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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珂1/281
清宣统二年,北京城郊。
草原上是一片厚厚的积雪,风呼剌剌的吹著,大片大片的雪花,在空中肆意的飞舞,远
山远树,全笼罩在白茫茫的风雪中。除了风雪,草原是寂寞的,荒凉的。
突然间,两匹瘦马拉著一辆破马车,在车夫高声的吆喝下,“唿喇喇”的冲进了这片苍
茫里。
“快啊!跑啊!得儿,得儿,赶啊!”车夫嚷著。
车内,雪珂紧偎著亚蒙,两人都穿著蓝色布衣,在颠簸震动中,两人都显得又疲倦又紧
张。
“冷吗?雪珂?”亚蒙关怀的低下头来,把棉毡子往上拉,试图盖住微微发抖的雪珂。
他紧紧凝视著她,眼底是无尽的怜惜。“对不起,要你跟著我受这种苦,可是,我们越走远
一点,就越安全一点,只要逃到天津,上了船,我们就真正自由了,嗯?”他的手臂,牢牢
的箍住了她,声音低沉而充满歉意的:“让我用以后所有所有的岁月,来补偿你,报答你对
我的这片心!”雪珂在棉毡下,找著了他的手,握紧,再握紧。“为什么要这么说呢?”她
迎视著他的目光。“为什么要说补偿、报答这种见外的话呢?我们已经是夫妻了,是不是?
你是我的丈夫啊!天涯海角,我该跟著你走!”
是的,丈夫。那天,在卧佛寺旁边的小偏殿里,翡翠把著风,他们两个,没有父母之
命,没有媒妁之言,没有迎亲队伍,没有花轿,没有凤冠霞帔,没有爆竹烟火,只有两腔炽
热的诚意,和生死不渝的爱情!他们双双一跪,先拜天地。
“我顾亚蒙,今天愿娶雪珂为妻,今生今世,此情永不改,此心永不变,皇天在上,后
土在下,天地为证,神明为鉴!”他说。“我——雪珂,今日愿嫁亚蒙为妻,今生今世,生
相随,死相从,皇天在上,后土在下,天地为证,神明为鉴!”她说。故意略掉了那冗长的
姓氏。
说完,两人磕下头去,虔诚的拜了天地,再拜佛像,然后,夫妻交拜。拜完,两人眼
里,竟都闪著泪光。亚蒙将她的手一握,哑著嗓子说:“从今以后,没有什么满人汉人之
分,没有什么格格平民之分,只有丈夫和妻子之分了!”
是的,只有丈夫和妻子之分了!这个从小就认识,却生活在两个孑然不同的世界中的亚
蒙和雪珂,终于在彼此的誓言中,完成了他们自认为最神圣的婚礼。
马车忽然停了。雪珂一震,整个人惊跳起来。
“怎么停车了?怎么停车了?”她惊慌的问。
“别慌,别慌!”亚蒙急忙拍抚著她。“到了一个驿站,车夫说牲口受不了,要吃点东
西,休息一下。你怎样,要不要下车去走走,活动活动呢!”
“我不要,”她不安的说,隐隐的害怕著。为什么要停车呢?只有不停的飞奔才能逃离
危险呀!“我就在车里等著!”
“那么,我去帮你端碗热汤来,好歹吃点东西!”亚蒙不由分说的跳下车子,向那简陋
的小木屋走去。
雪珂心中的不安在扩大。掀开车后的棉布帘子,她往外面望去。怎么有一团雪雾夹著灰
尘,风卷云涌的对这儿翻滚而来?难道天上的乌云全坠落到地上去吗?那轰隆隆滚过大地的
声音是雷声吗?她定睛细看,心惊胆战。
亚蒙端著碗热汤过来了。
“刚熬出来的小米粥,还有两个窝窝头……”
“亚蒙!”雪珂颤声喊:“快上车!快!”
亚蒙对远方的隆隆声看去,烟尘滚滚中,已看出是一队人马,正迅速如风的卷过来。
“车夫!车夫!”亚蒙放声大叫,手中的小米粥窝窝头全落了地。“你快出来,我们要
赶路了!”
车夫没出来,那队人马却来得像闪电。
雪珂面如白纸,对正上车的亚蒙用力一推。
“亚蒙,快逃!你快逃!我爹,他追来了!他不会饶你的!你快躲到山里去!去……
去……”“不成!”亚蒙大嚷:“我们都发过誓,生相从,死相随,我们不能分开!”亚蒙
说完,一个飞跃,就上了马车的驾驶座,一拉马缰,马鞭挥下,两匹瘦马,仰天长嘶了一
声,撒开四蹄,往前奔去。车夫闻声奔出,大惊失色的喊著:
“哎呀!小兄弟!你回来!回来!你怎么抢我的马和马车呀!”亚蒙顾不得车夫,只是
不停的挥鞭,瘦马不情不愿的往前奔著。雪珂在车内,紧抓著车杠,一面不住回头张望,那
队人马已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得已经看到领先的那一马一骑;颐亲王亲自
追来了!他狂挥著马鞭,那只来自蒙古的黄骠马又高又大,四蹄翻溅著雪花……
“亚蒙!来不及了!亚蒙……”雪珂喊著。
“追啊!”王爷马鞭往前一指,随从一涌而上。“给我把那辆马车拉住!”车在奔,马
在奔,距离越来越近。
终于,四匹快马越过了马车,几个大汉直跃过来,伸手夺过马缰,一切快得像风,像
电,车停了,马停了。
雪珂瞪大了眼睛,重重的喘著气。
“唰”的一声,马车的帘子被整个扯落。
雪珂苍白著脸,抬起头来,看著面前那无比威严,又无比愤怒的脸孔,颤栗的喊出一
声:
“爹……”颐亲王府里,这晚灯火通明。
侍卫纷站大厅四周,戒备森严,丫头仆佣,一概不准进入大厅。厅内,王爷面罩寒霜,
凝神而立。
地上,一排跪著三个人,雪珂,亚蒙,还有雪珂的奶妈——也就是亚蒙的生母——周
嬷。雪珂脸色惨白,满面风霜,一身荆钗布裙,看来既憔悴又消瘦。亚蒙神色凛然,年轻的
脸庞上有著无惧的青春,虽然也是风尘仆仆,两眼却依然炯炯有神。而周嬷,她早已吓得魂
飞魄散,对她来说,整个世界粉碎也不会比现在这种局面更糟。天啊!她的独生儿子亚蒙,
竟敢拐带颐亲王府里唯一的格格!天啊!这是诛灭九族的滔天大罪呀!雪珂的生母倩柔福
晋,手足失措的站立在王爷身边,怎么办?怎么办?她望著地上那穿著破棉袄,系著蓝布头
巾的雪珂,她又惊又痛又害怕。这是她的雪珂吗?她唯一的女儿!她最心爱的女儿!可能
吗?她凝视雪珂;这孩子才十七岁呀!怎会做出这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来?雪珂看来好陌生,
她直挺挺的跪著,大睁著一对燃烧般的眼睛。这对眼睛里没有害羞,也没有后悔,只有种不
顾一切的,令人心悸的狂热。
厅内有五个人,却无比的寂静。
忽然间,“唰”的一声,王爷拔出腰间长剑。
剑一出鞘,室内的四个人全都一震。王爷杀气腾腾的瞪著亚蒙,咬牙切齿的说:“顾亚
蒙!今天我不把你碎尸万段,实在难泄我心头之恨!你小小年纪,好大的狗胆!”
亚蒙还来不及说什么,周嬷已连滚带爬的扑过去,拦住了王爷,她如捣蒜般的磕下头
去,泪水疯狂的爬了满脸,她颤栗的嚷著:“王爷开恩,王爷饶命!亚蒙带格格私奔,自是
罪该万死,但是,请您看在我身入王府,十几年来的情分上,饶他不死吧!王爷!王爷!”
她死命拽住王爷的衣袖,泣不成声了。“顾家只有亚蒙这一个儿子,求求您,网开一面,给
顾家留个后,如果你一定要杀,就杀了我吧!都是我教导无方,才让亚蒙闯下这场大祸!”
“不!”跪在地上的亚蒙,突然激动的昂起头来,傲然的大声说:“一切与我娘没有关系,
她完全不知情!请王爷放掉我娘,我任凭王爷处置……”
“你还敢大声说话!”王爷怒吼,瞪视著亚蒙:“你勾引格格,让我们颐亲王府,蒙上
奇耻大辱,你们母子两个,我一个也不饶!”王爷举剑,福晋凄然大喊:
“王爷!手下留情啊!”
说著,福晋忘形的,急忙双手去握住王爷的手。
“你拦我怎的?”王爷甩开福晋,大吼著说:“他毁了雪珂的名节,消息传出去,让罗
家知道了怎么办?明年冬天,雪珂就要嫁进罗家了呀!”王爷越说越气,提起剑来,就对亚
蒙刺去。雪珂大惊失色,想也不想合身一扑,紧紧抱住了亚蒙。王爷吓得浑身冷汗,在福
晋、周嬷、亚蒙同声惊喊中,硬生生抽剑回身,虽是这样,已把雪珂的棉袄划破,露出里面
的棉胎。雪珂一抬头,大眼睛直盯著王爷,凄烈的喊:
“爹要杀他,得先杀了我!”
王爷又惊又怒,剑是抽回来了,气愤却更加狂炽,一抬手,他用手背,对雪珂直挥过
去,“啪”的打在她面颊上。力道之猛,使她摔滚在地,半天都动弹不得。
“不知羞耻!你气死我了!”
“王爷!”亚蒙情急的大喊:“所有的错,都是我一个犯的,请不要伤了雪珂!”“王
爷王爷!”福晋哭著去抓王爷的衣袖。“要杀雪珂,不如先杀我!”“王爷啊!”周嬷更是
磕头不止,泪如雨下:“让我这个老太婆来顶一切的罪吧!我已经活到四十五岁,死不足
惜,格格和亚蒙,他们还年轻呀!”
“够了!”王爷大喊:“都给我住口!”
大家都住了口,王爷盯著亚蒙,目眦尽裂。雪珂见王爷眼中,杀气腾腾,再也按捺不
住,忍耐著面颊的疼痛,她爬了过来,双手紧紧握住父亲持剑的手,悲切的喊:
“爹,请你听我说,我和亚蒙,已经成亲了呀!”
“一派胡言!”王爷更怒了。
“真的,爹!我们在卧佛寺里拜了天地,有菩萨作为见证!我们是真心诚意的结婚了!
或者,这个婚礼是你无法承认的,但是,对我们而言,它比任何盛大的婚礼都更加神圣!亚
蒙,他是我今生唯一的丈夫了!”
“胡说八道!”王爷怒喊,简直感到不可思议。“你疯了吗?你贵为皇族,身为格格,
已经订了婚约,你居然会受一个下等人的愚弄和欺骗!你……怎么如此自甘下贱!”
“不!不是这样!”雪珂嚷著。“他不是下等人,他是我的丈夫!爹,娘,你们的心难
道不是肉做的吗?请你们成全我们吧!你们必须这么做,因为我已经没有退路,我再也不能
嫁给罗家了,我……”雪珂深抽了口气,鼓足勇气嚷了出来:“我已经怀了亚蒙的孩子!”
雪珂2/28
“哐当”一声,王爷手中的长剑落地。跄踉后退,他跌坐在椅子里,双眼都瞪直了。
福晋骇然,周嬷也呆住了。
半晌,王爷跳了起来,纷乱的大喊:
“来人!来人呀!给我把周氏母子,给关进黑房里去!翡翠,秋堂,兰姑,你们把雪珂
押回卧房里,守住房门,一步也不许她跨出去!”雪珂哭了一夜,到早上,泪已流乾,筋疲
力尽。?
著:“让我再看一眼,再看一眼……”
“雪珂!”福晋握住雪珂伸长的手。“你明知道今生今世,你再也看不到这孩子了,你
就当作根本没生过这孩子,别再看,也别再问,连他是男是女,你都用不著知道!”
产婆抱著婴儿,已然疾步离去。雪珂心中一阵抽痛和恐惧,蓦的反手抓住了福晋,哀声
的,急切的说:
“娘!我答应你,从此不问这孩子的下落,也不问这孩子是男是女,但是,请你一定,
一定要答应我一件事:让这孩子活下去!给他一个生存的机会,你把他送给老百姓,送到教
会,送到庙里……无论你送到哪里都好,只是,别扼杀了他的生命!”福晋心中一动。雪珂
啊雪珂,她实在是冰雪聪明,她已经完全了解,王爷不准备留活口的决心。她瞪著雪珂,雪
珂一看福晋的眼神,心中更慌,她推著福晋:
“娘,我给你磕头!”她在枕上磕著头:“那孩子身上,不止流著我的血,也流著娘的
血呀!他是您嫡嫡亲的外孙呀!”
福晋一言不发,站起身来,匆匆追出门外去了。
从此,雪珂没有再问过孩子的事,福晋也没说过有关孩子的事。王爷心中笃定,以为那
孩子早就“处理”掉了。
雪珂的孩子,就像她那个庙中拜天地的丈夫一样,在她生命里刻下最深的痕迹,却像闪
电般迅速,闪过了光,就此无踪无影。那年冬天,雪珂在盛大的宫廷礼仪中,嫁入了罗家。
婚礼壮观到了极点。在彩衣宫女舞衣翩飞之下,迎亲队伍跨越了两条街,花轿上扎满了
彩球珠花,雪珂凤冠霞帔,珠围翠绕,前呼后拥的上了花轿。一片吹吹打打,锣鼓喧天,鞭
炮震耳欲聋。翡翠以赔嫁丫头的身分,也是一身珠翠,扶著轿子,主仆二人,无比风光的进
入了罗家。但,在内心深处,主仆二人,却都各怀心事,忐忑不安。
拜完天地,拜完高堂,夫妻交拜,送入洞房。
晚上,红烛高烧,这是洞房花烛夜。
罗至刚喝了很多酒,但是,绝对没有醉。他今年才十九岁,比新娘子只大一岁,终于,
娶了一个格格当新娘!罗至刚志得意满,颐亲王府的小格格!订婚前,母亲特地去王府里探
视了一番,回来就夸不绝口:“那小格格,眼珠乌溜溜的黑,皮肤娇嫩嫩的细,活脱一个美
人胎子!见了人也不藏头藏尾,又大方又文雅,有问有答。毕竟是个格格,教养得真好
呢!”
罗至刚从十六岁,就知道将来要娶格格为妻。这并不是罗家第一次和王室联姻,至刚的
祖父,也娶了靖亲王府里的第十一个格格,罗家与王室,正像富察氏、钮祜禄氏一样,和王
室关系一直密切。也因为这层关系,罗家世代,在朝廷中身居要职,曾祖父那代,更在承德
置下偌大产业,每当夏天,就陪著皇上,去避暑山庄接见塞外使节。
罗家是世家。罗至刚从小,接受武官教育,骑马射箭,刀枪兵法,无一不通。虽然诗书
也读了不少,到底年轻,却更加喜欢武术。军式教育下的罗至刚,是率直而带点鲁莽的,天
真而带点任性的。在他洞房花烛夜之前,虽然正是国家多难,满洲王朝岌岌可危的那年,
但,对年轻而养尊处优的罗至刚来说,生命里几乎是完美无缺的!
但是,他娶了雪珂为妻,他所有的不幸,都是从洞房花烛夜开始的!那晚,在喜娘们的
簇拥下。他挑开了盖在雪珂头上的喜帕,仔细的审视了他的新娘。
雪珂垂著眼端坐著,安静,肃穆,不言不笑。
好美的新娘!罗至刚心里怦然而跳。母亲没有骗他,这位格格明眸皓齿,沉鱼落雁!至
刚心中欢快的唱著歌,脑子里已经晕陶陶得不知东南西北。喜娘笑嘻嘻嚷喊著:
“请新郎新娘喝交杯酒!”
至刚喜孜孜的笑著,和雪珂喝了交杯酒。“奴婢们告退了!”喜娘们请安告退。
“拜见罗少爷!”一个标致的丫头上前,跪下去就磕头:“我的名字叫翡翠,是侍候格
格的!我也告退了!”
翡翠看了雪珂一眼,和众喜娘一起退下。
室内红烛高烧,剩下了一对新人。
雪珂心里怦怦跳著,手心里沁出了汗珠。虽然是冬天,她却一直在冒著汗。偷眼看至
刚,一张年轻的,帅气的,未经事故的脸。兴冲冲的,带著微笑,也带著紧张和窘迫。她的
新郎,雪珂心中蓦的一阵绞痛,烈女不事二夫!她已经和亚蒙拜过天地,怎能又有第二个新
郎?
她伸手,摸了摸腰间的锦囊。这是福晋左叮嘱右叮嘱,亲手交给她的。她再悄眼看喜
床,红缎被单下,隐隐透出一段白色,顺著床单往下看,那段白缎子的下角,绣著鸳鸳戏水
图。这片垫在薄薄床单下的白色喜带,将要出示一个新娘的贞节!红烛爆了一下喜花,至刚
伸手,去轻扶雪珂的肩。
雪珂被这轻触而震动了,她很快的扫了至刚一眼。这张天真而又稚气未除的脸孔下,一
定有颗热情而了解的心吧!她深吸了口气,忽然下定了决心,咬咬牙,她的身子一矮,就对
他直挺挺的跪了下去。“你……你这是做什么?”至刚大惊。
“对不起,”雪珂的嘴唇抖颤著。“我必须向你坦白一件事!”“什么?什么?”至刚
实在太吃惊了。母亲根本没教过,新娘怎会下跪呢?
雪珂心一横,从怀中掏出了那个锦囊。
“这是我母亲为我准备的,里面是一个小瓶子,”她取出一个绿玉小瓶,那瓶子好小好
小,像个小鼻烟壶一般。“这瓶子只要轻轻一按,盖子就开了……”
至刚糊糊涂涂的听著,完全大惑不解。
“这瓶子里装著的东西……”雪珂低低的,羞惭的,碍口的,却终于坦率的说了出来。
“和落红的颜色一模一样,可以证明我的贞操……”至刚大大一震。落红!这回事他知道,
罗府的少爷,这种教育和知识,早就有了。他紧盯著雪珂,更加困惑了。
“我可以遵照我娘的指示,在适当的时机,打开瓶盖,一切就都遮掩过去了……”雪珂
正视著至刚,缓慢的,清楚的说:“但是,我不能这么做!我不想欺骗你,更不能对另一个
人不忠……”至刚太惊愕了,把雪珂用力一推,大声的问: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我……我不能骗你!我是成过亲的!只是我爹娘把我们拆散了,在你以前,我已经有
了一个丈夫……”
罗至刚目瞪口呆,就是有个雷劈在他面前,也不会带来这么大的震动。这完全出乎他能
够处理的范围,他呆呆站著,雪珂还在诉说什么,但是,那声音已变得飘忽,他不能听,他
不想听……他的新娘,他的格格,怎会这样呢?蓦然间,他对室外冲去,直奔父母的卧房,
他那凄厉的喊声,震荡在整个回廊上:“爹!娘!这个婚礼不算数!我不要……我不要……
爹,娘,你们害惨了我……害惨了我呀……”
王爷和福晋,是连夜被罗大人夫妇请进罗府来的。
罗府的大厅中,依然红烛高烧。在正墙前面,有个小几,几上一块白色的方巾遮住了下
面的东西。雪珂就跪在这小几的前方。王爷瞪视著雪珂气得浑身发抖。大踏步走上前,他对
著她,就一脚踹过去,痛骂著说:
“早知道,不如让你抹了脖子跳了楼,死了干净!你就这样子辜负父母的一片心!”
“哈,哼!王爷!”罗大人面罩寒霜,冷哼著说:“都是为人父母,都有一片心呀!这
样的女儿,你嫁入我家大门,要我们这做父母的,对至刚如何交代?”
王爷一震,羞惭得无地自容。
至刚急急走上前去,对父母说:
“爹,娘!这种媳妇我不要了,你们快让王爷把她带回家去吧!我们把她休了吧!”雪
珂4/28
雪珂神色惨然,对罗大人和夫人深深的磕下头去。
“雪珂以待罪之身,听凭你们发落!”
“发落!言重了!”罗夫人冷冷的说,怒瞪著雪珂,这个让他们全家蒙羞的小女子,她
恨不能剥她的皮,吃她的肉!这一生,她没受过这么大的羞辱!这个媳妇儿,还是她亲自去
鉴定过的呢!“你巴不得我们休了你,对不对?”她怒声问:“你既然敢在洞房花烛夜,说
出真相,想必,你已经豁出去了,如果我们休了你,就正中你的心意,从此,你就可以为你
那个名不正、言不顺的情夫,守住身子了,是也不是?”
雪珂一惊,不由得抬头看了罗夫人一眼,她接触到一对无比锐利又无比森冷的眼光,她
不禁打了个寒战,这个女人,她已经洞悉了她的居心!
“亲家母,”福晋心慌意乱的开了口:“这件事,实在是让我们两家,都无比的尴尬。
说来说去,都是我这做母亲的教导无方,才让雪珂犯下大错!但如今事过境迁,那周嬷母
子,都已被放逐塞外,等于不存在的人了。那么,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宽大为怀,原谅我们做
父母的,出于善意的欺瞒……”
“福晋!”罗大人打断了福晋的话:“对你们而言,雪珂的不守妇道,早已‘事过境
迁’,对我们而言,却是‘事到临头’,你们的欺骗,不论是什么出发点,我们都没有义务
来承担!”“好了!我知道了!”王爷怫然的回过身子来。“雪珂,我们带回家去就是
了!”“慢著!”罗夫人往前跨了一步。“雪珂既然已嫁入我们罗家,也无法再让你们带
走!”
“那你要怎的?”王爷问。
“王爷!”罗夫人正色说:“你不想想,今日这场婚礼,是怎么样的排场!整个北京
城,都知道罗家和颐亲王府结了亲家,从皇室到百官,贺客盈门……这样的婚礼之后,我们
罗家,再说媳妇犯了七出之条,对我们也是颜面尽失!王爷!这种丢脸的事,我们罗家丢不
起!”
“那么,你到底要怎样?”
“雪珂留下!”罗夫人阴沉沉的说:“既然已行婚礼,就算我们家的媳妇!从今以后,
你们王府,别说我们待媳妇儿有什么不周的地方!至于雪珂,”罗夫人走到雪珂面前,双目
如同两把冰冷的利刃,直刺向雪珂:“你给我听著,今儿个罗家容下你,是情非得已,咽下
你所带来的耻辱,更是情迫无奈!过去,你有父母为你一手遮天,而今而后,我可不容许你
再有丝毫差错!”“不!娘!”至刚激动的往前一冲。“我不要她!我要休了她!她是个不
贞不洁不干不净的女人!我受不了这种侮辱!这对我太不公平了!”雪珂面容惨白,眼神惨
淡,默然不语。
“至刚!”罗大人声色俱厉:“你娘说得对!我们罗家丢不起这种脸!这媳妇儿你不
要,我们也得留著!至于你的委屈,我们自会为你补偿!以后,你就是三妻四妾,我想王爷
和福晋也不会有意见的!”王爷深抽了口气,瞪视著雪珂。骤然间,他觉得有股寒意,直袭
心头,他几乎已看到雪珂那必须面对的未来。他还来不至再说什么,罗夫人已把雪珂的胳臂
一把拉住:
“过来,”她厉声说。雪珂膝行著,被拖到小几前面。罗夫人把几上的方巾用力掀掉,
里面赫然是一把亮晃晃的匕首。
“现在,你必须当著你的父母,和咱们一家人面前,自断小指,立下血誓,从此对过去
之事,三缄其口,对未来的日子,恪守妇道!”福晋吓坏了,一个箭步扑到桌边。
“什么?自断小指?那又何必?雪珂发誓就是了,何至于一定要她自残身体……”“这
是我们罗家的规矩!”罗大人冷峻的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罗家父母的每一句话,
都和面前的匕首一样锋利。“坦白”带来的屈辱,原来是这般强大!雪珂睁大了眼睛,死
吧!她想著,只要把这匕首当胸一刺,就一了百了了!可是,她的耳边,却响起了亚蒙低沉
而有力的声音:
“枫叶经霜才会红,梅花经雪才会香!雪中之玉,必然耐寒!”雪珂一把抓把起了匕
首,不能死!她抬头挺胸,毅然说:
“雪珂立下血誓,从今以后,将对自身耻辱三缄其口!并恪遵妇道,若违此誓,便如此
指!”
雪珂说完,一刀往小指上剁去。
彻骨的痛,使雪珂惨叫一声,晕死过去。
这自断小指的一幕,在以后很多的日子里,都困扰著至刚,而且,在他眼前不断的重
演。雪珂那苍白的脸,那黑不见底的眼睛,那惨淡的神情,那几乎称得上是“壮烈”的举
动……一个弱女子,竟能将左手小指从第一个关节,硬生生砍了下来……是什么力量,让她
做到的?是什么力量,让她在新婚之夜,居然敢承认自己的不贞?
为什么要承认呢?至刚想不明白。却越想越感到挫败,越想就越对雪珂生出一种近乎痛
苦的恨。恨她的坦白,恨她的诚实,恨她有断指的勇气,更恨她……是了,更恨她因此而保
护了自己——使他退避三舍以外,根本不愿对她染指!
但是,她是他的妻子呀!
为什么要承认呢?就为了躲避他吗?为什么要躲避他呢?因为要对另一个男人守身吗?
一次又一次的自问,使这个才十九岁的少年妒火狂炽。恨透了雪珂!真恨透了雪珂!
婚后三个月,一天夜里,至刚喝得醉醺醺的,撞进了雪珂的卧房。“少爷!”翡翠惊
喊,像守护神似的站在雪珂床前。“你要做什么?”“滚出去!”至刚狂暴的把翡翠推出了
房门。
雪珂从床上坐起来,发出一声惊喊,反射般的用棉被遮在胸前。这个举动,使至刚更加
怒不可遏了,他伸出手去,一把就扯掉了那棉被。“我真恨你!我真恨你!”他一迭连声的
嚷著。“你为什么不用你娘的法子,你为什么要说出来?那个人,他究竟有多么好?值得你
这样为他豁出去?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他疯狂的抓住她的肩,疯狂的摇撼著她。
“对不起……”雪珂颤抖的说,试著想摆脱他。“真对不起你!请你放开我,我愿意当
你的丫头……”
“你不是我的丫头,你是我的妻子!”
“不不,”雪珂昏乱的说:“不是的……”
“啪”的一声,他给了她一耳光。
“你宁愿不是的!对不对?你宁愿做丫头也不做我的妻子,对不对?我偏不让你称心如
意,我偏不让你达到目的!你已经扰乱了我的生活,破坏了我的快乐,你使我这么痛苦,这
么恨!我从没有恨一个人像恨你这样!我真恨你,我真恨你,我真恨你……”他一面叫著嚷
著,一面占有了她。
雪珂咬著牙,承受了一切。泪,迷离了她所有的视线。内心深处,有无穷无尽的痛。
第二天,她和翡翠去了卧佛寺。
跪在菩萨面前,她沉痛的说:
“菩萨,你是我的见证。我没能为亚蒙守身如玉!往后,还不知有多少艰难的日子,必
须一日一日挨下去!菩萨,请把我的思念转达给亚蒙,请他给我力量。告诉他,告诉他……
忍辱偷生只为了‘希望’,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再见!告诉他,告诉他,不管怎样,我没有
一天一刻,忘记过他……”
雪珂说著,哭倒在地,匍匐在佛像前。
翡翠跪在一边,泪,也爬了满脸,跟著匍匐下去。雪珂5/283
枫叶红了一度又一度,梅花开了一年又一年,春去秋来,时光如流,八年,就这样过去
了。
八年,足以改变很多的东西。满清改成了民国,一会儿袁世凯,一会儿张勋,一会儿段
祺瑞,政局风起云涌,瞬息万变。民国初年,政治是一片动荡。不管怎样,对颐亲王爷来
说,权势都已消失,唯一没失去的,是王府那栋老房子,关起了王府大门,摘下了颐亲王府
的招牌……王爷只在围墙内当王爷,虽然丫环仆佣,仍然环侍,过去的叱吒风云,前呼后
拥……都已成为了过去。
对雪珂来说,这八年的日子,是漫长而无止境的煎熬。罗大人在满清改为民国的第二
年,抑郁成疾,一病不起。罗家的政治势力全然瓦解,罗夫人当机立断,放弃了北京,全家
迁回老家承德,鼓励至刚弃政从商。幸好家里的经济基础雄厚,田地又多,至刚长袖善舞,
居然给他闯出另一番天下,他从茶叶到南北货,药材到皮毛,什么都做,竟然成为承德殷实
的巨商。不管至刚的事业有多成功,雪珂永远是罗夫人眼中之钉,也永远是至刚内心深处的
刺痛。到承德之后,至刚又大张旗鼓的迎娶了另一位夫人——沈嘉珊。嘉珊出自书香世家,
温柔敦厚,一进门,就被罗夫人视为真正的儿媳,进门第二年,又很争气的给至刚生了个儿
子——玉麟,从此身价不同凡响,把雪珂的地位,更给挤到一边去。雪珂对自己的地位,倒
没什么介意,主也好,仆也好,活著的目的,只为了等待。但是,年复一年,希望越来越渺
茫,日子越来越暗淡。从满清到民国,政府都改朝换代了,当初发配边疆的人犯,到底是存
是亡,流落何方?已完全无法追寻了。雪珂每月初一和十五,仍然去庙里,为亚蒙祈福,
但,经过这么些年,亚蒙活著,大概也使君有妇了。当初那段轰轰烈烈的爱,逐渐尘封于心
底。常让她深深痛楚的,除了至刚永不停止的折磨以外,就是玉麟那天真动人的笑语呢喃
了。她那一落地,就失去踪影的孩子,应该有八岁了,是男孩?是女孩?在什么人家里生活
呢?各种幻想缠绕著她。她深信,福晋已做了最妥善的安排。八年来,母女见面机会不多,
搬到承德后,更没有归宁的日子,福晋始终死守著她的秘密,雪珂也始终悲咽著她的思念。
就这样,八年过去,雪珂已经从当日的少女,变成一个典型的“闺中怨妇”了。
枫叶又红了,秋天再度来临。
这天黄昏,有一辆不起眼的旧马车,慢吞吞的走进了承德城。承德这城市没有城门,只
在主要的大街上,高高竖著三道牌楼,是当初皇室的标志。远远的,只要看到这牌楼,就知
道承德市到了。马车停在第一道牌楼下,车夫对车内嚷著:“已经到了承德市了!姥姥!小
姑娘!可以下车了!”
车内跳出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儿。个儿太小,车子太高,女孩儿这一跳就摔了一跤。
“哎哎!小姑娘,摔著没有?”车夫关心的问。
“嘘!”小女孩把手指放在唇上,指指车内,显然不想让车里的人知道她摔了跤。虽是
这样,车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已急忙伸头嚷著:“小雨点儿,你摔了?摔著哪儿
了?”
“没有!没有!”那名叫小雨点的孩子,十分机灵的接了口。“只是没站好而已!”她
伸手给老妇人。“奶奶,这车好高,我来扶你,你小心点儿下来,别闪了腰……”
老妇人抓著小雨点的手,伛偻著背脊,下了车。迎面一股瑟瑟秋风,老妇人不禁爆发了
一阵大咳,小雨点忙著给老妇拍著背,老妇四面张望著,神情激动的说了一句:
“承德!总算给咱们熬到了!”
“姥姥!”车夫嚷著:“天快黑了!你们趁早寻家客栈落脚吧!这儿我熟的,沿著大街
直走,到了路口右边儿一拐,有一间长升客栈,价钱挺公道的!”
“谢谢啊!”老妇牵起小雨点的手,一步步往前慢慢走去。眼光向四周眺望著,承德,
一座座巍峨的老建筑,已刻著年代的沧桑。但,那些高高的围墙,巨扇的大门……仍然有
“侯门似海”的感觉。老妇深吸了口气,嘴中低低喃喃,模模糊糊的说了句:“雪珂,我周
嬷违背了当初对福晋立下的重誓,依然带著你的女儿,远迢迢来找你了!只是,你在哪一扇
大门里面呢?我要怎样,才能把小雨点送到你手里呢?”
风卷著落叶,对周嬷扑面扫来。周嬷弯下身子,又是一阵大咳。小雨点焦灼的对周嬷又
拍又打,急急的说:
“奶奶,咱们赶快去客栈里吧!去了客栈,就赶快给奶奶请大夫吧……”“没事没
事!”周嬷直起身子,强颜欢笑著,望著远处天边,最后的一抹彩霞。“雪珂!”她心中低
唤著:“再不把孩子交给你,只怕我撑不住了。”
周嬷费了好几天的时间,终于打听出雪珂的下落。承德罗府,原来赫赫有名啊!周嬷又
费了好几天时间,终于结织了罗府的一位管家冯妈,和冯妈一谈,周嬷就楞住了。原来,罗
至刚已有第二位夫人!原来雪珂在罗家并无地位,如果下人眼中,已经如此,实际情况,一
定更糟。
怎样把小雨点送进罗家去呢?怎样让雪珂知道小雨点就是她亲生的女儿呢?总不能敲了
门,堂而皇之的走进去,把雪珂婚前生的孩子,交到雪珂面前呀!周嬷始终记得,福晋亲自
把小雨点抱来,递到她怀里时,说的一番话:
“这个孩子活著,只有你知我知天知地知!你必须立下重誓,带著孩子远走高飞,永远
不回北京城,永远不再见雪珂的面!如果你违背了誓言,会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她发了誓,很郑重很虔诚很严肃的发了誓。福晋眼里闪著泪光,又交给她一笔钱,恳切
的说:
“拿了这些盘缠,带著孩子,去找亚蒙吧!亚蒙被充军到新疆的喀拉村,在那儿开采煤
矿,去吧!找著了亚蒙,一家三口,就在新疆落户,另娶媳妇,另过日子吧!”
周嬷多感激呀!有了孙女儿,有了盘缠,又有了亚蒙的下落!她连夜带著孩子,离开北
京,直奔新疆而去。
福晋大概做梦也没想到,周嬷这一老一小,人生地不熟,走走停停,好不容易走到新
疆,找到喀拉村时,已经是一年以后了。朝代改了,喀拉村的人犯全跑光了,没有任何人知
道顾亚蒙在何方,连那个煤矿,都已经是个废矿,没人开采了!盘缠已经用完,小雨点又体
弱多病,周嬷呼天不应,叫地不灵,又举目无亲。从此,是漫长、飘泊的日子,一个村镇又
一个村镇,周嬷打著零工,做各种活儿,养活小雨点,寻访亚蒙的下落。祖孙二人,挨过许
许多多不为人知的苦楚,有时,周嬷看著小雨点那酷似雪珂的神韵,和那种与生俱来的高贵
气质,会楞楞的发起呆来。
“是个小格格呢!怎么命会这么苦呢!”
是的,小雨点从小餐风饮露,说有多苦就有多苦。祖孙两个从新疆往回走,一走就走了
好多年,走得周嬷日形衰弱,百病丛生,好不容易回到北京,才知道罗府已经搬回承德了。
怎样也没胆子把小雨点送到王爷府去。周嬷自知来日无多,越来越恐惧,渴望见到雪珂
的愿望就越来越强烈,终于,她勉强撑持著,带著小雨点来到承德。
已经到了承德,也知道罗家的地址,在罗宅大门前,徘徊了好几天的周嬷,这才了解到
“一面难求”的意义。
身上最后的几个钱也快用完了,长升客栈里,已欠下好多天的房钱,周嬷的身子,越来
越差,常整夜咳得不能睡觉。这天,周嬷得到了一个消息,像是在黑夜中看见了一线曙光,
来不及细思,也来不及计划清楚,她做了一个最冒险的决定。
这晚,周嬷拉著小雨点,强抑悲痛的说:
“小雨点,奶奶要跟你分开一段日子了!”
“为什么?”小雨点脸色苍白。
“你听著,奶奶带著你,巴巴的来到承德,是因为奶奶打听到,这儿有户姓罗的大户人
家,心肠好,又待人宽厚,他们家,正巧需要……需要一个小丫头!”
小雨点睁大眼睛,看著周嬷点点头。
“你要把我卖给罗家,当小丫头?”小雨点喉咙中哽哽的,眼眶里湿漉漉的。“可以卖
很多钱吗?”她问。
“不是!”周嬷为难极了,能告诉小雨点一切吗?不行呀!她才八岁,她不会守秘,也
全然没有心机。“不是为了钱……”“我知道,”小雨点又点头。“你怕我跟你过苦日子,
你才这样安排的!我不去!你病著,我如果去做丫头,谁来照顾你呀?”“小雨点!”周嬷
急了。“如果我告诉你,是为了钱呢?你瞧,咱们已经山穷水尽了,奶奶身子又不好……”
“卖了我,你就有钱治病了?是不是?”小雨点眼睛一亮:“那么,就卖了我吧!”周
嬷抱著小雨点,泪如雨下。
“小雨点,听我说,进了罗家,别说你姓顾,只说你姓周!罗家有个少奶奶,是个格
格,记住,是格格的那位少奶奶,你见著了她,要特别对她好……告诉她,告诉她……”周
嬷一个激动,开始大咳特咳,咳得说不下去了。
“奶奶!奶奶”小雨点吓得魄飞魂散,拚命帮周嬷捶背揉胸口,一迭连声的说:“你快
把我卖了吧!卖了钱快治病吧!”
周嬷死命攥住小雨点的衣袖,颤抖著,咳著,瞪大眼睛叮咛著:“告诉她,你有一个奶
奶,只有一个奶奶,你跟著奶奶去新疆找你爹,找了好多年都没找著……告诉她……你
娘……你娘……”周嬷咳得说不下去,小雨点急得泪水奔流。
“别说了,奶奶,我都知道了,我娘,她早就死了!”
“小雨点,”周嬷更急切了。“你娘,她没……没……唉!”周嬷叹口气,又咳又喘又
著急。“这些话,你只能对那个少奶奶说,不能对罗家任何人说!听到没有?”
小雨点拚命点头,拚命拍著周嬷的背,泪水不停的掉,声音哽咽著:“我都知道,我听
你话,你赶快卖了我治病!”雪珂6/28
“唉!”周嬷再叹了口气,仰头看窗外天空:“老天爷!”她心中默祷著:“让我见雪
珂一面吧!”
第二天,小雨点在冯妈的穿针引线下,卖进了罗家。周嬷没走进罗家大院,只在厨房边
的小厅结束了这场买卖,出来拿卖身契和付钱的是罗老太,也就是当年的罗夫人。在罗老太
那么锐利,那么威严的注视之下,周嬷什么话都不敢说,眼睁睁看著小雨点被冯妈带走了。
“明天,”周嬷心想:“明天起,我将去罗家大门前等著,早也等,晚也等,总会等到
雪珂出门吧!”
周嬷并没想到,她的生命里已经没有“明天”。就在小雨点进罗府的那个晚上,周嬷走
完了她人生中最后一段路。带著她那天大的秘密,她来不及对小雨点有更进一步的安排,就
这么饮恨而去了。周嬷的后事,是长升客栈的掌柜,为周嬷料理了的。
没想到卖小雨点的钱,做了周嬷的丧葬费。一口薄棺,在城西的乱葬岗,就这么入了
土。入土那天,掌柜的想到已卖进罗家的小雨点,心存悲悯,因而,亲自去了一趟罗家,见
到了罗家的老家人老闵,报了噩耗。老闵是个憨厚忠诚的人,不禁动了恻隐之心,立刻报告
罗老太,罗老太呆住了,没料到世间有这等苦命之人,卖了孙女儿治病,居然连一天都没挨
过去。“让小雨点,去坟上给她奶奶磕个头吧!”罗老太对老闵说:“怪可怜的!”因而,
小雨点上了奶奶的坟。
秋日的乱葬岗,朔野风寒,落叶飘零。
小雨点不信任的看著那座新坟,完全不能相信这个事实。死了?她从小相依为命,在这
世上仅有的一个亲人,居然死了?那日进罗家,竟成为她和奶奶的永诀!八岁的小雨点无法
承受这个,她看著奶奶的坟,看著那片木头的墓碑,上面只有四个字:“周氏之墓”,她顿
时痛从中来,抱著那木头牌子,她号啕大哭:“不不!奶奶!你最爱小雨点,你最疼小雨
点,你说过,我们只是暂时分开一下……奶奶,你骗了我!你怎么可以走?你怎么可以丢下
我?不管我了?奶奶!奶奶!你教我以后怎么办?怎么办?奶奶……奶奶……奶奶……”
小雨点凄厉无助的喊声,震动了荒野,天地为之含悲。连见过不少大场面的老闵,都泪
盈于眶。
但是,小雨点却唤不回她的奶奶了。
雪珂和小雨点第一次见到面,是周嬷去世三天以后的事了。那天,雪珂要到嘉珊房里
去,拿一批绣花的图样。穿过水榭,走入回廊,她就看到远远的,冯妈正带著个小丫头走过
来。府里新买了个小丫头,她已经听翡翠说了,却根本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中。小丫头个子
好小,穿著一身不知是那个大丫头的旧衣服,袖管和裤管都长了一大截,走起路来甩呀甩
的,好不辛苦。正走著,斜刺里,玉麟横冲直撞而来,这孩子永远有用不完的活力。一面
冲,一面嘴里还吆喝著:
“我是老虎,我是豹子,我是千里马……巴达,巴达,巴达……我来啦……”这只千里
马一冲之下,竟和小雨点撞了个满怀。
“哎哟!”一声,两个孩子双双摔倒在地。冯妈定睛一看,撞倒了家里的小祖宗,这还
得了!她一面慌忙扶起玉麟,一面猛的回手,就给了小雨点一耳光。
“你这个笨丫头,眼睛长在后脑勺上,还是怎的?看到小少爷来,你好歹躲一躲开
呀!”
已经摔得七荤八素的小雨点儿,正踩著过长的裤管想爬起来,被冯妈这一耳光,又打得
跌落于地。“哎哎,别打她!别打!”雪珂急步走来,本能的就伸手把小雨点的手握住,用
力一拉。这一拉,雪珂就呆住了,心头竟无缘无故的猛跳了跳,像被什么看不到的大力量撞
击了一下。她定定神,看著小雨点,好清秀的一个小女孩儿!双眉如画,双目如星,挺直的
鼻梁,小小的嘴……这样可爱的孩子,简直是“我见犹怜”呢!雪珂深吸了口气,眼光竟锁
在这孩子的面庞上了。“小雨点!还不赶快磕头叫少奶奶!”冯妈很权威的怒喝著:“说你
笨,还真笨!教了几天了,见了人要磕头呀!你看著,”她一把拖过小雨点来:“这是少奶
奶!”
小雨点仰著头,呆呆的看著雪珂。和雪珂的反应一样,小雨点怔住了。她觉得好奇怪,
这位少奶奶眼中,流露著如此柔和的光芒,温柔得像冬天的阳光。她这一生,只有在奶奶眼
中,见到过这种温柔。“叫人哪!”冯妈伸手,拧了一下小雨点的耳朵。
“哎哟!”小雨点叫了一声,慌忙低头,跪下去,忙不迭的磕起头来。“少……少……
少奶奶,万……万……万福!”她结结巴巴的说著冯妈教过的一套。“小雨点儿给……
给……少奶奶……磕头请安……”雪珂伸出双手,扶住了小雨点的双肩。
“别磕了,站起来!”她轻声说。
小雨点跌跌冲冲的想站起来,心慌慌的,一脚踩住长裤管,又差点摔倒,雪珂及时扶住
了她。
“你的名字叫小雨点?”雪珂问,干脆蹲下来,细细审视著这张娟秀的脸。“是啊,奶
奶都喊我小雨点!”
“奶奶?”雪珂凝视她。“在哪儿呢?”
小雨点眼眶立刻红了,泪珠涌上来,充斥在眼眶里,她竭力忍著,不可以哭奶奶,冯妈
已经千叮咛万嘱咐过!但是,要不哭,好难呀!“奶奶……”她哽咽著:“死了!”
“哦!”雪珂似乎被这孩子的泪,烫了一下,心中猛的掠过一阵抽痛和怜惜。“那么,
你爹呢?你娘呢?怎么把你这么小的孩子,卖来当丫头?”
“我没爹,我也没娘,”小雨点咽著泪水,鼻子里唏哩呼噜。“我奶奶卖了我,才有钱
治病,她没有法子,我们好穷……可是,她没治好病,就死了……”小雨点再也熬不住,泪
珠沿著面颊,滴滴滚落。“这个教不好的笨丫头!”冯妈气极了,又想去拧小雨点的耳朵。
“算了,冯妈!”雪珂站起身来,拦住了冯妈。“她这么小,怪可怜的!没爹没娘,又失去
了奶奶……”雪珂深深看小雨点。“别哭了!孩子!”小雨点心中热热的,多么,多么温柔
的声音呀!多么,多么温柔的眼神呀!又多么,多么慈爱与美丽的脸孔呀……她慌慌忙忙的
用衣袖擦眼睛:不许哭的!不能哭的!当丫头没有资格哭的,冯妈说的。怎么眼泪水就一直
要冒出来呢?真是的!“来,别用袖子擦眼睛!”雪珂说,从怀里掏出一条细纱小手帕,塞
在小雨点手中。“拿去!”
小雨点呆呆的接过手帕,好温暖好香的小手帕呀!
“好了!”冯妈一扯小雨点,对雪珂福了一福。“少奶奶,我带她去厨房,老太太交
代,要从最根本的工作训练起来,我想,先叫她去灶里烧火吧!”
“烧火?”雪珂一怔:“这么小,不会烫著吗?”
“少奶奶!”冯妈嘴角牵了牵,掠过一丝嘲弄的笑。“丫头就是丫头命哪!又怕烫又怕
摔,那还能做活吗?”
冯妈拉著小雨点,不由分说的就向厨房走。玉麟又开始在回廊里横冲直撞:“我是老
虎!我是大熊!我是千里马……巴达,巴达,巴达……”雪珂怔怔的站著,怔怔的望著小雨
点的背影,兀自出著神。翡翠忍不住拉拉雪珂的袖子,喊了一声:
“格格!咱们走吧!”格格!小雨点触电似的回过头来。奶奶说过一句话,见著了是格
格的那位少奶奶,要告诉她……告诉她……告诉她什么?小雨点心慌慌,完全想不出来。正
在怔忡之中,冯妈已拎著她的耳朵,一路拉扯了过去:
“你磨磨蹭蹭的干什么?走一步,停一步!你当你是千金小姐吗?还不给我快一点干活
去!”
小雨点被一路拖走了。
雪珂莫名其妙的,叹了长长一口气。
“格格,”翡翠轻言细语的。“别叹气了,给老太太或是少爷听到,又有一顿气要
受……”
唉。雪珂心中叹了更大的一口气:在罗家,当小丫头不能掉泪,当少奶奶不能叹气。可
是,人生,就有那么多无可奈何的事啊!雪珂7/284
就在小雨点和雪珂相对不相识的时候,北京的颐亲王府中,也发生了一件大事。这天一
大早,天爷的亲信李标就直奔进来,手持一张名帖,慌慌张张的说:“王爷,外面有客人求
见!”
“怎么?”王爷瞪了李标一眼。“你慌什么?难道来客不善?”王爷拿过名帖来看了
看:“高寒,这名字没听说过啊!这是什么人?他有什么急事要见我?”
“王爷!”李标面露不安之色:“不知道是不是小的看走了眼,这位高先生实在眼熟得
很,好像是当年那个……那个充军的顾亚蒙呀!”王爷大吃一惊,坐在旁边的福晋已霍然而
起,比王爷更加吃惊,她急步上前追问:
“你没看错吗?真是他吗?为什么换了名字?他的衣著打扮怎样?很潦倒吗?身边有别
的人吗……”
“他看来并不潦倒,身边也跟著一个人!”
“哦哦?”福晋更惊。“是周嬷吗?”
“不是的,是个少年小厮,一身短打装扮,非常英俊,看来颇有几下功夫。”“哦!”
王爷太惊愕了。“你说那顾亚蒙摇身一变,变成高寒,带了打手上门来兴师问罪吗?”他咽
口气,咬咬牙说:“好!咱们就见见这位高寒,他是不是顾亚蒙,见了就知道!”
王爷大踏步走进大厅的时候,那位高寒先生正背手立在窗边,一件蓝灰色的长衫,显得
那背影更是颀长。在他身边,有个剑眉朗目的少年垂手而立,十分恭谨的样子。
“阿德,”那高寒正对少年说:“这颐亲王府里的画栋雕梁,已经褪色不少,门口那两
座石狮子,倒依然如旧!”
王爷心中猛的一跳,跟著进门的福晋已脱口惊呼:
“亚蒙!”高寒蓦的回过头来,身长玉立,气势不凡,当日稚气未除的脸庞,如今已相
貌堂堂,仪表出众,只是,眉间眼底却深刻著某种无形的伤痛,使那温文儒雅的眸子,透出
两道不和谐的寒光,显得冰冷,锐利,而冷漠。
“亚蒙?”高寒唇边浮起一丝冷笑,抬高了声音问:“有人在喊亚蒙吗?九年以前,我
认识一位顾亚蒙,他被充军到遥远的天边,路上遇到饥荒又遇到瘟疫,他死了!顾亚蒙这个
人死过很多次,路上死了一次,到矿里,深入地层下工作,又被倒塌的矿壁压死了一次。和
看守军发生冲突,再被打死了一次,当清军失势,矿工解散,那顾亚蒙早已百病缠身,衣不
蔽体,流浪到西北,又被当地的流氓围攻,再打死一次!于是,顾亚蒙就彻底的死了,消失
了!”他抬头挺胸,深吸了口气:“对不起,王爷,福晋,你们所认识的亚蒙,早就托你们
的福,死了千次万次了!现在,站在你们面前的人,名叫高寒!”高寒冷峻的说著,是的,
那在陕西被流氓追逐殴打的一幕,依稀还在眼前,如果没有高老爷和阿德主仆二人,伸援手
救下他来,他今天也不会站在王府里了。人生自有一些不可解的际遇,那高振原老爷子,六
十岁无子,一见亚蒙,谈吐不俗,竟动了心。把亚蒙一路带回家乡,两人无所不谈,到了福
建,老人对亚蒙说:“你无家,我无子,你的名字,已让满人加上各种罪名给玷污了。现
在,你我既然有缘,你何不随了我的姓,换一个名字,开始你新的人生?”
于是,他拜老人为义父,改姓高,取名“寒”。雪中之玉,必然耐寒!他已经耐过九年
之寒了!今天,他终于又站在王爷面前了。他终于能够抬头挺胸,侃侃而谈了。
“亚蒙虽死,阴魂未散,王爷有任何吩咐,不妨让我高寒来转达!”王爷怔了片刻,脸
色忽青忽白,骤然间,他大吼出来:
“你居然还敢回来!九年前你造的孽,到今天都无法消除,你居然还敢明目张胆的跑进
王府来,对我这样明讽暗刺……”高寒的声音,冷峻而有力:
“王爷!让我提醒你,现在是民国八年了!‘王爷’这两个字,已经变成一个历史名词
了!你不再是高高在上、掌握生杀大权的那个人,而我,也不再是跪在地上,任人宰割的那
个人!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你拿我,已经无可奈何了!”
“你混帐!”王爷大怒,一冲上前,就攥住高寒胸前的衣服。“不错,是改朝换代了!
你连姓名,都已经改了!但在我眼里,你永远都翻不了身,我也永远痛恨你,你带给这个家
无法洗刷的耻辱……我真后悔,当初没有一剑杀了你……”
“王爷!”那名叫阿德的少年走过来,轻描淡写的把王爷和高寒从中间一分,王爷感到
一股大力量,直逼自己,竟不由自主的松了手。他愕然的瞪著那少年,是,高寒绝不是顾亚
蒙,他身边居然有这样的好手,怪不得他有恃而无恐了。“大家有话好说好说,”阿德笑嘻
嘻的,看王爷一眼;“我家少爷,好意前来拜访,请不要随便动手,以免伤筋动骨……”
什么话!王爷气得脸都绿了,正待发作,福晋已急急忙忙的往两人中间一拦,眼光直直
的看著高寒,迫切的,困惑的开了口:“你们母子见到面了没有?那周嬷,她找到了你没
有?难道……你们母子竟没有再相逢?”
“什么?”高寒一震,瞪视著福晋。“为什么我们母子会相逢?我在远远的新疆,民国
以后,我就东南西北流浪,然后又去了福建,我娘怎可能和我相遇?到北京后,我也寻访过
我娘,但是,我家的破房子早就几易其主,我娘的旧街坊说,八年前,我娘就不见了!你
们!”他往前一跨,猛的提高了声音:“你们把我娘怎样了?”
“天地良心!”福晋脱口喊出:“那周嬷……她不是去找你了吗?是我告诉她的地址,
新疆喀拉村,是我给了她盘缠……她应该早就到新疆去了呀!”
高寒一呆,王爷也一呆。
“你这话当真?”高寒问福晋。“这种事,我也能撒谎吗……”
福晋话没说完,王爷已怒瞪著福晋吼:
“你瞒著我做的好事!你居然诩弥苕郑炙酱ⅲ愫*大的胆子!”“王爷!”福
晋眼中充泪了。“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我们就不要再重翻旧帐了吧!”
高寒踉跄著退后了一步。
真的吗?周嬷去了新疆,可能吗?那样天寒地冻,路远迢迢!如果她真的去了,却和他
失之交臂,那么,她会怎样?回到北京来?再向福晋求救?他抬起头来,紧盯著福晋:
“后来呢?以后呢?”“以后,”福晋楞了楞。“以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那么,”高寒抽了口气。“雪珂呢?”
王爷忍无可忍的又扑上前来。
“你这个混帐!你还敢提雪珂的名字!她嫁了!她八年前就嫁给罗至刚了!现在幸福美
满得不得了,如果你敢再去招惹她,我决不饶你!我会用这条老命,跟你拚到最后一口
气!”
“王爷王爷!”福晋著急的拉住他。“别生气呀!”她哀求似的看向高寒:“王爷这两
年,身子已大不如前,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请你不要再追究了吧!”
“过去的事还没过去!”高寒大声说:“我那孩子呢?告诉我,我那孩子呢?”王爷喘
著气抬起头来:
“那个孽种,一落地就死了!”
高寒脸色大变,这次,是他一伸手,抓住了王爷的衣襟。“你说什么!什么叫一落地就
死了?你胡说!你们把他怎样了?怎样了……”“埋了!”王爷也大叫:“你要怎样?我们
把他埋了!这种耻辱,必须淹灭……”“天哪!”高寒痛喊,疯狂般的摇撼著王爷:“你们
怎么下得了手?那个无辜的小生命,难道不是你们的骨肉!你们怎能残害自己的骨肉啊?”
“住手!住手!”福晋喊著,没命的去拉高寒:“听我说,那孩子没死!是个好漂亮的女孩
儿,我连夜抱去交给你娘,你娘,她不敢留在北京,就连夜抱著去新疆找你了!”
福晋此语一出,高寒呆住了,王爷也呆住了,两人的目光都紧紧的盯著福晋。福晋凄然
的瞅著王爷半晌,才哽咽著,喑哑的说:“请原谅我!那孩子粉妆玉琢,才出生,就会冲著
我笑,我下不了手。周嬷,她失去儿子,已经痛不欲生,让她带著孩子,去和亚蒙团聚,也
算……我们积下一点阴德,我怎么想得到,她居然没有找到亚蒙?”福晋边说,泪水已夺眶
而出,一转身,她激动的握住了高寒的手臂,热切的抬起头来,含泪盯著高寒,真挚的说:
“不要再来找我们了,我们是两个无用的老人了!不要再去找雪珂了,她已经罗敷有夫,另
有她的世界和生活了!去……去找你的娘和你的女儿吧!她们现在正不知流落何方,等著你
的援手呢!”福晋顿了顿,眼光更热切了:“亚蒙,对过去的事,我们也有怨有悔,请你,
为了我和王爷,为了雪珂,立刻去寻访她们两个吧!”
高寒凝视著福晋,眼底的绝望,逐渐被希望的光芒给燃亮了。晚上,高寒和阿德坐在客
栈房间里,就著一盏桐油灯,研究著手里的地图。“从北京到喀拉村,这条路实在不短,前
前后后,又要翻山越岭,又要涉过荒无人烟的沙漠……我娘,带著一个刚出世的孩子,怎么
可能凭两条腿走了去?再加上,这条路又不平静,有强盗有土匪,有流窜的清军,有逃亡的
人犯……什么样的人都有。我真担心,我娘和那孩子……会有怎样的遭遇!”“少爷!”阿
德背脊一挺,诚挚的说:“我们可以一个村落又一个村落的找过去,一个人家接一个人家的
问过去!总有几个人,会记住她们吧!”
“八年了!阿德!”高寒痛楚的说著:“八年可以改变多少事情!”他背著手,开始在
室内走来走去。“我简直不知道要从那一条路,那一个地方开始找!”他忽然站住,眼里幽
幽的闪著光。“或者,我们应该去一趟承德!”雪珂8/28
“承德?”“是的,承德。”高寒望了望窗外黑暗的苍穹,再收回眼光来,凝视阿德。
“我们应该去一趟承德!”他的语气中带著渴盼与期望。“雪珂在承德,不知道过得好不
好?对于我娘和孩子,不知道她那儿有消息没有!我娘,她没受过什么教育,又是个实心眼
儿的妇人,她在动身以前,应该想法子和雪珂通上消息……对!”他一击掌:“我们立刻动
身去承德!”
“好!”阿德二话不说,站起来就整理行装:“我这就去雇一辆马车来,少爷,你等
著,一个时辰之内,就可以动身了!”
高寒一怔。“阿德!”“是!”“你不阻止我吗?我记得,在我们动身来北京之前,我
那义父是这样对你说的,‘阿德,你好好给我护送他到北京,如果是寻亲呢,就帮他去寻,
如果是去找雪珂呢……就把他给我押回到福建来!’”阿德抬头,对高寒微微一笑。
“是的,我家老爷是这样命令我的!”
“那么,你不预备阻止我?”
“少爷,”阿德对高寒更深的一笑。“从我们在大西北相遇,我们在一起也有七个年头
了,七年里,你的心事,瞒不过老爷,也瞒不过我阿德!你现在已经下了决心要去承德了,
你是寻亲也好,你是寻妻也好,我有什么‘力量’,来阻止你九年来的‘等待’呢?既然没
有力量来阻止,我就只好豁出去,帮你帮到底!反正老爷远在福建,鞭长莫及!何况,这寻
亲与寻妻,一字之差,又是很相近的样子,我阿德念书不多,弄不清楚!”高寒激赏的看著
阿德,虽然心中堆积著无数的问题,却被阿德引出了笑容。重重的拍了阿德的肩膀一下,他
心存感恩的,真挚的说:“阿德,你和我名为主仆,实则兄弟,更是知己。”他突然出起神
来:“你知道吗?当年雪珂身边,也有这样一个人,名字叫做翡翠……不知道她还在不在雪
珂身边。唉!”他叹了口长气。“原来雪珂生了个女儿,算一算,那孩子已八岁整了,不知
道现在这一刻,她在什么地方?做些什么?快不快乐?好不好……”小雨点绝对不知道,她
的爹和娘,都距她只有咫尺之遥。她在罗家当著小丫头,努力烧火,努力擦桌子,努力扫
地,努力洗衣服,努力做一切一切的杂务……当然,还要帮罗老太太捶背捏肩膀,帮冯妈扇
扇子,帮玉麟小少爷抓蟋蟀绑风筝……她虽然只是个小丫头,却忙得昏天黑地,她唯一的朋
友,是和她住一个房间的另一个丫头,比她大四岁的碧萝。当然,她好希望去服侍那位格格
少奶奶,但是,她能和雪珂接近的时间并不多。玉麟只有五岁,天真烂漫。在家中,他是唯
一的独子,是罗老太的心肝宝贝,他得天独厚,养尊处优,要什么有什么,独独缺少儿时玩
伴。自从小雨点进门,玉麟高兴极了,总算找到一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小朋友,他对小雨点
是不是丫头这一点,完全置之不理,就一片热情的缠住了小雨点。
小雨点在罗家遭遇的第一场灾难,就是玉麟带来的。
这天,玉麟兴冲冲的冲进厨房,一把抓住小雨点,就往花园里跑。“小雨点儿,你快
来!”
“干什么呀?”小雨点不明所以,跟著玉麟,跑得喘吁吁。
玉麟站在一棵大树下,指著高高枝桠。
“瞧!树上有个鸟窝儿,瞧见没?”
“瞧见啦!”“我要爬上去,把它摘下来送给你!”玉麟摩拳擦掌,就要上树。“不
要!不要!”小雨点吓坏了,慌忙去拉玉麟:“这么高,好危险,你不要上去……”
“怕什么?”小男孩天不怕地不怕,推开了小雨点。“爬树我最行了!我把鸟窝摘给
你,你有小鸟儿作伴,就不会天天想你的奶奶了!”玉麟说做就做,立刻手脚并用,十分敏
捷的对树上爬去。小雨点仰著头看,越看越害怕,越看越著急:
“小少爷!不要爬了!我谢谢你就是了!我真的不要鸟窝儿呀!你快下来嘛!”玉麟已
经越爬越高,小雨点急切的嚷嚷声,更激发了他男孩子的优越感。一定要爬上去,一定要摘
到鸟窝儿。他伸长手,就是够不著那鸟窝,他移动身子,踩上有鸟窝儿的横枝,伸长手,再
伸长手……快够到了,就差一点点……突然间,“咔嚓”一声,树枝断了,玉麟直直的跌落
下来,“咚咚”的摔落在石板铺的地上了。
“小少爷!”小雨点狂叫著,扑过去,看到玉麟头上在流血,吓得快晕过去了。“冯
妈!碧萝,老闵,老萧……”她把知道的人全喊了出来:“少奶奶,二姨娘,老太太……快
来呀!小少爷摔伤了呀!”接著,罗府里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混乱。大夫来了,罗至刚从铺
子里也赶回来了,嘉珊哭天哭地,只怕摔坏了她这唯一的儿子。老太太更是急得三魂少了两
魂半,全府的丫头仆佣,熬药的熬药,送水的送水,端汤的端汤,打扇的打扇……连一向不
大出门的雪珂和翡翠,也挤在玉麟房里,帮忙卷绷带包伤口。终于,大夫宣布只是小伤,并
无大碍。玉麟也清醒过来,笑嘻嘻在那儿指天说地,惋惜没摘到鸟窝儿。当大夫送出门去
了,一场虚惊已成过去,罗老太太开始追究起责任来了。
“是谁让他去摘鸟窝的?”
小雨点一直跪在天井里那棵大树下。自从玉麟摔伤后,她就依冯妈的指示:跪在“犯罪
现场”。
“是小雨点儿!还跪在那儿呢!”冯妈说。
“新来的丫头?好大的狗胆!”至刚眉头一拧。“冯妈,去给我把家法拿来!好好惩治
她一顿!”
雪珂心中一慌,本能的就往前一拦。
“算了!至刚,都是小孩子嘛!骂她两句就好了!何必动用家法呢?”“你说什么?”
罗老太太惊愕的看著雪珂。“她犯了这么大的错,你还为她求情,真是不知轻重!冯妈!给
我重打!”
于是,在那棵大树下,冯妈拿著家法,抓起小雨点,重重的打了下去,全家主仆,都站
著围观。
“冯妈,”至刚说:“重打!问她知不知错?”
冯妈的板子越下越重,小雨点开始痛哭。跟著奶奶流浪许多年,风霜雨露都受过,饥寒
冻馁也难免,就是没挨过打。奶奶一路嘘寒问暖,大气儿都没吹过她一下。现在当小丫头,
才当了没多少日子,就挨这么重的板子。她又痛又伤心,竟哭叫起她那离她远去的奶奶来:
“奶奶!你在哪里?你怎么不管我了?不要我了?奶奶!我不会当丫头,我一直做错
事……奶奶呀!奶奶呀……”
“反了!反了!”罗老太太气坏了。“居然在我们罗家哭丧!冯妈,给我再重打!”冯
妈更重的挥著板子,小雨点的棉布裤子已绽开了花。雪珂忍无可忍,往前一冲,急急的喊:
“够了!够了!别再打了!娘!她这么小的一个孩子,怎么受得住啊?娘!我们是积善
之家,不是吗?我们不会虐待小丫头的,不是吗……”“格格!”翡翠惊喊。来不及了,罗
老太太的怒气,已迅速蔓延到雪珂身上。她转过头来,锐利的盯著雪珂。
“你说什么?虐待小丫头?你有没有问题?这样偏袒一个丫头,你是何居心?看来,你
对于‘下人’,已经偏袒成习惯了?”一句话夹枪带棒,打得雪珂心碎神伤。至刚斜眼看了
雪珂一眼,是啊!这个让他一辈子抬不起头来的女人,在罗家待了八年,像一湖止水,就没
看到她对什么人动过“感情”,这种时候,却忽然怜惜起一个小丫环来了?
“冯妈,家法给我!”至刚大踏步跨上前,一把抢下了家法。
“至刚!”雪珂惊呼。“打小丫头,也劳你亲自动手吗?”
“如果她能劳你亲自袒护,就能劳我亲自动手!”
至刚怒吼一声,板子就重重的落下,一下又一下,他打的不是小雨点,是他对雪珂的
怨,对雪珂的恨。小雨点痛得天昏地暗,哭得早已呜咽不能成声。雪珂不敢再说任何话,只
怕多说一句,小雨点会更加受苦。但是,看著那家法一板一板的抽下,她的泪,竟无法控制
的夺眶而出了。
“好了!够了!”终于,老太太说话了。
至刚丢下了板子。一回头,他看到雪珂的泪。
“跟我来!”他扭住雪珂的手臂,直拖到卧房。“你哭什么?”他恶狠狠的问。
“哭……”雪珂颤栗了一下。“好可怜的小雨点,她莫名其妙,就代我……代我受罚!”
“你知道的!是吗?你就这样看透我!”至刚咬牙切齿,伸手捏住雪珂的下巴,捏紧,
再捏紧,他恨不得捏碎她,把她捏成粉末。“不要考验我,我不是圣人,你让我受的耻辱,
我没有一天忘记过!总有一天,我会跟你算总帐的,总有一天!”
雪珂被动的站著,什么话都不敢说。
这天晚上,小雨点昏昏沉沉醒来,只见到雪珂正用药膏,为她涂抹伤口,她涂得那么细
心,她的手指,如此温柔而细腻,小雨点觉得,就是有再多的伤口,也没什么大关系了。上
完了药,翡翠已拿来一床全新的被褥,为小雨点轻轻盖上。雪珂拉著被角,细心的塞在小雨
点身子四周,一边塞,一边对碧萝说:“你要帮忙照顾著她,因为小雨点儿伤成这样,一定
要趴著睡或侧著睡,别让她压著伤口,好不好?”
“是的,少奶奶,我会的!”碧萝应著。
雪珂凝视著小雨点,不知怎的,泪,又来了。
小雨点用胳膊撑起身子,十分震动的抬起一只手来,为雪珂拭著泪,她痴痴的看著雪
珂,痴痴的说:
“少奶奶,你怎么对我这样好啊?刚才为我求情,现在又亲手为我上药,还给我一床新
被子,还为我掉眼泪,我……我不过是个小丫头呀!”雪珂无言以答,只感到心痛无比。那
种心痛难以言喻,像是自己的心脏和神经,全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著,捏得快要碎了。雪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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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是阴历十五。每逢初一和十五,雪珂照例要去庙里上香。以前在北京时,她去香
山,去卧佛寺,去碧云寺。现在到了承德,她最常去的是普宁寺。其实,去普宁寺是罗老太
太的习惯,初一、十五也是罗家上香祈福的日子。对雪珂来说,任何庙宇代表的意义都一
样,任何菩萨代表的意义也都一样。站在菩萨面前,她已不再为自己的未来祈祷,只为远在
天边,音讯全无的亚蒙、孩子、周嬷祈祷: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恨绵绵无绝期。但愿人长
久,千里共婵娟!
这天,三辆马车浩浩荡荡而来,罗家全家到了普宁寺。
寺前,有一个大广场,场中,照例有各种小贩在卖东西,有的卖香烛,有的卖捏面人,
有的卖鞋子,有的卖风筝和日用品……庙前,总是满热闹的。来上香的达官贵人和善男信
女,多半都扶老携幼,所以,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几乎各种人等,都会在庙前来往穿梭。
这天,罗家大小,到了普宁寺,这天,高寒主仆,也到了普宁寺。寺边,有一棵大树,
高寒隐在那棵大树下,已经足足等了两个多时辰了。阿德骑著一辆脚踏车,在寺前寺后,广
场上,偏殿上,马路上……各处巡逻。不时骑过来对高寒简报一下:“还没看到他们来,但
是,他们一定会来的!我已经打听得清清楚楚,不会出错的!”
过了一会儿,阿德又骑过来,再三叮嘱:
“少爷,见著了人,你可不能莽撞,先远远的瞧一瞧是怎么个情景再说,她身边一定跟
著许多人,你可别打草惊蛇,弄得不可收拾!”“阿德,”高寒压抑著,叹口气说:“你放
心吧,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我知道轻重厉害的!今天,我什么都不会做,我只要先看看,王
爷说她过著幸福快乐的日子,到底是真是假……”“嗬嗬,少爷,”阿德瞻著高寒,摇摇
头。“我对你还真有点不放心,你怎么可能看一眼,就知道人家是幸福还是不幸福!”“会
知道的!”高寒深深的呼吸著,眼光落在每一辆新到的车子上,搜寻著记忆中的身影。“我
只要看一眼,我就能‘断定’她在过怎样的日子……”他陡的一震:“来了!”他全身的神
经都紧张起来:“来了!这三辆马车,一定就是了!”
第一辆车子停下,冯妈扶出了罗老太。
第二辆跟著停下,翡翠搀出了雪珂。
“翡翠!雪珂!”高寒低喊著,再也看不到其他下车的人了,他的眼光死死的盯著雪
珂。雪珂雪珂,这名字,在醒时梦里,都呼唤了千千万万次!这面庞,这眼睛,这身形……
在每个记忆中,都如此鲜明。而现在,雪珂竟在眼前了!依然是秀发如云,依然是身材袅
娜,依然是亭亭玉立,依然是眉眼盈盈……高寒的心狂跳著,手心里沁著冷汗,整个人往前
仆著,似乎随时准备冲出去。
“少爷!”阿德警告的喊,低声说:“你就站在这儿别动,看著就好,千万别出去!罗
家似乎全家出动了!”
一个小男孩,忽然对著树下飞奔而来。
“娘!娘!”玉麟喊著:“有个小猴儿!好可爱的小猴儿!我要小猴儿!”嘉珊正在搀
著老太上台阶。雪珂急忙追著玉麟过来。
“玉麟!”雪珂嚷著。“别乱跑呀!快回来,等会儿奶奶生气了!”“不行不行!”玉
麟直奔到树下,站在一个卖猴子的小贩面前,兴奋无比的嚷:“我要小猴儿!”
雪珂追到树下来了,一把牵住玉麟的手。
高寒差点从树后面栽了出去。
“原来,她已经有个儿子了!”高寒的手指,深深嵌进树干的隙缝中去。“她和罗至刚
的儿子!那么,她不会再眷恋那失去的女儿了!”他觉得心中隐隐作痛,情绪激动澎湃,简
直不能自己。“好了,别教奶奶等咱们!”雪珂要拉玉麟走。
“不要嘛,我要跟小猴儿玩!”
原来,树下有个年轻人,手里牵了只小猴子,肩上又坐著两只小猴子,正在那儿卖猴
子。
“这位太太!”年轻人对雪珂笑嘻嘻的说:“给你的少爷买只小猴吧!小猴儿通人性,
又会表演!来!给小少爷敬个礼,敬礼!敬礼!”年轻人把肩上的猴子一逗,那猴儿真的对
玉麟敬了个礼。玉麟乐坏了,拍手直笑。
小猴儿见玉麟拍手,也拍起手来。
玉麟简直著迷了,缠著雪珂,直嚷直叫:
“给我买小猴儿嘛,不管不管,我要小猴儿嘛!”
雪珂回头望,老太太已经站定,对这边不耐的看过来。雪珂心一慌,拉著玉麟,急著想
走。
“玉麟乖,你瞧奶奶生气了!”
年轻人急忙上前,笑嘻嘻的对雪珂一拦:
“别急著走哇!太太!你家少爷心地好,模样好,养只猴儿可以训练他的耐心,对他有
百利而无害!何况,看你们这样子,也知道你家大富大贵,猴儿卖得便宜,只要十个铜板,
买了吧!”“对不起,”雪珂陪笑的看著年轻人。“我们家不能养小动物,子孩子不了解家
里规矩,对不起……”
雪珂话未说完,老太、至刚、翡翠……都已来到身边。翡翠一脸著急的喊:“格格!”
“格格?”老太的声音高了八度。“什么时代了,还有格格?那有个格格如此轻浮,上香不
进庙门儿,尽在庙外面磨菇?这儿是有观音呢?还是有如来?”老太怒瞪著雪珂:“到罗家
这么多年了,规矩还没学会吗?”
“娘……”雪珂声音哑了,眼中已迅速充泪。
至刚一步跨上前来,伸手就掐住了雪珂的胳臂,他那练过铁砂掌的手指和铁钳一样硬,
紧紧的箍住了她。
“眼泪收回去!”他命令的低语。“你做出这副委屈样子要给谁看?一出门就削我面
子,回家让我跟你好好算帐!”至刚咬牙切齿:“走!”雪珂脚步跄踉著,像一个被押解的
囚犯,跟著大夥儿走往庙里去了。高寒血脉愤张,激动万分,一回头,就紧抓住了阿德,痛
楚的喊出来:“你认为这种样子,像是幸福和美满吗?阿德,我没办法对我所看到的一切,
置之不理!我要留下来,我要找出谜底,我要……救我的雪珂!”雪珂这天的日子,是非常
难受的。
一回到家里,老太太就把雪珂的左手往桌上一抛,那左手的小指上,自从断指之后,八
年来,都戴著一个纯金的指套。老太指著指套,疾言厉色的说:
“不要以为已经受过教训,就可以一错再错!这个指套,难道还不能让你变得端庄起来
吗?你看嘉珊,她虽是二房,也没有像你这样,和一个耍猴子的人也能有说有笑,眉来眼
去!”
“娘……”雪珂颤抖著喊了一声,想解释。
“不要解释!”老太喝止,厌恶的看著雪珂。“你实在不配喊我娘!八年来,我们罗家
一直容忍著你,没把你休了,是你的造化!你应该感激涕零才是!为了至刚的面子,我们把
所有的羞辱,都咽在肚子里,你自己该心里有数,我们对你的容忍和包涵!不要考验我们,
不要惹我们,如果你再有一丁点儿差错,我们不是休了你,没那么便宜!我会让你……”老
太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来:“度日如年的!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雪珂含泪回答。
这天的罪,并没有受完,到了晚上,至刚拎著一壶酒,闯入了雪珂房里。“雪珂!来陪
我喝酒!”
雪珂走过去,默默的为至刚斟酒,翡翠忙著从厨房端来小菜,又忙著布碗布筷。至刚斜
睨著雪珂,眼神是阴郁而痛楚的。骤然间,他伸出手去,捏住了她的下巴。
“笑!”他命令的说:“对我笑!”
雪珂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挤出了一滴泪水。
“你!混帐!”至刚把雪珂用力一推,雪珂撞上了床柱,差点跌到地下去,翡翠慌忙扶
住,回头惊喊:
“少爷!”“你滚出去!”至刚抓住翡翠的肩,就往门外推:“出去!出去!那有这样
不识趣的丫头,杵在别人夫妻中间碍手碍脚!你再这样不懂事,我就把你送到吴将军府里
去!看你长得还标致,说不定吴将军会把你赏给他手下的那个亲信当姨太太!”雪珂一惊,
真的害怕。吴将军是段氏政府中的要员,驻守承德,经常去北京,声名赫赫。至刚虽已退出
政坛,和吴将军却拜了把子,一起听戏,一起打猎,也一起做些生意。两年前,罗家有个丫
头,和一个小厮私奔,就是吴将军帮至刚追了回来,小厮被枪毙,丫头跳了井。至刚则指桑
骂槐的对雪珂嚷:“我们罗家,一定祖坟葬得不好,怎么总出些丢人现眼的事!以后无论有
谁不规矩,绝对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雪珂怕吴将军,承德人人怕吴将军,翡翠也怕。对雪珂无助的看了一眼,翡翠只好怀著
一颗不安的心,匆匆离去。
翡翠一走,至刚就甩上了房门。
“雪珂,到床上去!”他简单明了的说。
雪珂再也压制不住自己的难堪,她挺了挺胸。
“我不要!”“你说什么?”至刚大声问,气得发抖。“你是我的太太,不是吗?你却
冷冰冰的像一个冰柱!你身上没热气吗?你却有热气为别人赴汤蹈火!我真想撕裂你,撕开
你,看看你这个冷漠的皮囊里,包藏著怎样的一颗心……”他纠缠著她,伸手去拉她胸前的
衣服。“至刚!”雪珂一闪,闪开了他,伸出双手去,她握住了他那狂暴的手,哀恳的说:
“八年了!至刚,我们这种彼此折磨的生活,已经过了八年了!你是这样一个外表英俊,内
心善良,带著豪爽之气,侠气之心的一个人,你为什么苦苦和我过不去?你已经有了嘉珊
了,有玉麟了,等于有个好幸福的家庭了!你就把这个不完美的我,给丢在一边冷冻起来,
让我去自生自灭吧!”“这就是你的期望?”至刚盯著雪珂,声音里夹带著深沉的痛楚和强
烈嫉妒。“你不必用那些冠冕堂皇的字句来形容我!我既不善良也不豪爽,我小器,我自
私,我虚荣,我嫉妒……我恨你!”他摇撼著她,疯狂般的摇撼著她,大吼大叫著:“从新
婚之夜开始,你就期望我把你冷冻!别的妻子对丈夫唯命是从,巴结讨好,生怕不得宠,你
呢?却生怕会得宠!你怎么可以这样羞辱一个做丈夫的心?践踏一个男人的自尊?我恨你!
但是,我不让你平静,我也不给你安宁,我更不许你去自生自灭,我就是要折磨你……”雪
珂10/28
“不!不要!”雪珂凄然的大喊:“你放了我吧!你饶了我吧!”雪珂想夺门而逃,至
刚把她捉了回来,两人开始拉扯挣扎,各喊各的。酒壶酒杯在拉扯中翻落地上,乒乒乓乓碎
了一地。同一时间,小雨点抱著一叠干净且摺好的被单,沿著回廊走向雪珂的卧房,嘴里还
在喃喃背诵:
“冯妈交代的,第一件事,给少奶奶送被单,然后第二件事,去二姨太房里收换洗的衣
裳,第三件事,去问老太太吃什么消夜,第四……”小雨点突然站住了,听到雪珂房里惊天
动地的声响,又一眼看到翡翠,站在门外直发抖。小雨点大惊失色,惊慌的问:“是谁……
在欺侮少奶奶呀!”
才问完,她又听到雪珂一声尖叫:
“不要碰我!请你饶了我,饶了我……”
小雨点不假思索,就跑过去把房门一把推开,翡翠忙奔过来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小
雨点跑了进去,慌慌张张的喊著:“少奶奶!你怎么了?是谁……”
至刚回头看,目眦尽裂。
“又是你这个臭丫头!”至刚一挥手,给了小雨点一耳光,小雨点往后翻跌,被单落了
一地,她小小的身子,摔落在后面的翡翠身上。这一阵大闹,终于把老太太和嘉珊都惊动
了。老太太只看了一眼,心中已经有数,对雪珂不屑的轻哼了一声,她抬头看著至刚,责备
的说:“什么事值得你这样大呼小叫,闹得全家不宁?”
嘉珊奔过来,急忙用小手绢给至刚擦汗,拉著他的胳臂,赔笑的说:“好了!好了!我
让香菱重新烫一壶酒来,陪你好好的喝两杯!走吧!”嘉珊拉著至刚走了。老太太死瞪著雪
珂。
“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太太的声音坚硬如寒冰。“咱们走著瞧!”一转身,老太
太也走了。
雪珂惊魂甫定,和翡翠两人都奔过去检查小雨点。
“小雨点,伤到了没有?前几天挨打还没好,又摔这么一跤,快起来给我看看!”雪珂
说,去扶小雨点。
小雨点呆呆坐在地上,瞪视著一地的被单,不言也不语。
“小雨点,”翡翠不禁怔了怔。“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吓傻了?少奶奶在问你话呢!”
小雨点这才抬头,怯怯的看著两人,脸上,挂下两行泪珠。“我完了!”她小小声的
说:“我弄脏了被单,回去冯妈一定要打我的!”雪珂心中一痛,深深的看了小雨点一眼,
就一把把她紧搂怀中。“原来,冯妈常常打你,是不是?”她说,怜惜的摸著小雨点的头。
“你奶奶真是选错了人家呀!承德几千几百户人家,她怎么会偏偏把你送到罗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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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后,在承德市的清风街,新开了一家店,是个二层楼的、古雅的小楼房,里面卖的
是古董、玉器、字画、摆饰、印鉴……各种五花八门的小玩意。店里的摆设雅致清爽,颇具
匠心。店的名字,也很风雅脱俗,名叫“寒玉楼”。
转眼间,到了初一,又是罗家去普宁寺上香的日子。
有了上次的教训,这次雪珂紧跟在罗老太太身边,寸步不离,目不斜视。上完香,祈完
福,广场上有些什么小贩行人,她全都不知道。出了庙门,先把老太太扶上第一辆车,她和
翡翠才往第二辆车走去。刚举步,有个小伙子骑了辆自行车,从坡道上往下滑,大概是煞车
坏了还是怎么的,车子直冲过来,撞上了翡翠。“哎哟!”翡翠轻喊著。
“对不起,对不起!”小伙子直鞠躬,伸手去搀翡翠,闪电般的,已在翡翠手中塞了个
小纸条。一面低声说了句:“给格格,要紧要紧。”骑上车子,小伙子飞一般的去了。
“怎样?翡翠?”雪珂关心的问:“有没有撞著那儿?伤了那儿?”“没,没,没
事!”翡翠结舌的说,眼光追著小伙子,却已人迹杳然。“咱们上车,快走吧!”
回到罗府,雪珂才进卧室,翡翠已急忙关门关窗子。雪珂诧异的看著翡翠,这丫头怎么
了?自从庙门口撞了一下,就魂不守舍,脸色苍白。“怎么了?”她不解的问。
“格格呀!”翡翠低声说:“你瞧这是什么?”
翡翠摊开手掌,掌心里,躺著一个打著万字结的纸条,被翡翠握得那么紧,万字结都歪
曲了。
“哪儿来的?”雪珂的心脏怦然一跳,感染了翡翠的紧张。
“就是撞我的那个小伙子呀,他塞给我的,还对我说:‘给格格,要紧要紧。’”雪珂
的心脏,又狂跳了两下,迅速的,她取过那纸条。万字结!好熟悉的打法,以前悄悄给亚蒙
写信,总是打个万字结。那时,见一次面好难,也要等到上香,或是跟周嬷上街的时候才见
得著,见了面,彼此一定交换一个万字结……可能吗?雪珂的手颤抖著,呼吸急促而不稳
定,心怦怦的跳个不停……好不容易,总算打开了那张纸条,只见上面写著几个大字:“寒
玉楼承德市清风街十五号”
她怔忡著,翡翠小声说:
“后面还有字!”雪珂把纸条一翻,只见上面写著:
“小店有洁白美玉一只;冒昧恳请夫人前来一观!”
雪珂整个人惊呆了,抬起头来,她的两眼绽放著光芒,脸色苍白如纸,却在那闪亮的眸
子映照下,出奇的美。翡翠好多年都没有在雪珂脸上看到过这样的光采。雪珂一手攥紧了纸
条,一手抓紧了翡翠。“他来了!”她低低的,急促的说:“他在承德,他就在这个寒玉楼
里。雪中之玉,必然耐寒!这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这是他的字迹,他的万字结,他的
寒玉楼!……他来了!”她越来越激动,越来越确信。“翡翠,”她眼光狂热,声音迫切:
“你要想法子,让我出罗家的大门……让我去见他一面!你要想法子,因为我不能等,我恨
不得现在就插翅飞去呀!”雪珂虽然不能等,她却非等不可。翡翠在罗家,比雪珂更没有分
量,她挖空了心机,也想不出怎样可以安排出理由,让雪珂出门一趟。但是,雪珂出不了
门,她却可以出门,罗家的一些杂事,买针线、买零食、打油、打醋,以及柴米油盐……翡
翠往往是冯妈的下手。以前,深恨冯妈差遣她出门办事,现在却巴不得冯妈差遣她去办事。
终于机会来了,家里的肥皂用完了,翡翠自动自发的出门去买。一出了罗家大门,她就直奔
清风街寒玉楼。
来接待她的,正是撞她的小伙子。
“翡翠姐,”阿德笑嘻嘻的喊:“我名叫阿德,我家少爷在楼上!”“你家少爷?”翡
翠有点迷糊。亚蒙什么时候变成少爷了?这之中有无差错?是不是雪珂一厢情愿认错了人?
带著满腔的狐疑,翡翠上了楼。
于是,翡翠见著了一别九年的顾亚蒙!
回到罗家,翡翠兴冲冲从大门一路嚷进来:
“格格,我遇见舅老爷了!他从北京来度假,住在山庄里,他说,赶明儿要到罗府里来
拜见老太太呢!”
“哼!”罗老太哼了一声,舅老爷?她打心眼儿里讨厌那位舅老爷!以前是皇亲国戚,
现在已经不值钱了!偏有那种舅老爷,总以为自己的地位永远不变,抓著人就只会谈当年之
勇。“转告舅老爷,他难得度假,不必客套了!”
“哦?”翡翠一呆,那“碰了一鼻子灰”的“蠢像”使老太太暗中得意。“那……”翡
翠为难的。“格格,”她求救似的看著一脸茫然和焦灼的雪珂。“赶明儿,我陪你去见舅老
爷吧!”“对啊!”老太太吸著水烟管,呼噜呼噜的。“见著舅老爷,就说至刚忙,也没时
间去拜见了!”
“哦!”雪珂好半晌,才应出一个字来。
翡翠偷窥了雪珂一眼,主仆二人,好不容易,才抽身回到卧房里。一关上房门,翡翠就
一把抓住雪珂,急切的说:
“我见到亚蒙少爷了!他现在换了一个名字,叫作高寒,寒玉楼就是他开的,为格格而
开的!原来,他七年前就逃出了喀拉村,在陕西境内,遇到了一位贵人,是福建来的高老
爷,两人谈得一投机,高老爷就收了亚蒙少爷当义子,改名叫高寒。把他带到福建,做起古
玩玉器的生意来……这样一待就是七年,亚蒙少爷一直不肯成亲,还对格格念念不忘,所
以,高老爷就派了他的徒儿阿德,保护亚蒙少爷来北京寻亲,那徒儿,就是昨天在普宁寺门
口撞了我的小伙子!”
翡翠太兴奋了,说得七颠八倒毫无章法。雪珂却听得眼睛都直了,声音都哑了:“果
然……果然是亚蒙?”她只问重点。
“是,是,是!”翡翠一叠连声答。
“那,那……我怎样才能出去?”雪珂满屋子打转。
“所以,所以……”翡翠咽著口水,从没做过这么大胆的事,喉咙都干了。“你要去见
舅老爷呀!明儿一早,我就陪你去见舅老爷呀!”雪珂瞪著翡翠,好丫头!她没办法再细想
了,满脑子都是亚蒙,他来了!他真的来了!他真的来了!亚蒙亚蒙,她心中千回百转的喊
著,只要再见你一面,我这一生,死而无憾了!终于,雪珂和高寒,面对面的站在寒玉楼的
楼上了。
寒玉楼关起了店门,阿德泡了一壶好茶,和翡翠在楼下品茶。让雪珂和高寒,一叙九年
来别后种种。
高寒目不转睛的望著雪珂,雪珂也目不转睛的望著高寒。两人的目光,就这样痴痴的,
痴痴的纠缠在一起,两人心中,都有千言万语,但是,此时此刻,却谁都开不了口。“从别
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缸照,惟恐相逢是梦中!”真的,惟恐相逢是梦
中!谁都害怕,一开口就把这个梦惊醒了。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雪珂的脸上,挂下了两
行泪珠。
这泪,使高寒喉中哽著,眼眶发热,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在新疆,面对
狱卒的鞭打,在流亡的岁月里,面对饥寒冻馁,多少悲痛与无助的时刻,高寒从未下过泪,
可是,此时此刻,泪却夺眶而出了。雪珂11/28
雪珂看著高寒的泪,再也忍不住,她往前一冲。
情不自禁的,两人就这样拥抱在一起了。
许久许久,两人才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孔,透过泪雾,打量著对方。雪珂抬起左手,去揩
拭泪水,面前的亚蒙,是这样一表堂堂,英俊儒雅啊!比起九年前,却更有动人心处!
她这一抬手,高寒触目所及,是那金指套!他浑身一震,握住了这只手,他紧盯著这指
套,颤声说:
“雪珂,你对我如此情深义重,新婚之夜竟然和盘托出,不惜自毁婚姻,还被迫自
残……”
“这都是许多年前的旧事了,你何必……”
“不!对我不是!”高寒激动万分的说:“许许多多事情,我昨天才从翡翠嘴里得知,
断指不过是不幸的开始!之后,你的丈夫和婆婆便百般折磨你,虐待你!雪珂,八年来你所
受的痛苦和委屈,我虽无法尽数皆知,但是,光听翡翠陈述几件事,我已经受不了!你这一
切全是为了我,可是你在受苦的时候,我却不能保护你!这……使我心里……加倍加倍的痛
啊!”雪珂听著这样的话,九年后,还能听到亚蒙这样体恤的话!血没有白流,泪没有白
流。
“雪中之玉,必然耐寒!”她低低的,热切的说。“你对我有这样的期许,我自当熬过
冰雪和酷寒!今天能够再见一面,所有的等待和艰苦,都已经值得了!”
“所有的等待和艰苦,都已经‘结束’了!”高寒有力的说:“我终于又找到了你,我
们要重新开始,让我来补偿你,回报你……”“你在说些什么,”雪珂心慌起来。“我不要
你补偿和回报,能再见一面,我已心满意足……”
“哦,你不能!”高寒激烈的喊:“再见一面,才让我们了解彼此爱得有多深,有多强
烈,有多持久……带著这样强烈的感情,你怎能回到另一个男人的身边?”他双手握住她的
双臂,稳定著她的身子,看进她眼睛深处去。“听我说,上个月十五,我在普宁寺偷偷见了
你,当时,我误以为那个小男孩是你的儿子,即使如此,我都没有放弃重新争取你的决心!
昨天我听翡翠说,才知道那是二房所生的孩子,你八年来并无所出,那么,你对罗家,应该
是无牵无挂了!”
“可是……”雪珂惭愧的说:“八年来,我也未能为你守身如玉啊!”高寒震动的抱紧
了雪珂。
“我若是心里还计较著这个,我就简直不是人!”他再看雪珂,心神俱碎。“雪珂,你
是我今生唯一的妻子呀!我——
要——你——回——到——我——身——边——来!”
“不!不!不!”雪珂惊慌的喊著。“我们今天能再见一面,已是上天的恩宠,我们不
要太贪心!你现在已有义父视你如己出,又将传你家业,你就应该知福惜福,好好报答人
家,你应该忘掉我,娶妻生子,为自己开创一个崭新的人生,一个属于高寒的新生命……”
“我已经有妻子有孩子了!”高寒固执的。“我不需要什么新生命,我要的,是找回我生命
中所失去的一切。”
“那一切再也找不回来了呀!现在的我,是罗家的媳妇儿,我们都改变不了这个事
实……”
“雪珂!”高寒握紧了她的手,深刻的说:“世界上没有‘无法改变’的事,满清都可
以变民国呢!问题是我们彼此的决心!难道你不想和我,和我娘,还有我们的女儿,一家团
聚吗?”“女儿?”雪珂太震动了。“你怎么知道是个女儿?”
“你娘亲口告诉我的!我去过王府,见过你父母,我除了找寻你,也要追回我的亲骨肉
啊!”
“我娘亲口说的?”雪珂抬头,双眼灼热的闪著光,语音急促而颤抖。“是个女儿?是
个女儿?”
“是的!你娘说,她粉妆玉琢,一出生就会笑!”
“她现在在哪里?在哪里?”
“你娘把她交给了我娘,又给了盘缠,让她们去喀拉村找我……”“所以,”雪珂迫不
及待的打断。“你们母子、父女都已经团聚在一起了?”“没有!”高寒凄然说:“我想,
我们是在路上错过了!或者,我娘始终没找到什么喀拉村,那本就是个荒凉无比的山区。找
不到我,娘也不敢回北京,你知道她,对改朝换代这回事弄不清楚,她怕王爷怕得要
死……”
“这么说,孩子跟著周嬷,已经下落不明?”雪珂尖声问,整颗心都扭成一团。“你别
急,”高寒安慰的紧握了她一下。“我想,有一点足以让我们安慰的,是她一定会得到妥善
的照顾,我娘会用全心全意来疼她来爱她的!所以……不管她们流落在什么地方,我们那女
儿……一定活得很好!”
雪珂怔著。在一日之间,重新见到亚蒙,又知道以前的孩子是个女儿,再知道女儿跟了
周嬷,而今又下落不明……这种种,实在让人太震撼了!其中的大悲大喜,几乎不是她所能
承受的了。脑中的思绪,在一瞬间,已混乱如麻,简直不知从何整理才好。“亚蒙,亚
蒙……”她终于又有力气说话了。
“是。”“去找孩子!去找你娘!”她急促的说:“放掉我,不要再管我了!如果你对
我还有一份情,用到孩子身上去!我求求你……”她的泪又涌了上来:“那孩子,从出生到
现在,八岁了!没见过爹,没见过娘……虽有个奶奶,毕竟不能取代爹娘的位置,好可怜的
孩子!你,但分还有一些儿爱我,你就赶快去寻访那祖孙两个!”
“我答应你,我答应你,”高寒一叠连声的说:“我去找寻她们,但是,你和我一起
去!”
“亚蒙!”她惊喊。“你根本不了解我现在的处境,是吗?”
“至少,想一想!”他迫切的说:“除非……”
“除非什么?”“除非——你对他已有了感情,毕竟做了八年夫妻!”
“亚蒙!”她再惊喊。“啪”的一声,他重重甩了自己一耳光。
“你干嘛?”她去抓他的手。
“应该不嫉妒,应该不要说这句话,应该连想都不要想,应该……”他回身,一拳用力
的捶在窗棂上。“去它的应该这个应该那个!”他再回身,眼睛红红的。“想到你马上要从
我这儿,回到他身边,我就嫉妒得快发狂了!这种情绪下,你教我怎能丢下你,去找孩
子?”
“亚蒙!”她再喊一声,投入了他的怀里,简直柔肠百折,寸寸皆碎了。雪珂第二次溜
到寒玉楼,是趁罗家全家老少都去看戏的时候,她悄悄的,和翡翠两个,披著暗绿色的斗
篷,就从后门溜出去了。她只有一个时辰可以耽搁,因而,见了高寒,她立刻就说要点:
“我已经想过几百次几千次,要我跟你一起走,那是决不可能的事!九年前,我可以和你私
奔,那是因为我认定你是我的丈夫……”“现在,你已经不认我这个丈夫了?”高寒憋著气
说。“现在,你认定的是另一个丈夫了?”
“亚蒙,请你讲讲理好不好?”雪珂悲喊著。“以前,我父亲是个王爷,有权有势有人
马,我们逃不掉!现在,至刚和那吴将军,是拜把兄弟,照样有权有势有人马!两年前家里
的丫头莲儿私奔,还是被捉了回来……时代虽然变了,有很多人情世故,仍然不变!这个社
会,对于不贞不洁的女人,观念也仍然不变!亚蒙……”她哀声说:“私奔这回事,我做过
一次,再没勇气做第二次了!”
“听我说!”他抓住她的双肩,语气激烈的。“我们不私奔,我们去找那个罗至刚,晓
以大义!他也是读书人,他也知道你和我成亲在前……”“不!”雪珂恐惧的退后一步,紧
盯著高寒。“你不了解至刚,他不会放了我的!你的存在,是我全身洗刷不掉的污点,是他
这辈子最深刻的耻辱,你如果出现,他会杀了你的!”
“雪珂,”高寒挺了挺背脊:“如果怕死,我今天也不会来承德了!”“好,好,你不
怕死!”雪珂忍著泪,哽咽的说:“但是,我怕!我好怕好怕你会死,现在,已经不是为了
我怕,而是为了我们那苦命的孩子而怕!”她捉住他的衣襟,哀求的拉扯著:“亚蒙,我们
都是成年人了,不要再做不成熟的事!请你想想我们那失踪的孩子,就算你不想她,也请你
想想你的老娘吧!那周嬷,她今年都已经五十好几了……”
“五十四岁!”高寒忍不住接口。“明天,就是她老人家五十四岁的生日,你忘了?”
雪珂一怔。确实忘了。在罗家,每天面对的日子都像打仗,怎么会记住周嬷的生日!雪
珂心中恻然,那周嬷,算来也是她的婆婆呢!罗老太太每年过寿,她三跪九叩行礼如仪,家
里张灯结彩贺客盈门。而周嬷的生日,她却给忘了!
“哦!明天是她老人家的生日!”雪珂悲凉的说:“我一定要在房里,给她遥遥的磕个
头,祝她老人家长命百岁!”她蓦的仰起头来,更哀切的恳求著:“你瞧!你娘已经五十四
岁了,带著一个小女孩儿,她怎样谋生?怎样过活呀?也许她们祖孙两个,相依为命,正到
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也许她们正遇到什么困难,却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而我们两个,还
坐在这里空谈!我们这样麻木不仁,还算是为人子,和为人父母的吗?”“好了!好了!你
不要激动。”高寒握紧了雪珂。“你要我怎么做,我听你的,行吗?”
“去找周嬷去!去找孩子去!”
“雪珂啊,你以为我不想找她们吗?但是中国这么大,你让我从何找起?本以为你会有
她们的消息……我娘,怎会不设法跟你联络呢?连你都没线索,我要去找她们,真像大海捞
针一样难啊!”“你可以从北京开始,一路找到新疆去……”
“对!你这个想法,和我一样……”
“那么,你还犹像什么!”她大喊著:“你去吧!马上去吧!求求你去吧!”她摇撼
他,一叠连声的喊:“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高寒凝视著雪珂,终于点下了头。雪
珂12/28
雪珂一个激动,泪水,又滚落了面颊。高寒痛楚的把雪珂一搂,雪珂的泪,从他的肩
胛,一直烫到他的五脏去,烫得整个心胸,无一处不痛。
“不过,答应我一件事!”他哑声说。
“什么?”她哽咽的问。
“如果我找著找著,还没找到结果,就又突然跑回承德来,请不要生气!毕竟,我娘和
孩子,下落不明。而我那生死相随、天地为证的妻子,却在承德呀!”
雪珂的泪,更加汹涌而出,一发不止了。
7
在罗家的后院,还保存著一个古老的磨房。老太太喜欢吃自己家磨出来的豆浆,自己家
做的豆腐。所以,小雨点和碧萝,这些日子以来,常常彻夜在磨房磨豆子。那石磨是相当沉
重的,两个孩子必须把身子整个挂在横杠上,才能用本身的重量,推著那石磨往前转动。
这晚,两个孩子又在磨豆子,小雨点看来神思恍惚。
“碧萝姐姐,”她忽然抬起头来问:“咱们若是想出去,该怎么办呀?”“出去?不可
能的!”碧萝诧异的说:“除非是像今儿个出去看戏,就会带绿姐蓝姐去伺候茶水,不然,
就是派出去买东西……那都是大姐姐们才有的份儿,轮不到咱们头上!”
“那……”小雨点急了起来。“那我都不能去看奶奶了吗?明儿是我奶奶的生日呀!以
前奶奶过生日,我都会剪寿字图给她,我们一起吃蛋、吃面,现在她不在了,我想,把寿字
图和面线,摆在她坟前给她……”
碧萝一呆。“唉,你想想就算了!要不然就在咱们房里摆一摆吧!你要出罗家大门,是
不可能的事!”
小雨点直起腰来,石磨也跟著停了。她想了想,忽然往磨房外面就飞奔而去。“我去求
冯妈去!”“哎,小雨点儿!小雨点儿!别找骂挨呀……”碧萝眼看小雨点已跑得无踪无
影,慌忙跟著跑出去。
果然,冯妈气得掀眉瞪眼。
“上坟?你当你是千金小姐,还是怎的?又不是清明,又不是七月半,你好端端要上
坟?不许去!”
“可是,”小雨点急急的说:“明儿是我奶奶的生日……”
“死人还过什么生日!”
“冯妈,求求你给我去,我很快就回来嘛!你交代给我的工作,我一定做完,我还加倍
做……”
“不许就是不许!”冯妈厉声说:“你们两个,豆子磨完没有?赶快给我滚回磨房里
去!”冯妈伸出指头,对著小雨点头上就是一戳。“你这个小脑袋,一脑袋歪主意,想溜出
去玩,门都没有!”小雨点噙著满眼眶的泪,回到磨房。拚命推著那沉重的石磨,磨子发出
咕噜咕噜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无奈的叹息。
第二天上午,罗府发生一件大事,小雨点逃跑了。
罗老太震怒极了,坐在大厅内,把所有丫头仆人都叫出来骂,连雪珂、嘉珊、翡翠都侍
立一旁听训。幸好至刚一早就出去了,没有参与这场审问。冯妈首当其冲,被老太指著鼻子
骂个没停:“你怎么带人,怎么教人的?一个小丫头你都管不了?你还能做什么?”“老太
太!”冯妈垮著脸,急急申辩著。“不是我不会带人,是小雨点太顽劣了!她不比其他丫
头,都来自清清白白的人家,她没爹没娘教她规矩,是老太太可怜她,才收容下来的!打从
一进门,她就不肯听话,大祸小祸不知闯了多少,我为了管教她,少不得打打骂骂,谁知她
就逃跑了……”
“丢了一个小丫头没关系,”老太气得脸发青:“可是想想看,这丫头跑出去,会说咱
们家多少坏话,欺侮她、打她、骂她、虐待她……传出去咱们罗家还做人吗?老闵,你给我
派人去把她给追回来!”“是!”老闵行了个礼,转身就要走。
“回来回来!”老太喊:“你没门没路的到哪儿去找?那孩子在承德市还有家人亲戚
吗?”
碧萝再也忍不住了,往前面一跪。
“老太太,”碧萝急切的说:“我想小雨点没有逃走,她只是去给她的奶奶上坟去
了!”
“上坟?”老太太惊讶极了,瞪著碧萝。
“是啊!小雨点昨晚哭了一夜,剪了好多寿字图,面线也没有,她不敢去厨房里拿,怕
冯妈骂她。昨天,她也求过冯妈,给她去上坟,因为今天,是她奶奶的生日呀!”
“哐啷”一声,雪珂手中的茶杯落地,砸成粉碎。
老太回头,怒瞪雪珂一眼。
“你怎么了?”“是,是,是我不好,”翡翠急忙说,弯腰去拾茶杯碎片。“茶杯太
烫,太烫……”
雪珂什么都听不见了。小雨点去上奶奶的坟,因为今天是奶奶的生日,天哪!小雨点,
小雨点,小雨点……今年八岁,没爹没娘,只有一个奶奶!承德有几千几百户人家,却偏偏
送进罗家来!天哪,小雨点,小雨点,小雨点……
老太太顾不得雪珂,又掉头去审冯妈。
“有没有这回事?”“有的!”冯妈低下头去。
“谁知道她那个奶奶葬在什么地方?”
老闵挺身而出。“我知道,是在西郊的乱葬岗里。”
“你赶快去把她追回来!”
“是!”雪珂忽然听见了,眼光直直的往前一追。
“我也去!”老太太眉头一皱,看著雪珂。雪珂的脸色,苍白如纸。整个人瘦骨伶仃,
似乎风吹一吹就会倒。这样的女人,像个幽灵,真弄不懂至刚为什么不休了她。嫁到罗家来
八年,对什么事都不关心,只有对这个小丫头,喜欢得厉害。或者,因为她自己没有孩子
吧!是的,她对玉麟,也是疼得厉害。老天为了惩罚这个女人的不贞,所以,不给她一男半
女!她生命中,必然也有缺陷吧!老太这么一想,心中竟掠过一丝悲悯之情。虽然追一个小
丫头,实在犯不著劳师动众,但雪珂自告奋勇要去,就让她去吧!
“翡翠,你跟著去!如果她真在上坟,带回来就是了!不必过责,总算她是一番孝心!
如果是跑了,给我一路寻访一下,去那个什么客栈问问,想办法追回来!”
“是!”翡翠忙不迭的点头,忙不迭的追著雪珂而去。
上了马车,老闵才发动了车子,雪珂就一把握紧了翡翠的手,握得那么紧,把翡翠都握
痛了。雪珂眼里,有焦灼,有期待,有惶恐,有渴望……有泪。翡翠对雪珂悄然摇头,指指
马车上的老闵。雪珂的牙齿,咬住了下嘴唇,要克制自己,要克制自己……她拚命的咬住嘴
唇,手指掐进了翡翠的手心里。车子停在乱葬岗,雪珂和翡翠跳下车来。
乱葬岗到处都是无主的孤坟,天际,秋云密布,地上,落叶乱飘。雪珂一抬眼,就看到
乱坟深处,小雨点孤独的身影,正跪在一堆黄土之前。她那小小的个子,在那绵延无尽的山
峰与乱冢间,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凄凉。雪珂的心脏,一下子就收紧了,收成了一团,说不
出来的痛。
“老闵!你在这儿等著,我和翡翠去劝她!”雪珂命令的说。到罗家以来,这是第一
次,对老闵用了命令的语气。
老闵点头。雪珂和翡翠,一脚高一脚低的直奔小雨点而来。
雪珂触目所及,是墓碑上那潦草的四个字:
“周氏之墓”“啊!”雪珂悲呼一声,两腿一软,双膝点地。翡翠眼中一热,泪水盈
眶,跟著也跪下去了。“少奶奶!翡翠姐姐!”小雨点惊呼著,不胜惶恐之至,回过身子,
呆望著雪珂:“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一叠连声的说:“我一定要来给奶奶上坟,
跟她说说话,我有好多好多话,一定一定要告诉奶奶,对不起,害你们来找我!”
雪珂一瞬也不瞬的盯著小雨点,那两道清楚的眉毛,那挺直的鼻梁,那眼神儿,分明就
是亚蒙第二!怎么自己竟看不出来?那嘴巴和脸庞儿,竟是自己的缩影啊!小雨点儿!小雨
点儿!她心中疯狂般的大喊:我那苦命的孩子啊!伸出手去,她颤抖的握住小雨点的肩,激
动得不能自已。
“少奶奶,你怎么了?”小雨点不解的问,有些害怕。“你生我的气了?”“不不
不!”雪珂哑著嗓子,凄楚至极。“我不生你的气,我生我自己的气!小雨点儿,请你好好
告诉我,你奶奶有没有跟你说过,你的爹呢?你的娘呢?”
“我娘……死了!”小雨点有点犹豫的说:“我爹,他在新疆采矿,新疆好远好远,我
还是个小娃娃的时候,奶奶就带著我去新疆找我爹,可是没找著,然后,我们就一直找,一
直找,到过许许多多地方,都没找到,后来,奶奶病了,就为了给奶奶治病,我才卖进来当
丫头,现在奶奶走了,我也再不能去找我爹了!”小雨点说著,泪水就滚落面颊。
雪珂的手更加颤抖了,声音更加沙哑了:
“小雨点,你的生日呢?是几月几号?”
“是六月初十!”小雨点冲口而出。“奶奶说,我娘生我那天,正在下雨,奶奶抱著
我,看到满湖里都是小雨点,就说,取个容易带的名字吧,就叫我小雨点儿!”
翡翠用手蒙著嘴,情不自禁,哭出声音来。往周嬷坟前移了两步,她虔诚的磕下头去。
雪珂则一把紧拥住小雨点,泪珠疯狂般的滚落,她语无伦次的,一叠连声的说:“好
了!好了!现在你到我身边了!我的小雨点儿!你的奶奶……她用心良苦!在她去世以前,
原来,原来……做了这么周到的安排!老天哪!”她推开小雨点,也对周嬷磕下头去。周嬷
周嬷,我们母女已经团圆,你在九泉之下,请安息吧!小雨点十分困惑的看著雪珂和翡翠,
吸了吸鼻子,她太感动了。小小声的,她说:
“你们都给我奶奶磕头呀?为什么呢?”
“因为,”翡翠站起身来,首先稳定了自己,认真的说:“你奶奶,是世界上最伟大的
奶奶,我们和你一样尊敬她,爱她!”小雨点严肃的点点头,接受了这个理由。回头,对周
嬷的坟低声说:“奶奶,有这么多人来看你,你一定很高兴吧!”雪珂13/28
雪珂忽然从地上直跳起来,紧张的抓住翡翠。
“老天啊!不知道亚蒙出发了没?咱们得赶紧带她去寒玉楼呀……”翡翠大惊失色,立
刻用力扯住了雪珂。
“我们要赶紧回罗家去!老闵在看著,老太太在等著……小雨点是罗府的丫头,你是少
奶奶!什么都没改变!走!我们赶快回去,你镇定一点……唯有你镇定,我们才能从长计
议!格格呀……”她低喊著:“别害了小雨点,别害了……寒玉楼的主人呀!”雪珂泪盈
盈,无言以对。
小雨点望著都成了泪人儿的雪珂与翡翠,困惑极了,怯生生的说:“你们不要哭了嘛!
我不是故意犯错的,现在给奶奶过完了生日,回去受罚,我也甘愿了!”
“不不不!”雪珂激动的喊:“再也没人能罚你,我再也不让任何人来动你!我不许!
不许!”
“格格,”翡翠忧心忡忡的说:“你这样子,怎么回去呢?”她抬头看看,深深的抽了
一口气:“老闵过来了!我们快走吧!”
一回到家里,冯妈就气冲冲的冲上来。
“你好哇!可给逮回来了!”
冯妈说著,就要伸手。雪珂一步向前,护住小雨点,厉声说:“站开!不许碰她!”冯
妈顿然站住,一脸的错愕。
翡翠赶紧对小雨点说:
“还不快去给老太太跪下!”
小雨点立刻上前,对老太太一跪,发著抖说:
“老太太,我回来了!”
老太太沉著脸哼了一声,望著雪珂问:
“是怎么个情形?”
雪珂的一双眼睛,直是盯著小雨点,看到她颤巍巍跪在那儿,她恨不能去扶起她来。老
太太的问话,她几乎都没有听到。翡翠一急,上前了一步:
“老太太!小雨点真的是去了她奶奶的坟前,她根本没有逃跑的意思,请老太太体恤她
一片孝心,从宽发落!”
老太太听了,虽然心中一动,也有了恻隐之心,但,却仍然紧绷著脸,严厉的说:
“不管什么原因,没有得到允许便私自出门,就是不对!小雨点儿,你是个丫头,丫头
就要有丫头的分寸,你上头还有主子呢!你是罗家花钱买来的,咱们供你吃穿用度,你就要
听咱们的使唤,不可以随心所欲,要干什么就干什么!你懂吗?丫头有丫头的规矩,这是你
的命!你要认命,守好一个做丫头的本分,你懂吗?”
小雨点跪在那儿,不住的点头。
雪珂站在那儿,却心神俱碎了。
“冯妈,”老太太说:“把小雨点带下去!叫她赶快干活儿!”
“是!”冯妈拖起小雨点,就沿著回廊,一路拉走了。雪珂的眼光,紧紧的追著小雨
点,觉得自己整颗心,也被冯妈一路拖走了。回到了雪珂的卧室,翡翠又忙著关门关窗户。
“格格,你神志集中一点,醒一醒,咱们真的要好好谈一谈!”翡翠著急的说。雪珂抬
起头,热切的看著翡翠。“你快点去!去把小雨点儿找来!就说我有活儿要给她干,我不能
让她待在冯妈那儿,说不定她又会打她、拧她、折腾她……快去,快去呀……”
“格格!”翡翠一把握住了雪珂的手,急切的说:“你冷静下来好不好?”“冷静?”
雪珂抬高了声音:“你怎么可以教我冷静?原来小雨点儿,她是我的女儿,我的亲骨
肉……”
翡翠吓得脸孔刷白刷白,扑上去,她飞快的用手蒙住雪珂的嘴。雪珂一惊,接触到翡翠
警告的眼神,感到她蒙住自己的那只手冰冷冰冷,她蓦然醒觉了过来。
“格格,”翡翠低声说:“刚刚这句话,只有你知我知,在罗家屋檐下,你是绝对不许
再说!当心隔墙有耳!万一传到少爷或是老太太那儿,小雨点就永无翻身的余地了!你知道
吗?你知道吗?”雪珂的眼睛睁得骨溜滚圆。
“所以,刚刚就应该把她带去寒玉楼,应该交给亚蒙……哦,老天!”雪珂痛楚的抱住
自己的头,真的心慌意乱了。“翡翠,我该不该告诉小雨点真相呢?我不要她叫我少奶
奶……”“格格!你不可以!绝对不可以!”翡翠疯狂的摇著头。“现在,大家的处境都极
不安全,你去对小雨点说真相,你怎么知道她会如何反应,万一小孩子受了刺激,把所有的
事都闹开,对你,对小雨点,都是大灾难呀!”
“这也不能,那也不能!”雪珂昏乱的说:“我怎样才能保护我的小雨点呢?周嬷千方
百计把她送到我这儿来,并不是真要让她当丫头呀!”“听我说!”翡翠稳住了雪珂:“眼
前我们先沉住气,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你一定要小心翼翼,提醒自己,不可以和小雨点太
接近,不要露出任何痕迹。然后,明天,我们说舅老爷快回北京了,找藉口出去,把这事情
去告诉亚蒙少爷,大家再商量对策……好不好?好不好?”
雪珂可怜兮兮的看著翡翠。
“好,我听你的。”她说著,又举步往门口走去。
“你去哪儿?”“去看看小雨点在干什么?”
翡翠把雪珂抓了回来,按进椅子里。
“我的格格啊!”她低喊著:“你别害她啊!她现在顶多是做做苦工,一旦身分暴露,
她会活不成!你,也会活不成呀!连在寒玉楼的亚蒙少爷,也会遭殃呀!”
雪珂重重的跌进椅子里,此一刻,简直五内俱焚,不知该如何是好了。雪珂14/288
至刚虽然忙著茶庄和南北货的生意,又忙著和吴将军喝酒看戏打猎寻欢,但是,对家里
的一切大小事物,他并非全然不知。嘉珊是个贤淑而不多话的女子,不会在他耳边嚼舌根打
小报告。老太太威严庄重,除非发生了她无法处理的事,否则,她也不会用家务事来烦至
刚。可是,冯妈就不一样了,冯妈会乘上茶倒酒之便,随时透露一些信息给至刚,不管是该
说的或不该说的,不管是大事或者小事。
因而,小雨点去给奶奶上坟,雪珂出门去见舅老爷,雪珂亲自追回小雨点……种种事
情,至刚都知道了。他把每件事都放在心里,暗中观察著雪珂。有什么事情不对了!他每根
神经,每个直觉都在告诉他。雪珂身上脸上,绽放著某种不寻常的热情,眼睛深处,总是闪
耀著某种炙烈的光彩,这和她一贯的冷漠,有了极大的区分。至刚和雪珂相处时间不多,但
已足够让他体会到她那奇怪的狂热。是什么东西引起的?一个小丫头吗?他决心要把雪珂藏
在内心深处的一些东西找出来。因此,当雪珂禀告老太太,要二度去访舅老爷时,他比老太
太答得还快:“去吧!自从咱们到了承德,你和娘家人见面机会不多!去吧!但是,去请安
可以!去诉苦不行!如果回到家来,让我看到你眼睛肿肿的,我可不饶你!既然要去,带点
礼物去,翡翠,把我上次从吉林带回来的那几根上好人参,带去孝敬舅老爷,请舅老爷也带
两盒给王爷!”
雪珂实在太意外了,至刚居然这么好说话!但她没有心思来研究至刚,全部的意志力都
集中在唯一的一件事情上,快去寒玉楼,快把小雨点的事情告诉亚蒙!
雪珂前脚去了寒玉楼,至刚也后脚到了寒玉楼。
雪珂一见高寒,已经悲喜交集,完全不能控制自己,抓著高寒的手,她又摇又喊:
“谢谢老天,你还没走!”
“我预计明天就起程,真没想到,走以前还能再见到你一面!”高寒震动的说著,眼里
盛满了惊喜不舍之情。
“不用去找了!哪儿都不用去了!”雪珂急促的说,又是泪又是笑又是悲又是喜的。
“我已经找到了我们的女儿!原来,你娘……她千方百计的,把孩子早已送进了罗家……而
我却不知道!”“什么?什么?”高寒听得糊涂极了。“这么说,你也见到我娘?她在哪
儿?孩子在哪儿?”
“孩子在罗家当小丫头呀!名字叫小雨点儿!你娘……亚蒙,你不要太伤心,你娘已经
去世了!她老人家在临终前,安排小雨点到罗家当小丫头,来不及见到我,就客死在长升客
栈……昨天,小雨点去西郊乱葬岗祭奶奶,我这才知道……她就是咱们的女儿呀!”高寒目
瞪口呆的看著雪珂,简直不知道雪珂在说什么。
“你不懂吗?”雪珂急坏了。“四个多月以前,你娘又病又弱,来到承德,自知已不久
于人世,急于想把小雨点交到我手中,但侯门如海,她走投无路下,只好把小雨点卖到罗府
来当丫头!”她摇著高寒,迫切的喊:“亚蒙亚蒙,我们的女儿,就在我身边呀!但是,我
不能认她,不能救她,眼睁睁看著她在罗家做苦工……我们怎么办呀!亚蒙,你快想办法,
救小雨点呀!”高寒仍然目瞪口呆。这突如而来的消息使他太震动了,太意外了,母亲已
逝,女儿竟在罗府当丫头!不不,雪珂一定是想女儿想疯了,才有这样的幻觉!但是,但
是,这多像周嬷的作风啊,当年,家道中落,她毅然进王府当差,是她唯一能想到的,挽救
顾家之路。送小雨点去罗家当丫头……高寒突然有了真实感了:“你说,我娘葬在哪儿?”
“西郊的乱葬岗,坟上只有四个字:‘周氏之墓’,小雨点说,昨天是奶奶的生日!”
高寒眼睛一闭,痛楚的跌坐在椅子里。
“娘!”他低声说:“娘!你一定已经山穷水尽,才会出此下策吧!”他痛定思痛,泪
水夺眶而出。
“亚蒙,”雪珂仆过来,紧张的说:“过几天,我想办法把小雨点带出来,交给你,你
带了她,立刻远走高飞,到福建去……”“你呢?”高寒瞪大眼睛问。“不要管我了!我得
留在罗家应付一切,让你们能安全撤离……”“不行!”高寒激动说:“我们一起走!现
在,一家人总算团圆了,我们一起走……”
高寒的话只说了一半,楼下,传来阿德高了八度的招呼声,声音里带著强烈的,示警的
意味:
“哎……这位少爷,你是要找人呢?还是要买东西?小店中有古董、有玉器、有印章、
有字画……喂喂,你怎么一直往里闯呢?”阿德声音一凶:“楼上,是咱们的‘藏玉楼’,
如果你没有和高老板事先约定,是不能上楼的!”
雪珂和高寒大大一惊,两人急忙分开,正惊疑中,翡翠已闯开门飞奔进来,急促的低
语:
“不好了,少爷来了,八成是跟踪咱们的!亚蒙少爷,快快,有没有什么玉器石头,也
拿出一盒来挑……”
一句话提醒了高寒,快步走到古董柜前,取出一个小抽屉,放在雪珂身边小几上,才放
好,阿德上楼的脚步声已“咚咚咚”直响:“莫非您要找罗家少奶奶?她在选玉器呢!来,
这边请,我带路!”至刚大踏步走上了楼,一眼就看到雪珂,正弯腰看著小几上的玉器,翡
翠侍立一旁,而那位寒玉楼的主人,正背著手,站在窗边等待著。至刚的眼光,满屋子一
扫,窗明几净,是一间挂满字画的,雅致的书房。一时间,竟看不出丝毫的破绽。“少
爷!”翡翠惊愕的抬头:“你怎么也来了?”她这样说,后面跟进来的阿德慌忙又打躬又作
揖,笑嘻嘻的接口:
“原来您是罗大爷啊,怎么不早说呢?这我可怠慢了!”说著,就跑到高寒面前:“赶
快给您介绍,这位就是咱们的高老板:高寒先生!”高寒挺身而立,看了至刚一会儿,拱了
拱手:
“幸会了!”至刚注视著高寒,徇徇儒雅,五官端正,眉目间,有一股略带忧郁的深
沉。此人看来,深不可测。高寒!至刚十分迷糊,十分困扰。抬起手,他也拱了拱。一转
身,他盯住雪珂。雪珂已站直了身子,昂著下巴,她直视著至刚,面色非常苍白,眼神非常
阴郁。“你……来干什么?”她问。
“你能来,我不能来吗?”他问。“你又在这儿做什么呢?”
翡翠急急一跺脚。“少爷!你把格格的一番心意,完全破坏了!格格说,下月你过生
日,要刻个印章送你,原想给你一个惊喜,不要你知道的,这样一来,全泡汤了!”
至刚眼光锐利的扫了翡翠一眼,再盯向雪珂:
“真的吗?”雪珂废然一叹,看来疲倦而萧索。
“没关系了!”她轻声说,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至刚听。“反正,不管是什
么理由,都不会让人相信的。”她转身去看高寒,庄重而严肃的点了点头:“高先生,谢
谢!”她在抽屉中取了一块?#152;:“这个玉坠子,我先取回去,过两天,翡翠会送钱来!”
“不用不用!”至刚往前跨了一步。“你喜欢的东西,我送了!多少钱,我马上付!”
“八十五元!”高寒只得说。
至刚走过去,拿起玉?#152;看了看,回头看高寒,眼神里带著研判。“高老板真是豪爽,算
得便宜!”他打开腰间钱囊,取出银票,付清了钱。蓦的一回头:“咱们走吧!”
高寒挺直了背脊,眼睁睁的看著雪珂和翡翠,跟著罗至刚头也不回的走了。“说!你们
去过寒玉楼几次?快说!”至刚关起房门,把雪珂重重摔在床上,大声的问。
翡翠还来不及开口,雪珂已经回答了:
“无数无数次!”“你是什么意思?”至刚紧盯著雪珂,眼睛里几乎要冒出火来。“你
已经不信任我了!”雪珂从床上爬起身,大声的说。“我也不想再撒谎了!你只需要调查一
下,就会知道我舅舅已经回北京了……今天出门的理由,根本就是个藉口……原来,你答应
得爽快,是因为你起了疑心,存心要去捉我的……你瞧,”她的眼神悲苦而愤怒。“我们之
间,已经如此恶劣了,我要找藉口才能出去,你要跟踪我,才能确定我的行踪……我们必须
这样继续下去吗?你不觉得,这样的日子,对我们两个都是悲剧吗?”至刚忽然有些害怕起
来,他又在雪珂眼底,看到毅然断指那种壮烈的神韵。他正要说什么,翡翠已扑上前来,哀
怨的嚷:“少爷!你不要冤枉了格格!你也知道格格这个人,逼急了就会豁出去的!豁出去
就什么也不顾的!弄个玉石俱焚,两败俱伤有什么好?弄得大家都活不成,又有什么好?不
管怎样,都要给自己一条生路呀!少爷,你要给格格一条生路呀!格格,”翡翠抓著雪珂的
手摇了摇:“你别为了怄气,就胡招乱招,把什么罪名都扛了下来!你屈打成招没关系,岂
不要冤枉很多人?你,也要给……你身边的人留余地呀……”
雪珂被唤醒了,震动的,惊慌的看翡翠,顿时冒出一身冷汗。差点害了亚蒙,差点害了
小雨点!
至刚怀疑的看著翡翠,这丫头如此激动,看来是真情流露,如果真的冤枉了雪珂?他心
中一动,不禁斜睨著雪珂,那凄苦的眼眸,那无言的悲戚……他心中又一动。
“翡翠!”他喊,语气已经有些软化。“到底你们去了寒玉楼几次?”“两次!”翡翠
斩钉截铁的说:“第一次路过,为了好奇进去看看。第二次就是今天!”
“为了什么进去?”至刚掉头看雪珂:“雪珂,你说,我要你亲口告诉我!”“想为你
选一块田黄,”雪珂迎视著至刚的眼光,深吸了口气。“又看中一块鸡血石,不知道你喜欢
那一样?你什么好东西都有了,所以,觉得给你选礼物好难好难!”
至刚目不转睛的,一瞬也不瞬的注视著雪珂。
“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对我用起心来?为什么?”雪珂15/28
雪珂垂头不语。“我再问你一遍,你真的是为我去选生日礼物吗?”
“真的!”至刚又看了雪珂好一会儿。
“我希望你不是在骗我,因为,是真是假,大家很快都会弄清楚,那个寒玉楼的底细,
我只要稍微摸一摸,也会摸清楚!但是,我真心真意希望你没有骗我……八年以来,这是你
第一次对我用心……”他近乎苦涩的一笑。“你居然让我受宠若惊呢!”他一伸手,托起了
雪珂的下巴。“不过,我不是傻瓜,所以不要愚弄我。很多事,我看在眼里,放在心里!从
今天起,不管你以任何理由,你和翡翠,都不许单独出门!你要去买什么鸡血石鸭血石,都
得和我一起去!让我清清楚楚的告诉你:我不需要意外和惊喜,我只需要你的忠实!”说
完,他一把推开她,大踏步的出门去了。
雪珂和翡翠,面面相觑。
“他把我们给软禁了?”她不相信的说:“现在,连寒玉楼都亮了相了!完了!这下
子,谁能把小雨点送出去?谁能通知亚蒙,让他赶快离开呢?”
同一时间,高寒和阿德正伫立在周嬷的坟前。
找到了这座坟,高寒终于了解到,雪珂所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不是幻想了。周氏之
墓!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一坯黄土,荒荒凉凉的一座坟。葬进去的,是多少血泪与坎坷,多
少痛苦与辛酸。直到临终,还抱著无法亲自把小雨点交到雪珂手中的遗憾,以及独生子不知
下落的牵挂!周嬷,她走得一定很无奈,很不甘心吧!
高寒跪了下去。“娘,我不能报答您的亲恩,在您的晚年,没有亲身侍奉,还害您为了
我,到处飘泊流浪,长年受苦受难,最后客死异乡,我,真是罪该万死呀!娘,请您原谅
我!请您原谅我!”
他重重的磕下头去。阿德上前一步,也对著周嬷的坟跪下,拜了几拜。
“老太太!”阿德朗声说:“我想,您在天之灵,一定会告诉少爷,与其悲伤不已,不
如化悲哀为力量,去救您的儿媳和孙女儿,以求一家团圆吧!唯有一家团圆,您才会含笑于
九泉吧!”高寒被提醒了,看著阿德。
阿德一伸手,扶起了高寒。
“阿德,你说得对!我一定要救出雪珂和小雨点儿,才不辜负了我娘的一片苦心!”
阿德用力的点头。“可是,阿德,”高寒心有余悸的说:“今天差一点被罗至刚逮个正
著,不知道雪珂回去,会面对怎样的局面?那罗至刚会刻意跟踪雪珂,显然已经怀疑了雪
珂。不瞒你说,阿德,我觉得那罗至刚变化多端,阴沉难测……想到我的妻子,我的女儿,
都在他的手里,我真是不寒而栗呀!”
“少爷!”阿德卷了卷袖子。“我们雇一辆马车,四匹快马,埋伏在普宁寺,等他们再
上香的时候,我们劫了人就走,如何?”高寒对阿德深深摇头。“就凭你我两个人?大庭广
众之下劫人?小兄弟,你毕竟年轻!九年前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我计划周全的出奔,仍然
被捉了回来!雪珂说得对,这种错误,一生犯了一次就够了,决不能犯第二次!”高寒仰首
看天,天上,彩霞满天,半轮落日。高寒俯首看地,地上落叶片片,一堆荒冢。娘啊!他心
中辗转呼号,如果您当初不进颐王府,整个故事都不会发生了!但是,他心中一凛:娘啊,
即使为了这段感情,付出了这么多的代价,我对于认识雪珂,仍然终身不悔!
颐王府?他脑中飞快的闪过一个念头,王爷,福晋,他们曾经怎样残酷的扼杀了一段感
情,造成今日的局面!或者,或者……他心中翻腾汹涌著一句话:解铃还是系铃人!解铃还
是系铃人!解铃还是系铃人!解铃还是系铃人……
“阿德!”他精神一振。“明天一早,就备好马车,我们去一趟北京,我要再访颐亲王
府!”
阿德重重的点头。雪珂16/289
王爷和福晋,是三天以后,赶到承德的。
对他们两位老人家来说,高寒带来的故事,简直不可思议,周嬷已逝,小雨点在罗家当
丫头,雪珂身陷水深火热中,求救无门!而雪珂与亚蒙,居然又见了面,居然旧情复炽,居
然坚持那个在大佛寺有“菩萨作证,天地为鉴”的婚姻才是真正的婚姻……荒唐!王爷乍听
之下的愤怒,却被高寒一大篇激昂慷慨的言论给击倒了。
“你责备我不该再去搅乱雪珂的生活!你可曾责备过你自己?就因为你的固执,你的面
子,你的门第观念,你制造了人间最大的悲剧!你让一对真心相爱的人失去幸福,天天活在
绝望中!你让一对母子硬生生被拆散,最后竟演变成一生一世也挽不回的遗憾!你还可以制
造一对怨偶,从新婚之夜开始,整个婚姻就陷入地狱!最悲惨的是,一个和你有血缘关系的
小女孩,差点送命在你手里!侥幸逃过一劫,整个过程中,没有父母的呵护,尝尽世间冷
暖,历尽沧桑,最后却陷身在亲生母亲的家里当丫头,母女相对竟不能相认,让那个心碎的
母亲,眼睁睁看著那只有八岁大的女儿,受尽鞭笞折磨……你的一念之差,制造了这么多这
么多的悲剧,制造了这么巨大的伤痛,你于心何忍?事到如今,你还不想伸出你的援手,来
挽救可能发生的,更大的悲剧?你还忍心责备我,不该去扰乱雪珂那悲惨的,根本不算是
‘生活’的‘生活’!王爷,你于心何忍,雪珂,她毕竟是你的亲生女儿,小雨点,毕竟是
你的外孙女!你就预备让她们痛苦一生一世,永劫不复吗?”王爷被击倒了,他被彻彻底底
的击倒了。瞪视著高寒,他不相信的自问著,这个情有独钟,永不放弃的男人,这个谈吐不
凡,咄咄逼人的男人,就是自己下令充军到新疆去采煤的人吗?就是自己从雪珂身边硬生生
拆散的人吗?老天!如果他所说的事句句属实,雪珂和小雨点,现在岂不是正在人间最残酷
的炼狱里煎著,烤著?
王爷还来不及从激动中苏醒,福晋早已泪流满面,拉著王爷的胳膊,哭著说:“我们快
去承德吧!我们快去看看雪珂,还有那个小雨点儿吧!”于是,王爷,福晋和高寒兼程赶来
了承德。一路上,三人第一次这样推心置腹,消除成见的谈话,他们把可能面对的局面,需
要保密的事情,希望达到的目的……全都一一分析过了。王爷也对高寒坦白的说了几句话:
“正如你所说,我已经不是王爷了!罗家对我,早就没有丝毫的忌讳了。我现在去罗
家,主要是观察一下雪珂和小雨点的处境。到底我能救她们到什么程度,说实话,我自己都
没有把握!”“反正,我会在寒玉楼,等你们的消息!”高寒诚挚的说:“最起码,你们是
我和雪珂之间,唯一的一条线了!”
高寒去北京的三天中,至刚并没有闲著。他已经约略打听出寒玉楼的底细。高寒,来自
江南,是某钜商的独生儿子;专做古董玉器的买卖,第一次来承德,主要是想搜购王族遗
物,最后竟开设了这家“寒玉楼”,店面开张,才不过一个月!至于高寒和亚蒙间的关系,
罗至刚就是有通天本领,也无法查出,何况,他连想都没有往这条路上去想过。他打听出来
的这一切,使他在纳闷之余,又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总不能因为寒玉楼的主人仪表不凡,
就给雪珂乱扣帽子!这么说来,买鸡血石很可能是真话,如果冤枉了雪珂,岂不是弄巧成
拙!但是,罗至刚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就觉得心里充满了疑虑,对这个高寒,充满了敌意
与戒心。寒玉楼!寒玉楼!寒玉楼……这“寒”“玉”两个字,就让人心里起疙瘩!高寒名
字里有个“寒”字,偏偏雪珂名字里暗嵌了一个“玉”!这种招牌,就犯了罗至刚的大忌,
总有一天,要摘下这块招牌。
王爷和福晋抵达罗家的那一刻,至刚正忙著和承德市的官员吃饭,打听这寒玉楼的开张
手续,是否齐全,因而,他不在家。那已经是晚餐时间了,老闵一路通报著喊进大院里面
去:“老太太,少奶奶,王爷和福晋来了!”
罗老太实在太意外了,这王爷和福晋,几年都没来过承德,怎么今天突然来了?等到罗
老太迎到大厅,就更加意外了,原来王爷的亲信李标、赵飞等四个好手,也都随行而来。王
爷还是维持著王府的规矩,出一次门,依然劳师动众。
“哎哟!真是意外,你们要来,怎不预先捎个信儿,也让我准备准备!”老太太一面嚷
著,一面回头大声吩咐:“老闵,赶快给李标、赵飞他们准备房间和酒菜,冯妈!冯妈,通
知厨房,做几个好菜,王爷爱吃烤鸭,去烤一只来!香菱、蓝儿、绿漪……去把客房布置起
来……”
“好了好了,亲家母,”王爷一叠连声的说:“不要客套了,自家人嘛,随便住几天就
回去的!咱们因为许久不曾收到雪珂的信,著实有点想念她,所以,临时起意,说来就来
了!”
正说著,雪珂和翡翠已飞奔而来。雪珂一见王爷和福晋,像在黑暗中看到一线光明,眼
眶立刻就湿润了。碍于老太太在场,强忍著即将夺眶而出的泪,她颤抖的握住了福晋的手,
悲喜交加的喊著:“爹!娘!你们怎么来了?”
王爷很快的看了雪珂一眼,如此消瘦,如此憔悴,下巴尖尖的,面庞瘦瘦的,脸色白白
的,身子摇摇晃晃的,那含泪欲诉的眼神,几乎是痛楚而狂乱的。王爷只扫了一眼,心中已
因怜惜而绞痛起来。至于福晋,泪水已迅速的冲进了眼眶,紧搂著雪珂,她无法压抑的痛喊
了一声:
“雪珂啊!娘想死你了!”
“娘!”雪珂喉中哽著,声音呜咽著,心中澎湃汹涌著,有多少事,有多少话想和福晋
说呀!真没料到,爹娘会在此时来访,难道父母儿女间,竟有灵犀一点!父母已体会出她的
走投无路和悲惨处境了吗?“娘!”她再喊,哀切而狂热的瞅著福晋:“你们来了,真好,
真好!我也……好想好想你们呀!”
老太太看著,真是一肚子气!这算什么样子?好像罗家虐待了这个媳妇似的!就算罗家
虐待了她,这样的媳妇,王爷还希望罗家把她当观音供起来吗?
“嗯哼!”老太太冷哼了一声。“我说王爷啊,”她尖著嗓子。“你们应该常常来看望
雪珂才是,免得我们罗家对她有照顾不周之处!你们常来,雪珂也有个地方诉诉委屈,是不
是呀!”“好说好说!”王爷急忙打著哈哈,强忍心中的一团怒气,他四面张望:“怎么不
见至刚?”
“出门干活呀!”老太太接口:“时代不同□,不能像以前那样靠祖宗过日子,家里老
的老,小的小,不老不小的也只会吃饭,这么一大家子要养呀,总是辛苦得很!”
王爷不好再接口,幸而不久,就开起饭来。大家吃了一顿食不下咽的饭,席中,都是老
太太的话;少不了夹枪带棒,数落著雪珂的不是,数落著生活的困难,偶尔,也不忘赞美嘉
珊两句,表示:这才是真正的媳妇!又忙著给玉麟布菜,表示:孙子也不是雪珂生的……好
不容易,这餐饭总算结束了。好不容易,雪珂和翡翠,侍候著王爷福晋,住进客房。好不容
易,等到香菱、冯妈、绿漪、蓝儿……等一干丫环仆妇都已退去,不见踪影。翡翠就把房门
一关,又拴好窗户,退到门边说:“王爷、福晋、格格!你们有话快说,我站在门边把
风!”
福晋一反手,就抓紧了雪珂,迫不及待的问:
“小雨点儿呢?怎么没见著什么八岁大的小丫头?”“你们怎么知道小雨点?”雪珂惊
愕极了。
“听著!”王爷低声说:“亚蒙去北京找了我们,把所有的事,都告诉我们了!所以,
关于周嬷,关于小雨点,关于你们……我们统统都知道了!”
原来如此!雪珂恍然大悟。就知道亚蒙会想办法的,就知道他不会耽误时间的!去北京
找王爷,亚蒙不知费了多少口舌,才能说动守旧的王爷亲自来承德!她凝视王爷,或者,情
之所至,金石为开?“爹,娘!”雪珂眼泪一掉,声音激动。“你们……没有生我的气吗?
你们从北京来,是来支持我的吗?”
王爷沉重的望著雪珂。
“雪珂啊,你必须坦白告诉我,你心里究竟有什么打算?”
雪珂对著父母,直挺挺的跪下了。
“爹,娘!请你们为我做主,这个婚烟,当初是你们给我套上去的,现在,请为我取下
来吧!”“怎么取?怎么取?”王爷纷乱的问:“已经做了八年罗家少奶奶,怎么可能再恢
复自由之身?”“可以的!爹!”雪珂急切的说:“现在是民国了,许多妇女都在追求婚姻
平等权!有结婚,也有离婚!我和至刚,一开始就错了,我不该嫁他的!现在,爹,娘!你
们帮我……我不能再和亚蒙‘私奔’,我要名正言顺的和他过日子,我只有一条路,和至刚
分得清清楚楚,我要正式和他离婚!”
王爷沉吟不语,福晋忍不住喊出声:
“王爷,这是咱们唯一的女儿啊!”
王爷抬眼看雪珂,悲哀的说:“你这些道理,你这些要求,亚蒙已经都对我说了!你们
真让我好为难呀!这‘离婚’二字,对我来说太陌生了!在我的观念里,根本没有离婚这回
事!现在,你让我怎么开得出口,去向罗家提离婚?那罗至刚虽然凶了一点,跋扈一点,
但,并没有虐待你呀!”“爹!你要想办法!”雪珂眼神中,有绝望中最后的期望。“我现
在顾不得是非对错,顾不得传统道德,我只知道,当我和亚蒙重逢的时候,连我自己都不相
信,经过那样漫长的岁月,在完全被时空阻绝,生死都两茫茫的情况下,结果一见面,感觉
竟是那么强烈!原以为自己早就死了心,可是我对亚蒙的心是不死的呀!这份爱和我生命原
来是并存的!九年来,朝夕期望,就是期望有再见面的一天!如今真的相见了,这个震撼,
震出了九年来的魂牵梦萦,刻骨思念,也震出了我埋在心底所有的感情!”雪珂一口气诉说
著,泪珠已沿颊滴滴滚落。“特别是,发现小雨点这个秘密,骤然间,我的丈夫、我的女儿
都在我的身边,我不能认,却要认至刚为我的丈夫,认小雨点为丫头,这多么残忍呀!爹,
娘,为我的处境想想看,为我的心情想想看吧!”雪珂17/28
“孩子,”王爷终于逼出了泪。“我懂了!你的心意是如此坚决,这一番肺腑之言,句
句辛酸,道尽了你这九年来,为情痴苦的心境,我不得不承认,你感动了我!好吧!让我试
试看,能不能把你从这个婚姻的桎梏里解救出来!我们会尽力而为的!现在,你能不能赶快
把那个小雨点儿,带给我们看一看呢!”“对呀!”福晋拭去泪水。“我们简直等不及的要
见她呀!”她伸手,扶起了雪珂。雪珂回头喊:“翡翠!”“是!”翡翠了解的,打开门,
四望无人,匆匆去了。
“等会儿小雨点来了……”雪珂迟疑的说。
“我们知道!”福晋急急接口:“我们不会露出破绽的!这中间的利害,我们比你还清
楚!”
这样,小雨点终于来到王爷和福晋面前了,见到了她这一生中,第一次见到的外公外
婆。
她必恭必敬,小心翼翼的,怯生生的请了一个安。
“王爷万福!福晋万福!”
王爷和福晋都呆住了,目不转睛的看著小雨点,两人都震动得无以复加。这眉,这眼,
这鼻子,这小嘴,这神韵……根本就是童年的雪珂呀!如果这孩子是送到王府来当丫头,大
概早就真相大白了。雪珂一见父母的表情,心中已经了然,不禁又红了眼眶。
小雨点困惑极了,见王爷福晋都不说话,少奶奶也痴痴不语,大家的眼光都集中在自己
身上,她有些害怕了。想了想,顿时醒悟,慌忙跪下去,不住的磕头:
“小雨点儿忘了规矩,请王爷福晋不要生气!小雨点给王爷福晋磕头!”这一磕头不打
紧,磕得福晋满脸的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走上前去,拉起那小小的身子,就紧搂于
怀。
“小雨点啊,你受委屈了!”她低低喃喃的说。
“福晋!”翡翠过来,请了个安,提醒的说:“小雨点还要去干活儿,不能多耽搁
了!”
福晋万分不舍的放开小雨点。
“干活儿?”她惊愕的问:“这么晚了,还干活儿吗?”
“冯妈给了她一排十几个桐油灯罩,”翡翠说:“限定明天早上以前要擦完……”
“那……怎么行?”雪珂一急。
“格格放心!”翡翠说:“我这就帮她去擦!”
翡翠拉著小雨点,急急的去了。
房门一合上,王爷就郑重的看著雪珂:
“什么都不用说了,我们会尽快提出离婚的要求,解救你和小雨点儿!”至刚喝得醉醺
醺的回家了。
“什么?王爷和福晋来了?”他脚步不稳的,直闯入客房。“真是稀客呀!”他大呼小
叫的说:“爹娘怎么心血来潮,到承德来了?”他瞪了雪珂一眼,见雪珂双目红肿,气已不
打一处来。“怎么,”他尖声问:“才见到你爹娘,就来不及的哭诉了?哭些什么,诉些什
么,赶快说来给我听听!”
王爷怒瞪了至刚一眼。
“看来,你今晚已经喝醉了!明天,我要和你好好的谈一谈!”“不醉不醉!”至刚嚣
张的叫嚷著:“我随时可以跟你们谈一谈!看样子,”他的眼光,满房间一扫。“你们已经
开过家庭会议了!怎样呢?难道你们对我这个女婿还有什么不满意吗?”他一伸手,把手搭
在王爷肩上。“雪珂告了我什么状?不许她出门是吗?您一定明白,良家妇女是不随便出门
的!雪珂就是因为您当初太过纵容,才差一点身败名裂,幸好你们遇到我,能忍的忍,不能
忍的也忍,才保全了她的名声……”王爷越听越怒,脸上早已青一阵白一阵,甩开了至刚的
手,他怒声的说:“你这是什么态度?”“什么态度?”至刚脸色一沉,收起了嘻皮笑脸,
爆发的大吼:“我的态度还不够好吗?八年来,我忍受的耻辱,是你王爷受过的吗?忍过的
吗?从八年前新婚之夜开始,我已经把你们看扁了!什么王爷福晋,什么岳父岳母……呸!
都是骗子!我喊你们一声爹娘,那是抬举你们!你们居然还在这儿不清不楚,自以为有什么
份量,想要教训我,简直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雪珂受不了了,她对至刚哀恳的喊著:
“够了!够了!是我对不起你,请不要羞辱我的父母……”王爷已经气得浑身颤抖,不
住喘著气。
“好!什么难听的话,都让你说尽了!”王爷咬牙切齿的说:“我们也不必把话压到明
天再说,现在就说了,既然你轻视雪珂到这种地步,大家不如离婚算了!”
“对!”福晋愤慨的接口。“既然决裂到这个地步,我们实在看不出,这个婚姻还有什
么意义,我们要为雪珂做主离婚!”
“哈!离婚!”罗老太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此时,忍不住大声说:“好新鲜的名词!
原来王爷福晋难得登门,竟是为了谈离婚而来!我不懂什么叫离婚,想必就是一拍两散,以
后各过各的日子,互不相涉吧!好极了!我们还求之不得呢!至刚,这种痛苦的日子正好做
个结束,现在双方家长都齐了,就‘离婚’吧!”至刚一下子呆住了。他看看王爷福晋,看
看罗老太,再看雪珂。“雪珂,”他冷冰冰的说:“你的意思呢?”
“求你……”雪珂颤声说:“离了吧!对你对我,不都是一种解脱吗?”至刚死死的盯
著雪珂,一言不发。
“好了!”罗老太威严的说:“结婚要三媒六聘,离婚要什么我们不知道……”“什么
都不要了!”王爷冷然说:“彼此写个互不相涉的字据就可以了!写完,我就带雪珂走!”
“好极了!”罗老太更加积极:“香菱,去拿纸笔!”
“是!”香菱应著。“慢著!”罗至刚忽然大声说,眼光阴沉沉的扫视众人,一个字一
个字的吐了出来:“我不离!”
大家全体怔住,呆看著至刚。
至刚一脸的坚决,再扫了众人一眼。
“是你们的错误,把我和雪珂这一对冤家,锁在一起!既然已经被你们锁住,我就要跟
她锁一辈子,有冤报冤,有仇报仇,这笔帐,我和她要一天一天,一月一月,一年一年的算
下去!”他走到雪珂面前,捏住了她的下巴,咬牙说:“三天前,你在给我买鸡血石,三天
后,你要离婚,我真希望能挖出你的心来,看看是什么颜色!”
说完,他把她用力摔开,掉头而去。
满屋子人仍然呆怔著。雪珂面如死灰,满眼的绝望。雪珂18/2810
至刚瑟缩在嘉珊的房里,把自己整个蜷缩在一张躺椅中,像是负伤的野兽般蛰伏著,动
也不动。他不说话,不睡觉,不吃东西。眼睛大大的睁著,看著曙色渐渐的,渐渐的染白了
窗纸。嘉珊嫁到罗家来已经六年了,六年中,她看得多,听得多,想得多,只有说得少。对
至刚,她有种深深沉沉的爱,这是她生命里唯一的男人,是她儿子的父亲,是她终身不变的
倚赖。她是旧式社会中,保有一切传统美德的那种女子。她尊重老太太,尊重雪珂,尊重至
刚……连家里的管家冯妈、老闵……她都有一份尊重。如此尊重每一个人,她几乎是谦卑
的,谦卑得往往不受注意。但是,嘉珊并不愚昧,她内心,纤细如发,温柔如丝。六年来,
她已经看得太多,懂得太多。
一场离婚闹得惊天动地,丫环仆妇都在窃窃私语。嘉珊虽不在现场,香菱已经把前后经
过都说了。嘉珊注视著至刚,看他那样一个大男人,竟把自己蜷缩在躺椅中,用手无助的扯
著头发。她几乎看到了他的内心,那颗负伤沉重的心,流著血,上面全是伤口。最悲哀的
是,他不知道该如何去缝合自己的伤口。因为他那么忙于遮掩自己的伤,忙于张牙舞爪的
喊:“我没有受伤!我太坚强了!没有人能打得倒我,只有我去打击别人……”看到他这种
样子,嘉珊实在充满了怜惜之情。
天色已经亮了,一夜无眠折腾得至刚形容憔悴。嘉珊捧来一碗热腾腾的豆浆,又拿来一
盘包子。
“愿不愿意吃点东西?”
至刚怒瞪了嘉珊一眼,一伸手,想把小几上的碗碗盘盘扫到地上去,嘉珊机警的拦住,
双手接住了他挥舞的那只手,沉声说:“迁怒到那些盘子杯子上去,是没什么道理的!”
“你少管我!”他阴蛰的低吼著。
嘉珊凝视至刚,再也忍不住,她仆过去,半跪在他面前,紧握他的双手,她恳切而真挚
的说:
“你这么深切的爱她,为什么不告诉她?”
至刚像挨了重重一棒,整个身子都从椅子里弹了出来。他脸色惨白,眼神狂乱,激动得
无以复加,他摇著嘉珊,爆炸似的吼著叫著:“我怎么会爱她?我恨她!恨死了她!我从没
有爱过她!只有恨,恨,恨,恨,恨……恨不得捏碎她,杀了她,毁了她……”“哦,不是
的!”嘉珊热烈的喊:“你恨的并不是她,而是你征服不了她!你对她充满了嫉妒,充满了
怀疑,你花很多时间观察她,刺探她……那实在因为你心底,太在乎她,太要她的缘故!我
不知道你们的婚姻,怎么会弄到今天的地步?我却看你一直在做相反的事!明明深刻的爱著
她,却总是在伤害她……”“没有,没有,没有……”至刚凄厉的嚷著:“我不爱她,我绝
对不爱她!我怎会爱一个心里根本没有我的女人!不可能的!你说这种话,对我是个侮
辱……”
她又去抓回了他在空中挥舞的双手,热切的盯著他。
“不!不!你爱她!你拚命压抑,越压抑就变得越强烈!你最大的痛苦是她不爱你!但
是,你用暴力,你用凶狠,你用无数比刀还锐利的言辞,不断不断的去伤她,把她伤害得遍
体鳞伤,于是,她排斥你、怕你、躲你……她越躲越远,你就越来越生气。一生气,你就丧
失理智,想尽办法去折磨她,事实上,你在伤害她的同时,你更深的伤害了自己!当她遍体
鳞伤的时候,你自己也遍体鳞伤……这是不对的!至刚,至刚!如果你爱雪珂,要让她知
道,要让她能体会,你需要付出的,是包容,宠爱,怜借和体贴!只有用这种方式,你才能
得到一个女人的心!”至刚听得胆战心惊,会吗?是吗?自己早已不知不觉的爱上了雪珂,
所以才变得这般暴躁易怒?这般痛苦?这般无助?这般提不起又放不下?是啊,雪珂,她牵
引著他内心深处,每一根神经,忽悲忽怒,嫉妒如狂!是啊,雪珂!她不知何时开始,已攻
占了他整个心灵的堡垒。
他痛楚的埋进躺椅里,痛楚的用手抱住头。
“嘉珊,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难道你不吃醋,难道你不想独占我的感情?”“我想
的!”她坦白的说:“但是,我一嫁进来就知道是二房,我不想去侵犯别人的地盘。再说,
我是那么爱你,你的健康和快乐,对我比什么都重要!我不要一个遍体鳞伤的丈夫!”至刚
震动了,抬起眼睛,他不禁注视起嘉珊来。嘉珊的眼光,真挚温柔,盈盈如水。他心中一
动,嘉珊,她实在是很美丽的!这天早上,王爷、福晋和罗老太也作了一番恳谈。自从离婚
之议一起,罗老太忽然像是拨开了浓雾,见到了阳光一般,发现雪珂和至刚这个死结,实在
可以轻易打开的。现在已经是民国了,大学生天天游行,举著牌子要求男女平等,结了婚也
可以离婚,九年前顾虑的一切问题,早已随著时间淡化了。于是,离婚,这两个字就深刻在
罗老太的心中了,只要离了婚,就再也不需要面对雪珂的耻辱,和至刚的剑拔弩张了!虽然
对罗家来说,还是吃亏的,但,总比有个成天吵吵闹闹的家庭来得好。于是,王爷、福晋和
罗老太太把至刚找进房里,第二度和他谈“离婚”。王爷已经平静了,他沉重的看著至刚,
几乎是带著歉意的说:“至刚,此时此刻,我愿意抛开我的自尊和身分,仅仅站在一个父亲
的立场来对你说话!当年,我以欺瞒的方式让雪珂嫁给你,对你造成无可弥补的伤害,致使
你怨恨至今,心里对我没有丝毫尊敬,这都是我咎由自取,我的确没有资格来教训你什么,
我希望你了解的是,昨天之所以提出离婚,完全与情绪无关,那不是一时气话,而是正视到
这个婚姻,已经到了无可挽救的地步!”
至刚静静的听著,一语不发。
“真的,”福晋接了口。“我们也不乐见你们分手,可是,雪珂真的很痛苦。我看嘉珊
贤慧美丽,你们又有了玉麟,何不放了雪珂,扶正嘉珊,不是皆大欢喜吗?”
“至刚,你心里有什么话,你就说出来吧!我的意思,这次和王爷福晋,倒是不谋而
合!”罗老太盯住了至刚。“你和雪珂,吵吵闹闹了八年,经常弄得全家鸡犬不宁,也实在
该做个结束了!你不要再固执了,今天咱们三位老人家,同心合力,目标一致。他们要挽救
女儿,我要挽救儿子!你就体会我们的心,答应离婚吧!”
至刚抬起头来,脸色苍白而憔悴,眼睛里,盛满了一种深刻的悲痛。他看看王爷,看看
福晋,看看罗老太。他的眼光在三人间逡巡,最后停在王爷的脸上。他咽了口气,终于低沉
的,真挚的开了口:“我恳求你们三位老人家,求你们别再逼我离婚,我……我为我昨天的
言行道歉,也为我过去多年来,种仲恶劣的态度道歉,我知道没法要你们马上相信我,但最
少,你们可以给我一个机会……”罗老太忍不住霍然站起:
“你在说些什么?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要离婚!”至刚定定的说:“不是耍狠,也不是报复,而是因为……我不能失去
雪珂,我爱她!”
此语一出,三位老人家全体变色,惊愕得目瞪口呆。
“你……”罗老太紧盯著至刚,完全不相信的问:“你说什么?你说什么?”至刚直视
著母亲,一个字一个字的回答:
“我爱雪珂!”罗老太跌进椅子里,半晌都不能动弹。然后,实在不能承受,她猛拍了
一下椅子的扶手,大怒的说:
“胡说!不可能的!你为什么要捏造这样的谎言?为什么?”
“我不管你们相不相信!”至刚激动的轮流著看著三人。“我只能说,我是鼓足了勇
气,才在你们面前说出我心底的秘密。这对我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要告诉我说你们不能
理解!是你们主宰了我和雪珂的命运,我们被动的结合,又被迫一起生活,然后最悲哀的
是,我竟然爱上了她!今天,我逼不得已,坦白道出我的心事!在你们为著各自立场,对我
软硬兼施的时候,或者现在该停一停,正视一下我的悲哀,对我公平一点吧!”至刚说到最
后,眼中已浮现泪光,他咬咬牙,迅速起身,就夺门而去了。室内的王爷、福晋、罗老太都
深受震撼,面面相觑,谁都说不出话来。这是雪珂想都想不到的情况。
她不能置信的看著王爷和福晋,近乎神经质的抓著福晋的手,摇著她,悲切的看著她。
“他爱我?他怎么可能爱我呢?对这个还没过门,就已经对他不忠实的妻子,他恨我都
来不及,怎么可能爱呢?这八年来,如果他对我有爱,我怎会感觉不到?爹、娘!你们不要
被他骗了,不要被他说服了!这一定是个诡计,是个手段……他不愿放过我,他昨晚就说
了,他要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的和我算帐,他要慢慢的折腾我,把我一点
一滴的侵蚀殆尽!我告诉你们,这些年来,我就是这样过的!我不是一个妻子,我只是一个
囚犯!他闲来无事,就折磨我,讽刺我。看我受苦,是他的一大乐事!他说他不能失去我,
只是不能失去一个羞辱的对象而已!爹,娘,你们要救我!你们真的要救我呀!”
“雪珂,你冷静一点!”福晋握住雪珂,深深看著她,十分困惑的说:“说不定,是你
误会了他,因为打从一开始,你心里就另有其人,你从没有给过至刚爱你的机会,是不
是?”
“娘!”雪珂凄然的喊:“你已经动摇了!他的一篇话,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他爱我!
你们就投降了!你们怎么不看看我!看看我被他爱得多么悲惨,多么绝望!”
“孩子啊!”福晋急急的说:“我们并不是投降,而是被他感动呀!他是那么飞扬跋扈
的一个人,谈到对你的感情,却说得那么诚恳真切!我们也活了大半辈子了,真话、假话,
我们不至于混淆不清!雪珂,我觉得,你实在应冷静下来,和他面对面,心对心的再谈一
谈!把所有心里的结,都试著去解一解!说不定就都解开了!”雪珂19/28
“对!”王爷深有同感的点著头。“你娘说得是!”
雪珂的心,像掉进一个冰洞里,就这样冰冷冰冷的坠了下去。她含著泪,看看王爷,又
看看福晋,越来越明白,父母是真的被至刚收服了!毕竟,至刚是他们选择的女婿,而亚
蒙,是她“私订终身”的!她绝望的一摔头,凄凉的说:“你们不预备救我了!你们要眼睁
睁看著我毁灭……”
“不会的!”王爷说:“你喜欢用强烈的措辞!毁灭一个人不是那么容易的……”“容
易!容易!”雪珂拚命点头。“毁灭我是很容易的!抢走我所爱的,再给我不断的压力,我
就会像鸡蛋壳一样碎掉的……”“可是,你不是鸡蛋壳呀!”福晋快被雪珂搅昏了。
“我已经被折磨得比蛋壳还脆弱了!”雪珂痛楚的望向王爷。“爹,你不是说,不管是
非对错,你已经被我感动,要帮我解开这个婚姻枷锁的吗?”
“雪珂呀,”王爷迷惑的说:“我想我是老了!亚蒙到北京,一篇话说得我感动极了。
我来到承德,你的一篇话又让我感动万分。可是,刚才,听了至刚的一篇话,我竟然又被至
刚感动了!我这样为你们三个而感动,连我自己都糊涂了!我想,当年那个当机立断、坚定
不移的颐亲王爷早已消失,如今的我,确实有颗易感的心!我实在……没办法把至刚看成一
个罪大恶极的人呀,我看到的他,就和你一样,也像鸡蛋壳似的,那么脆弱呀!”雪珂楞楞
的看著王爷,实在无言以对了。
罗至刚这一招,让雪珂完全失去招架的能力,甚至,失去应付的能力。她方寸大乱,感
到自己又被逼进了一个死胡同,进退不得。晚餐时,冯妈第一次命令小雨点端盘端碗,侍候
茶水。小雨点战战兢兢,生怕砸了碗碟,小心翼翼的给每个人添饭送茶。雪珂的眼光跟著她
小小的身子转,看到她颤巍巍的捧著热腾腾的茶,她的心就跟著颤巍巍热腾腾,简直没有办
法集中意志去吃饭。王爷福晋也食不下咽,看看雪珂,看看小雨点,两位老人家心如刀绞。
“小雨点!”罗至刚忽然喊了一声。
“是……是……少……少爷!”小雨点一惊,手中捧著一碗燕窝粥竟歪了歪,虽没整个
泼出来,一部份已流到手指上去。小雨点烫得唏哩呼噜,握紧碗沿的手就是不敢松。雪珂心
中一痛,跳起身子,还来不及做什么,至刚已抢先一步,去接住了小雨点的碗。“翡翠!翡
翠!”至刚忙不迭的喊:“你快带小雨点去上点药,这燕窝粥挺烫的!”他注视小雨点,眼
光非常温和。“我叫你,让你吓了一跳吗?”
“是……是……是……少……少……少爷!”小雨点牙齿打著战,好不容易才把话说
完。
“其实,我是要你下去,做点容易的工作!”罗至刚叹口气,连个小丫头听到他的声
音,都吓得发抖,难怪雪珂对他敬而远之。“这冯妈也太过分了,这么小的丫头,怎么能侍
候饭桌呢?我们有翡翠绿漪蓝儿香菱还不够吗?”
“冯妈也是好意!”罗老太凛然的说:“不从小训练起,将来永远上不了台面!”“好
了!好了!”至刚温柔的说:“翡翠,带她下去吧!我说,以后干脆把她拨到雪珂房里,专
门服侍雪珂就好了!我看,她和雪珂挺投缘的!”
雪珂的心怦然一跳,她很快的扫了至刚一眼,心中七上八下,不安已极。他知道了吗?
他怀疑了吗?是不是自己露了行藏?是不是他已打听出什么?但,至刚的脸色那样平和,一
点火气都没有,当她的眼光和他接触的一刹那,她觉得,他眼中竟闪过一丝光彩,那眼光几
乎是谦卑的。
雪珂真是心如乱麻,完全失去了主意。
饭后,至刚来到雪珂房里,摒退了所有的人,他凝视著她,非常温和的开了口。“我们
必须谈一谈!”“是的!”雪珂深吸了一口长气,要勇敢!她告诉自己,父母已经不能倚
赖。现在,只有靠自己来奋斗,她决心要面对至刚,谈个透彻。“关于离婚,”至刚先说出
主题。“这种新潮的名词,这么时髦的作风,实在不是我们这种大家门第应该效法的!对不
对?我们之间,不管开始得多么恶劣,好歹做了八年夫妻!八年间,你并没有提离婚,现在
来提,多少受了新思潮的影响!我不知道你和新思潮有些什么接触!我猜,和寒玉楼,和高
寒……是根本没有关系的,对不对?”
她震动的看著他,觉得这谈话还没开始,就已经被他占了上风。寒玉楼、高寒!他到底
知道了多少?他在讲和?还是在威胁她?“我很抱歉。”他面色一正,诚心诚意的说:“我
不该对你疑神疑鬼,不该跟踪你,不该限制你的行动,更不该对你粗声粗气……现在,让我
们忘掉所有的不愉快,重新开始吧!”
“为什么?”她困惑的看他。“你为什么不乘此机会,摆脱了我?这婚姻是我们共同的
不幸,八年来,你对我吼吼叫叫,多少纷争、吵闹、痛苦、悲哀……我们的婚姻里,实在没
有丝毫美好的回忆,你要这个婚姻做什么?我不了解你,真的不了解你!”至刚轻轻一叹。
“如果我说,是因为我面临到要失去的时候,才发现我多么珍惜!如果我说,是因为我
爱……”“别说你爱我!”雪珂激动的喊出声。“你可以在你母亲和我父母面前演戏,但
是,请不要在我面前演戏!在我忍受了这么多年的痛苦以后,你忽然说你爱我,这实在太荒
谬了,你怎么说得出口?”
至刚的容忍,已经到了边缘,如此低声下气,这个女人却全不领情!他一个箭步上前,
抓住了雪珂的肩膀,用力的摇著:“听著!”他更加激动的吼出声。“我希望我不要爱你,
我希望我恨你,我更希望我不在乎你,那么,我不管怎么做,都会做得很漂亮,决不会像现
在这样窝囊!但是,我就是这么倒楣!我就是这么不幸!离婚!一旦谈到离婚,我才发现你
早已是我生命的一部份,我根本割舍不掉!你信也好,你不信也好,我就是爱你!”“爱?
爱?爱?”雪珂悲愤的接口:“你怎么能轻易吐出这个字?你从哪一天开始爱上我的?怎么
我一点都不知道?”
哪一天?至刚一楞。哪一天?他呆怔了片刻,蓦的抬起头来,双目炯炯的注视著她。
“你相信吗?”他收起激动的语气,变得痛楚起来。“新婚那天,家里大事铺张,惊天
动地的把你娶进门,我全心全意要迎接我的新娘,那么喜悦,那么兴冲冲的,而你,却告诉
我你心中另有其人,你那么大无畏的坦白了一切,你那么视死如归的想保有你的贞洁,你甚
至毅然断指,做了任何女人不可能做的事……让我告诉你,当时,我就为你发疯了,我疯狂
的嫉妒和羡慕,我真恨不得就是你心里那个人!”他点点头。“你问我哪一天爱上了你?现
在回忆起来,似乎是那第一个晚上,你就把我给折服了!”
雪珂呆呆的看著他。在他眼中,看到了隐隐的泪光。她忽然就心中一震,开始觉得,他
所说的,可能句句出自肺腑,可能都是真的了。“对不起!”她喉中梗梗的说:“这婚姻,
从头开始,就是我错!我对不起你,让你受了这么深的伤害……我真希望,如果今生不能报
答你,来生……”
“让我们停止说对不起吧!”他忽然热烈的握住她的手,真情流露的喊著:“也别说什
么来生的话,因为我们的今生,还有漫长的一辈子!雪珂,过去的对与错,是与非,我愿意
一笔勾消!我们重新开始。如果你对我已失去信心,那么,再给我半年时间,考验我!如果
半年以后,你还是认为我不好,这婚姻不好,那么,我们再离婚!”
她瞪著他。“八年都过去了!”他急迫的说:“你还在乎多等半年吗?让我告诉你,我
一定停止嫉妒,不算旧帐!我一定改头换面……为你重新活过!我要敞开心胸来爱你,不止
爱你,还要爱屋及乌,你最亲近的翡翠,你最喜爱的小雨点儿,我都会另眼相待,还有你的
父母,我也会真诚的尊敬他们!雪珂,相信我!”他看进她眼睛深处去。“好奇怪,一个丈
夫在对他娶了八年的妻子倾诉爱慕……好奇怪!也好悲哀!”
她的眼眶湿了,他的脸在一片泪雾中浮动。
“你哭了!”他震动的,哑声的嚷著:“这证明,你还是会被我打动,这证明,你对我
还是有一丝丝柔情的!请你为我,留住这一丝柔情吧!”雪珂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雪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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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寒在寒玉楼中,足不出户,整整等了十天。这十天,真比十年还要漫长,每个时辰,
都是辛辛苦苦挨过去的。终于,这天,王爷和福晋双双来玩。但是,他们带来的消息,却足
以粉碎他所有希望,冰冻起他那颗狂热的心。他呆呆的注视著王爷和福晋,这才了解到,他
和雪珂间,赖以支撑的线是这么单薄而易断的!“听我说!”王爷深刻的看著高寒:“不管
九年前是怎么一回事,以现在的局面而论,雪珂和至刚,总是一对名正言顺的夫妻,而你却
是个局外人!如果他们的婚姻,确实已悲惨到不可救药的地步,我会支持你去重新争取雪
珂,但是,现在的情势并非如此。至刚有意修好,表现得非常诚恳,我实在深受感动!所
以,如果你不在这儿诱惑雪珂,我猜想,他们的婚姻会圆满而幸福的!”
“雪珂怎么说?”高寒低沉的问。
“她要我们转告你,”福晋叹了口气。“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如果你真的忘记不了她,
就请你把这一片心,都用到小雨点身上去!”高寒的脸颊抽搐了一下。“怎样用到小雨点身
上去?她和雪珂一样,都被拘囚在罗家那个大监牢里!”“我们已经研究出一个办法来
了!”王爷振作精神,有力的说:“至刚志在雪珂,罗家并没有人在乎小雨点,对罗家这种
家庭而言,多一个小丫头,少一个小丫头,根本没什么分别。所以,我们预备过两天,就对
罗老太开口,就说因为和小雨点投缘,要了小雨点回北京。了不起,我再送个丫头过来补
充。雪珂会在旁边打边鼓,至刚要讨好雪珂,不会在乎小雨点!这样,我们救出小雨点,就
交给你,你马上带著孩子,回福建去!”高寒沉吟了好一会儿。
“这是你们和雪珂一起计划的?”
“是!”“这是给我的命令,我必须服从,是吗?”
“不然你要怎样?”王爷沉不住气的一吼。
“我要小雨点,我也要雪珂!我们三个,根本是一个家庭,罗至刚才是那个局外人!是
你,王爷,你把那个局外人变成局内人,硬把我打出局外!现在,过去种种都不提了,就以
目前的局势论,要雪珂一下子割舍掉我和小雨点……她会憔悴而死!你们如果真正了解她,
就会知道,不需要半年,只要半个月,就会要了她的命!”
“怎么会?”王爷大声说:“你和雪珂一样,喜欢用强烈的字句,故意耸人听闻!我们
救出了小雨点,她知道你们父女已经团聚,生活在很安全的地方,她就心满意足了!那时,
她会安定下来,去做罗至刚的妻子……”“她不是罗至刚的妻子!”高寒满屋子绕著,像一
只困兽。“她是我的妻子!我不能让她独自一人留在承德,这太残忍了!我们一家三口,已
经浪费了八个年头,人生很短,没有几个八年!我们没有时间再浪费了!我们三个,一定要
团圆,否则,就太没天理了!”“你要怎样团圆?”王爷紧绷著脸孔。“你口口声声说一家
三口,你要雪珂,也要你女儿,但你束手无策,根本不知道如何去要她们……”“王爷!”
高寒站定,眼中燃起两簇火焰:“你如果肯帮忙,我们还是有办法!”“什么办法?”“你
带来的四个亲信,都有一流的武功,加上我这儿的阿德,我们……”“你要劫人?”王爷大
惊。“想都不要想,太荒唐了!亚蒙,用用你的脑筋,罗家在地方上,仍然是有头有脸的人
物啊!”
“并不是劫人,只是帮助我们逃走!”
王爷瞪著高寒。“我不能帮你,”他沉声说:“在发现雪珂的婚姻,仍然有希望的时
刻,我决不能帮你!何况,这样的忙,很可能越帮越忙,说不定玉石俱焚,两败俱伤!成功
的希望实在不大,你怎能拿雪珂和小雨点两人的生命来冒险?投鼠也该忌器呀!假若你真爱
雪珂,真心为她好的话,就该体会雪珂的一番心,不要继续留下,和她纠缠不清,使她两面
为难!你如果是个男子汉大丈夫,就该拔慧剑,斩情丝,顾全大局,带了你的女儿,去追求
另一番幸福!人生,本就不能事事尽如人意,鱼与熊掌,不能得兼。如果你有幸找回了女
儿,也算对得起你娘了,不是吗?”王爷这番话,句句合情合理,高寒走到窗前,看著窗外
穹苍,心中一片凄苦。“亚蒙,”福晋叹了口气。“小雨点那孩子,长得楚楚动人,我见犹
怜。假若你见到了她,你一定会爱极了她!但她现在在当丫头,烧火洗衣端茶送水之外,还
要擦灯罩,推石磨……一旦做错事,就会被女管家严厉责罚,轻则罚跪,重则鞭打……雪珂
已经心疼得憔悴不堪了!她要我带一张纸条给你,你自己看吧!”高寒倏然转过身来,迎视
著福晋的目光。他的心,因福晋的叙述而绞紧,绞紧,绞紧……绞得不知有多痛。他迅速的
接过了雪珂的纸条——一个万字结!打开纸条,他看到短短的两行字:“雪中之玉,或可耐
寒。
小雨点儿,怎能成冰?”
他心中大大一抽,更痛。
“为了你的女儿,牺牲了你的爱情吧!”福晋苦口婆心的说:“这样,我们才能没有后
顾之忧的,全心全意来救出小雨点!事实上,救小雨点,会不会有波折,能不能顺利,我们
都还不知道呢!”高寒无力的靠在窗棂上。救小雨点!是的,必须先救小雨点!或者,他心
中闪过一个念头:等到孩子救出来了,再来想办法救雪珂吧!
罗家这两天表面很平静,至刚在努力扮演好丈夫的角色,对每个人都和颜悦色。雪珂珍
惜著和小雨点相处的每个片刻,常常对著小雨点,就悲从中来,不可自抑。但,在至刚面
前,仍要装得心平气和。王爷、福晋夹在罗家与雪珂、小雨点之间,难免小心翼翼的,只怕
露出行藏,坏了大事。因此,大家都力求相安无事。表面上看起来无比平和,实际上,是暗
潮汹涌。这里面,只有罗老太一个人,是真正冷静的。她冷眼看著一家子人,各演各的戏,
心里困惑极了。冯妈不时来跟她报告一下大家的动态。每个人的行为和表现,罗老太都还能
够理解,唯独对于家中的小丫头,引起雪珂和王爷的特别垂青,大惑不解。一会儿,翡翠送
小雨点去雪珂房,一会儿雪珂送小雨点去王爷房……半夜三更,雪珂会夜探小雨点……据冯
妈说,居然有一夜,雪珂在帮小雨点擦灯罩,一边擦一边掉眼泪。这雪珂,实在是古怪得厉
害,说不定脑筋出了问题。但是,王爷和福晋呢?为什么也对小雨点怜惜备至?
罗老太隐藏著她心中的疑问,对小雨点,不禁多加了几分观察。这孩子明眸皓齿,唇不
点而红,眉不描而翠,双目盈盈如秋水,皮肤白嫩细致,简直吹弹得破。这种孩子,竟来自
农村,也是异数!罗老太思前想后,才觉得小雨点卖进罗府的经过,有点儿离奇。
就在这时候,王爷和福晋表示要回北京了。罗老太心中窃喜,本就不欢迎这门亲家,早
走一日就好一日!
“要回北京啊?”老太敷衍著。“怎么不多住几日?”
“家里还有事呢!”王爷说:“现在,至刚和雪珂已经和好,我们也就不多耽误了!”
“这临走之前呢,”福晋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点不寻常的紧张。“咱们有个不情之请!”
“哦?什么事呢?”“是关于那个名叫小雨点儿的小丫头!”
罗老太的心头一紧,注意力全体集中了。
“咱们瞧著非常喜欢,不知道能不能让给咱们?”
罗老太实在太惊愕了。虽然说王爷已经不是王爷了,但是,王府里总不会缺丫头!何
况,那小雨点年龄尚小,做什么事都做不来。罗老太深深的注视著福晋,心里的疑惑已经到
达了顶点。“这倒是新鲜啊!你们怎么会要一个这么小的丫头,她能管什么用呢?”罗老太
不动声色的问。
“咱们府里并不缺丫头,要这孩子,是因为她乖巧伶俐,与咱们十分投缘!”王爷接
口,接得也太快了一些。“当然,咱们也不想白要你的人,不如这样,回到北京,我挑一个
能干的丫头,送来填补,你说怎样?”
老太微微一笑,拿起纸卷烧水烟袋:
“我倒没什么意见,只怕雪珂不肯!”
“雪珂怎么会不肯呢……”福晋一急,冲口而出。王爷急忙轻咳一声,福晋立刻住了
口。
“是吗?”罗老太看著二人。“雪珂一直很喜欢这个丫头,至刚最近千方百计讨雪珂
好,不是已经把小雨点派给雪珂了吗?我看,这事还是问至刚吧!”
“那好,”王爷说:“那么咱们就去问至刚!”
王爷和福晋站起身子,退出房间。
罗老太凝神沉思,从头细想这小雨点来到罗家的前后始末。这一想,就给她想出了好多
破绽。这一想,就想得她惊心动魄,冷汗涔涔了。同一时间,雪珂正在卧房里,万分不舍的
告诉小雨点,必须跟王爷福晋去北京的事实。谁知,小雨点的反应十分强烈,她连连退著身
子,满眼惊恐慌张。
“为什么我要跟王爷福晋走?为什么要把我送给他们呢?你不喜欢我了?你不要我了
吗?”
雪珂急忙上前,一把握住小雨点,拚命的摇头。
“不是不是,我就是太喜欢你,太疼爱你了,所以不忍心看你在这里当丫头呀!你跟王
爷和福晋走,他们会好好待你,你再也不用吃苦,不会受欺负,也不会挨打挨骂了!我不是
不要你,是要你过更好的日子,你懂吗?”
“我不要过好日子,”小雨点急切摇头,眼泪水已扑簌簌滚落。“我只要同你在一起!
求求你,不要送我走!”
雪珂心痛得热泪盈眶,把小雨点紧紧一抱。
“孩子啊!要你走,我心里比谁都舍不得呀!……”
“那就别叫我走!让我留在你身边,再苦我都不要紧的!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呀!”
小雨点急切的嚷著,一转身又去扑在翡翠怀里。
“翡翠姐姐,你也很疼我的呀!让我跟著少奶奶,不要赶我走嘛……”“小雨点啊,”
翡翠哀声说:“将来你就会明了格格的一片心了!送你走,是为了爱你呀!”雪珂21/28
“不不不!”小雨点急坏了,又哭又嚷,一转身,就伤心的往屋外奔,才拉开门,就一
头撞在罗老太身上。罗老太正挺立在那儿,满面寒霜,不知道已经听了多久。
雪珂和翡翠骇然变色。
小雨点竟抓著罗老太,没头没脑的苦苦哀求:
“老太太!我不要走,求老太太做主,别把我给王爷福晋,我会乖,我会听话,我会很
努力的做个有用的丫头,请别赶我走,好不好?好不好?”
罗老太脸色阴沉得像乌云密布的天空,然后,突然间,她一把重重的抓住了小雨点,抬
头死死的瞪著雪珂,咬牙切齿的问:“她这么依恋你,你又这么宠爱她,为什么硬是要把她
送给你的父母呢!说!”她大吼一声:“为什么?”
雪珂惊跳起来,吓得面无人色。
“因……因为,爹……爹……娘……喜欢她……”
“没有新鲜的辞可说吗?”老太的眼中,像是要喷出火来。“你们在我眼前耍这样的花
样!把我和至刚置于何地!”她一把揪起小雨点,摇著她,掐著她,疯狂般的瞪著她:“你
这个来历不明的丫头!你说!你爹是谁?你娘是谁?你奶奶是谁?”
小雨点又痛又怕,不知所措。雪珂已扑过来,哭著想抢下小雨点。“放开她,请不要对
付她!她只是一个孩子,她什么什么都不知道呀……”“那么,你什么什么都知道了?说!
马上说!这孩子是谁?从那儿来的?快说!”“格格呀……”翡翠惊叫。
老太回手给了翡翠一耳光。
“丫头站一边去!不许插嘴!”老太又开始用力摇著小雨点:“你不说,我帮你说!小
雨点,你爹是个下等人,你娘是个无耻的女子,他们偷偷的生下你,把你交给奶奶……你是
个不清不白的私生子!所以,你跟著奶奶姓周,你连自己的姓都没有……”“我有!我有!
我有!”小雨点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痛喊出声:“我爹姓顾,我娘是旗人,他们都是好
人,我爹在新疆开矿……”“你娘呢?”“她死了!”“让我告诉你,你娘没有死,她欺也
盗名,苟且偷生,摇身变作少奶奶,是个卑鄙下流,无耻已极的女人!”
老太说完,把小雨点用力一推,推到那早已面如死灰,目瞪口呆的雪珂身上去。用手怒
指著她们,罗老太丢下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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