苦,如果没有‘大使馆”帮忙,我真不知道如
何找你!”他温和的望著弟弟。那么温和,那么平静。“走吧!你该跟我回家了!是不
是?”

    志翔咬紧了牙,一霎时间,感到惭愧得无地自容。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就跟著志远走
了。

    在去罗马的火车上,他写了一个简短的明信片给丹荔,里面只有寥寥数语:“丹荔:我
走了!在哥哥和你之间,我终于选择了哥哥!因为,他代

    表了真理和至情至性,我何幸而有哥哥,你又何不幸遇

    到了我!别再到罗马来找我,我们毕竟属于遥远的两个世界!

    去澳洲吧!去非洲吧!祝福你!小荔子!志翔”

    17

    于是,志翔又恢复了上课,又在素描、油画、水彩,和雕塑中度著日子,他把生活尽量
弄得忙碌,他选修了许许多多的学分,本来要用两年才修得完的学分,他集中在一年内全选
了。只有忙,可以使他忘记丹荔,只有画和雕塑,可以稍稍医治那内心深处的痛楚。但是,
即使这样,他仍然消瘦了,憔悴了,脸颊上,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和笑痕。深夜,志远常被
他的辗转反侧所惊醒,睁开眼睛,志远听著他的朦胧呓语。于是,志远坐起来,燃上一支
烟,这些日子,志远常被胃痛所困扰,夜里也是很难熟睡的。他吸著烟,注视著夜色里的志
翔,在窗口所透入的、微弱的灯光下,志翔那张睡不安稳的脸显得那么苦恼,那么孤独,这
会刺激了志远的神经,使他默默的出起神来。他已经拥有了忆华,他将用什么去填补志翔心
灵上的空虚?这样想著,他那内疚的情绪就又涌了上来,折腾著他,折磨著他,折腾得他的
胃都翻搅了起来。这种难以再入睡的时光里,他会一支接一支的抽著烟,那烟味弥漫在屋
内,终于弄醒了志翔。志翔坐起身子,伸手开了灯,惊愕而担忧的望向他:“哥,是不是胃
又痛了?”

    “不,不!”他慌忙的说:“我听到你在说梦话!”

    “是吗?”志翔倒回枕上,仰躺著,把手指交叉著枕在脑后,他深思的看著天花板。
“是的,我在做梦。”

    “梦到什么?”“梦到……”他犹豫了一下。“梦到很多很多人,很多很多事,梦里的
影子总是重叠著,交叉著出现的。梦到爸爸、妈妈,梦到我们小时候,梦到高伯伯和忆华,
梦到我的教授和雕刻,梦到……”他的声音低了,咽下去了,他眼前浮起丹荔的眼睛,热
烈、愤恨、恼怒、而疯狂的盯著他,他猝然闭上了眼睛。志远深深的吸了一口烟,悄悄的望
著他。

    “听说,你的教授把你那个《少女与马》的铜雕,拿去参加今年的秋季沙龙了,是
吗?”

    志翔震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你的事,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志远微笑著。
“你为什么瞒著我?想得了奖之后,给我一个意外的惊喜吗?”

    “不,不是的。”志翔坦率的说:“我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