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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上心头1/261            

    夏迎蓝坐在那冷气十足的大办公厅里,刚刚从街上带进来的满身燥热,已经消失无踪,
两只裸露的胳膊,反而感到几分凉意。她下意识的拉拉衬衫领子,贯注精神,去打量那坐在
大办公桌后面的董事长。

    这董事长很像董事长,两鬓斑白,近视眼镜,挺直的鼻梁和一张坚毅的嘴。在桌上,有
块黑底金字的名牌,刻著:“董事长:萧彬”等字样。夏迎蓝就坐在他书桌对面的一张皮椅
中,正被这位萧彬董事长从头到脚的观察,他手中握了一叠卷宗,显然是她的一切资料。他
看看资料再看看她,将近十分钟了,始终就没说过话。噢,夏迎蓝心中暗暗感叹著,要找一
个职业居然这么困难!一星期以来,她已经见过这家“达远贸易行”的组长、科长、副理、
经理、总经理秘书、总经理,以至这位董事长。不过是个秘书缺,居然要闯五关,斩六将,
本来嘛,她刚来应征的时候,就有一百多位都是大学毕业的学生来竞争,她考过英文信件、
打字、中英文阅读能力、中英文写作能力、应对能力,居然还做过一次智力测验!简直比大
专联考还难!“嗯,夏小姐!”

    那董事长终于开了口,把痴坐在那儿呆想的夏迎蓝吓了一跳,她慌忙坐正身子,正视萧
彬。

    “你家在台中,你为什么到台北来找工作呢?”萧彬问。语气和声调都非常平稳,非常
慈祥,那镜片后面的一对眼睛虽然敏锐,却也温和。“我认为在台北比较容易找事。”她坦
白的回答。“尤其我读的是职业学校,受过职业训练,如果不能学以致用,也相当可惜。”
“你一分钟可以打八十个字,并不容易啊!”

    “这并不是我最好的成绩,”她笑笑。“在学校里,我曾经打过一百以上。我还有很好
的珠算本领,但是,”她再笑笑,“我参观过你们公司,彷佛一切都电脑化了,我的珠算大
概也英雄无用武之地了!”萧彬斜靠在椅子里,拿起桌上的一支签字笔玩弄著,带著种感兴
味的表情,他很好奇的望著面前这个女孩。那么年轻,履历上写著二十岁,才从高职毕业。
有对明亮的大眼睛黑白分明,长而黑的睫毛向上微翘,使她整个面容都笼罩在一种充满青春
气息的明媚里。眉毛黑而修长,嘴唇红润而小巧,实在是个“相当美丽”的女孩,那直直披
泻毫无润饰的头发,更增加了她几分纯纯的、甜甜的味道。萧彬知道她为什么能通过那么多
关,被推荐到他面前来了。她美丽!美丽往往是个比才华更占优势的条件,使人一见面就有
“好感”。爱美,是每一个人的天性!他微笑起来,更深的注视她,笑著说:“你似乎很有
把握,你会被我们公司录取。”“哦,并不。”她又笑了,她很爱笑,笑容中有种动人的天
真。“但是,我猜,那么多报名的人中间,能够有幸运见到董事长的并不多。”“是不
多,”他紧盯著她。“只有八个!”

    “噢,”她一怔,脸上的阳光立即消失了一半,笑容就被一阵乌云所遮盖了。她很快
的、直率的表示了她的失望和惆怅:“原来只有八分之一的机会!我还以为……我是唯一的
一个!唉!”叹了口气,她垂下的睫毛忽然又飞快的扬了起来,希望重新在眼睛中闪烁:
“那么,萧董事长,你有权淘汰其他七个人!”“你认为你比其他七个都强吗?”萧彬敏锐
的问。

    “是的。”她肯定的说。

    “噢,你并不谦虚啊?”

    “在竞争中,不需要谦虚,只需要能力!”

    他沉思的看她,她脸上有股热切的神情。

    “你很需要这份工作吗?”他沉吟的问。

    “是啊!我既然舍得离开父母来台北,当然希望找到一个好工作。”“家里要你赚钱
吗?”“不。我家虽然过得很节省,但是并不贫穷,我父亲教中学,妈妈教小学,我还有三
个在求学的弟妹,父母的负担很重,可是,他们却不要求我赚钱养家,只要求我‘独立’。
当然,如果我能赚很多钱,寄回去一部份,会让我自己觉得有份骄傲感,和成就感。”“你
知道,”萧彬心里的欣赏在加重,神色上反而显得平淡了。“我见过的女孩中,有很多都是
家境贫寒,生活清苦,她们更需要这份工作,来赚钱养家!”

    “哦,”她脸色变了,眼底有一丝近乎“反叛”的光芒在跳跃。“我以为你要找一个能
干的女秘书,并不知道你在开救济院!”她站起身来,抓起椅子上的皮包。“那么,我不打
搅你了,你时间宝贵,我也宝贵,我还要去立标水泥公司!”

    “立标?”他怔了怔:“你去立标干什么?”

    “他们在征求打字员!我想,我一定会录沉希望他们不在开救济院!”“等一等!”萧
彬正色说:“你似乎不知道,立标公司也是我们的!”“噢!”她惊呼,眼珠瞪得圆滚滚
的。惊异的打量萧彬,点了点头。“难怪……韶青已经告诉过我,你是个大企业家,又尖锐
又能干又难缠!这工作还是不来应征为妙。不过,你的企业网绝对不能伸向台北每个角落,
我总有路走的!”

    她把皮包摔在背上,挺潇洒的。微往上仰的小下巴,有股“初生之犊不畏虎”的傲气。
她身材修长,腰肢纤细。萧彬看著她,咬了咬嘴唇。“韶青是你的男朋友吗?为了他你才来
台北吧?”

    “对了一半。”她说:“我正和他同居在一起。”

    “嗨!”他微微吃了一惊。“你不觉得你的年龄太小了吗?你不觉得这样做太大胆?”

    “我不相信你那么道学,也不相信你这么保守。不过,我说过你只对了一半,韶青和我
同租了一间公寓,她不是男人,而是女孩,只比我大一岁,在中华航空公司做地勤。她家也
在台中,和我是先后同学,也是好朋友……”她忽然住了口,惊奇自己在不知不觉中说了这
么多。“好了,既然被淘汰了,也不必这么详细的介绍我自己。我要走了。”

    “怎么知道你被淘汰了?”萧彬抬抬眉毛。“我说过你被淘汰了吗?”她一怔,站住,
回头,扬起了睫毛,什么话都不说,抿紧了嘴唇,怀疑的看他。“你知道工作的性质了?”
他正色说:“你要整理我的档案、回信、拆信、看信、答复订货单、接电话、打字、处理我
的见客时间……唔,你还要先熟悉我的朋友、家庭、和来往客户……慢慢来吧,总要一两个
月才能上轨道。明天早上九点就来上班,你的办公室在我办公室的隔壁,单独的一间。现在
起,你算达远的正式人员,如果需要用钱,可以先到会计处去领半个月薪水,我们以一万五
千元起薪。先不要太高兴,我出高薪,是因为工作繁杂,你必须很努力工作才行。”

    她默然了几秒钟,睫毛闪了闪。

    “你……你不是说有很多人比我更需要这工作的吗?”

    “是的,”他微笑著:“可是我这儿不是救济院!”

    她又怔了一会儿,忽然明白过来,她翩然转身,面对著他,扬起眉毛,神采飞扬:“你
是说,我被录用了?”

    “是的。”“可是……可是……”她居然结舌起来:“为什么选择了我?”“要我直说
吗?”“嗯。”“你的能力,你的傲气,你的敏锐,你的年轻,再加上你的美丽……所以,
你得到了这个工作!”

    她微微一愣。“美丽也是录取条件之一吗?这不太公平吧?容貌是与生俱来的。”“怎
么?”萧彬很有兴味的研判著她。“你不会在为那些容貌不及你的人抱不平吧。”

    “有一些。”她笑了,笑容里有份坦荡荡的温柔:“谢谢你‘以貌取人’,我该写封信
回家,也谢谢爸爸和妈妈。”

    萧彬也笑了,正要说什么,桌上的按键电话“嘟嘟嘟”的响了起来,萧彬伸手去接,忽
然住了手,转头望著她:

    “试试你的第一件工作,接一接这个电话!”

    她大踏步的冲到桌边,取下耳机,看到那电话机上有个小灯闪呀闪的,她生平没用过这
种电话,不禁对著那电话机发起呆来,萧彬淡然一笑:

    “这是第五号电话,你要先按下五号的白键,才能接通。”

    “哦!”她按了键,脸微微一红,好一个有能力的秘书小姐,连接电话都不会!她避开
他那带点嘲弄的眼光,把电话机按在耳朵上。“这儿是达远贸易公司董事长室,请问您找哪
一位?”她清脆的问。“我……我……我找董事长!”对方是一个女性,语气颤抖而带著哭
音,声音却又柔又嫩又细致。

    她怔了怔,这电话来得颇为怪异!

    “请问您是哪一位?”她很“秘书”的问。

    “我……我是祝采薇呀!”对方略惊愕又略有嗔意:“你是新来的秘书小姐吗?”“是
的,是的。”她慌忙说:“请等一等!”她捂住听筒,转向萧彬:“有位名叫卓采梅的小姐
找你,她好像在哭呢!”

    “卓采梅?”萧彬比她还糊涂,皱起眉头寻思,忽然恍然大悟,他接过了听筒,对她
说:“这是第一课,祝采薇,庆祝的祝,蔷薇的薇,记清这个名字,她是我的儿媳妇,也是
全家的宠儿。现在,你出去吧,明天早上九点来上班!去吧,我要和她谈谈!”“谢谢!”
她微笑弯腰,很快的转过身子,翩然的走出房间,她知道,最好不要介入董事长的家务事。

    走出董事长室,她长长的松了口气,外面是间会客室,然后有条走廊,两边分别是办公
厅,都是高级职员的办公室,什么总经理室、副总经理室、外销科长室、内销科长室……等
等,当然,最靠近董事长室的,是一间董事长秘书室,至于总经理副总经理,几乎都有秘书
室。夏迎蓝抽了口气,真没想到,自己居然也挤入这个台北名企业家的公司里来了。她迳直
走向楼梯,这栋大厦全是萧家的产业,一楼二楼在经营建筑公司,三四五六七八楼分别是达
远外围公司的办公室,九楼十楼就全是达远贸易公司的了。九楼是大办公厅,大约有好几百
的员工在办公,十楼就是高级职员和董事长室了。却上心头2/26

    她按了电梯的钮,电梯从一楼往上爬,她抱了皮包,心情喜悦而激动,等待著电梯的来
到。电梯到了,里面出来了几个手抱卷宗的职员,分别去找他们的上司了。她走进电梯,正
要按钮,有个职员不知道打那房间房里冒出来,对著这边大喊:“电梯!等人!”她本能的
按住10号钮,心里有些模糊的好笑,那人喊“电梯,等人!”实在有些滑稽,好像电梯能
听人说话似的。她等著,那人冲进来了,手里抱著一大堆的文件卷宗,额上冒?
毛病,该看心理科医生!其实,”他脸色一变,正色说:“我真的看过心理科医生。”

    “哦?”她注视他:“为了什么?”

    “就为了我的嗅觉、视觉和听觉的问题,别人看不见的我都看得见,别人听不到的我都
听得到,别人闻不到的我也闻得到,例如——”他深抽了口气。“你很香,可惜我说不出香
水的名字,穷小子对这方面比较孤陋寡闻。”

    “错了!”她胜利的喊:“我从不用香水!”

    “嘘!低声一点,”他神秘的说:“如果我连这份超人的嗅觉能力都成了问题,我会更
自卑了。”

    她怀疑的瞅著他。“你到底有没有说正经话的时候?”她问:“你从一开始就和我乱
盖,我现在根本弄不清楚你什么时候说真话,什么时候说假话!老实说,我本来想再见到你
的时候,要好好整你一下。”“是吗?”他认真的盯著她。“怪不得……”他咽住了。

    “怪不得什么?”她忍不住追问。

    “怪不得我这几天心神不宁,茶饭不思,上班的时候尽做错事,一心一意想往十楼
跑……原来是你在整我!”

    她扬著眉毛,瞅著他,又好气,又好笑。但,在好气与好笑的感觉外,还有种暖洋洋的
感觉。像被一层温暖的海浪柔柔的托住,轻飘飘的。“能不能谈点正经的?”她想板脸,不
知怎么,就是板不起来,笑意不受控制的从她眼角唇边满溢出来。

    “好。”他回答,目不转睛的凝视她。

    “告诉你,”她找话题:“你早上来我办公厅,害我被董事长刮了一顿!”他吃了一
惊,面容严肃了。

    “他骂你了吗?他又没看到我,我溜得好快!”

    “他听到了,他的耳朵也很灵。”“哦,他怎么刮你?”她把去董事长室的经过重复了
一遍,在她的叙述中,她看到他不住的忍笑,最后,当她说出没有王立权其人时,他竟忍不
住大笑特笑起来。笑得那么由衷的欢愉,那么满脸的阳光那么精神焕发而神采飞扬……再没
有忧郁,再没有落寞,再没有消沉和自卑……老天哩!她心中暗暗惊叹著,他是多么具有吸
引力啊!牛肉面送来了。他终于止住了笑,眼睛亮晶晶的盯著她,然后,他叹了口气,低下
头去。乌云蓦然飞来,他望著面碗发呆。“怎么了?”她问。“哦,”他如梦方醒,抬起头
来对她勉强一笑,很快的说:“没事,没事,我只是觉得……”他摇摇头:“不说了,你会
生气!”“不生气,”她慌忙说:“保证不生气,我最怕别人说话说一半。”“我觉
得……”他正经的凝视她,低叹著:“我已经太喜欢你了!”她的脸发烫,低下头去,她一
心一意的吃面,好像饿得什么似的。她不敢抬眼看他,只是埋头猛吃,好不容易把一碗面吃
完了,她偷偷的抬眼一看,他居然和刚才一样,一瞬也不瞬的盯著她,他面前的牛肉面,完
全没有动。

    “你怎么了?”她扭捏起来,脸更红了,眼睛也水汪汪了。“你吃面呀!”“我……不
饿。”他低声说,仍然盯著她。“告诉我一些你的事,”她柔声说,在他那热烈而专注的凝
视下,觉得心跳都不规则了。“你瞧,”她用舌头润润嘴唇:“我对你的了解那么少,连你
姓什么都不知道,你是哪里人?你住哪里?你家在什么地方?你的全名是什么?总没有人姓
阿名奇的!”他惊跳了一下,面容立刻又变得古怪起来。他不再盯著她了,他注视著面碗,
状如痴呆。

    “我不想谈我自己。”他机械化的说。

    “为什么?”她的声音更柔和了。“你依然认为我是势利的,崇拜权势的人?阿奇,”
她轻声说:“不管你是什么出身,我都不嫌你。”“不管什么出身吗?”“是的,不管。”
她坚决的点头。

    他鼓起勇气来,抬眼看她。

    “那么,我告诉你,起初,一切都很平凡,我父母双全,有一个哥哥,我是家里的小儿
子,我哥哥很优秀……”他停止了,痴痴的看著她。“说呀!后来发生了什么变故吗?你家
败了?破产了?还是发生了……更糟的事?”

    他猛的把头一摇。“我不说了!”他重重的吸气,眼光里涌起一抹乞求的神情,他几乎
是痛苦的开了口:“你肯不肯不盘问我的过去和家世,只跟我交朋友?如果你一定要问,我
会……逃开,逃得远远的!”她瞅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去,温柔的把手压在他那
放在桌面的手上,她觉得他的手颤抖了一下,她安慰的、鼓励的说:“我不再问你,我喜欢
和你交朋友。”

    “那么,明天中午,我们还一起吃饭?”

    “可以。”她点点头。他再瞅著她,诚恳的点点头:

    “总有一天,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她摇摇头,微笑著。“不必勉强,我反正做最坏的想法。”

    “哦,”他哽了哽。“例如?”

    “例如——你杀过人,你是逃犯,你晚上裹条毛巾睡在火车站……你根本无父无母无兄
无弟……你是孤儿,半流浪似的长大,可能偷过、抢过……”

    他看她,面部肌肉微微痉挛,嘴角紧闭成一条线。

    “真没想到,你有那么好的想像力。”他终于说:“你还漏了一件事:我吸毒!”“什
么?”她一震。“真的吗?”

    “当然是假的。我强奸过三个女孩!”

    “什么?”她又一震:“真的吗?”

    “当然是假的!我只是在帮你想那些‘最坏’的事。唉!”他叹气摇头:“夏迎蓝,夏
迎蓝!”他沉吟的说:“你太纯洁了!你太嫩了,你太天真了,你对于‘坏事’也了解得太
少了!所以,不要为我去绞你的脑汁吧!”他看看表:“时间真讨厌,是不是?”“怎
么?”“你该去上班了,我也该去上班了!”

    “你在那一科?”她忽然问。

    “不属于正式公司编制,我属于每科都可以调用的人员。甚至于,我连办公桌都没有一
张,我总是跑来跑去。”

    “有这种人员吗?”她怀疑了。却上心头5/26

    “看样子,你对公司了解还不够深!你最好去问问你那位董事长,有没有我这种人?”

    “阿奇,”她怔怔的说:“我怀疑一件事!”

    “什么事?”“我想……我想……你大概根本不是达远的人!这附近全是办公大楼,有
几百个公司,你根本不知道是那家公司的!”

    “哗!”他叫,脸涨红了。他付帐,拉著她走出餐馆。笑意又飞上了眉梢:“这回,猜
得有点谱了,说不定我还是那家公司的董事长呢!”她对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那可不像!”她说。“人不可貌相哟!”他的兴致又高了:“你是我遇到过的人里面
最会幻想的!”“你是我遇到过的人里面最神秘的。”

    走进了大厦,他把她送到电梯口:

    “我还要去办点事!明天中午见!幻想小姐!”

    她愣了愣,他不上楼?为什么?她不想了,对他点头微笑,她答了一句:“好,明天中
午见,神秘先生!”

    3

    就这样,连续无数个中午,她都和阿奇一起度过,他们不止吃了牛肉面,几乎吃遍了附
近所有的餐馆。阿奇对他自己仍然谈得很少,迎蓝也下定决心不追问他。可是,她发觉他常
在付帐时略有困窘,他的服装也越来越名士派,她就经常抢著付帐了。他也不和她争,大大
方方的让她付。她是更加欣赏他了,欣赏他的幽默,欣赏他的对话,欣赏他的反应,更欣赏
他那深深沉沉长长久久浑忘天地的注视。阿奇,啊,阿奇!她内心深处,总有那么个声音在
低呼著这个名字,好像这名字已经用熨斗熨在她心脏上一般,挥之不去,抹之不去,就连上
班时,这名字也在她心脏上熨贴的潜伏著。

    另一方面,她的秘书工作已进入轨道,正像萧彬说的,并不过份忙碌。她最困难的一件
工作,是分辨他的客人的重要性和预排时间。往往,萧彬会有些不速之客闯上门来,例如,
萧彬的太太就来过一次。迎蓝曾经认为,老板的太太一定架子很大,一定很难侍候,谁知全
然不同。那是个贵妇人,积雍容华贵、安详慈蔼于一身。她虽然已不年轻,却依旧动人,风
度翩翩,举止优雅,谈吐更是柔和慈祥而善体人意。迎蓝见到她的那天,萧彬正在房内和一
个重要外商决定一笔大生意,所以萧太太就在秘书室待了很久。她始终用一种温柔的微笑注
视著她,和她亲切的谈天,一点也没给她增加负担与压力。“迎蓝,”她直呼她的名字,亲
切得就像是她的姨妈或姑妈。“我听萧彬常常谈到你,早就知道你聪明伶俐,可是,真没想
到你还这么小,这么纯,这么安静……”

    “我不安静,”她脱口而出:“董事长总是警告我,不要忘了自己的身分。”“他会这
样说吗?”萧太太有些惊愕,很认真的惊愕。“他真的警告你吗?”迎蓝歪著头想想,笑
了。

    “不,只有暗示。”萧太太很有趣的注视她,唇边浮著笑容。

    “你不止聪明,而且很敏感!其实,当秘书并不坏,你等于是董事长的左右手。你知道
吗?”她忽然笑了,眼睛里蒙上一层美丽的光彩,面颊上也绽放著一层淡淡的红晕。老天!
迎蓝暗想,她年轻时一定美得“要命”!“我的名字叫徐海屏,很多年很多年以前,我是萧
彬的第一任秘书!”

    “哦!”迎蓝吃了一惊,张大眼睛注视她。

    “那时候,整个公司只有一间八个榻榻米大的办公厅,所有的职员,连我只有三个
人。”她调过眼光来看她,微笑得更甜了。“好好干,迎蓝,萧彬不是那种古板、爱摆架子
的老板,他还很有人情味。至今,他并没有忘记他艰苦奋斗、三餐不继的日子,所以他特别
爱帮助穷苦的、自食其力的年轻人!不止帮助,他几乎有些崇拜这种人,这是自我欣赏的移
情作用。”

    她心里一动,看著这老板娘,想起了阿奇。不知道萧彬肯不肯提拔阿奇?她打赌,阿奇
如果真是达远的人,萧彬也不会记得这名字。于是,几天以后,她向萧彬很自然的提起了阿
奇。

    “董事长,你认得一位名叫阿奇的人吗?”

    “阿奇?”萧彬似乎吓了一跳,但是,他立刻就恢复了镇定。歪著脑袋沉思,然后反
问:“是不是一个不修边幅,年纪很轻,整天吊儿郎当,晃来晃去的家伙!”

    迎蓝的脸涨红了,一来因为董事长确实知道此人,二来由于他对阿奇那些“不公平”的
评语。

    “就算是他吧!”她哼著说:“他在哪一科?”

    萧彬皱起眉头。“怎么,你又来考我了?”

    “不是,”她慌忙接口,脸更红了。“我只是好奇,想弄弄清楚。”“他……”萧彬深
思著:“他好像是外围的人。”

    “外围?”她有些糊涂。

    “不属于达远的人事编制里,不过,常被达远调用,那家伙有他某方面的能干,只是定
不下心来做事。”

    “哦?”迎蓝心中一松,原来阿奇跟她说的是真话!她正想代“阿奇”求求情,却发现
萧彬眼光锐利的盯著她,似乎要看透她,看到她内心深处去,连她心脏上熨贴的字迹都看到
了。“你好像和阿奇很熟?”他尖锐的问:“当心,你涉世未深,不要随便和男孩子交朋
友!”

    她的“反感”顿时发作,像刺猬般竖起了浑身的刺。

    “我交朋友不在秘书戒条之内吧!”

    “当然不在。”萧彬仍然紧盯她,眼神里竟闪著两小簇嘲讽的光芒。“你爱上他了
吗?”他一针见血的问。

    “不干你的事!”她哼著,转身要走。

    “你不觉得发展得太快了吗?”萧彬在她身后说:“我奉劝你眼睛睁大一点,要对人看
清楚一些!”

    她倏然回头。“你的意思是说,那男孩子是个坏蛋!”

    他转过身子去,点燃一支烟,他慢吞吞的抽烟,吐烟,他的脸罩在烟雾底下。“我永远
不会这么说!”

    “你心里在这么说!”她任性的顶嘴。

    “咳!”他清了一下喉咙:“你还有事要报告吗?”

    这就是“逐客令”,也就是“出去”两个字的代名词。她微微弯腰,退出房间。心里在
愤愤不平。第二天中午,她仍然和阿奇吃饭,对这件事,她却只字不提,她怕更加伤害了他
的自尊,也怕泄露了自己的感情。“要对人看清楚一些”,萧彬的这句话,已不知不觉的印
在她脑海中,她那天特别对阿奇从头到脚的“看清楚”,看了不知道多少遍,看得阿奇浑身
不安了。“喂,喂,”他喊:“我头发上有毛毛虫吗?”

    她笑了。“没有,你的头发有点自然卷,像卷毛狗。”

    “你是不是爱护动物协会会长?”他惊奇的问。“怎么?”“你好像对于狗啦,猫啦,
特别感兴趣。”

    “嗯,”她哼了哼。“我倒希望你是只狗或者猫!”

    “怎么?”“我就——不会受到注意了!”

    “你——”他微微一震:“受到谁的注意了?”

    “唔,”她摇摇头:“事实上没有。只有人警告我要认清楚你!”“哦!”他不安的在
椅子上蠕动著。“那警告你的人可能自己对你有野心!”她睁大眼睛看他,想起萧彬,想起
萧太太,不!不会。她摇摇头,又想起“女秘书”的奇妙地位,萧彬娶了第一任女秘书,前
三任的女秘书又都嫁到萧家……那萧家也真奇怪,别人收集邮票,收集蝴蝶,收集古董……
他们家却收集女秘书!

    这天中午,她说的话很少。他也反常的沉默,总是若有所思的瞪著她,又若有所思的在
点菜纸上,用原子笔有意无意的写字,她伸头去看,竟是李清照的两句词: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她心里一震,瞪著他:

    “你在干什么?”他的脸蓦然一红,把桌子上的字条一把揉绉了丢掉,他对著她勉强的
笑了笑。“知不知道‘作茧自缚’的成语?”

    “知道。”“唉!”他叹口气,眼光又怪异起来。“人,常常会作茧自缚,尤其是感情
事件!”她溜了他一眼,他的神情多么沉重啊!为什么呢?他的眉头锁得多紧啊,为什么
呢?她多想抚平那眉峰的皱纹,多想抹掉他脸上的乌云呵!她握著茶杯,呆呆的看他,他有
心事!他不再嘻嘻哈哈,不再玩世不恭,不再连珠炮似的说俏皮话……他有心事!“阿
奇!”她喊了一声。

    “嗯?”他抬头看她。“你在担心些什么?”他隔著桌子,握住了她的手,欲言又止。
终于,他放开她,站起了身子:“再说吧!”他说:“今天晚上,我送你回家好不好?我有
些话,不能不对你说了!”

    她模糊的涌上一阵恐惧感,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敏感的体会到,她和阿奇的“友
谊”关系即将冲破,再迈过去的未来,可能不是光辉灿烂的阳光,而是阴云欲雨的天气。她
颤栗了一下,蓦然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这使她更加困惑了。不过,即将来临的总
会来,她一定要接受自己的未来,不是吗?她注视著他,笑了。

    “好,晚上下班等你!如果你愿意,我要把你介绍给韶青,我和韶青常谈起你,我们背
后都称呼你是‘神秘的阿奇’。”

    他苦笑了一下。低声自语了一句:“只怕阿奇脱下那件神秘外衣,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没听清楚他在哼些什么,伸头去看他:

    “你说什么?”“没说什么!”他们走出餐厅,走往达远大厦。一路上,他们几乎没有
交谈什么。直到分手时,他才说了句:

    “五点半在大街转角处等你!”

    “转角处?”“是的,大门口太招摇了!你……已经是董事长面前的‘红秘书’了!”
他走了,她回到秘书室,心里涌满了疑惑,精神是忐忑不安的,情绪紧张得像一根拉紧了的
弦。她自己也不知道在紧张些什么,脑子里一直在记挂著五点半的约会。却上心头6/26

    这天下午很漫长,但是,大约在下午三点钟,却发生了一件大大的意外。当时,董事长
正在招待贵宾。她在秘书室里,准备了点心和咖啡,叫小妹送了进去,正要用电话问萧彬,
需不需要她进去招呼。突然间,她觉得房门发出一声巨响,她愕然回头,秘书室的门已经被
撞开了,有个横眉竖目的陌生人直冲了进来,他满脸杀气,来势汹汹,迎蓝立即意识到不
妙,看来是抢劫。她本能的冲到书桌前面,拦住了当中的抽屉,因为里面有些应急的款项。
同时,大声的问:

    “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那人直接冲到她面前,伸头面对著她,眼睛对眼睛,鼻子对鼻子,他呼出一口气,她马
上闻到一股冲鼻的酒味,原来,他还是个酒鬼!“你是新来的秘书吗?”他开了口,声音倒
是清晰的,他的眼光阴沉,却有种灼灼逼人的威力。他留了满下巴的络腮胡子,穿了件T
恤,肌肉结实的凸出来,他很凶恶,可是,也充满了某种男性的力量。“你叫什么名字?”
他命令似的问。

    “夏迎蓝。”她不由自主的回答,背上冒著凉意,怀疑他身上有没有带武器。“夏迎
蓝!”他不屑的哼了一声。用手捏住了她的下巴,把她的头硬给抬了起来,他冷峻的看她:
“你预备嫁给萧家的什么人?说!”她大吃一惊,完全莫名其妙。

    “我不嫁给萧家的任何人!”她说:“你放开我!你是谁?”

    “不嫁给萧家的任何人?哈哈哈哈!”他纵声狂笑,笑容里充满了轻视,充满了嘲笑。
“哈哈哈哈!不要让我笑破肚子,萧家专娶女秘书,你难道不知道……”

    这阵混乱惊动了整个十楼,第一个冲进房间的是萧彬,第二个是总经理,然后,有更多
人冲进房间来。

    “住手!”萧彬大吼,因为那陌生人已快扭断了迎蓝的脖子。“你又跑来干什么?黎之
伟,你找姓萧的麻烦,别找到不相干的人身上,放开她!”

    那陌生人非但没有放开她,反而一把扭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手腕用力一扭,就转到了她
身后,她痛得从鼻子里吸气,眼泪都快掉出来了。然后,她觉得有一样冰冷的东西顶住了她
的脖子,是把刀!是把很尖利的小刀,她已感到那皮肤上的刺痛。“你们都别过来,谁过来
我就杀了她!”那人威胁的说,她的手臂又被用力一扭,更痛了。

    “黎之伟,”萧彬喊著,显然有些焦灼了。“你要些什么?你明说!”“我要——”那
黎之伟一个字一个字咬牙切齿的说了出来:“我要——你的女秘书!”

    “她没惹你吧!她根本不认识你!”萧彬急促的说。

    他用力把她头发一拉,她往后仰,和他面对面了。

    “现在,”那人清清楚楚的说:“请认识我,我姓黎,名字叫之伟,之乎者也的之,伟
大的伟,听到了没有?听清了没有?”他再扯她的头发,她被动的仰著头,咬牙不吭气,只
是瞪眼看著他,他抬起头,对萧彬咧嘴一笑:“好了,她已经认识我了。我要把她带走!”

    “你疯了!你喝醉了?”萧彬喊:“你敢带她走,我马上报警说你绑票!”“悉听尊
便!”他嘲弄的答了一句,把迎蓝的胳膊用力捏住,盯著她的眼睛:“跟我走!”

    “我不跟你走!”她冷静的说,奇怪自己在这种恶劣的情势下,还能如此冷静。“我不
认识你,我不要跟你走,即使你用刀子,也不行。”“你这个傻蛋!”他破口大骂,盯著
她:“你已经飞进一张天罗地网里去了,你马上要被萧家的金钱、权势所诱惑了,然后,你
就失去了你自己,你就什么都认不清了……啧啧,你以为萧家看上你的能力吗?他们只是收
集美女而已!偏偏……”他的眼眶发红,目眦尽裂。“就有你们这种拜金的、下流的女人自
投罗网!我要毁掉你这张脸……”他举刀在她眼睛前面飞舞,刀光闪得她睁不开眼睛。她有
些怕了,相当怕了,她已没有能力来思想,来应付。那亮的刀一直在她眼前晃来晃去,擦过
她的鼻子,又贴住她的面颊,她把眼睛紧紧的闭了起来。忽然,她听到一声熟悉的大吼:

    “放开她!你伤了她一根汗毛,我会把你追到地狱里去!”

    她睁开眼睛,立刻看到阿奇,他狂怒的冲过来,一脚就对黎之伟持刀的手踢过去。黎之
伟迫不得已,摔开了她,就拿刀面对阿奇,两人迅速的展开了一场搏斗。她滚倒在地下,惊
心动魄的看著这场面,情不自已的喊:

    “阿奇,小心他的刀!”

    黎之伟掉头看她,咧嘴哈哈大笑。阿奇乘这个空档,扑上去抱住了他的身子,抢下了那
把刀,立刻,达远的人一涌而上,把黎之伟紧紧的压住,又用一根电线,把他绑了个密密麻
麻。阿奇马上转向了迎蓝,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他掀起她的衣袖,她整只胳臂都又红又肿
又瘀血,他吸了口气,再去翻开她的衣领,用手指摸了一下,她这才感到脖子后面的刺痛。
“他真的弄伤了她!”阿奇怒声说,跳起来就要冲向黎之伟。萧彬立即拦住了他。“你还要
做什么?你没看到他喝醉了吗?事情闹成这样已经够了,不要再扩大了。阿奇,你送迎蓝去
李外科那儿看看,然后送她回家去休息。这边的事,由我来处理!”他抬头对所有的人说:
“大家都去做自己的事吧,这儿没事了。”

    阿奇扶著迎蓝,看著她。

    “你怎样?能走吗?”“我很好,”她用手掠了掠零乱的头发,惊魂甫定。她再看了一
眼躺在地上的黎之伟,这一刻,他一点都不凶恶了,他脸上有种令人震撼的悲痛和愁苦。他
的眼光默默无言的著她,眼神中混合著绝望和沉痛。她从没见过这样彻底的悲哀,从没看过
这样彻底的绝望,这使她震动而迷惑了。忘了他刚刚曾用刀子对付她,也忘了他怎样凶神恶
霸似的扭伤她的胳臂。她觉得他像只被捕的猛兽,有种英雄末路的悲壮。这让她受不了,她
走了过去,蹲下身子,开始解开那绑住他双手的电线。阿奇站在一边,默默的看著,却并不
阻止她的行动。

    萧彬脸上有股奇异的表情,也默默的看著。室内其他的人,都已经散了。她费力的解开
了那些束缚。黎之伟从地上坐起来,斜靠在墙边喘气,一语不发的瞪著她。

    她瞅了他一会儿,然后,她站起身来,走向阿奇。

    “我们走吧!”阿奇像从梦中惊醒过来一般,扶著她的肩,他们走出了秘书室。走进电
梯,她靠在墙上,开始感到浑身每个骨结都痛,而且头昏脑胀,心情莫名其妙的抑郁。

    叫了一部计程车,他们去了外科医院,医生仔细的看了,只有一些外伤。包扎之后,他
们又走出医院,叫了车,直驶往迎蓝的公寓,一路上,迎蓝都沉默得出奇。直到走进迎蓝的
房间,由于时间太早,韶青还没下班,室内只有他们两个。她倒进了沙发,这才开口:

    “黎之伟是什么人?”“他……”他坐在她身边,握住了她的手,深切的注视她。“他
是祝采薇的爱人!”“哦!”她震动了一下。

    “他爱祝采薇爱得发疯,从没看过那么固执的爱。祝采薇嫁到萧家去之后,他就半疯半
狂了。天天酗酒,常常跑到萧家或者是达远去闹。今天,是你倒楣,莫名其妙卷进这风暴
里。”她凝视他,想著黎之伟,想著祝采薇,想著黎之伟那绝望悲痛到顶点的眼光。她没见
过祝采薇,但她听过她的声音,那柔柔嫩嫩的声音,她猜,祝采薇一定柔得像水,美得像
诗。她想得出神了。他紧盯著她,看著那对眼珠变得迷迷蒙蒙起来。他用手指细细的梳理她
的头发,小心的不碰到她脖子上的伤口,然后,他发出一声深深的、热烈的叹息,就把她拉
进了怀里。

    他的嘴唇碰上了她的。她有好一阵的晕眩。那男性的胳膊环绕住了她的腰,他慢慢的仰
躺在沙发上,把她的身子也拖了下来。她迷迷糊糊昏昏沉沉的接受著这个吻,已不再感到自
己的存在,不再感到任何事物的存在。不再有黎之伟,不再有祝采薇,不再有达远公司……
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熨贴在她心底的那个名字,随著心脏的动作,在那儿沉稳的跳动著;阿
奇!阿奇!阿奇!好半晌,她恢复了神志,恢复了思想,抬起头来,她注视著那热烈的眼睛
那热烈的脸,她低语:

    “你不是说有事要告诉我吗?”

    他围住她身子的胳膊似乎有阵痉挛。

    “不,今天不要说!”她微笑起来。“随你,不过,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了。”

    他大大震动,盯著她:

    “我是谁?”他哑声问。

    “你是公司里的秘密安全人员,所以那么神秘!”

    他看了她很久很久。“怎么知道的?”他哼著问。

    “你冲进房间来保护我,我就该想到了。不属于公司正式编制,随便那一科那一处都可
以调用你,你又没职位……唉!我早该猜到了,是不是?我真笨啦!”

    他更久更久的看她。“你会因为我的身分……不管什么身分……而和我疏远吗?”她看
他,笑容在唇边荡漾,她坚决而沉缓的摇头,把手指压在他唇上。“别说傻话!”“如果我
告诉你……”他慢吞吞的说:“我已经结过婚,有太太,还有儿女呢!”她惊跳起来,脸色
顿时惨白。

    “不。”她说,嘴唇颤抖。“不!只有这一样,我不能接受!”

    “瞧!”他悲哀的:“你的感情依旧是有条件的!”“你是吗?”她慌乱的看他,慌乱
的用手攀住他的肩膀,慌乱的找寻他的眼光:“你真的结过婚吗?我不行!”她再慌乱的摇
头,眼泪迅速的涌进眼眶。“我从小受的教育不允许我做这样的事,我不要伤害另一个女
人,我……我……”泪珠滚下了面颊,她越想越可能是真的。她跪在沙发上,急切摸索著他
的颈项。“我……从没往这方面想过……我我……我不能接受这件事!”“那么,你的意思
是说,你要离开我?”他问,眼神阴郁。却上心头7/26

    “我……”她别转头去,放开了他,用手指抓著靠垫,无意识的撕扯著那靠垫上的流
苏。是的,她对他了解太少了,是的,一切进展得太快了,是的,她根本没有认清楚他……
可是,要离开他,永远不见他,她只要这样一想,就觉得内心抽痛起来,从心脏一直痛到指
尖。她抽了口气,蓦然间,下定决心的回过头来:“阿奇,你爱我?”“是。”他虔诚的
说。“那么,”她再抽气,痛苦的闭上眼睛,泪珠又从眼角溢出来,她抽噎著说:“我……
我宁愿当你的情妇!”

    他大大震动,猝然间,他就把她紧拥在怀中。他的吻雨点般落在她的眼睛上、唇上、面
颊上、头发上……他喘著气,急切的、热烈的、诚挚的、心痛的喊:

    “我骗你的!我骗你的!迎蓝,我从没结过婚,我也不要你当我的情妇,我要光明正大
的娶你!迎蓝,我没有太太,我只是要试探一下,你爱我到什么程度?”

    “什么?”她推开他,含泪看他,又悲又喜又气:“你这算什么玩笑?你吓得我要
死……你怎么可以这样乱盖乱骗人!我生气了!我告诉你,我早就有丈夫了!”

    “啊!”他惊呼,一股世界末日的样子:“那么,我当你的情夫!”“你……你……
你……”她气得说不出话来:“我不要理你了,不要理你了……”他拉过她来,用嘴唇一下
子堵住了她的唇,也堵住了那一连串的气话,他的吻缠绵而细腻。她从没有这样被吻过,心
跳气喘之余,不自禁的就软绵绵的瘫进他的怀中。他把嘴唇移向她耳边,轻轻轻轻的说:

    “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事,不要离开我!”

    “你……”她提心吊胆的。“还是有太太,是不是?”

    “保证没有。如果有,我走出门就被汽车撞死!”

    “那么,没有更严重的事了。”她笑著,把头埋在他怀中。

    “既然这样,我就要老实告诉你……”

    他又来了!她迅速的抬起手来,一把蒙住他的嘴。

    “不许说!”她轻嚷著,眼光如酒,双颊如酡。“不许你再说任何事来吓我!你以为我
今天受的罪还不够吗?不许说!我再也不要听了。”他深刻的看她,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来。

    “老天!”他喊:“我怎么会遇到你啊!真希望你不要这么可爱!真希望能少爱你一
点,免得我失魂落魄,神经兮兮,又患得患失!唉!”他叹气,把她的头发压在胸口。

    她听著他的心跳,惊悸而喜悦的体会著那种崭新的感觉:爱人和被人爱!

    4

    第二天,她依然去上班,精神旺盛而心情良好。萧彬看到她有些惊异,说:“我以为你
会请一天假!”

    “为什么呢?”她扬著眉说:“别把我想得太娇弱,我还不是那种看到只老鼠就会晕倒
的女孩!”

    萧彬欣赏的看著她,看到她那一脸的笑意,一身的青春,他不禁感动的点了点头。“你
确实不是娇弱的,非但不娇弱,还相当倔强。很少看到像你这样临危不乱,又这样能代对方
去设想的。”

    “代对方设想?哦,你是说,我帮他解了绳子?其实我并没有帮他设想,我是不忍心看
到一个那么有丈夫气概的人,被五花大绑的捆在地上。他眼睛里有种悲哀,不是悲哀,是绝
望!我受不了这种绝望!”

    萧彬深刻的研究她,好一会儿没开口。迎蓝不由自主的又回忆到昨天被刀挟持的那一
幕。

    “那个黎之伟,”她忍不住开口询问:“你后来把他怎么样了?送警了吗?”“不。我
只是等他酒醒了,开车把他送回家!”他燃起一支烟,喷出一口烟雾,顿了顿,又说:“其
实,黎之伟是个很优秀的年轻人,一年多前,他没有留上满脸胡子,他充满活力和信心。他
学的是新闻,有才气,有抱负,有理想,能侃侃而谈,也很肯埋头工作。他是年轻有为的,
自傲而乐天的。是萧家——毁了他。”他惊愕的看他,没想到他会这么坦白。

    “我知道一点点,”她说:“其实,他在迁怒,不是萧家毁了他,而是祝采薇毁了
他!”

    他迅速的看他。“谁和你谈过?”“是阿奇。”“阿奇。”他沉吟著:“嗯,阿奇曾经
是黎之伟的好朋友,你瞧,人生的变化真大!昨天,我以为阿奇会杀了他!”

    “阿奇不会的,”她热烈的代阿奇辩护。“他并没有打伤黎之伟,是不是?”“是的,
没打伤。”“唉!”她叹口气:“黎之伟也满可怜的,他为什么不忘掉祝采薇?”“像祝采
薇那种女孩,任何男人都很难忘记她!”

    哦!是吗?她心中在转著念头。祝采薇是天仙吗?她身上有魔力吗?她又想起那失魂落
魄,憔悴如死的黎之伟。哎哎,她想,如果她是祝采薇,她决不会移情别恋!能有一个像黎
之伟这样充满男性与丈夫气概的人“生死相许”,怎能再投入别人的怀抱?她退回到自己的
办公厅,和往常一样,又是一个忙碌的早晨,接不完的电话,看不完的来信,排不出空档的
时间表,和做不完的记录。她忙得没时间再想黎之伟和祝采薇。好不容易挨到中午,下班铃
一响,她就浑身振作起来,这是她和阿奇的时间了!每天,几乎就在为这一刻而活啊!她已
经迫不及待的想见阿奇了。从昨晚到现在,似乎已有几千几万年了。韶青如果看到她这副样
子,准又要嘲笑她了:

    “不害臊吗?认识才多久,就爱得如疯如狂了!”

    昨晚很遗憾,没有让韶青见到阿奇,昭青临时加晚班,深夜才回来,那时,阿奇早就走
了!真该让他们见见面,问问韶青对他的看法。不过,如果韶青不赞成阿奇,她就会放弃阿
奇吗?才不呢!就像她不赞成那驾驶员,韶青仍然离不开那驾驶员一样。噢,多险!想起阿
奇昨晚的玩笑,她仍然禁不住发抖,她差一点就和韶青同一命运了!在这一刹那,她有些了
解韶青,而且深切的同情她起来!

    走出大厦门口,她四面张望,没见到阿奇,他大概怕“人言可畏”,而在转角处等她
吧。她心急的往转角处走,突然间,有个影子翩然的停在她面前。

    “你在找阿奇吗?”她一愣,定睛看去,面前正亭亭玉立的站著一个女孩。头发微卷的
披泻在肩上,皮肤又细又皙又白,像刚出蕊的花瓣,粉粉的、娇娇的。她有对如梦如幻的眸
子,雾雾的,蒙蒙的,静静的,水水的,总像在说话似的。她的鼻子秀气而小巧,嘴唇的弧
度美好而轮廓清晰,像古代仕女图里的小嘴。她穿了件雪白雪白的真丝衬衫,系了一条翠蓝
翠蓝的大圆裙子,那腰肢纤小得不盈一握。脖子上坠著一个钻石坠子,那坠子上有颗心形的
蓝宝钻,悬空的镶著,在她那乳白的皮肤上轻轻晃动。迎蓝看呆了,她总觉得自己够美了,
也觉得韶青够美了,可是,现在,她必须承认,她还没见过这种美。何况,这女孩连脂粉都
不施,干净得就像才出水的荷花。她吸了口气,本能已告诉她这是谁了。“祝采薇,”她迷
糊的问:“你是祝采薇吗?”

    “是。”祝采薇安静的回答。“你是夏迎蓝了?”

    她点头,两个“女秘书”彼此打量了一会儿。

    “是我叫阿奇把你今天中午的时间让给我,”祝采薇说,雾蒙蒙的眼珠水盈盈的凝视
她。老天!这样的眼睛不但能迷死男人,连女人都会著迷呢!

    “哦!”她被动的、眩惑的应著:“有事要和我谈?”她明知故问。“是的。我请你去
吃午饭,来吧!”

    她跟著祝采薇走到街边,那儿停著一辆得雪亮雪亮的、深红色的欧洲车,小小的、流线
型的。迎蓝对车子完全一窍不通,却仍然能体会这辆小车子的价格惊人。采薇开了车门,迎
蓝钻了进去,坐在驾驶座旁边。

    采薇从另一道门上了驾驶座,她熟练的发动了车子,扶著驾驶盘,车子开向了中山北
路,一路上,她都不说话,而迎蓝是更无法开口,只是痴痴的看著她,不信任似的看著她。
她手臂上戴著两串细细的K金镯子,镶著一粒粒小钻,手腕一动,镯子就彼此撞击,发出细
碎的、叮叮当当的轻响,如梦,如诗,如歌。车子停在一家欧洲式的西餐馆前面。走进去,
里面全是地毯,灯光幽暗,四面窗子上,有一片一片的水帘在倾泻,流水淙淙,颇富情调。
她们在屋子一隅坐了下来,她带点歉意似的开了口:“我不是要摆阔,到这种地方来,只为
了这里很安静,可以好好的谈几句。”她没接口,模糊的想起阿奇,如果她和阿奇能到这样
的一个地方来谈心,一定颇富罗曼蒂克的气氛。思想刚转到这儿,她就被一种犯罪感给抓住
了,为什么要水帘?为什么要蜡烛?为什么要情调?“但使两情相悦,无灯无月何妨?”灯
月都可不要,只要两情相悦!她平静了;阿奇,只要有你!牛肉面馆就是天堂!阿奇,只要
有你!

    采薇点了两客快餐,又点了咖啡。快餐送来了,她几乎没吃,只是猛喝咖啡,一面深深
打量迎蓝。当迎蓝也吃得差不多时,她才低低的开了口:

    “听说,黎之伟昨天跑去大闹达远,害你吃苦了。”

    她一惊,谁这么讨厌,去和这位少奶奶多嘴?

    “没什么,”她很快的说:“他喝醉了酒,自己也不知道在干些什么。”采薇死死的注
视她,忽然间,她一把握住了迎蓝的手腕,她的手心滚烫,眼里猝然涌上一层极深极深的痛
楚,她颤栗的、迫切的问:“他怎样了?很潦倒吗?很憔悴吗?很凶吗?他们打伤了他
吗?”她一连串的问著,哀求著:“告诉我,迎蓝,我不能问别人,只能问你!”她惊愕万
分,一瞬也不瞬的瞪著采薇。“你还在关心他?”她讶异的问:“你已经移情别恋了,为什
么还要关心他?”她的手更加热切的握住了她,含泪说:

    “别再惩罚我了!告诉我吧,请你!”

    “是的。”她吸了口气。“他很憔悴很潦倒,但是,比憔悴潦倒更严重的,是他很绝
望,像……像个走投无路的猛兽。他绝望、悲哀、愤怒……而且无助。”却上心头8/26

    采薇的眼睛张得更大了,泪珠在眼眶里荡漾,却没落下来,她用吞尖舔嘴唇,嗫嗫嚅嚅
的,作梦似的说:

    “我要找他去!我要——找他去!”

    “为什么?”迎蓝有力的问:“是想再刺激他?再更深的毁灭他?”她抬头看迎蓝,蓦
然间,她把头埋进双手中,泪水从指缝里向下滴落,她无声的、忍痛的啜泣。这把迎蓝那柔
弱的同情心又撼动了。她打开手皮包,拿了一张化妆纸给她,她接过来,擦擦眼睛再擦擦鼻
子。然后,她深吸了口气,振作了一下。“我真该死!”她说:“我想不到自己还这么脆
弱!我该忘了他的!我该……可是……”眼泪又来了:“哦,上帝知道,我活得太累太累
了!”迎蓝盯著她,有五分激动,还有五分愤怒。

    “你为什么嫁到萧家去?”她率直的问:“为了爱情?还是为了金钱?”她抬起眼睛
来,含泪的眸子清亮晶莹。但是,那份如梦如诗的韵味依旧浓厚。“你问了一个要点,这也
是我常常自问的问题,你猜怎么,我的答案大概是后者!”“哦,”她惊呼:“为了金
钱?”

    “当时,我并不确实知道这一点。萧人仰的追求一上来就来势汹汹……”“萧人仰?”
她问,第一次听到这名字。

    “就是萧彬的儿子,我的丈夫。你不知道他怎么追求我,而整个达远连董事长,都在支
持他。他知道我有爱人,知道有黎之伟,那时,黎之伟每天都接我上下班,就像阿奇对你一
样。”她深刻的看了迎蓝一眼。“而人仰呢?他全体不顾,什么都不顾。当我无意间告诉
他,我很喜欢夏威夷的火鹤花,第二天,我可以整个办公厅堆满了火鹤花,是他连夜打长途
电话到夏威夷,派那儿的客户专程送来的。这还没有什么,他还能找到一个状如火鹤花的银
花瓶,里面只插上一朵火鹤花,送到我面前来。在花心里,他插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写
著……”她低下头,打开皮包,取出那张纸条:“我特别带了些东西给你看,让你了解我当
时怎么会选择他。”

    她接过纸条,纸条上画满了手绘的火鹤花,在群花的中间,有两行细腻的小字:“花如
火,情如火,连夜送上千万朵!

    花如火,情如火,多情却怕无情锁!”

    她震动的把纸条还给采薇,心里有些明白,再坚韧的钢,也禁不起细火慢慢的烧。“然
后,这一类的事情在我们之间经常发生,例如:我说过一句,我喜欢真丝衬衫,可惜买不
起。第二天,我办公厅里就挂满了真丝衬衫,从米色到咖啡色,从粉紫到深紫,从水红到枣
红,从黑到白……简直什么颜色都有。我想学骑马,他居然买了一匹马寄养在马场,马背上
烙著我的名字。而马鞍、马装、马靴、马鞭……无一不备。唉!你不知道,我那时过的日子
多苦,妈妈害严重的胃出血,住在一间暗无天日的小屋里,爸爸早就去世了,小弟小妹都在
读书,全家就靠我的薪水过日子。我什么时候见过这种场面?什么时候领略过这种感情?是
的,我爱黎之伟,他的环境比我更苦,刚从新闻系毕业,在一家小报社当记者,白天黑夜都
要跑新闻,他和我相聚的时间不多。偶然相聚,我们去吃路边摊,去吃蚵仔煎,去吃牛肉
面。冬天,寒流过境,我们躲在体育馆的屋檐下避风,两个人都冻得嘴唇发紫。夏天,我们
在淡水河边,被蚊子叮得遍体鳞伤。哦,迎蓝,我告诉你,当一个人太穷的时候,连恋爱的
气氛都谈不上了,这是件非常残酷的事实!所以,人类的故事,周而复始,永远逃不开贫富
的问题。”她住了口,喝了口咖啡。迎蓝没说话,却不以为然的轻摇了一下头。她又想起阿
奇,他们吃牛肉面,喝鱼丸汤,常常安步当车的走到这儿走到那儿,阿奇从不送她东西,他
说过一句话:“贵的,我买不起,便宜的,配不上你!”当然,这是他滑头的地方,但,她
听了仍然很舒服。“你不同意我的话。”采薇点点头,吸了口气,她又继续说:“黎之伟实
在爱我,但是,他错在对我太有把握了,我十四岁就被他吻了,从此,两个人都没交过其他
的异性朋友。当然,追求我的人很多,我们常把情书折成小船,放到淡水河里去,让它随波
逐流。最初,我也和他提过人仰在追我,他并不紧张,而后来,我就不说了。我猜,当我不
说的时候,我已经对人仰动心了。而最后面临的决定,是我母亲忽然病危,半夜里发作,气
喘不过来,我吓得要死,找不到黎之伟,却找到了萧人仰。人仰飞车而来,一句话都没说,
就把母亲抱进汽车,再飞车到医院,连夜开始急救,氧气筒氧气罩全出动了,然后,医生说
要输血,血库里已无存货,找血牛找不到,我的血型和妈妈相同,我说输我的,人仰说他也
是O型,输他的。结果,医生说我根本贫血,就输了他的,足足输了将近1000CC。输
过血,他脸色好白好白,躺在那儿瞅著我,我马上知道,我完了,黎之伟也完了。”她闭闭
眼睛,新的泪珠又涌出了眼眶,她用手支住头,玩弄著桌上的咖啡杯。迎蓝已经听得发呆
了。“母亲被救了过来,人仰的脸色还没回复,我坐在他身边掉眼泪,他忽然拉住我的手,
对我郑重的说:‘嫁我吧!我虽然不像黎之伟那样在你心里根深蒂固,可是,我能给你更多
的爱,和更多的照顾。最起码,我不会让你又老又病的母亲,住在那样一间小破屋里。知道
吗?采薇,这简直是……一种罪过!一种不孝!’我痛哭著扑进他怀里,第二个星期,我们
订婚了,一个月后,我们飞美国举行了婚礼,因为怕黎之伟来大闹结婚礼堂。”她说完了。
抬起头来,她用化妆纸擦干了眼睛,她那乌黑的头发半垂在面颊上,映得那面颊更娇更嫩
了。“你们结婚多久了?”迎蓝问。

    “才一年多。”“那——萧人仰对你不好吗?”

    “不,他很好,又体贴又温柔,全家都对我好。是我自己不够好,我常想起黎之伟,在
我订婚以后,黎之伟还企图挽回,他跟我说了好多好多,我只是不停的摇头,后来,他火
了,他给了我两耳光,骂我下贱,卑鄙,只认得金钱……我心都碎了,我哭著嚷:我就是!
我就是!谁叫你是穷小子!他狂叫著跑走了,从此,就变得酗酒,堕落,生活颓废……啊,
迎蓝,我不能忘了他,是我毁了他!”

    迎蓝呆望著她。“但是,你已经无能为力了!你毁了黎之伟,总不能再毁萧人仰吧!”
她怔了怔,脸上掠过一阵惨痛。

    “是的,我不能。我不能。我太天真了。我本来想求你帮一个忙,现在想来,是太荒谬
了……”

    “你要我帮什么忙?”“去帮我打个电话,约黎之伟出来,我想见他一面。”

    “你为什么不自己打电话呢?”

    “我打过,他摔我电话,他全家都摔我电话,他们都认得我的声音,只要听到我的声
音,他们马上把电话切断,我根本没办法和他通话。”“为什么不找上门去?”

    她打了个寒战。“我不敢,他生起气来很可怕,我不能带伤回家。”

    迎蓝深思的看她。“你想跟他说什么?”她问。

    “我不知道,”采薇可怜兮兮的。“我只想劝劝他,让他忘了我,让他振作起来,让他
好好的活下去!”

    “你认为这会有效吗?”她深刻的问:“你认为他还会听你吗?除非你能……”她住了
口。

    “能什么?”她追问。“能放弃萧人仰,回到黎之伟身边去!”她冲口而出,说过,就
后悔了,这算什么建议?好端端的,劝人家离婚吗?不管萧人仰的死活了吗?采薇深呼吸了
一下。“不。”她轻声说:“错了一次,不能再错一次,毁了一个,不能再毁一个!”迎蓝
定定的注视采薇。忽然间,觉得对这女孩生出一个强烈的同情和好感。一个又美丽又纤细又
多情的女孩!这种女孩是注定要受苦的!“听我说,采薇!”她不自禁的直呼她的名字:
“你最聪明的做法,是完全忘掉黎之伟,全心全意的去爱你的丈夫。我告诉你,黎之伟会度
过他的困难的!有一天他会碰到别的女孩,会再恋爱,时间和空间会治好他!”

    “真的吗?”“我相信。”她肯定点头。“而萧人仰,他对你的爱情不会比黎之伟少,
否则他做不出那些疯狂的事,如要你离开萧人仰,他会……不堪涉想!”

    采薇沉思良久,忽然抬起头来,脸上浮起一股勇敢而坚定的神色,她紧握了迎蓝的手一
下。

    “你提醒了我。迎蓝,你真好!我……可不可以……”她有些嗫嚅和羞涩,虽然已为人
妻,仍然像个小女孩。“和你成为好朋友?”“当然,你已经是我的好朋友了。”

    “唉!”她叹口气:“你知道我有多难!有时,想找个能谈话的人都找不到,人仰虽然
爱我,我却不能把这些话讲给他听,是不是?”迎蓝了解的点点头。看了看手表。

    “我送你回去上班!”采薇跳起身子。“当我公公的女秘书也不很容易,是不是?”迎
蓝和她一起走出餐厅,坐进了小红车。

    “奇怪,”她说:“为什么萧彬的女秘书都嫁进了萧家?”

    采薇发动了车子,说:

    “并不奇怪,他们从上千上万的应征者里,淘汰又淘汰,过滤又过滤,选出他们最中意
的女孩来当女秘书。然后,萧家的人只要下决心追求谁,全家都同心协力的帮忙。他们家追
求起女孩来……是让人难以抗拒的。”她回头看看迎蓝,笑了笑:“说不定,你也会走进萧
家来,那么,我们就比朋友还亲了!”“我吗?”她坚决的摇摇头:“我决不会!”

    采薇看了她一眼,没有接口。她的眼光若有所思的落在车窗外,眼里迷迷蒙蒙的浮上了
一层薄雾。却上心头9/265

    回到办公厅,迎蓝的思绪久久不能平静。

    她一直想著祝采薇这个人物,那份细致,那份韵味,那份婉转的柔情……真令人心碎!
难怪黎之伟会为了失去她而如疯如狂了。但,听她那番述说,那萧人仰也确有动人心处。火
鹤花,真丝衬衫,这还罢了。最难得是输血救人那段。假若异地而处,自己换作采薇,会作
怎样一种选择呢?不,她摇摇头,她谁也不选择,她选择阿奇!

    阿奇,这名字从她心头一涌现出来,她就什么都顾不得了,一心只想著阿奇。不知道他
怎么一天都没露面?或者,下班后他会在大厦门口等她。她那么想念他,以至于想打个电话
给他,这才倏然想起,她居然连他的电话号码都没有!她无奈的笑笑,如果给韶青知道,准
会把她骂死!

    桌上的电话铃响,她机械化的拿起电话筒,机械化的流水般先说话:“您好,这儿是达
远公司董事长秘书室。请问您贵姓?要找哪一位?”对方沉默著,她可以听到那沉重的呼吸
声。

    阿奇!她想,这家伙又来恶作剧了,准是阿奇!“喂喂,”她喊,嘴边已带著笑意:
“不说话我就挂电话□!”

    “等一等,别挂!”对方总算开了口,迎蓝一怔,这不是阿奇的声音。“你是夏迎蓝
吗?”

    “是的。”“我是黎之伟!”“噢!”她大吃一惊,刚刚才和采薇分手,黎之伟又打电
话来,这不是太意外了吗?他要干什么?难道也要找她帮忙?她想起他手上的刀,有点寒
意。“你有什么事?”她的语气冷淡。“我是特地打电话向你道歉的。”对方的声音低沉和
缓而温柔,一点都不像昨天那个凶神恶霸。“对不起,夏迎蓝,我昨天莫名其妙的伤害了
你,我希望……那些伤不会太重?”他语气担忧而内疚。“不不。”她慌忙说:“一点都不
严重。你不要放在心里。”

    “我是喝醉了酒。”他解释著:“心情不好再加上酒一冲,就发起酒疯来。我吓到你了
吗?”

    “有一点。”她坦白的说。

    他叹了口气,声音更柔和了。

    “你下班后,可不可以和我谈一谈……”

    “哦,不行!”她慌忙接口,下班以后的时间是阿奇的,她不要再卷入黎之伟和祝采薇
的公案里。“我下班以后还有事!”她说得又急又快。对方沉默了片刻,她几乎感觉出他又
受伤了。

    “你以为……”他慢慢的说:“我还会伤害你吗?我今天没喝酒,约你出来,纯粹是为
了昨天的事道歉!能不能请你把昨天我那副恶劣的样子忘掉!”

    “我已经忘掉了。”她慌忙说:“我知道你的心情,我不会怪你,我今晚真的有约
会……”

    “和阿奇吗?”他问。她怔了怔,想起萧彬说过,阿奇和他曾是好朋友。

    “是的,是阿奇。”她坦白承认。

    “我懂了!”黎之伟在电话里大笑了起来。“我懂了!你还敢口出狂言,不会嫁给萧家
人?哈哈哈哈!又一个女秘书,又一个自命清高的拜金主义!哈哈哈哈!好了,不打搅你
了!去和阔家公子约会吧!”他似乎要挂电话。

    “喂喂!”她急切的嚷著,又惊奇又慌乱。“不要挂电话!你说说清楚,什么阔家公
子?阿奇只是达远的保安人员,或者是小职员,或者是工友……”

    “哈哈哈!”黎之伟笑得她耳膜都震痛了。“你在说些什么鬼话?萧人奇是达远的工
友?你大概还没睡醒吧?还是和我一样喝多了酒?”“萧人奇?”她愣愣的握著听筒,脑子
里纷纷乱乱的,什么思绪都整理不出来。“是的,萧人奇,萧彬最小的一个儿子!大家都叫
他阿奇!我早就猜到,你是萧彬为阿奇物色的人选了!”

    她闭上眼睛,觉得脑子里所有的血液都往下沉。在这一刹那间,她明白了,所有的事都
清清楚楚的呈现在她面前;那个荒唐的赌注,她输了,要嫁他,她赢了,也要嫁他!他从一
开始就在戏弄她,她却一步步的掉进他的网里去。他的时而忧郁,时而快活,他的神秘身
分,工友,科长,职员,不属于编制内的外围人员……去他的!她被骗了,被彻彻底底的骗
了!“喂,”黎之伟在叫:“你在干什么?”

    “哦,”她醒过来,深深深深的吸了口气,迫切的问:“你现在在什么地方?”“就在
你大厦对面的公用电话亭!”

    “我马上就过来,你等我!”

    她挂断了电话,抓起桌上自己的皮包,转身就向秘书室外走。在门口,她几乎和正跑进
来的阿奇撞了个满怀。阿奇一把抓住她,惊问:“你怎么了?你要到哪里去?你的脸色怎么
这样难看?你生病了吗?你……”她费力挣脱了他的掌握,含泪喊:

    “不要理我!”她冲进电梯,阿奇也要冲进来,她迅速的按下了关门钮,把他关在门
外,直接的下到一楼,她飞奔著跑向街对面。

    半小时以后,迎蓝已经和黎之伟散步于碧潭的山明水秀中了。黎之伟和昨天已经大大不
同了,他没喝酒,换了一身整洁的衣裳,看起来就清爽了不少。仍然是络腮胡子,双目仍然
灼灼发光,有逼人的威力,不过,他心平气和,举止、谈吐、风度……都成了第一流的。他
们走过吊桥,沿著一条通往“情人谷”的山路,蜿蜒的向山内的绿荫深处走去。这天不是假
日,四周没有一个人影,只有阵阵蝉鸣与鸟啼,打破了周围的静谧。“我猜,你已经知道我
的故事了?”黎之伟问。

    “是的。”她机械化的回答,心思恍惚,头脑昏沉,所有的意志和注意力,都集中在
“阿奇”的身分上。

    “你一定对我印象恶劣吧?”他说:“我昨天去达远,并不是找麻烦去的,而是——”
他咬咬入“我知道萧彬又请了一个新的女秘书,我跟踪过你几次,看到你都和阿奇在一起,
我想,我要救你,我要在你被金钱买动之前,把你带走。”

    “金钱买动?”她侧头沉思:“他们从没有用金钱来买我,连吃饭,都常常是我在付
钱。”她正眼看他:“你确定阿奇是萧彬的儿子吗?你不是安心来破坏我们吧!”

    他惊异的看她,皱著眉研究她,好像她是个怪物。

    “你和他交朋友,居然不知道他姓什么?家在那里?父母是谁?你是不是太新潮了?这
种事,我能骗你吗?你只要去随便打听一下,就可以知道真相,甚至于,你待会儿打个电话
去萧家,只说找萧人奇,你就知道他是不是萧家人了!我不明白的是,他为什么要把自己的
真身分隐藏起来?而且,显然大家都在暗中帮他隐瞒,连萧彬也是。否则,早就穿帮了!”

    她回忆和阿奇认识的点点滴滴,回忆他对自己身分的敏感和掩饰,回忆他那个矛盾的赌
注,回忆他闪烁其辞的谈话……更回忆起他的嬉笑怒骂,回忆起他的“落魄”,付不出牛肉
面钱,自称为“穷小子”……她越想越气,越想越沮丧,赵想越委屈,越想越伤心……总
之,她被骗了,被玩弄于股掌之间!被他唬得团团转!他一定暗中欣赏自己的演技吧!他一
定常常向家人炫耀他的成果吧!怪不得萧太太会跑到秘书室来和她东拉西扯,她是鉴定“准
儿媳妇”的呢!现在,她都想通了,所有的神秘,都不再神秘了!除了一件,就像黎之伟说
的,他何必隐藏身分呢?

    “我懂了!”黎之伟忽然说:“他在扮演我!”

    “扮演你?”她更糊涂了。

    “他先扮穷小子,再回复阔少爷的身分,这样,你才能区别两者之间有多大差异,这是
青蛙王子的故事。当你以后,发现他居然是王子时,你会更加喜出望外。有比较你才能明白
你手里的东西有多珍贵!”他叹了口气:“知道吗?采薇如果从没遇到我,一上来就遇到萧
人仰,她会以为爱情理所当然是那种样子的。就因为先有了我,我没有的,他都有。我不能
满足她的,萧人仰可以满足,什么夏威夷的火鹤花、苏格兰的风信子、荷兰的郁金香……他
都能变魔术似的变来。采薇看不到这些花花草草费了多少金钱,只看到他费了多少心血。于
是,人仰征服了采薇,用他的金钱征服了采薇,把我一棍打进地狱里去。你懂了吗?”他凝
视她,眼底又浮出了那绝望的悲哀,他低低的、沉沉的、哑哑的再接了几句:“萧家的人都
绝顶聪明,他们每个人身后都有个智囊团,帮他们争取他们所要的东西,以前,他们要金钱
财势,从一个小公司开始,并吞,发展,直到现在,已成为一个大财团。然后,他们想收集
全台湾的美女了。”

    她瞪著他,他说得那么清楚,那么有条有理。她知道,这就是真实面了,黎之伟打开了
这真实面。让她从幕前一直看到幕后。“他们的手段真高,是吗?”她喃喃的问。

    “如果手段不高,他们怎么会有今天?采薇和我奠定了七年的感情,被他们几个月就打
垮了!采薇!”他深深吸气,好像有个虫子在啃噬他的心脏,他的面容扭曲了,她看得出
来,他在强忍著多大的痛楚。“你不认识采薇,你不会知道她是多么纯纯的、柔柔的女孩!
在萧家介入以前,我相信,就用一百辆坦克车来拉她,也不见得会把她从我身边拉开!”

    “我见过采薇!”她脱口而出。

    “哦?”他惊奇的挑起眉毛。

    “就是今天中午的事,她为了你,来慰问我!”

    “哦?”他的声音发颤了。“她提到过我吗?提到过吗?”他急促而迫切,脸色变白
了。

    “是的,她一直在谈你,谈了很多很多,她说——不知道有什么力量,能让你重新站起
来。”

    他闭了闭眼睛,忽然在路边的一张石凳上坐下来,把头很快的埋进掌心中,好一会儿,
他喘口气,抬起头来,他的脸色煞白煞白,眼白都涨红了。她惊呼:却上心头10/26

    “你病了,是不是?”“没有!”他粗声说:“只是一阵头痛,好像整个脑子都要被扯
破似的,几秒钟就过去了。”

    “你看过医生吗?”“用不著!”他哼著:“这是心理影响,医生治不好,每次发作,
都与采薇有关。”他正视著她,脸色在逐渐转好中。“她真说过希望我振作吗?”

    “是的。”“她知道该怎么做!”“你是说——要她离开萧家,重回你的怀抱!”
“嗯,”他点点头,唇边浮起一道深刻的刻痕:“然后,我再把她摔掉。”“再把她摔
掉?”她惊呼著。“你知道你这是什么论调?你相当残忍,你已经不爱采薇了,你在恨她。
你想要报复她。”她热心的看他,把自己和阿奇的问题都抛在脑后。“这是不对的,很不对
的。”他对著她冷笑。“我告诉你,人的心理是世界上最难捉摸的事,因爱生恨,几乎是最
直接的反应。是的,我恨采薇,恨她遗弃我,我更恨的,是萧家全家!他们明知道不属于自
己的东西,也横抢竖夺!”“你知道,你这样说并不很公平,”她认真的凝视他:“一个没
有结婚的女孩,原则上,任何人都可以追。”

    “你这样说吗?”他提高了声音,愤怒立刻飞进了他的眼睛,那种近乎狞恶的表情又挂
在他嘴角上。“他们全家都知道有我!他们甚至和我作朋友,让我对他们完全不设防。”

    她勇敢的摇摇头。“可是,采薇没有嫁给你,在爱情上,人人都可加入战场。战败的
人,应该有战败的风度。像你这样,一场败仗就把你打得心灰意冷,实在也太输不起了。”

    “你说些什么鬼话?”他大吼起来,昨天大闹办公厅的嘴脸又露出来了,他伸手一把就
抓住了她的手腕,用力握紧。她昨天被扭伤的瘀肿未消,立刻就痛得直吸气,眼泪都快掉下
来了。他死瞪著她的眼睛,怒不可遏的喊:“你已经被萧家迷住了!你帮他们说话!你已经
成了萧人奇的俘虏,你和采薇一样浅薄无知!”“我不是萧人奇的俘虏,我也不帮萧家讲
话,”她大声说,忍著痛楚。“我只是看不惯你为这件事而自暴自弃!何况,你该平心静气
分析一下,你失去采薇,是不是自己也有过失?为什么她母亲病危时,你居然不在她身边?
为什么输血救人的是萧人仰而不是你?”“我告诉你为什么?”他的声音从齿缝中迸出来,
他更紧的握住她的手腕,脑袋逼向她的脑袋,她迫不得已的后仰著。“因为那晚我在跑新
闻,我要赚钱养家,不像别人那么好命,睡在被窝里等告急电话!而且,这整件事可能就是
件预谋的苦肉计,老太太八成被收买,她本来就喜欢萧人仰而不喜欢我!因为嫁到萧家,就
可以再也不愁吃不愁喝!你知道吗?祝老太太现在和小儿女住在天母一幢花园别墅里,有专
门的医生护士侍候著,病都快好了。你再用用你的思想,祝老太太忽然病危,我刚好不在家
也不在报社,萧人仰飞车而来,送到他熟悉的医院,医院有血库,居然血不够,O型是最普
通的血液,居然要从亲友的身上去抽血……想想看,你这个天真烂漫的幼稚园小女生,这一
切是不是太巧合了!”

    她想著,努力的运用思想,不能不承认有些可能。但她的本性反抗著这可能,萧家或者
会运用手段,但是不会这么卑鄙!“不。”她挣扎:“他们不会这样做的!”

    “你还在帮他们讲话!”他大吼著,扯住她的手腕。“所以,你也相信阿奇只是个工
人!你去查查看,他当年以榜首录取在政大政治系!他在对你玩政治手腕!你也相信他一点
都不卑鄙!”她被刺伤了。重重的刺伤了。心里压抑的悲痛和被欺骗的感觉就排山倒海般对
她淹没过来。她咬住嘴唇,眼泪夺眶而出。“你放开我!”她呜咽著说:“你弄痛了我!”

    他惊觉过来,马上放开了她,她缩回手腕,用另一只手揉著伤痛之处。她的头低俯著,
眼泪慢吞吞的、无声的,沿著面颊滚下来,落在裙子上。他看她,忽然就抓起了她的手,解
开长袖的袖口,他把袖子往上捋掳,立刻,他看到了那只遍是红肿和瘀伤的手腕,他深深呼
吸。

    “告诉我,”他哑声说:“不是我弄的。”

    “是你弄的。”她固执的说,抽著鼻子,忍著眼泪,可是眼泪更多了。内心的伤痛远胜
过肉体的,她借此发挥,干脆一任泪珠奔泻。她低垂著头,反捞起脑后的头发,让他看后面
贴的纱布。“你恨萧家的每一个人,你恨吧,可是,你差点杀掉了我!”他审视她脑后的
伤,慢慢的放下她的头发,他再审视她的手腕,再慢慢的放下她的衣袖,细心的扣上袖口的
扣子。然后,他用手轻轻托起下巴,又审视她那流泪的眼睛。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而干
净的手帕,轻轻的拭去她的泪痕,他很温柔的凝视她,眼睛里燃烧著两小簇奇异的火焰。

    “保证不再了。”他低沉的说:“以后,决不伤害你一根汗毛。”“以后?”她糊涂的
问:“我们还有以后吗?”

    “为什么没有?”他反问,“我们已经认识了,是不是?”“嗯,”她哼著:“很奇怪
的认识,我从来没经历过在刀尖下的认识!”“忘掉它!”他诚挚的说:“那时我疯了!疯
子总会做些莫名其妙的事!”他再擦她的泪。“不过,你这眼泪不是为我伤你而哭,是因为
我揭穿了阿奇的真面目而哭!是吗?”

    更多的眼泪夺眶而出,她咬紧嘴唇,咬得嘴唇都快出血了,就是止不住那疯狂奔流的泪
珠。他深深看她,扶住她面颊的手因沾上泪水而颤抖了,他忽然就把她的头压在自己胸前,
用双手抱牢了她,他像个慈祥长者在安慰委屈的小孩一般,他轻轻的摇撼她,抚摩著她的背
脊,带著泪,带著灵魂深处的同情,带著“相逢何必曾相识”的感触,还有那种深深切切的
“同病相怜”的心情,他沙哑的说:

    “哭吧!哭出来吧!迎蓝。好好的哭一哭,你会舒服很多。”

    她把头挣出了他的怀抱,用他的大手帕擦干净了脸庞,然后,她勇敢的抬起头来,勇敢
的面对他,勇敢的挤出了一个微笑。“我不再哭了。”她说:“不再为根本不值得我流泪的
事而哭了。”她扬起睫毛,眼睛清亮。“你,也不要再哭了。”

    “我?”他苦笑了一下。“我从没有为这件事哭过,大概从我懂事以后,我就没流过眼
泪了。”

    “女人的眼泪往外流,男人的眼泪往肚子里流。”她说,缓缓的摇了摇头:“别以为我
没看过你哭,我昨天就看到了。”

    他也缓缓摇头,注视著她的眼光更柔和了。

    “你太聪明,”他低语。“其实,女孩子迟钝一些反而好,越聪明的女孩子越容易受
伤。”“男人也一样。”她接口:“平庸是一种幸福。”

    他们彼此对看了一会儿。她从石凳上站起身来:

    “天都快黑了,我要回家了。”

    “走吧!”他挽著她往山谷外走,暮色正缓缓的从山谷中浮上来,夕阳的光芒早被山尖
所吞没。“我能不能请你吃晚饭?”他忽然问。“今天不行,”她说:“老实告诉你,我今
天一点胃口都没有,这两天,就因为你的出现,发生了太多的事,我必须回去休息一下。好
好的想一想。”

    “你一定非常恨我的出现,扰乱了你整个生活!”

    “不。”她正眼看他。“我很高兴你出现了,让我看清了好多事情。其实。有些事迟早
会揭穿的。”

    “只怕揭穿的时候,你已经陷入太深,而身不由己了!”

    这倒是真话。她微微颤栗了一下。阿奇,这名字依旧刺痛她每根神经。她叹口气,再看
他一眼。

    “明天,好吗?”她问:“我们去吃……”她看他,忽然正色问:“你有钱吗?”“吃
一餐饭的钱总有。”他苦笑著。

    “你有工作吗?”她再问。

    “我曾经失业过一阵,目前,我在一家旅行社当外务员,做些跑大使馆、办护照这些工
作。”

    “可是……你并没有好好上班?”

    “是的。如果那旅行社的老板不是我的朋友,我早就被开除了。”“廉者不受嗟来
食。”她低语。“你说什么?”她抬起头来,正经的看他。

    “为什么不回到你的本行去?你学的是新闻,怎么不学以致用?”他皱眉头,用手揉搓
著下巴上的大胡子。

    “你希望我回报社?”他怀疑的问。

    “我希望你做个男子汉!”她冲口而出。说了就又后悔了,这关她什么事呢?她声音放
低了,低而沮丧。“我不是真的要逼你做什么,我没这个权利干涉你,也没这个权利要求
你。我只是自己很丧气,我一直以为我是个很独立也很能干的女孩,谁知道,我刚接触这个
社会就摔了一大跤,我真怕以后要面对的日子,我真怕自己再也振作不起来……我想找个榜
样,如果有人摔得比我更重,仍然站起来了,我就会觉得,天下没什么更严重的事了。”他
看了她好一会儿。他们已不知觉的回到新店镇上,他买了两张回台北的公路局车票,上了
车,车开了,他一直都没说话。下车后,他们安步当车的走著,他送她回家。她指示著方
向,他默记著她的地址。夜色,早已笼罩著整个台北市,霓虹灯和广告灯在街头闪烁,一片
的灯火辉煌。台北,是灯的世界,是繁荣的代表。为什么如此大的一个都市,有无数的人在
往成功的巅峰上爬,却也有人消沉淹没在失败的浪潮里?他们走到了她的公寓门口。

    “我就住在七层楼上,七A。”她说。

    “能给我电话号码吗?”

    她报出了号码。他用心默记著。然后,他一本正经的看著她,说:“明天晚上六点钟,
我来接你。”

    “好,”她点头,正要说什么,听到身后有人声,她一回头,就看到阿奇正从公寓中冲
出来,他直冲向她,握住了她的肩头,他怒冲冲的对黎之伟喊:却上心头11/26

    “你把她拐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拐她?”黎之伟仰起头来,又纵声大笑了。“哈哈哈!不知道谁在拐谁呢!”“我
警告你!”阿奇双眼圆睁,满脸怒容,他伸出拳头来,似乎想揍他,又勉强的按捺住了。
“你离她远一点!你敢招惹她,我不会饶你!”“是吗?”黎之伟嘲弄的笑了笑,立即转向
迎蓝。“看样子,你今晚还要面对许多事情。”他摇摇头,深深的看她,眼睛里似乎有一千
句叮嘱,一万句警告:“每个人都只有自己去解决自己的问题,是不是?你和阿奇好好谈
吧,我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她对黎之伟挥挥手。

    黎之伟大踏步的消失在夜色里了。

    阿奇惊异的看著黎之伟的背影,再惊异的看向迎蓝,他的嘴唇发青,眼光阴郁。“你整
个下午跑到哪里去了?我一直在你公寓中等你!那个家伙跟你说了些什么鬼话?你不能再见
他,他是个危险人物,别让他……”她挣开他的手,头也不回的走进电梯。

    他跟了进来,靠在墙上,锁眉,闭眼,叹气。然后他睁开眼睛来,自言自语的说:

    “不攻击他!不攻击黎之伟!不攻击黎之伟。”他看她,忍耐的、痛楚的去抓她的手。
“你都知道了?是不是?你在生气吗?因为我是萧彬的儿子而生气吗?”

    她用力抽出手来,电梯停了,她往自己的房间冲去。阿奇跟了过来,她找钥匙,开门,
走进房间,她转身就要把门摔上,阿奇机警的用脚抵住了门。同时,韶青已经在她身后笑嘻
嘻的说:“何苦呢?迎蓝,人家已经坐在这儿等你一下午了,在窗子前面看到你过街,就像
火烧了尾巴似的冲下楼去接你,有什么别扭和误会,两个人当面谈谈就过去了,不要这样闹
小孩脾气!”她回头看韶青,气得声音发抖:

    “你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告诉你,他不是一个人,他是个魔鬼!”阿奇大踏步
的走进房间,关上房门。

    他走到她身边,脸色铁青。

    “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好不好?”他忍耐著说。

    “不听!”她大声的叫:“你不用解释,我不听!绝对不听!”

    韶青拿起了梳妆台上的皮包,走过来对迎蓝甜甜的一笑。拍拍她肩膀说:“我有事要出
去,你们不要吵架,好好的谈。嗯?迎蓝,答应我不要太任性!”迎蓝一把抓住韶青的衣
服,急促的说:

    “你不要故意避开,我不和这个人单独在一起!”

    韶青扯出了自己的衣服,又好气又好笑。

    “我不是故意避开,我有约会,你知道,我们不像你们,见一面可不容易。我珍惜能见
面的每个机会,我非去不可!迎蓝,你是人在福中不知福!”

    她摆脱了迎蓝,很快的出去了,房中只剩下迎蓝和阿奇两个人。一层沉默和僵硬的气氛
在两人之间迅速的扩散开来。

    6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迎蓝慢慢的走到梳妆台前,把皮包丢在桌上,拿起发刷,无意
识的刷了刷头发,再走到床沿上坐下,脱掉高跟鞋,换上一双舒适的拖鞋。然后,她往枕头
上一倒,闭上眼睛,表示要睡觉了,自始至终,她就没有看过阿奇一眼。阿奇静静的望著
她,望著她的冷淡,望著她的目中无人,望著她沈默中的反抗,望著她那倒在枕上的疲倦而
憔悴的脸庞……够她受了,这两天像狂风暴雨,已经卷走了她脸上的喜悦和欢愉。一阵怜惜
的情绪就把他紧紧的缠住,他的心脏在隐隐作痛了。慢慢的走过去,他在她床前的地毯上坐
下来,抱著双膝,凝视著她的脸庞。

    “迎蓝,”他轻轻的、温柔的说:“你必须听我解释。让我告诉你,我虽然欺骗了你,
但是并没有丝毫的恶意,而且,连续好几天来,我一直想告诉你真相,是你自己不要
听……”

    她把身子一翻,连头带脑都转了过去,用背对著他,同时,抓起一个枕头,她把枕头压
在耳朵上。

    他有些恼怒,怒气在他胸头起伏,他重重的呼吸,然后,他扑过去,一把掀掉了那枕
头,用力扳过她的肩膀,强迫她面对自己,大声的喊:“你到底要不要听!”“我说过我不
要听!”她睁开眼睛来,倔强的说:“拿你那一套装腔作势,去骗别的女孩去!不要来理
我!”

    “我已经理了你了,我非要理下去不可!”

    “废话!”她嗤之以鼻。“你有演戏细胞,为什么不去演电影?为什么欺侮一个从乡下
来的小女孩?”

    “别说得那么委屈,台中不是乡下,你也不是小女孩!我骗了你是真的,欺侮你谈不
上!”

    她一转身又要背对他,他把她按住,不许她翻身,他开始对著她的耳朵,大声的、一连
串的吼了出来:

    “我告诉你,我们家已经一连娶了三任女秘书,个个都是千万人里选出来的,个个都优
秀漂亮。这次,你来应征时,全家就开玩笑说:这次是在帮阿奇找媳妇了。说实话,这句话
使我非常反感,我立誓什么女朋友都可以找,就不找女秘书。但是,当公司里考女秘书时,
我仍然很好奇,我躲在一边,看过听过许多资料,这些应征者中,对别人都没什么,惟独对
你,我有种强烈的好感,并不是因为你最漂亮,来应征的人里有比你漂亮得多的,也不为了
你的学历,你知道你的学历不过普通。而是因为你反应敏捷,对答如流,和你那种与生俱来
的幽默感。你猜怎么,那时我甚至希望你落选,如果你落选了,我再来追你,就不算追女秘
书了,偏偏爸爸也看中了你,你竟然成为爸爸的女秘书了。”

    他停了停,她不再翻身了,用手玩弄著枕头的荷叶边,她一语不发的听著,倒想听听他
如何自圆其说!“你知道,我家虽然娶了三位女秘书,几乎都不太幸福,能干的女孩都有驾
驭男人的习惯,而且,由于贫富的差距,这些走入萧家的女孩,常常会变成另一个人,跋
扈,不讲理,贪得无厌,娘家的哥哥弟弟、叔叔伯伯、表亲姻亲……全要往萧家的事业里推
进去,情况非常像长恨歌中提到杨玉环得宠后那一段:姐妹弟兄皆列士,一时光彩照门户。
这并不能怪她们,这是一种自然的转变。我的大婶婶,小婶婶……全是这样,然后,轮到了
我的嫂嫂祝采薇。”

    他又吸了口气,注视她,她不满的蹙起眉头,心里的反感又在加重。你们家挑女孩子专
挑势利鬼,然后就把普天下的女孩都看成势利鬼!“你已经见到采薇了,你也见到黎之伟
了。我哥哥追采薇追得最苦,全家出动了来支援他。老实说,采薇是这些女秘书里最可爱
的,难怪大哥一见倾心,就是我也为她动过心,她最美的是她那份性格,柔顺、热情,而容
易感动。她已经有了男朋友,黎之伟一度也是我的好友,我们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无所不
谈。大哥发动追求后并没有顾虑黎之伟,我也认为情场追逐,是各凭本事。然后,大哥成功
了,他娶了祝采薇。从此,就是我大哥悲剧的开始。”

    她不知不觉的调眼来看阿奇了,谈到采薇,使她的注意力不能不集中起来。“大哥和我
的性格不同,我比较达观任性而外向,大哥正相反,他是文质彬彬的,对感情固执到底的,
他内向而不爱多说话。他们婚后,本该很幸福的,但是,黎之伟像个鬼影般站在他们中间。
采薇不能忘怀黎之伟,她常常躲在没人的地方哭,常常在纸条上写满黎之伟的名字,冬天,
她在窗玻璃上呵气成霜,写下:‘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的诗句。”她记
起来,阿奇也曾经在点菜纸上,写过这几句话,原来,是抄自祝采薇。“哥哥看在眼里,痛
在心里,对任何人都不能说,你不能想像他有多苦。从小,我们兄弟感情很好,他的事我都
知道。有一次,他非常沉痛的对我说:‘阿奇,如果你有一天爱上了某个女孩,千万不要让
她知道你的身分,你要彻彻底底的征服她的心,甚至于,不要让金钱帮助你达到目的,你要
让她爱上你的人,而不是你周围的一切,不是你能为她做的那些事。’哥哥这几句话对我刺
激很大,我看过我婶婶们的例子,又看到祝采薇和哥哥的例子。我发誓,当我追女朋友的时
候,我决不利用身分钱财,我要把自己变成一个穷小子。”

    她咬咬嘴唇,不说话。心底又涌起一层新的反叛和悲哀;原来,你把我看成她们,原
来,你以为我会为了金钱嫁给你!原来,你千方百计掩饰自己的身分,只因为把我看成一个
淘金的人!“第一天,我在电梯里和你巧遇,当然不是真的巧遇,而是我安排出来的。那
时,我并没有追求你的意思,只想和你开开玩笑,试探一下你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当时,你
谈笑风生,天真烂漫。我用各种颓废的态度来对你,你心无城府,纤尘不染,只是一个劲儿
鼓励我,使我当时就觉得惭愧得无地自容。而且——”他振作了一下,深深沉沉的注视她,
眼神虔诚、热烈、而真挚。“你相信吗?仅仅是那么短的时间,你已经征服了我!”她不
语,瞪著他,怀疑他那么会演戏,现在说的话里又有几分真实性?他仍然在玩弄她吗?他仍
然在编故事吗?想起这两个月来,被他骗得团团转,她就又牙根发痒,恨不得狠狠咬他一
口。“接著,我们几乎每天见面了,我也几乎每天想把真相抖出来,但是,大哥极力赞成我
的做法,爸爸也站在大哥一边,因为他深解人情世故,他早就看到我所看到的事情,妈妈更
赞成,她私下对我说:‘娶一个真实的人回来,不要娶一个美丽的躯壳回来!’他们全体打
扮我,给我穿破牛仔裤,洗白了的衬衫,甚至掏空我的口袋,免得我露出马脚,这样,我的
戏只能一天又一天的演下去了!”他停了停,把头放在膝盖上。

    原来你们父母兄弟全家串通好了的!她心中的怒气在往上升,原来你们防我像防一条毒
蛇一样!原来你们把我看得那么低俗,原来你们全家都怕我爱上你们的钱财势力!你们错
了,你们大错特错了……

    “我告诉你,迎蓝,”他又继续说了下去。“到后来,这种欺骗对我已经是苦刑,我觉
得你天真得像张白纸,我胡说八道,你也听我的,你也不追问。我认为我的欺骗,已变成对
你的一种侮辱和伤害,所以……我好几次话到嘴边,又被恐惧堵了回去,我开始害怕你知道
真相了,我可以猜出你知道后的反应和愤怒。时间过得越久,我越害怕,就越说不出口。昨
天,我本来已经下定决心,要和你说真话了,偏偏黎之伟来一闹,你又受了惊吓又受了伤,
我……”他苦恼的用手抓头发:“我看你又累又弱又楚楚动人,我简直爱疯了你!我说不出
口,我怎能说,迎蓝,我一直在骗你,我怕你会看上我的地位金钱而爱我?这是多大的侮辱
和渺视!我说不出口,结果又说了另一个谎言,我说我结过婚,你哭得心碎,我看得心碎。
我招认没结过婚时,逼著你答应了我一句话,你还记得吗?”她紧闭著嘴不说话。“我说,
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你都不能离开我!你答应了,记得吗?你答应了。所以,原谅我吧,迎
蓝。原谅我对你的欺骗!我承认,我——是做错了。怪只怪,当我做的时候,我并没想到你
是这样纯洁而善良的。”却上心头12/26

    她仍然紧闭著嘴不说话。

    他焦灼的去握她的手,去拂开她额前的短发。

    “说话吧!”他祈求的。“你一直不说话,说一句话吧!迎蓝!”她仍然不说,眼光直
射出去,透过他的身子,不知道在看什么遥远的东西。他开始焦急的去摇她的肩。

    “说话!迎蓝,请你说一句话,你可以骂我,可以生气,但是,不要这么沉默!”她仍
然沉默,奇怪的是,她现在不能想阿奇,反而浮起黎之伟的话:“……你已经被萧家迷住
了!你帮他们说话!你已经成了萧人奇的俘虏,你和采薇一样浅薄无知!”

    “……他先扮演穷小子,再回复阔少爷的身分,这样,你才能区别两者之间有多大差
异!”

    然后,她眼前又浮起第一次见到的阿奇:

    “我赌你三年之内,会嫁到萧家去!”

    第一次见面,他已经知道她翻不出他的手掌心了!他对自己多有自信!多狂!多傲!他
早就看扁了她!而她居然笨到连思想分析的能力都没有,就傻傻的往他布好的陷阱里跳下
去!然后,她又想起了采薇,她那悲哀而含蓄的话:

    “说不定,你也会走进萧家来,那么,我们就比朋友更亲了!”她想著想著,越想越
多,越想越气馁,越想越悲切,越想越沮丧,越想越“自卑”了。

    “迎蓝,”他忍不住了,喊著,一面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面对自己。“看著我!迎
蓝。”他说:“看著我!”

    她看著他,完全被动的。

    “我说了那么多,你能了解吗?你能原谅吗?”

    她定定的看他,终于,她开了口,她的声音好像从深远的山谷中传来,连自己都觉得陌
生。

    “我不认识你,萧人奇!我曾经认识一个男孩,叫阿奇,他忍苦耐劳,善良真诚,我好
喜欢好喜欢他。如果是他得罪了我,我什么都可以原谅他,但是,他不见了。而你,萧人
奇,我不认识你!”他的脸色大变,眼神痛楚而狂乱,声音低沉。

    “你在说些什么?”他问。

    “我说——”她安静的、面无表情的。“我不认识你。我不懂——你为什么要纠缠
我?”

    他扑过去,用双手捧住她的脸庞,急切的迫近她:

    “你有理由生气,”他说:“没有理由否定我!”

    “我没有否定你,”她幽幽的说,语气不温不火,几乎不杂丝毫感情。“你是萧人
奇。”

    “就是阿奇!”他接口。

    “不是阿奇!”她坚定而平稳的说:“阿奇爱开玩笑,但是不会用心机!阿奇尊重我,
不会玩弄我!阿奇善良多情,决不奸诈险恶!不,你不是阿奇,请你不是冒充阿奇来迷惑
我!”

    他定定的看她,眼中燃烧起两股怒火。但是,他的声音仍然压抑而忍耐。“好,”他
说:“萧人奇是坏蛋!让我们忘记萧人奇,那么,我是不是阿奇了?”“你不是。”她悲哀
的说,悲哀的看著他。“你是萧人奇,一个陌生人,你把阿奇杀死了。也把我杀死了。”

    他重重的呼吸,胸腔在剧烈的起伏,他咽了一口口水,喉结在颈子上滚动。他努力在压
制自己,仍然竭力维持著声调的平稳。“迎蓝,你讲不讲理?”

    “讲,我一直讲理。”“那么,承认我,我只是姓了萧,那不是我的罪过,别为了这个
就把我推翻得干干净净。迎蓝,如果我不是这么爱你,我不会这样求你。”她闭紧嘴巴,又
恢复了沉默。眼睛中流露出一股心不在焉的神情。他死死的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把嘴唇
压在她的唇上,她没动,也没有反应,好像她是个蜡人。他抬起头来看她,她的眼睛睁得大
大的。“你在干什么?”她问,语气中终于有了些“感情”,是愤怒,而不是柔情。“想找
回我们的过去!”

    “我们没有过去!”她咬牙说,怒气挂在眉梢眼底。“你再敢碰我……”他不等她说
完,就一把抱住她,再去找寻她的嘴唇。她一翻身从床上坐起来,他用力把她抱牢,她开始
挣扎,他从没经过这样强烈的挣扎。他本能的想制服她,她拳打脚踢,又用牙咬,他就是不
放松她。她怎样都挣不掉他那铁箍似的双臂,她累极了,仰著头,她瞪著他,停止了挣扎。
她一个字一个字的说:“萧先生,如果你倚仗你是达远的小老板,而来强暴我,我是无力反
抗的,你动手吧!”

    他颓然的一松手,把她推倒在床上,自己连退了三步,站在老远的地方看著她。她无力
的躺著,蜷缩著身子,像个被伤害了的虾子。她的头发披散在雪白的被单上,脸色几乎像被
单一样,白得吓人。她轻声说:

    “再见!阿奇。”这一句“阿奇”使他大大的震动了,把他每根神经都抽痛了。他立即
整个崩溃,扑过去,他跪在她的床头,用双手紧捧著她的手,她的手又冷又颤,他惊慌的去
摸她的额,又去摸她的脸,她额上滚烫而双颊冰冷。他拉开棉被,把她紧紧裹住,焦灼的去
看她的眼睛,她已经把眼睛闭起来了,长长的睫毛在她苍白的面颊上留下一排阴影。他凑向
她的耳边,柔声请求:“我带你去医院,好吗?”

    “不要!”她冷淡而嫌恶的。“别对我玩输血的花样!我没那么娇弱!”“什么输血的
花样?”他听不懂,“你病了,你在发烧!”

    “我没有。”她抗拒的。“我只是累了,我要睡觉,你为什么还不走?”“我在这儿陪
你好不好?等韶青回来我就走!”他坐在床沿上,怜惜而心痛的看她,强烈的自责把他五脏
六腑都绞痛了。为什么要对她凶呢?为什么要对她吼呢?为什么要去强吻她呢?他该早就看
出来,她根本又病又累又衰弱,从昨天受伤后,她根本没有好好休息过。而打击却接二连三
的在刺伤她。她躺著,似乎浑身无力了。闭著眼睛,她沉沉欲睡。他忍不住就伸出手去,轻
轻抚弄她那散乱的头发。这碰触使她像触电般惊醒过来,睁大眼睛,她惊愕的看他:

    “你还没有走?”她奇怪的问。

    “我陪你!”他慌忙说:“等韶青回来我就走。”

    她伸手拂开了他的手,从床上坐了起来,她瞪著他,眼光清亮。“看样子,我不跟你说
清楚,你是不会走的了。”她说,声音沉重而清晰。“听我说,我明天早上会去达远,把我
未完成的工作交代清楚,我不会留在达远工作了。你呢?不管你是阿奇还是萧人奇,我们之
间已经没有戏可唱了。请你放我一条生路,再也不要来纠缠我!”

    他死死的盯著她的眼睛。

    “我们明天再谈这问题,好不好?”他说:“今天你不舒服,又在气头上,我不和你争
辩!明天,等你精神好一些,我们再慢慢谈!”“不!”她忽然固执了起来。“你既然不肯
走,我们就把话讲清楚。我没什么不舒服,精神也好得很。”她拥著棉被,神志清晰的面对
他,一脸的坚决、固执,和倔强。“你从阿奇变成萧人奇,对我不止是欺骗,而且是人格上
的侮辱。我从一开始就说过,我不嫁萧家人,现在,我也不会自己打自己的耳光。我更不会
和一个从开始就轻视我,怀疑我,把我当无耻小人来试探的人交朋友,所以,我们之间已经
彻彻底底的结束了。我想,这对你不会是什么损失,你父亲会再徵求秘书的,你还有成千上
万的机会去挑选,你会遇到一个比我美丽,比我优秀一千倍一万倍的女孩……”

    “不要说这种讽刺的话!”他打断她,嘴唇干燥得裂开了。他的眼睛幽幽的闪烁著,阴
郁,哀愁,而绝望。“只讲一句,你怎么样可以原谅我?”她摇摇头。“这根本不是原谅不
原谅的问题,这是彼此尊重不尊重的问题,在我人格被怀疑的基础下,没有感情可言。如果
我们继续交朋友,我铁定我们不会像以前那样快乐了,这种耻辱会永远燃烧在我心里,我非
但无法再爱你,我会恨你,仇视你,甚至想报复你,不止想报复你一个人,想报复你们全
家,因为你们联合起来对付我。哦,不行!”她拚命摇头:“萧人奇,我已经不再爱你
了。”

    “我是阿奇!”他的低声、挣扎的说。

    “好吧,”她忍耐的咬嘴唇:“阿奇,我已经不再爱你了!”

    他阴沉的看她,咬牙说:

    “你到底要逼我怎么做?和我爸爸脱离父子关系吗?”

    “荒唐!”她嗤之以鼻。“脱离了关系你也是萧人奇!你不要幼稚!如果你认为经过这
种侮辱之后,我还能和你继续交往,那么,你也未免太小看我了!你说!为什么你迟迟不敢
告诉我真相?事实上,你心里也明白,告诉我之后,要面临的就是结束。因为,我虽然渺
小,还有自尊,还有傲骨!”

    他凝视她,打了个冷战。忽然体会出来,这不止是情侣间的呕气,这是种彻底的毁灭!
他落进了自己的陷阱,一手造成了一种无可挽救的局面。他从床沿上站起身来,眼光阴郁如
死,声音僵硬:“你的意思是说,绝对无法挽回了?”

    “是。”“你相当无情,你知道吗?”他憋著气。“我一生没有对任何人如此低声下
气,没有求过人,没有这样被刺伤过!你是个可怕的女人,你的心像被冰山冻住的铁,又冷
又硬又尖利!”

    她瞅著他,低哑的说:

    “谢谢你的赞美!”他内心似乎有根绳子,紧紧的一抽。他的眉头锁成了一条线。心里
在懊恼的自责,他又说错了话!怎么样说,他都没有权利在这个时候攻击她的。可是,那股
男性的自尊强烈的从心底浮起来。该说的话也说尽了,她那倔强苍白的脸依然凝著寒冰,再
求下去,他就把所有男儿志气都磨光了。

    他毅然的摔摔头,大踏步的走向门口,伸手去握住门柄。忽然,他有种强烈的幻觉,幻
想她在身后喊:却上心头13/26

    “阿奇!回来!”他倏然回头。她坐在那儿,像一尊石像,那紧闭的双唇,连动都没
动。他狠狠咬牙,用力摇头,摇掉了那幻想中的呼唤,打开房门,他冲出房间,砰然一声,
用力的带上了房门。

    她被那房门声震动了一下,抬起头来,她看著那扇关闭著的门,觉得那“砰”然的声
音,始终在脑子里回荡,就像有人拿个大铁锤,在敲一个巨钟一般。她倒在床上,用双手紧
抱住头,泪水沿著眼角滚落下来,很快的浸湿了床单。

    7

    迎蓝一觉睡醒,早已日上三竿,整个房间,似乎都被那初秋的阳光照射得暖洋洋的。她
疲倦的翻了一个身子,觉得鼻子也塞住了,头也昏昏的,全身又酸又痛,一点力气也没有。
她张眼凝望,一眼就看见韶青正弯著腰,对她好脾气的笑著。“嗨!”韶青笑著说:“你发
了一夜烧,胡说八道的讲梦话,把我吓了一跳。”“我讲梦话?”她惊奇的。“我才不
信!”

    “真的,你一直在说什么老头、斧头、大头、人头、眉头、心头的。你准是常常听到那
支一个老头穿靴头的怪歌,夜里就开始胡言乱语!我半夜爬起来,塞了你两片阿斯匹灵,喂
了你一大杯冰水,你还记得吗?”

    “哦,”她失神的。“我不记得了!”她想著那老头斧头眉头心头的梦话,奇怪自己怎
么会说这些!噢,准是那两句词:“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她叹口气,
看看手表,不禁叫了起来:“都十点多钟了?你怎么不叫我起床,我还要去办公厅办移交
呢!”

    “放心,”韶青整理她的被褥,把她按回床上去躺著。“你好好的休息两天吧,我已经
帮你打电话去达远,说你生病了要请天假,后来董事长又亲自回电话来,要你好好养病,养
个三天五天都不要紧。”“哼!”她哼著。“我不是要请假,我是不干了!”她掀开棉被,
站起身来,不禁头晕目眩,两腿发软,她不自禁的又坐回到床上。“瞧吧,”韶青说:“人
又不是铁打的,受了伤也不在乎,生了病自己也不知道,每天还东跑西跑忙得很……你昨天
下午哪里去啦?”“去碧潭,大概在河边吹了风。”她吸吸鼻子。“不过是感冒了,没什么
了不起,给我一颗康得六百就好了。”

    “你少乱吃成药!我给你煮了一碗红糖生姜水,你趁热给我吃了吧!”“你这才是老婆
婆处方呢!”

    “嗨,别看老婆婆处方,有用得很呢!”韶青笑著奔进厨房,厨房里,已飘过来阵阵姜
茶的味道,倒也香得刺鼻。

    迎蓝勉强起身,去浴室梳洗了一番,镜子里的人果然憔悴消瘦。她回到房间来,韶青早
把姜茶热腾腾的放在桌上,还有片烤得焦焦的面包和一个荷包蛋。

    “来吃点东西吧,生病也不能饿肚子。”

    她愣了愣,顿感饥肠辘辘,这才想起,昨晚给阿奇一闹,晚饭也没吃。她坐在桌上,慢
吞吞的喝著姜茶,吃著面包,忽然想起来:“韶青,你今天怎么没上班?你为什么不吃
呢?”

    “还不是为了你!”韶青笑著伸伸懒腰:“一夜听你唱什么老头靴头,闹得我就没睡
好,早上看你昏昏沉沉,实在放不下心,干脆请一天假陪你!至于早饭吗?现在快十一点
了,我早就吃过了。”迎蓝歉然的笑笑。“我真麻烦,是不是?”

    “是。”韶青脸色一正,把身子蜷在椅子中,仔细的看她。“你和阿奇还是闹翻了?”
“翻了。”“还有救没有?”“我想没有!”韶青一唬的从椅上跳到地下,瞪大眼睛看她,
彷佛她是个怪物。“我真不知道你在闹些什么。”她叫著:“阿奇有那一点配不上你,你倒
说说看。现在的社会,女多于男,阴盛阳衰,你再摆两年架子,青春一去,什么人都不会要
你了!那阿奇又帅又高又挺拔,对你又那么痴情,你怎么和他说翻脸就翻脸!”

    “你根本不了解,”她皱眉说:“故事可长了!”

    “我不了解?”韶青走回到桌边来,双手撑著桌面,注视她。“因为阿奇就是萧彬的儿
子?因为他装成穷小子来追你?”

    “你怎么知道?”“人家坐在这儿等你一下午,什么事都跟我说了。”

    “哦?”她咽了一大口姜茶:“你看!我还能和他交往吗?他侮辱了我!”“啧啧
啧,”韶青咂嘴:“不要把自己抬得太高好不好?我实在不了解你,你口口声声说他欺骗,
他唯一做的只是隐瞒了身分,这根本不算是欺骗,更谈不到侮辱,如果他反过来,本身是个
穷小子,而冒充为阔公子,才是欺骗呢!何况,这件事对你只有好,没有坏……”

    “韶青,”迎蓝打断了她。“阿奇昨天给了你多少钱,要你帮他说好话?”“你——”
韶青气得眉毛打结。“你这算什么话?我完全是为你好!你以为我是为钱做事的人吗?”

    “为什么生气?”迎蓝深深的看她。“人家还以为我是为了钱才会结婚恋爱呢!”韶青
怔了怔。“你觉得你举例恰当吗?你不觉得你太过份了!”

    “我不觉得。”她固执的。“你了解萧家吗?他们伤害过许多人,像商场中的大吃小,
像婚姻中的夺人所爱,他们从不觉得是自己对不起人,只想别人怎么对不起自己。他们所有
的立场和出发点,只有两个字:自私!拿阿奇来说,他追求我,可是,他先防卫他自己。然
后,他以为故事拆穿了,我的反应顶多和你一样,终究是一笑置之。所以他敢做,他敢一天
又一天的欺骗我,他认为他反正立于不败之地,像你说的,他又不是穷小子冒充阔公子,算
什么欺骗呢!事实上,欺骗就是欺骗,爱人之中就不允许有欺骗,他骗了我就是不信任我!
这么多年来,他们萧家人予取予求,要什么有什么,我要给他们一个教训,让他们知道,也
有他们得不到的东西!”

    韶青坐下来,开始为迎蓝削一个苹果,她看看她,摇摇头。“迎蓝,你的个性太强了,
最后,吃亏的还是你自己,听我的吧!阿奇是值得女孩倒追的男孩子!”

    “我永远不会倒追任何男孩子!”

    “我问你,”韶青好奇的看她,笑了笑。“假若阿奇并没有骗你,他确实是个穷小子,
不止是穷小子,他还是杀人犯,逃狱的人,正在被追捕当中,换言之,还是个坏小子,那
么,你就满意了吗?你就死心塌地的爱他了吗?反而不受伤也不生气了吗?”她沉思,喝光
了姜茶。

    “可能。”她说:“最起码我没被骗!”

    “荒唐!”韶青叫:“你荒唐而固执,你小说看得太多了,对人生了解得太少了!”她
把苹果放在盘子里推到她面前。“吃点水果,然后到床上去躺著。我到菜市场去买点菜,自
己烧点东西吃,难得我们两个都在家。每天吃快餐,吃得我真倒胃口。”“少买点菜!”迎
蓝啃著苹果说:“我今天晚上不在家吃饭,有人请客!”“哦,”她怔住了。“谁请你?”

    “那个拿刀子顶我脖子的人,黎之伟。”

    “也是昨天带你去碧潭吹冷风的人?”

    “嗯。”她哼著。韶青呆站了片刻,沉思著,然后抬起头来,开朗的笑了。

    “阔公子退位,穷小子登场。”她笑著说:“迎蓝,我真没想到你‘嫌富爱穷’到这个
地步,咱们那菜市场,还有个衣不蔽体的小乞丐,要不要我带回家来给你看看!”

    “你少胡说八道了!”迎蓝忍不住也笑了起来。“黎之伟不是我的男朋友,他是祝采薇
的。”

    韶青摇头。“我搞不过你们,这种关系会让我头昏脑胀。”她去厨房取了菜篮出来,坚
决的说:“迎蓝,你今天不许出去,病没好,再累著,我对你妈妈无法交代。你和那个黎之
伟,就在我们家吃饭,我弄菜给你们吃,如果需要我退场,你给我个暗示,我马上出去坐咖
啡馆!”“别胡思乱想了!”迎蓝噘著嘴,骂著:“我又不是女色情狂,见一个爱一个的!
对黎之伟,我不过是想鼓励他振作起来而已。”“危险!”韶青伸伸舌头。“如果我是男
人,有你这样一位才貌双全的女孩来鼓励我,我非被鼓励得‘忘了我是谁’不可!”“你再
胡扯!”迎蓝笑著站起身来,想找样东西来打她。韶青慌忙逃出房间,一面关上门,一面
说:

    “哈!我总算把你逗笑了!”

    韶青走了。迎蓝把吃脏的杯子碟子洗干净了,收拾好房间。她们这间卧房带客厅带餐厅
的小公寓总算还雅洁可喜。整个打扫完了,她又倦了,往床上一躺,不知怎么,就又沉沉入
睡了。再睡了这么一大觉,到晚上,她是真的精神振作,神采焕发了。病也好了。韶青的
“老婆婆药方”显然有效。她换了件鹅黄色的衣裳,带著三分娇弱,坐在客厅里,连韶青都
说她是“我见犹怜”的。黎之伟准时来了,韶青殷勤招呼,他注视迎蓝,知道她已卧病一
天,就跌脚叹息了。

    “我昨天就知道她不对劲,应该马上去看医生的,她自己一直说没事没事!”“不过,
也被我们家的李大夫给治好了。”迎蓝笑著说。

    “李大夫?”黎之伟怔了怔。

    “就是李韶青呀!”迎蓝笑著。“她是我的私人大夫,私人护士……”“私人管家,”
韶青笑嘻嘻的接口:“私人秘书,还有私人大厨师!”她拉开椅子,请黎之伟坐。“黎之
伟,你坐坐,我这个私人大厨师要去表演手艺了。”

    黎之伟坐下来,好奇的打量这房间,又好奇的看看韶青的背影:“能有个知心的朋友一
起住,实在不错,是不是?”他正色看她了。“你和萧人奇的交涉办得怎么样了?”

    “已经了断了。”她说,脸色阴暗下来。

    “真了断了吗?”黎之伟不信任的说。

    “真的,我跟他说得清清楚楚了,他也是个很骄傲的人,今天一整天,他连电话都没打
过一个!”却上心头14/26

    “你很遗憾?”他一针见血的。“你在期望他的电话,是不是?”他对她不赞同的深深
摇头。“你仍然很喜欢他!这也难怪,毕竟,你已经付出了那么多,不是一天半天就能收回
来的!”她不语,有种被人看穿心事的尴尬。

    韶青出来了,端著菜盘。迎蓝慌忙跳起来帮忙,张罗碗筷,布置餐桌。真亏韶青能干,
居然做了五菜一汤,有狮子头、韭黄炒肚丝、青椒牛肉、蛋饺、和一盘素菜。汤是纯纯的鸡
汤,一桌子香喷喷的,香得迎蓝都在咽口水,她觉得饿得可以把整个桌子都吃下去,不禁由
衷的欢呼起来:

    “韶青,你真是天才!我不知道你还会包蛋饺!”

    “天才?”韶青笑脸迎人。“现在这时代,女人都坐办公桌,连一些女性基本应该会做
的事,都变成了天才!这实在不知道是进步还是退步!”她望著黎之伟:“你要不要喝一点
酒?”

    “啊呀!”迎蓝惊呼。“不能给他酒喝!这个人一喝酒就变样子!千万别拿酒来!”
“只一小杯葡萄酒,”韶青笑著说:“葡萄酒根本喝不醉!”

    “是的!”黎之伟的酒瘾发了,慌忙接口:“那和喝糖水差不多。迎蓝,你也该喝一
点,能治感冒!”

    韶青拿了一瓶红葡萄酒来,又拿了三个杯子。大家坐下,喝了一点酒,吃了许多菜,一
层浓郁的、和谐的,像家庭般的温暖气氛,就在餐桌间弥漫开来。逐渐的,大家都摆脱掉拘
束与心事,大家都变得热烈而兴奋起来,大家都有些薄醉。本来,三个人都各怀心事,这一
会儿,酒入愁肠,就都发生了作用。韶青变得非常爱笑,动一动就笑,说一句话也笑,这笑
像传染般立即传给了迎蓝,她也笑了起来,一笑就不可止。两个女孩的笑当然刺激了黎之
伟,他也笑起来,一时间,满屋子里充满了笑声。“黎之伟,”迎蓝边笑边说:“你为什么
留那么多胡子?”

    “对啊!”韶青也笑著接口:“我开门时没看清楚,以为来了一只大猩猩!”黎之伟用
手摸胡子,笑著说:“因为我的嘴长得很难看,我把它藏在胡子里,你们就看不清它有多丑
了!”“不行!”迎蓝叫著:“你要把胡子剃掉!”

    “不剃!”黎之伟叫:“我是兔唇!”

    “胡说!”韶青直扑过去,要分开他的胡子,找他的嘴:“给我看看是不是兔唇!”
“他不是兔唇,”迎蓝笑得伏在桌子上。“他是鸭唇,像唐老鸭一样,呱呱呱的。”“他还
是顽皮豹唇呢!”韶青笑著说,忽然惊呼:“哎呀,不得了,迎蓝,他只有胡子,没有
嘴!”

    迎蓝大笑特笑了。她站起来,抱住韶青,把她抱回椅子上,笑著说:“你喝醉了,韶
青,你醉了。”

    韶青坐正身子,又给每人倒满了酒杯。

    “我告诉你们,我为什么留胡子,”黎之伟喝了一大口酒,正色说:“有一天晚上,我
带了一个女孩出去吃消夜,那女孩盯著我的嘴看,我知道我的嘴是五官里最丑的,我说:别
看我的嘴!那女孩说:我就喜欢你的嘴!后来,那女孩又看我的腿,我说:别看我的腿!他
妈的,就是这两条腿长坏了,如果再长那么两三公分,我就有一八○了,你知道,迎蓝,萧
家两兄弟都不止一八○,抢球、跑垒、抢女朋友都比别人强,我最恨我的腿了。谁知道,那
女孩对我纯纯的说:我最喜欢你的腿了!哈,我这一乐,当场就作了一支歌!”他拿筷子敲
著盘子,大唱起来:“不看你的嘴,不看你的腿,看了之后心里跳,不知是否撞到鬼……”

    迎蓝和韶青笑得滚在一起,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两人拿著餐巾纸,彼此给对方擦眼泪。
黎之伟喝著酒,大声的说:

    “故事还没有完呢!”“说呀!”迎蓝笑著喊。“说下去呀!”

    “一星期以后,”黎之伟继续说:“我在一家咖啡厅又碰到这个女孩,她正和一位男歌
星在一起,我听到那女孩在说:我最喜欢听你唱歌,我最喜欢听你吹牛了。那男歌星轻飘飘
的就快神魂颠倒了。我忍不住走过去,又唱了一支歌!”他再度“击盘”而歌:“某年某月
的某一天,就像一张破碎的脸,难以忘掉你歌声,就让一切走远。这不是件容易的事,我们
却都没有哭泣。那人有张大嘴,你又能歌能吹,到如今年复一年,我不能停止恭维,恭维
你,恭维他,恭维那遍地苍生,只为那虚荣的手,掐死我的温柔。”

    迎蓝是笑得不能待在餐桌上了,她又笑又跳,倒在床上,捧著肚子,韶青也笑不可抑,
笑得把酒杯都弄翻了,只有黎之伟不笑了,他用一只手握著酒杯,一只手托著下巴,呆呆的
凝视著屋里两个爱笑的女孩。韶青好不容易笑停了,抬头望著黎之伟:“黎之伟,”她说:
“你的歌唱得很好!”

    “应该当歌星的,是不是?”他反问。

    “再唱一支给我们听听!”

    “好!”他爽朗的应著,立即唱: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迎蓝笑著奔过来,抱住他的手臂,又摇又喊:

    “不要唱这样的歌,不要唱悲哀的!我们都没有悲哀,没有失意,没有烦恼,对不对?
我们唱快乐的、开心的歌,唱呀!黎之伟,唱呀!”黎之伟真的又唱了:“阿桌阿上一瓶葡
萄酒,

    阿娇阿娇艳的红透透,

    阿黎背著那重重的壳呀,

    一步一步的往上爬。七楼七楼两只黄鹂鸟,

    阿嘻阿哈哈的在笑他,

    醇酒美人你无份呀,你要上来干什么?阿蓝阿青啊不要笑,酒不醉人人醉了。”

    他匍伏在桌上,似乎真的醉了。迎蓝抱住了他的肩,把面颊靠在他背上,眼眶儿红了。
韶青跟著那拍子,点头晃脑重复著他那最后两句歌词:

    “阿蓝阿青啊不要笑,酒不醉人人醉了。”

    就在这大家都已“忘了我是谁”的时候,门铃忽然响了起来。韶青依然摇头晃脑的唱著
歌,脚步跄踉的走去开门。迎蓝依然靠在黎之伟的背上,用手梳弄著他的浓发,黎之伟依然
匍伏在桌上,嘴里还哼哼哈哈的不知唱著什么。门开了。阿奇大踏步的走了进来,手里抱著
一束清香娇嫩的茉莉花。面对屋里的这个局面,他一呆,手里的花束散落到地上去了。

    迎蓝慢慢的把头抬起来,看到阿奇了。她双颊红滟滟的,嘴唇也红滟滟的,眼睛水汪汪
的,笑容也水汪汪的。她在桌上倒了一杯红葡萄酒,含笑的走过去,一面递上酒,一面轻轻
的唱著:“阿桌阿上一瓶葡萄酒,

    阿娇阿娇艳的红透透……”

    阿奇一把夺过酒杯,恼怒的问: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黎之伟从他匍伏的地方抬起头来了。他慢慢的站起身来,慢慢的回过头来,慢慢的走到
阿奇面前,他用左手拥著韶青,用右手拥著迎蓝,笑嘻嘻的说:

    “你不知道我们在干什么吗?”

    阿奇对他怒目以视,哑声说:

    “你就不能离她远一点吗?”

    “你就不能离她远一点吗?”黎之伟一模一样的顶了回去。他笑嘻嘻的吻了吻韶青的面
颊,又笑嘻嘻的吻了吻迎蓝的面颊。“我们正在开庆祝会!庆祝我们的新生!是吗?”他问
迎蓝:“庆祝我们摆脱萧家的魔影,重新找回我们自己,是不是?迎蓝,你为什么不赶这个
人走?为什么要让他来破坏我们的欢乐?”迎蓝笑嘻嘻的抬起头来,笑嘻嘻的对阿奇说:

    “你来做什么?你走吧!我们在唱歌呢!”

    阿奇伸手去抓迎蓝:“你醉了!”他喊。黎之伟慌忙把迎蓝拉开,迎蓝几乎完全倒在他
怀中。他揽紧了迎蓝,对阿奇暴怒的喊:

    “你少碰她!她并没有要见你!”

    “迎蓝!”阿奇忍耐的叫了一声,眼光直直的看著迎蓝:“你说一句话,如果你真跟了
这个人,我们之间就一刀两断,如果我再来纠缠你,我就是乌龟王八蛋!我说到做到,只要
你一句话!”迎蓝醉眼迷蒙的看他,笑容可掬。

    “一句话?”她喃喃的重复著。

    “一句话!”他大声说。

    迎蓝笑看黎之伟,又笑看韶青,最后笑看阿奇。

    “再见!”她笑嘻嘻的说。

    阿奇所有的肌肉都僵硬了,他死死的再看了她一眼,死死的又看了黎之伟一眼,再看那
杯盘狼籍的桌子,那瓶已快喝完的红葡萄酒,他摔摔头,毅然决然的转过身子,头也不回的
走出去了。迎蓝笑著坐在地毯上,笑著拾起那些茉莉花,笑著把面颊依偎到那小小的花朵上
去。

    韶青依旧在唱著:“阿蓝阿青啊不要笑,酒不醉人人醉了!”却上心头15/268

    迎蓝许多天都没有去达远。

    这些天,她都过得相当懒散,吃吃喝喝睡睡,偶尔和黎之伟出去走走。她不去达远,实
在是一种逃避,刚开始想辞职的那种决心,已有些儿动摇,她知道找工作的困难,可是,不
辞职,她又不知道如何面对达远、萧彬,和随时可能碰面的阿奇。而且,最主要的,她不知
道向萧彬怎么开口。

    这些日子里,黎之伟天天都来,已成为她们小公寓里的常客。迎蓝和韶青都同样欢迎
他,因为他已收起他的愁苦面,他能说能笑能唱,常常逗得迎蓝和韶青狂笑不已。黎之伟不
大提他的工作情形,大家也心照不宣不闻不问。几天下来,他们三个之间就建立了一种非常
微妙的关系,像家人,像兄妹,又比家人和兄妹间更坦白,更亲切。黎之伟常在深夜带瓶酒
来,两个女孩都没什么酒量,黎之伟是不醉也带三分酒意的。因此,三个人也曾又哭又笑,
各人谈各人男友、女友,有失去的,有闹翻的,有根本得不到的。

    这一天早晨,迎蓝终于决定面对现实了,她必须和达远之间作一番了断。梳洗过后,她
整洁而清爽,穿了套比较正式的衣服,她去了达远。

    一走进达远的电梯,她顿感心头悸痛,和阿奇在电梯中相遇的一幕仍然紧扣心弦。走出
电梯,她四面张望,公司里的经理级刚刚来上班,见到她,每个人都点头致意,总经理还特
别跑过来和她握握手。

    “病好了吗?这种忽冷忽热的天气最容易害病。你赶快恢复上班吧,你不来,整个公司
都乱乱的!”

    她微笑不语,只敏感的觉得,每双凝视她的眼光都是怪异的、好奇的。她很快的退进自
己的办公厅,萧彬还没有来上班。她放下皮包,开始整理抽屉里的档案、文件、书信……把
它们分门别类的用回纹针、橡皮筋绑起来,以便于下一任的秘书接手。下一任的秘书,她的
手停顿了一下,她会是谁?一定够漂亮,够温柔,够迷人的,她会是阿奇的捕获物了吧?

    她正想得出神,桌上的叫人铃响了。萧彬来了,她的心“怦”的一跳,居然像第一次应
征那么心慌意乱。

    她走进了董事长室,萧彬不在办公桌后面,他在会客室的沙发中坐著,深深的在抽一支
烟。

    “过来!迎蓝。”他的声音平静而带著权威性。“到这边来坐坐。”她顺从的走了过
去,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他熄灭了烟蒂,仔细的看她。

    “病全好了?”他问。“嗯。”她哼著。“是身体上的病呢?还是心病?”他再问,开
门见山的把话题立刻拉进主题。她瞪视他,觉得自己有些木讷。“都有。”终于,她吐出两
个字来,决定不绕弯子,以坦白对坦白。“我今天来办移交,希望你先找个人来接收一下,
在你找到新秘书以前,我想,总经理那儿的江小姐,可以先来兼任一下。”“你要辞职?决
定了?”他眼光锐利。

    “嗯。决定了。”她说。

    他又燃起一支烟,慢吞吞的吸著,慢吞吞的说:

    “你要走,你有自由,我不会勉强你留下。但是,你最好想想清楚,在台北找工作并不
容易,达远的待遇不低,工作环境和性质都是第一流的。这些日子来,你帮了我很多忙,我
不能不承认你是个好秘书。你能不能把你的工作和你的感情问题分开来,不要混为一谈?”

    她沉思了片刻。“恐怕不行。”她说:“我如果在这儿上班,我就逃不开阿奇!”“阿
奇已经走了。”他静静的说。

    她吓了一跳。“走了?走到哪儿去了?”她惊问。

    “他自己请求调美国办事处,走得很匆忙,也很坚决。我只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娶了祝
采薇,小儿子走了,我的弟弟们都已结婚,侄儿里最大的只有十三岁,最小的才出世……你
对我们萧家,是不是可以放心了?”

    她瞅著他,他眉头微皱,声音沉稳,可是,他全身都带著某种既无奈又伤感的情绪。他
再吸了口烟,正视著她:

    “人真奇怪,”他说:“到了老年,就会恐惧家庭的分散,我很喜欢阿奇,他走了,我
觉得我像是失去了一只手臂,平常,公司里许多大决定,都是他决定的。我那大儿子像妈
妈,性格文静,这小儿子就像我,做事果断而富侵略性。我始终没跟你说清楚,他一直在五
楼上班,五楼是我们的企划部,他是那儿的总负责人。他这一走,企划部等于垮台,所以,
他决心要走的时候,我非常生气,我骂他不负责任,却他为了一段感情,就逃到天涯海角
去。他生平第一次,那么沉默著不说话,不反抗,不顶嘴,也不声辩,拎了个小皮箱,只装
了点换洗衣服,掉头就走了。他妈妈追到机场,还想阻止他出境,他对他妈妈说:又不是生
离死别,伤心什么?你们随时可以来看我。我也随时可以飞回来!就这样,他就走了。”

    迎蓝睁大眼睛,眼里忽然就蒙上了一层泪颜她想开口说什么,喉咙哑哑的,就是说不出
口。萧彬振作了一下,坐正身子,再看她。“你怪我们家集体在骗你,是吗?迎蓝,我们从
来没有骗过你!”她惊愕的抬头看他,眼里仍然有泪水在转动。

    “你刚来的时候,我们对你都不怎么认识,阿奇骗了一个他不认得的陌生女孩,等他认
得你之后,他一心一意只想保护你,决不想伤害你。迎蓝,你用心想一想吧!为什么把他骗
一个陌生女孩的罪过要拉到自己身上去,假若他一见你,就知道你是你,他怎么会骗你?怎
么会把自己弄得那么悲惨?一定要远走高飞?他一向就没缺过女朋友,他对所有的女孩都提
得起,放得下!”她瞬著眼睛,一语不发,睫毛上闪著泪珠,在那儿摇摇欲坠。她呆呆的看
著萧彬。

    “好了,”萧彬站起身来:“如果你决心辞职,我不留你,如果你愿意留在达远,我很
感激——我已经再没有兴趣招考女秘书了。如果你真不干了,我要找个四十岁以上已婚妇女
来代替你。”她也站了起来,直视著萧彬:

    “我——做下去。”她哑哑的说。

    萧彬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这是阿奇在机场,交给他妈妈的,托她转给你,我不知道他写些什么,如果你不愿意
看,可以丢字纸篓!”

    她握住了信封,退出萧彬的房间,回到秘书室里,她立刻关紧了房门,望著那信封上龙
飞凤舞般的笔迹:

    “留交夏迎蓝小姐亲启阿奇”

    她深深吸气,拿起桌上的剪刀,她剪开了封口,抽出了信笺,只看到上面草率而仓促的
写著几行字,显然是临上飞机前写的:“只为了一声‘再见’,

    就这么远远离去,说起来多么潇洒,做起来几番迟疑,

    也曾经蓦然回首,找不到灯火阑珊处,也曾经望空呐喊,只看到白云飘然去悠悠,

    挥挥衣袖,不说离愁,

    偏偏心底荡起那么两句: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就这么短短的几行字,她却泪湿衣襟了,把信笺再念一遍,她发现后面还有一行小字:

    “又及:如果如果如果如果……有那么一天,你忽然

    想起了那个叫电梯等人的坏家伙,你可以马上拨一

    通长途电话,号码是×××——××××××,找

    一个姓萧名叫人奇的家伙传话给他,他必归来,与

    你同在!但是,注意,一周内不打电话,就不要再

    打了,那坏家伙多半去找金丝猫了!”

    她抚平了信笺,把信笺摊在桌上,一遍又一遍的读著,一遍又一遍的读那“又及”,直
到整封信都能背诵了为止。有一阵,她心血来潮的想拿起电话,直接接美国,又废然的停止
了。是她把他赶走的,是她不想见他的,是她要求了断的!而且,他到最后还在威胁她呢!
如果一周内不打电话,就不要再打了,他要去找金丝猫了!换言之,他只等一个星期的电
话!过期不候!好大的架子!毕竟是萧彬的儿子!

    她开始机械化的把信笺折叠起来,收进皮包,心里空荡荡的,像一片空白,空白的底
层,却一直反复的荡漾著那封信,和那短短的“又及”。她伸手去拿电话,又强迫自己把手
收回来,不能打电话!达远有接线生会偷听!不许打电话,打了,就是她示弱了,她不打!
最起码,如果要打,也等过完一星期再打!她心绪乱乱的,脑中昏昏的,拿著一支原子笔,
在拍纸簿上胡乱的画著线条,画满了,又开始画圆圈,大圆圈,小圆圈,画著画著,心里却
冒出两句话来:

    “相思欲寄从何寄?画个圆儿替……”

    她的脸蓦然一红,在心里暗骂了一句:“不要脸!怎么可以想他?”把这张纸揉成一
团,丢进字纸篓,换了一张纸,她开始练字;大、中、小、你、我、他、人、狗、猫……
“哇,你在骂我是狗!”阿奇说。“哇!你又骂我是猫!”阿奇说……呸呸,不要脸呵,夏
迎蓝!她慌忙再把这张纸丢掉。再度拿起一张纸来,这次,她在整张纸上,写满了两句话: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她停了笔,瞪著那张纸,呆住了。完了,今天夜里,又该说梦话:“老头、靴
头、拳头、斧头”了!她长长的叹口气,用裁纸刀把那张纸机械化的裁成一条又一条,一条
又一条,然后,把每一条都结在一起,结成一条好长好长的带子,再慢慢的扔进字纸篓。这
一天似乎过得很漫长,工作少之又少,电话也不多。大概萧彬交代过,不要太劳累她。很多
公文都不经过她,而直接送到董事长室去了。终于,到是下班时间,她回到家里,韶青也刚
回家,正和黎之伟在厨房中合作晚餐,今晚,黎之伟自己带了一瓶酒来。居然是瓶香槟。
“有事情需要庆祝吗?”她问,坐到床边去换掉鞋子。却上心头16/26

    “有!”黎之伟走出来,靠在墙上,瞅著她。“庆祝你跟阿奇讲和吧!”“你怎么知道
我和阿奇讲和了?”她没好气的问。

    “因为你没辞职。”“我是没辞职,”她大声说:“因为阿奇已经走了,到美国去
了。”“哦?”黎之伟侧头沉思。“这不知道又是三十六计中的那一计!”“什么?”她
叫:“你以为……”

    “这叫欲擒故纵,也叫三十六计,走为上计!”黎之伟笑嘻嘻的说。“别对我说你不想
他,别告诉我你已经软化了!你瞧,这就是有钱的好处,必要的时候,马上可以有签证有机
票去美国,表演一手‘失踪’,让你先心乱一下,尝尝离别的滋味。那萧老头呢?一定配合
了演戏,悲剧性的父亲,留不住最疼爱的儿子。嗯……”他哼著,深刻的盯著她。“如果我
当时有钱有能力,我也去美国了,好让采薇急一急,说不定一急一疼之下,就大有转机!”
他皱皱眉,用手指揉著胡子,若有所思的加了一句:“行动真快啊,咱们要出国,签证就要
办一个月!”“或者,”迎蓝像从梦中醒来一般:“他根本没走,还在台北……哦,不可
能!”她想著那美国办事处的电话号码。“我肯定他已经走了!”黎之伟振作了一下,挑起
眉毛,热烈的说:

    “管他走了没有!如果你还爱他,他在美国也像在你身边,如果你已经不爱他,他在你
身边也像在美国!好吧,就算他去了美国!迎蓝,拿出点精神来!拿出点魄力来!别让我骂
你输不起!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知道我为什么带香槟来吗?我回到报社去工作
了!”

    “是吗?”迎蓝振作了一下,勉强把阿奇抛到脑后去,她定睛看黎之伟,这才注意到他
神采飞扬,满面欢愉,和那个用刀抵她脖子的人已差了十万八千里远!那时,他是个凶神恶
煞,现在,他是个傲气十足的年轻人了。她从床上跳起来,由衷的感到欣慰:“太好了,阿
黎。”自从黎之伟唱了那支“阿黎背著重重的壳呀,一步一步往上爬!”她和韶青,就都简
称他为阿黎。就像他偶尔也喊她们两个为“阿蓝、阿青”一样。“那社长对你还不错,是
吗?”

    “是,他一直对我很好。我告诉他,我决心奋发了,请他再给我一个机会,我说,试用
我一个月,我不要薪水!他居然说:不用试了,我看到你的眼神,就知道你大病已愈。所
以,我重新被重用了!”

    韶青围著围裙,从厨房里跑出来,拍手说:

    “好啊!你们两个,等著我做好了侍候你们吃吗?”她笑意盎然:“快快!来帮忙,端
碗筷!”

    迎蓝和黎之伟都跑进厨房,端菜的端菜,端汤的端汤,铺餐巾的铺餐巾……一切就绪以
后,韶青四面张望,举手说:

    “等一等,还少一样东西!”

    她从抽屉里找出一根蜡烛和烛杯,把蜡烛燃了起来,放在桌子正中,迎蓝跑去把电灯关
掉一部分,只留下窗边的两盏壁灯,室内顿时变得隐隐绰绰,幽幽雅雅的饶富诗意。黎之伟
再跑过去,把落地大窗的纱帘拉了起来,让台北市的万家灯火,都闪烁在云里雾里。然后,
他们围桌而坐,黎之伟开了香槟瓶,那瓶盖“砰”然一声,飞到老远,韶青和迎蓝欢声大叫
拍手。黎之伟注满了三人的杯子,忽然一本正经的,举杯对迎蓝和韶青说:“谢谢你们两
个。尤其你,迎蓝,你把我从毁灭中救过来了!我现在才知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他似乎话中有话。迎蓝的脸色红了红,一仰脖子,乾了香槟,她故作轻快的说:“好
了!现在,我们三个都有工作了。”

    “嗯,”韶青举杯,笑盈盈的。“为天下不失业的人乾一杯,再为天下失恋的人干一
杯!”

    黎之伟干了第一杯,然后压住韶青的手,正色说:

    “第二杯不喝!失恋两个字本身就不通!”

    “怎么?”韶青不解的。

    “恋这个字是一种心情,一种感情,只要我们恋爱过,我们永远无法失去,我们所能失
去的,可能只是一个人,和我们在这个人身上所加诸的幻想。”

    “你很抽象。”韶青说。

    “我很具体。”黎之伟盯著她。“阿青,”他语重心长。“离开那个惊驶员吧!他如果
真爱你,他不会忍心让你这么痛苦,他会想办法来解决你们之间的问题!”

    “你怎么知道我痛苦?”韶青失神的问。

    黎之伟用手摸摸她的面颊,和唇边的笑痕。

    “笑是遮不掉寂寞的。”他说。

    “嗨!”迎蓝插了进来,用手拉住黎之伟的手腕:“你这个人有点问题!”她说。“什
么问题?”黎之伟回头望迎蓝:“说说清楚!”

    “你怎么劝每个女孩子离开她们的男朋友呢?幸与不幸,是她们自己的事,你为什么要
干涉呢!”

    黎之伟用手指捏住她的小下巴,把她的头托了起来,他又摇头又皱眉又叹息:“迎蓝啊
迎蓝,”他深刻的说:“如果你真陷得那么深,如果你真离不开阿奇,你可以马上打个电
话!”

    “打个电话?”她吓了一大跳,本能的想到那张信笺,难道黎之伟有透视能力,已看到
信笺的内容了吗?

    “是啊!打个电话到萧家去,告诉萧彬,你要阿奇回来,我包管你,阿奇明天晚上就站
在我站的地方了!”黎之伟说。

    她愣愣的望著他。“你争点气吧!”黎之伟忽然怒冲冲的叫,把香槟杯重重的往桌上一
顿,酒从杯子里跳出来,溅湿了桌布。他恼怒的瞪著她,厉声说:“有一个摔得比你更重的
人都站起来了,你还要往地狱里爬过去吗?你要不要我把你自己说过的话重复一遍给你
听!”“不。”她轻声说,被动的握著酒杯:“不,不必需,我……我不会打电话!”他摔
了摔头,重新端起香槟,他用手支住头,默然沉思,眼睛注视著菜盘。忽然,他抬起头来,
笑了,一边笑,一边爽朗的说:“我真的没这个权利,来干涉你们的恋爱!我很自私,很霸
道,只因为我自己失去了爱人,我就希望你们每个人都失去爱人!这是病态,是不正常的!
别理我的话,阿青,也别理我的话,阿蓝。你们是自己的主人,要怎么做,就请怎么做!不
要再受我的影响了!”他站起身,放下酒杯,转身欲去。

    “你要去哪儿?”韶青惊问。“菜都没吃完呢!”

    “我必须走开!”他哑声说:“这种烛且香槟、夜色,和你们两个,使我心痛。两个女
孩,都为别人笑,为别人哭,属于我的笑和哭呢?也早已属于别人了。对不起……”他走向
门口,好像喝香槟也会喝醉似的。“我要走了。我要去找个女孩吃消夜,她会对我说,我喜
欢你的嘴,我喜欢你的腿……”韶青走过去,拉住他的手,把他带回桌边来。

    “别走了。”她柔声说:“你就在这儿吃消夜吧!我会对你说,我喜欢你的嘴,我喜欢
你的腿……”

    他重新坐下,仔细看她。

    “你说谎!”他笑著。“你根本看不到我的嘴,我留了胡子!你看不到!”“哈!”韶
青挑起了眉毛,笑了。“我以为你醉了,原来你清醒得很呢!”“醉,是根本没有醉。”他
喝了口香槟,开始吃菜。他的眼光在两个女孩身上转。“清醒,我也不见得清醒。如果我醉
了,我会吻你们两个,如果我够清醒,我就根本不会到这儿来找你们了。”韶青和迎蓝对视
了一眼,再惊愕的看向黎之伟。黎之伟没看她们,又在那儿自顾自的唱起歌来:

    “……阿黎背著那重重的壳呀,

    一步一步的往上爬,七楼七楼两只黄鹂鸟,

    阿嘻阿哈哈的在笑他,

    醇酒美人你无份呀,你要上来干什么?……”却上心头17/269

    接下来好长的一段日子,迎蓝都过得有些昏昏沉沉,迷迷惘惘的。达远的工作又进入了
轨道,忙碌、紧张,听不完的电话,回不完的信,订不完的见客时间,打不完的字……忙碌
也好,忙碌可以治疗人的心病,可以冲淡某些回忆。冲淡,真的冲淡了吗?她不敢说。阿奇
留下的纸条,始终在她皮包里,她几乎时时刻刻,都会把它拿出来看上一两遍,但是,她始
终没有拨过那个电话号码。

    她知道,不拨这个号码,确实是受了黎之伟的影响,怕黎之伟嘲笑她,怕黎之伟骂她,
怕自己“提不起,放不下”而最后还是走进萧家的大门。她强迫自己不去想这电话,一天、
两天,一星期、两星期,一个月、两个月……日子一旦这样规律的滑过去,她打电话的可能
性就越少。惰性和矜持变得一日比一日深。真要叫他回来吗?这个电话一打,她就命定属于
萧家了,再也没有回转的余地了。而且……而且……阿奇说过只等她一星期,现在已经好多
个星期了,万一他在国外已有女友,她岂不是又去自取其辱?这电话是万万不能打了。另外
一方面,黎之伟的变化几乎要令人喝采。他上班一个月后,已经成为老板的红人,他分期付
款买了辆摩托车,背著个老爷照相机,不分昼夜的跑新闻,常常晚上来小公寓里吃晚饭,他
还边吃边赶新闻稿,一顿饭没吃完,他又跳起来去报社缴稿了。有时,已经三更半夜了,他
会忽然打个电话来,问她们两个允不允许一个“累坏了”的小记者上来和她们共享几分钟的
恬静。每当这种时候,她们总是披著睡袍放他进来。他会坐在地毯上,背靠著沙发,真的累
得动都不能动。韶青会立刻为他冲杯热牛奶,再煎个蛋,强迫他吃下去。迎蓝会好奇的缠住
他,问:

    “今天有什么大新闻?”

    “有啊!”他精神一振,立刻睁开眼睛,眼光灼灼的说:“有个七十五岁的老太太,今
天和她孙子的朋友结婚了,那男孩子只有十八岁。”“胡说!”韶音笑著打他一下。“那里
会有这种怪事!那男孩的家里怎么会同意?”“男孩家里倒没话说,因为男孩是个孤儿,我
访问他为什么要结婚?他傻兮兮的问我:不结婚也能有家吗?也能有儿有女,有孙儿孙女曾
孙子吗?我觉得有义务开导他一下,告诉他娶个年龄相当的女孩,将来一定也有个大家庭。
那男孩睁大眼睛说:那我岂不是要再等五十年,我好不容易找了条捷径,你别来混我!”韶
青和迎蓝都笑了,迎蓝傻傻的问了一句:

    “他并不爱她吗?”“啊呀,我的好小姐,”黎之伟大叫:“世界上真正为爱情结婚的
有几对?”

    迎蓝涨红了脸,痛在心里,气在眉头。

    “我跟你赌,世界上百分之八十的人都为爱情而结婚!”

    韶青慌忙跑过去,搂著迎蓝的脖子,亲昵的说:

    “爱赌的毛病还没改啊!动不动就要跟人赌!”

    黎之伟喝完了他的牛奶,笑嘻嘻的凑过头来:

    “别生气,”他沉稳的说:“我相信你们都会为爱情而结婚!我祝天下有情人皆成眷
属!明天,我会去找些有人情味的新闻来告诉你们……”他忽然想起什么,又说:“今天还
有个花边新闻,我照了相。有个太太跟丈夫吵架,一气从五楼上跳下去,刚好丈夫下班回
家,看到有人跳楼,本能的就上前一抱,谁知人体下坠的冲力很大,丈夫被压昏了,太太倒
没事,等救护车赶到的时候,丈夫说了一句话:‘恨我,也不必用这么古怪的方法谋杀
我!’说完就死了。”他站起来,蓦然间大急特急:“糟糕,我的照片还没送进暗房,明天
怎么见报!我走了,我要赶到报社去!拜拜!”

    他像旋风似的就卷走了。两个女孩也被他闹得不能睡了。一直谈论这两个新闻,太太跳
楼压死丈夫,少男娶老妇……两人又谈又笑又摇头。第二天早上,两个人起来的第一件事,
就是抢著翻报纸,她们早就退了原来的报,而改订了黎之伟的。结果,翻遍报纸,两个新闻
一个也没有。韶青摇摇头:

    “这家伙尽编些故事来唬我们。”

    “在这方面,”迎蓝叹口气:“他和阿奇倒有几分相像。”

    “迎蓝,”韶青掉头注视她:“你还没有忘记阿奇吗?你还在爱他吗?”“不不,”她
言不由衷,转身去换衣服。“我忘了,早就忘了。”“只怕不是忘了,忘了,”韶青接口:
“而是忘不了,忘不了!”迎蓝不说话,钻进浴室去了。

    日子这样过下去,倒也很好混,一天又一天,日升又日落,办公厅里的忙忙碌碌,下班
后,有韶青和黎之伟谈笑风生。这种生活倒也不错,不要去想未来,不要去想过去,就让日
子滑过去,滑过去,滑过去……

    秋天将尽的时候,天气转凉了。每天总要下阵雨,把台北市全下得湿湿的。这种雨打纱
窗的日子,会让人的情绪低落,会让人容易感触,也容易伤怀。迎蓝觉得自己已经陷进了这
种低潮,而且,萧彬似乎也陷进了低潮,这能干的老人忽然变得沉默了,双鬓的头发又白了
不少。有天上午,萧彬召集高阶层会议,迎蓝循例和江小姐两人负担记录,她发现,讨论的
内容居然是:企划组是否解散?萧彬有许多理由,石油涨价了,生活负担又加重了,原有的
企业已难维持,新企业在经济动荡的时候是不是要停止发展……迎蓝记录著记录著,心里的
痛楚就在加重,她知道,什么理由都不成理由,最主要的理由是,他以为阿奇很快就会回
来,没料到,他真的一去不回了。这天中午,她走出大厦,想到大厦对面的餐厅里去吃点东
西。突然,很意外的,她发现街道旁边停了一辆很熟悉的、深红色的欧洲车。她正沉吟著,
采薇已经从驾驶座上伸出头来:“迎蓝,上车来,好吗?我特地在等你!”

    她上了车。采薇一身淡淡的紫衣,像一瓣刚出水的荷花,娇嫩而雅致。她风采依旧,面
颊似乎还胖了些,眉尖眼底,依然有著几分轻愁,这几分轻愁,反而增加了她的韵味。她们
开车直赴当初那间情调很好的西餐馆,坐下了,迎蓝只点了一客三明治,因为她什么都不想
吃,采薇倒点了一杯酒,和一份生菜沙拉。迎蓝看著采薇,她知道采薇一定有话要讲。

    “迎蓝,”果然,她开了口:“我听说,你最近常和黎之伟在一起。”“唔。”她哼
著,略带点敌意的看采薇。难道你抛弃的男友,还不许别人接近吗?

    “你喜欢他吗?”她放低了声音,细腻的问,眼底是一片温柔与真挚。“是的,我喜欢
他!”她冲口而出。

    “超过你喜欢阿奇?”她再问。

    “这……”她迟疑不语,终于正眼注视采薇:“这与你有关系吗?”采薇握起酒杯,轻
轻的抿了一口,她的嘴唇薄而小巧,在酒杯边缘留下了一个美好的唇印。

    “我不知道有没有关系?”采薇深思的说:“黎之伟对于我嫁进萧家,简直恨之入骨,
他一直在想办法报复。阿奇临走以前对我说了一句话:父债子还,兄债弟还。我当时根本不
了解他是什么意思,最近,听说你常常和黎之伟在一起,我才领悟过来。迎蓝,”她看她,
坦白的、温柔的、真挚的说:“你如果真爱黎之伟,他也真爱你,我会很开心很开心的祝福
你们。但是,如果黎之伟是报复行动,萧家抢了他的女朋友,他就去抢萧家的女朋友,那
么,你不是太危险了吗?”

    迎蓝震了震,像是被敲了一棒,敲开了脑子里某一个窍门,她努力回忆和黎之伟相处的
情形,是的,黎之伟对萧家恨之入骨,提到阿奇就怒不可遏。但是,这么久以来,黎之伟向
她示过爱吗?她怎么想,就是想不起来。或者,他有些暗示,但也不是对她一个人,他对韶
青和她,几乎是一视同仁的。不!黎之伟确实跟她走得很近,却没有明显的追过她。

    “你放心,”迎蓝抬起头来:“我想我没什么危险!”

    “哦!”采薇深深的透了口气:“那么,我就放心了,迎蓝,我真谢谢你改变了黎之
伟,我本来以为他已经没救了!知道他重回岗位工作,知道他不再醉酒闹事,知道他又振作
了,我是太高兴,太高兴,太高兴了。”

    她盯著采薇。“你还在爱他?”她问。

    “唔,”采薇哼了一声:“不是以前那种爱了,而是关怀,非常真切的关怀。上次和你
谈过以后,我也想通了,你说得很对,黎之伟还会碰到别的女孩,会慢慢忘记我,我既然嫁
了萧人仰,就该努力去珍惜这份感情,所以,我……我努力去做了。要我从此忘记黎之伟,
是不可能。要我对人仰专心一些,体贴一些,做起来并不难。人仰是很容易满足的,这些日
子,他快活多了,他对我更好、更耐心、更体贴了,而我……”她的脸蓦然红了,红得像
酒。“我明年六月,就要做妈妈了。”“噢!”迎蓝又惊又喜:“恭喜你,采薇。”
“哎,”采薇的脸仍然红著,眉梢眼底的轻愁却被另一种幸福所取代。“你瞧,人类就这么
简单,你说得对,时间和空间可以治疗一切。我知道有了孩子,就把什么心事都抛开了,只
想专心来爱孩子,给他一个幸福而温暖的家。迎蓝,”她甜甜的说:“你将来也会经历这种
心情的。”

    我?迎蓝朦胧的想著,我还不知道“情归何处”呢?所有的事情都被搅得这么乱糟糟
的!阿奇,阿奇!她心中忽然发出一阵强烈的呼唤;阿奇!我们在做些什么?阿奇!回来
吧!阿奇!她这样一想,眼眶就有点儿湿湿的。突然间,她觉得坐不住了,再也坐不住了,
她一心想回公司,迫不及待想打那个电话——那号码已经在她心中辗过千千万万次了。

    “我也很高兴你和黎之伟的事,”采薇仍然在诉说,“既然你很肯定你没有危险,你很
肯定黎之伟的爱情,那么,”她伸手过来,握住她的手。“你也该把阿奇彻彻底底的忘了,
好在,你和阿奇也不过才认识几个月!”

    迎蓝睁大了眼睛,听不太明白采薇在说些什么。只模糊的听到“阿奇”的名字。是的,
阿奇,我无法把你忘了,虽然只认识几个月!阿奇。唉,阿奇!却上心头18/26

    “迎蓝,你在听吗?”采薇忽然问。

    迎蓝振作了一下,瞪著采薇,只想回公司去,去打那个早就该打的电话!“是的,我在
听!”她勉强的说。

    “那么,我要告诉你,阿奇已经快要结婚了!”

    迎蓝没听清楚,她还在想那个电话号码,打电话过去怎么说呢?怎么说呢?阿奇……她
陡的惊跳起来,眼睛瞪得又圆又大,盯著采薇说:“你在说什么?”采薇低下头去,打开皮
包,拿出一张照片,从桌面上推过来,清清楚楚的说:“我们今天接到阿奇的信,他说他不
能忍受国外的寂寞,又说这个女孩很好,很温柔,言听计从,从不跟他吵架,也不会折磨
他,他说过了这么久,他总算解脱了,他很快乐,希望每个人都快乐,他要结婚了!这是他
寄来的照片,那女孩叫琴恩,是一个中美混血儿。”

    迎蓝机械化的低头看那张照片,那女孩穿著三点式泳装,站在游泳池畔,身材迷人而丰
满,她有一头棕红色的头发,卷成无数卷卷,高鼻梁,性感的嘴唇……看不出丝毫中国血
统,却是个天生的尤物。她看著看著看著,忽然间,什么都看不清了,什么思想都没有了,
什么意识都没有了,只觉得内心深处,一阵尖锐的、像撕裂般的痛楚,剧烈而狂猛的侵蚀著
她每根神经。她跳了起来,把照片抛到采薇面前,她只低而短促的喊了一声,转身就向餐馆
外跑。采薇大吃一惊,也跳了起来:“迎蓝!迎蓝!”她惊喊:“你怎么了?你干什么?等
我!我开车送你!”迎蓝没有听她,她奔出了餐厅,无目的的往前横冲直撞,泪水疯狂的爬
满了整个脸孔。她盲目的奔跑,奔跑,奔跑……自己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终于心头的痛楚有
些疏散开了。她喘著气,急跑使她窒息,她减缓了脚步,开始低著头,踩著人行道上的红
砖,一步一步的往前走。她逐渐又能思想了。但是,她不要思想,她绝不要思想。她受不了
自己的思想,她摇头,靠在街边的大树上深呼吸。

    好一会儿,她恢复了镇定。觉得有水珠洒在头发上,她奇怪的抬头一看,才发现下雨
了,自己正湿漉漉的浴在雨水中。路人纷纷从她面前跑过,去找避雨的地方,都对她投来好
奇的眼光,他们准把她看成一个女疯子,女怪物!她想。重重的跺了一脚,又狠狠的咬了一
下嘴唇,嘴唇咸咸的,她用手指摸了摸,出血了。她对自己低声诅咒:

    “夏迎蓝,夏迎蓝!你有出息一点好不好!人家并不记挂你!人家已经移情别恋!人家
走后连封信都没写给你!人家已经要结婚了。你痛苦什么?你伤心什么?你哭什么哭?傻
瓜!你不会摔摔头,把他摔到十万八千里外去吗?夏迎蓝,你再这副鬼相,我要骂你了,我
要……”她住了口,发现自己在引用黎之伟的话。抬起头来,她发现一把伞忽然遮在她头
上,有个人站在她身边,紫衣紫裳,亭亭玉立,是采薇!她那小红车停在路边上。“不要淋
雨了,迎蓝。”她软软的恳求著,声音里充满了同情和关怀。“你害我开著车子满街找
你。”她微润的双眸迫切的盯著她,“对不起,”她急促的说:“对不起,迎蓝,我不该告
诉你……”“不!不!”她飞快的打断了采薇,迅速的武装起自己。“谢谢你告诉了我,这
样,我也解脱了!”她注视著采薇,挑起眉毛,挤出一个笑容:“这样,我就可以学你一
样,摆脱掉往日的羁绊,去一心一意的爱——黎之伟了。是不是?”

    听到这名字,采薇微微一怔,面容变了变,她想说什么,又咽住了,她伸手摸摸她湿润
的发丝。

    “上车吧,”她柔声说:“我送你回家去!”

    “不,我还要去达远上班。”

    “算了,你这样浑身湿答答的,怎么上班?何况,大家都看到我接你上车,爸爸——就
是萧彬,他一定以为我和你在一起,你不去上半天班,没人会怪你!”

    她看看自己那湿淋淋的怪相,不再说话了。这样去上班,确实会引起很多怀疑的。采薇
开著车,问了她路线,把她直接送回公寓来。“要不要上来坐坐?”她问。

    采薇犹豫了一下,摇摇头。

    “不了。”她说:“万一碰到黎之伟,就够尴尬了。我知道他是经常出入你家的。”
“算了吧!”她看看手表。“现在才三点多钟,黎之伟要七点多才会来,碰不上的。”她发
现采薇的衣裳也半湿了,那把小伞根本遮不住什么雨水。她有些愧疚,害采薇这样满街跑,
而且她还有身孕!“上来也弄弄干,好不好?”

    采薇摸摸头发和衣服,笑笑,就跟著她走进了电梯。

    到了七楼,她和采薇开了房门进去,一进去,迎蓝就大大的吃了一惊,房里不止有韶
青!还有——黎之伟!

    采薇像触电般怔住了。

    韶青正在帮黎之伟校对一篇新闻稿,看到迎蓝湿淋淋的带著一个半湿的女孩进来,也吓
了一跳,她不认识采薇,一面笑著,她一面跑过来关上房门,嘴里嚷著:

    “你们怎么淋得这么湿啊?迎蓝,你真要命,不怕再感冒一次吗?”她冲进浴室,拿了
两块大毛巾,分别扔给迎蓝和采薇:“快擦擦干,我去给你们煮姜茶!”

    迎蓝伸手抓住了韶青:

    “免了你的姜茶吧!”她说,一面急急的低问:“你怎么在家?黎之伟也没上班?”
“我今天本来就休假呀!”韶青惊愕的说:“昨天值了夜班,今天总是要休假的。至于黎之
伟呢,他也刚来不久,来了就下雨了,我留他坐坐,等雨过了再走,他也还要去跑新闻
呢!”

    黎之伟已经站起来了,他慢慢的走过来,一瞬也不瞬的盯著采薇。采薇也一瞬不瞬的盯
著他。

    韶青注意到这份紧张和尴尬的气氛了。她把迎蓝拉到一边,低声问:“怎么回事?这女
孩是谁?”

    “祝——采薇。”迎蓝轻轻的说。

    韶青也怔住了。一时间,房里有四个人,却寂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紧张的情
绪,在每个人身上扩张。终于,黎之伟移近了采薇,眼眶涨红了,脸色苍白。他上上下下看
她,然后伸出手去,迎蓝以为他要打她,就慌忙冲过去想拦阻。但是,黎之伟只轻轻的碰了
碰采薇的头发,就把手收回去了。迎蓝靠在桌角上,目不转睛的看著他们两个。

    “你——”黎之伟先开了口,声音里仍然夹杂著椎心的痛楚。“找到你的幸福了吗?你
——快乐吗?”

    采薇的眼睛立刻湿了,泪珠在眼眶中打转。

    “原谅我,”她无声的说,嘴唇轻轻的蠕动。“原谅我。不要恨我!”“我可以不再恨
你!”黎之伟说,声音是沙哑的。“我不能不恨别人!”“请求你,”眼泪静悄悄的从她面
颊上掉落了下来。“不要再恨任何人!你看,你已经活得很好了,你的工作,你的朋
友……”她辞不达意。可是,显然黎之伟了解她在讲什么。“不要为命运从你手里抢过去的
东西难过,可能有更好的来递补……不要再恨任何人,答应我!”

    “我只答应不再恨你。”他简短的说,死死的瞪她。固执著他的第一个问题:“你快
乐?你幸福?”

    “我唯一的不快乐,是你不快乐。我唯一的不幸福,是你不幸福。”她怯怯的说。“如
果你都有了,我也就都有了。”

    他怪异的看她,哑声说:

    “你学会了外交辞令。”

    她轻轻摇头,一脸的真挚,一脸的纯真。然后,她慢慢放下手里的大毛巾,抬头对迎蓝
看了一眼,低声说:

    “我走了。”谁都没有说话,也没人留她,她打开房门,走出去了。

    室内仍然很静,静得可以听到电梯下楼的声音,可以听到街上车子的发动声。时间过去
了好久,韶青第一个清醒过来:“迎蓝!你还不去换掉你的湿衣服!”

    迎蓝蓦然被唤醒,唤醒的同时,撞击在她内心的不是采薇和黎之伟的见面,而是阿奇的
婚事。她抽口气,又觉得那种撕裂似的痛楚,在强烈的发作,她走向床边,一声不响的倒在
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韶青冲了过来,扶住她的肩:

    “怎么了?迎蓝?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拚命摇头,拚命咬嘴唇,拚命拉扯住被单,想止住内心那深切的痛楚和伤怀。韶青的
手握著她的肩,感觉得出她整个身子的颤栗和痉挛,她吓坏了,回头求救似的看著黎之伟,
说:“阿黎,你看看她怎么了?”

    黎之伟仍然呆站在那儿,仍然呆望著采薇离去的房门口,被韶青这样一喊,才顿时醒
觉。他看看迎蓝,不自禁的也走了过来。俯下头去察看她:

    “迎蓝,”他喊:“你干么?”

    迎蓝慢慢转过身子,用满是泪痕的眼光看黎之伟,她伸出手去,握住了黎之伟的手,哀
婉的、凄切的、悲痛的、求助的说:“黎之伟,你有没有一点爱我?你要不要我?”

    黎之伟怔住了。刚刚和采薇见面的震动犹存,这会儿,却面临另一个新的震动。他紧握
著迎蓝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韶青无言的站在旁边,嘴唇上的血色,不知不觉的在消失,连带那面颊上的嫣红,也一
起不见了。却上心头19/2610

    夜深了,窗外的雨似乎越下越大,雨珠疯狂的敲著玻璃窗,像一支破碎的歌,带著凉意
的风,钻著每扇玻璃窗的空隙,发出呜呜不断的悲鸣。雨和风,形成一种主调与和弦,那样
怆凉的在夜色中倾诉著。

    迎蓝和韶青两人都躺在床上,两人都没睡著。迎蓝仍然在想白天的种种遭遇,想阿奇,
和他那中美混血儿。韶青的思绪飘浮在一层矛盾的云层里,她似乎驾著云,却上也不能上,
下也不能下,动也不能动,只怕一不小心,就从云端摔下,粉身碎骨。可是,云端的冷冽,
云端的寒恻,云端的孤独,又使她周身颤栗。迎蓝低低的叹了口气。

    韶青也低低的叹了口气。

    迎蓝有些惊动了,翻过身来,抚摩韶青的肩。

    “韶青,你没有睡著吗?”

    “嗯。”韶青低哼了一声。

    “唉,韶青。”迎蓝低叹著。“我真痛苦得快要死掉了,我真不知道以后何去何从?”

    “你不是对黎之伟开口了吗?”韶青仍然背对著她,语气疲倦。“放心,他会对你很
好,他一直就喜欢你!”

    “黎之伟?”迎蓝出神的深思著。“他并没有爱上我,他只想抢走萧人奇的女朋友!”

    韶青一转身翻过来了,她伸手打开了床头的一盏小灯,在那幽暗的灯光下,仔细的注视
迎蓝,她伸手摸摸迎蓝的眼角:

    “你哭过了?”迎蓝瞪著她,也伸手摸摸她的眼角。

    “你也哭过了。”韶青倒在枕头上,把面颊半埋在枕头里。

    “迎蓝,”她的声音从枕头中压抑的透出来。“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哦?”
“我和那个驾驶员,在两个月以前结束了。”

    “哦!”她惊呼:“谢天谢地,你总算想通了!你怎么不早说,害我一直为你抱不平!
是你提出的吗?”

    “是。”韶青抬起头,深深的盯著迎蓝。忽然间,她伸出手去,抱紧了迎蓝的身子,把
面颊埋在她的睡袍里。“迎蓝,”她低呼著:“你是不是真的要黎之伟?”

    迎蓝转动著眼珠,微蹙著眉头,倏然间有些明白了。

    “韶青,”她低喊:“你是不是要告诉我……”

    “不是!”韶青飞快的说:“我想,阿黎喜欢我们两个!他已经被蛇咬过一次,所以,
他什么都很慎重!他曾经想为了报复而追求你,又觉得非常卑鄙……”

    “你怎么知道?”“他告诉我的!”“哦。”“他一直在冷眼旁观,他也一直知道一件
事,你始终忘不掉阿奇,这使他很愤怒,也很感伤。但是,这种愤怒和感伤并不出于爱情,
而出于他对萧家的仇恨……”

    “你怎么知道?”她又插嘴。

    “他和我谈过。”“哦!”“今天下午,是一个转折点,他重新见到祝采薇,又亲耳听
到你对他示爱……”“我对他示爱?”迎蓝惊呼著。

    “是的。你问他爱不爱你?要不要你?数任何男人来说,这两句话都是最动听的句
子……”

    “噢!”迎蓝失神的呼出一口气来,呆呆的瞪著韶青。韶青也不再说话,只呆呆的瞪著
迎蓝。两个女孩彼此默默相对,好久好久,谁都不说话。然后,迎蓝终于把胳膊一张,把韶
青的头紧拥胸前,骤然哭了起来:

    “傻瓜!”她又哭又骂:“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们情如姐妹,无话不谈,你为什么不
对我直说?”

    “我不敢。”韶青啜泣著。“你一直是主角,我是配角,我在等待……但是,我害怕
了!我真的害怕了!迎蓝,你并不爱黎之伟,你睡梦中从没叫过黎之伟的名字,你只是打喷
嚏——阿奇,阿奇!我了解你,比了解任何人都清楚……不过,这都是废话,我只请求你—
—把黎之伟让给我,好不好?”

    迎蓝搂紧了她,呜咽著说:

    “我不用让,你自己该看得很清楚,黎之伟对你的班表比我还熟,他和你谈的话比我的
深入,他的性格粗犷豪迈,他需要一个温存、善解人意,而且很女性的人来体贴他,我倔强
好胜,口齿锋利,得理不饶人,我实在不适合他,如果我和阿黎真的结婚了,他是出于报
复,我是出于赌气,结果,我们的婚姻会成为一个大大的悲剧……韶青,你早就该告诉我,
免得阿黎也夹在我们当中,不敢对你表白!我真后悔我下午说了那句话,不过,我很容易解
释清楚,今天下午,我是受了刺激……”她咽住了。“什么刺激?”她追问。

    迎蓝握紧了韶青的手。

    “阿奇,他……他……他快结婚了。”

    “什么?”“真的。我看了那女孩的照片,比我漂亮了一千倍,绝不夸张。是个中外混
血,脸孔是脸孔,身材是身材!你知道,像阿奇那种男人,是耐不住寂寞的。何况,我对他
又那么,那么,那么……绝情,这……这……”她又开始掉眼泪,语音模糊不清:“这不能
怪他……是我赶他走,是我不要他……我真气我自己,既然不要他了,为什么还要伤
心?……我……我……”“迎蓝!”韶青深沉的喊。

    “什么?”“他还没结婚是不是?”韶青把头从她的衣褶里抬起来,眼睛又明亮又光彩
的看著她。

    “是。”“那么,就还来得及……”韶青热烈的。“来得及干什么?”迎蓝不解的。

    “去抢回来啊!”韶青喊:“你对男孩子太矜持,太骄傲、太被动……你从不争取,从
不主动……”

    “噢!”迎蓝摇摇头,叹口长气:“韶青,你明知道我的个性,我永不会做这种事,否
则我就不是我了。何况,这样太戏剧化了,我做不出来,再何况,他一旦变心,我是好马不
吃回头草……”“啧啧啧,”韶青焦急的说:“你刚刚还在说不能怪他,现在又说他不该变
心,你有没有太霸道一些?你自己不要的东西,也不许别人要?你希望他怎么样?如果你不
要他,他就该守著你的照片,绝食三十天,死而后已吗?你知道你的毛病在那里……”韶青
的话没说完,电话铃忽然间狂鸣起来,在夜色中,铃声响得分外清脆。韶青看看表,凌晨三
点半,是黎之伟!大约他缴完稿又不想回家了。她正犹疑著,迎蓝已经推她下床,喊著说:
“去接电话!准是阿黎!”

    韶青披上睡袍去接电话,房间小,唯一的一架电话在沙发旁的小几上,迎蓝叹口气,仰
躺著,神思恍惚,而心情苦涩。“喂!”韶青在接电话:“那里打来?什么?旧金山?找
人?夏迎蓝……”迎蓝像弹簧人一般直跳起来,下床时又被自己的睡袍绊了一跤,摔得她七
晕八素。她跄踉爬起身,韶青已经在一叠连声的嚷:“快呀!迎蓝!快呀!”

    迎蓝跌跌冲冲的冲过去,抓住话筒,跌坐在沙发里,她下意识的揉著自己摔痛的膝盖,
一手紧握话筒,急促得声音发抖:“我是迎蓝,你……你是哪……哪一位!”

    “迎蓝!”是阿奇的声音,近得就像在耳边。她的心脏狂跳,泪水迅速的模糊了视线。
旧金山,旧金山,你远在天外,可是,萧人奇,萧人奇,你的声音近在耳边!“迎蓝,”他
又在喊。“线路有些不清楚,你说大声一点,我听不清楚你在说什么!”“我根本没说
话!”她叫著,泪水夺眶而出,一直滴到电话机上,她哭了,语声哽咽。“你怎么不早打电
话?”她哭著嚷:“你怎么说走就走?你怎么不写信给我?你怎么要结婚就结婚?你怎么不
多给我一点时间……”她哭得那么厉害,什么都说不下去了。“迎蓝!迎蓝!”他在焦灼的
叫著:“你要讲理,我给了你电话号码,你为什么不打?我等了你一个星期,两个星期,一
个月,两个月……你就是不打那个电话!我凭什么再写信给你?要说的都说了!现在,我打
电话,是为了告诉你,我和琴恩明天结婚……”“不——要!”她对电话大吼了一声,泪如
雨下,她哭著喊:“阿奇!回来,阿奇……”她的声音被呜咽、泪水、悲痛……全搅散了,
她自己都听不出在说什么,只是绝望的对著电话抽噎。“迎蓝,你在哭吗?迎蓝,你听我
说……”

    线路突然断了,窗外风狂雨骤。迎蓝兀自对著听筒又哭又喊:“喂喂,喂喂,阿奇,喂
喂……”对面一片机器的杂声,线路确实断了,她还握著听筒,舍不得挂起来,回过头,她
用带泪的眸子瞅著韶青:“线路断了。”她像个无助的小孩,凄然重复:“线路断了。”
“挂上电话!”韶青喊,奔过去把电话听筒放回电话机上。“他会马上再打过来!”迎蓝跪
在沙发上,双眼瞪著电话机,动也不动的等待著,韶青去拿了件她的睡袍,帮她披上。夜凉
如水,冷雨敲窗,迎蓝已早就浑身冰冷了。电话寂然,钟声却走得特别迅速,滴答,滴答,
滴答……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过去了……迎蓝回头,狂乱的说:“怎么不响?怎么不响
了?他为什么不再打来了?”她肩上的睡袍又滑到地上。韶青望著电话机,坚定的说:

    “打回去!迎蓝,你该知道号码,打回去!”

    一句话提醒了迎蓝,拿起听筒,她一时混乱,居然想不起长途电话台的号码。韶青推开
她,急促的说:

    “我来接吧!接通了再给你!电话号码多少?”

    她像背书似的背出了号码。

    韶青拨著号,迎蓝跪在一边,目不转睛的看她拨,全神贯注的听她跟接线生说话:

    “我要接一个旧金山的长途电话,我这儿的号码是×××××××,旧金山的号码是×
××××××××××,找人,找一位萧人奇先生,是,人类的人,奇怪的奇……”

    她抬头安慰的抚摩迎蓝的头发。

    “别急,她正在拨呢!”

    一会儿,回音来了,号码占线中!却上心头20/26

    “占线?”韶青呆了呆,“请你过十分钟再帮我接!如果接不通,就每隔十分钟给我接
一次!”

    挂断了电话,她回头看著迎蓝:

    “或者,他正试著打回来,两边都打,就变成了两边都占线!我们等吧!”她拾起了睡
袍,命令的说:“穿上,别再受凉!”“我不要穿,我热得很。”迎蓝急躁的说,在室内兜
圈子,兜了半天,又转回到电话机边来,痴痴的望著那电话机。

    “你非穿不可!我负责给你接通这电话!”韶青说,强迫的把睡袍给她穿上,像给小孩
穿衣服似的,把她的双手塞进袖管中。拉好了她的衣襟,系上带子。

    然后,她们就开始一场漫长的等待。

    半小时后,电话响了,韶青和迎蓝同时扑过去接电话,迎蓝的手指甲刮伤了韶青的手
背。韶青收回手,紧张的望著迎蓝。“接不通?”迎蓝急得又快哭出来:“再试,好不好?
再试下去!我一定要接通,我有要紧事,……是的,试到天亮都没关系!是的。”她挂上电
话,满脸的焦灼和苦恼:

    “怎么长途电话这么难打?他占什么鬼线?有什么要紧事一直占线占线占线……”她倒
在沙发里,脸色灰败,喃喃的说:“我懂了!他在给琴恩打电话……只有给琴恩打电话,才
会这样舍不得挂断!”韶青瞅著她,摇摇头。

    “唉!”她叹气:“既有今日,何必当初!”

    迎蓝迅速的抬起头,爆发的喊:

    “不要再怪我!我并不想把自己弄成这样惨兮兮!我……我……”她匍伏在沙发背上,
苦恼的转著头。

    韶青走过去,揽住她的肩,在她耳边低语:

    “你最坚强,你最骄傲,你最洒脱!不要这么看不开!振作一点!”她把头埋在臂弯
里,辗转的摇著头,声音压抑的、痛楚的、可怜兮兮的飘了出来:

    “我不坚强、我不骄傲、我不洒脱!我只要跟他讲话,我一定要跟他讲话!今晚不能跟
他通话,我明天可能就死掉了!”

    “别胡说八道了!”韶青喊,看看手表,快五点钟了,这通电话多半是通不了了。她望
望兀自埋著头的迎蓝:“你饿不饿?闹了快一个通宵了!我去给你冲杯热牛奶,做个三明治
给你吃,好不好?”“我不要!”她闷声说:“你叫那电话铃快点响!好不好!”

    铃声果然响了,迎蓝触电似的跳起来,伸手就拿电话听筒,韶青也紧张的奔过来,惊愕
的发现,迎蓝握著听筒,而铃声继续再响。韶青恍然大悟,把听筒从迎蓝手中抢下来,挂回
电话机上。说:“不要太紧张,是门铃响,不是电话铃。”

    “为什么是门铃?”迎蓝神思恍惚。“门铃就是门铃哇!”韶青说,走到门边去。“八
成是阿黎,他大概又在报社忙了一夜!这人工作起来真不要命!”她握住门柄,打开房门。
门外,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正伫立在那儿,头发披在额上,滴著水,一件薄呢大衣,肩上全
湿透了。他手里握著一个小小的旅行袋,脸上有仆仆风尘,有失眠的痕迹,有憔悴,有兴
奋,有期待,有狂热。那浓眉上,雨珠闪烁,眼睛里,热情迸放……那不是黎之伟,是该出
现在电话里的阿奇!

    韶青吓怔住了,她茫然后退,喃喃的喊:

    “迎蓝!迎蓝!迎蓝!”

    迎蓝的眼光从电话机上移到门边,有三秒钟完全窒息。然后,她滑下沙发,走到门边,
眼光直直的转也不转,死死的、愣愣的盯著他,嘴里叽哩咕噜的说:

    “你在和谁通电话?为什么一直占线?”

    韶青惊异的看迎蓝,再看阿奇,她退后两步,大叫著说:

    “迎蓝,这不是梦,是真的!你别糊里糊涂了,睁大眼睛,你看看清楚,是阿奇!他回
来了!从美国回来了!阿奇,”她的神智恢复了,喘著气问:“你的长途电话,是从哪里打
来的?”

    “桃园国际机场!”阿奇说,终于大踏步走进屋里。关上了身后的门。他直视著迎蓝,
一步步走近她,把旅行袋随便丢在地上,他紧紧的望著她的眼睛。“对不起,迎蓝,”他
说,嘴唇微微有些颤动:“我又骗了你一次。我下了飞机,本想直接来看你,可是,我又不
敢了,你那么傲气十足,那么狠心,我真怕再面临一次被拒于门外的局面,所以,我在机场
试探性的先打个电话!我听到你哭,听到你喊我的名字,听到你说‘阿奇,回来!’我就什
么都顾不得了,我跑出机场,半夜又叫不到车子,只好搭巴士,一路上急得我要发疯,现
在……我总算在你面前了!”他说得又急又快,像雨滴的倾泻,迎蓝似乎根本没听清楚,也
根本没有会过意来,她的思想还是凝固的,还是混乱的,太多的“意外”使她神思恍惚,她
伸出手去,茫然的摸索他,想抓他的手,他立刻举起手来,紧紧的握住她。

    “迎蓝!迎蓝!”他觉得有些不对劲了,他紧张的喊:“迎蓝,是我啊!是阿奇啊!我
从国外回来了!我告诉你,根本没有琴恩,那是我编出来的,我写信给采薇,知道她一定会
把消息带给你,我再打长途电话问她,她说你哭著冲到大街上去淋雨,我听得心都碎了,所
以我马上订飞机票飞回来……迎蓝,你听到没有?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等得快发疯了,我
想,以你的骄傲,这电话是永远不可能打了,所以……所以……”他住了口,瞪著她,她眼
里一片空茫的神情,双眉微蹙,苦恼的在看,但是彷佛“视而不见”,她也苦恼的在听,但
是,彷佛也没听进去。阿奇的脸发白了,他举起手来,在她眼前晃动,哑声喊:“迎蓝!迎
蓝!”

    韶青奔了过来,一看这情况,她就大急起来:

    “她不对劲了!阿奇,你出现得太突然了!你吓昏了她!”她急得把头贴到她胸口,去
听她心跳,又去掐她的人中,捏她的耳朵。迎蓝只是直挺挺的站著,茫茫然的看著阿奇。她
躲了躲韶青的手,固执的想著清楚面前的人影,眼睛睁得好大,却全无光彩。韶青吓呆了,
惊惶后退,喃喃的说:“她瞎了!她聋了!她看不见也听不见了!”

    阿奇面孔雪白,嘴唇完全失去了颜色。他握紧了迎蓝的手,握得好紧好紧,他轻轻的
说:

    “迎蓝,你看到了我,你听到了我,求你!求你!”

    迎蓝毫无反应,阿奇闭紧眼睛,狂叫了一声:

    “迎蓝!”他把她一把就抱了起来,放在床上,他跪在床头,摇她,喊她,求她……他
的脸色比她的还白,他用嘴唇去轻触她的唇,她的唇凉凉的,木然而无反应。他心底闪过一
个念头:她快死了!这念头立刻疯狂的抓住了他,他吻她的手指,吻她的眉,吻她的脸颊,
把脸埋在她胸前:

    “迎蓝,如果你有个三长两短,我绝不活著!我有那么多话那么多话要告诉你,你怎么
可以这样?你怎么可以这样?迎蓝,我不是要吓你,我是要给你一个惊喜……”

    韶青回过神来,她跑到床边,看看迎蓝,返身就奔向电话,想打电话请医生,抓起听
筒,她不知该打给谁,慌乱的回头喊:“阿奇,你认得什么医生吗?你醒醒,你这样跟她说
也没用,赶快打电话找个医生来!”

    一句话提醒了阿奇,他正要起身去打电话,迎蓝的睫毛忽然闪了闪,抬起一只胳膊来,
她圈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拉向自己,她的眼睛刹那间又充满了光彩,充满了感情,她瞅著
他,轻声的说:“我不要医生,我只要你,不许走!”

    “你……你……”阿奇语无伦次:“你好了吗?你没事吗?你听得到我?看得到我
吗?……”

    “我没有那么娇弱!”她眼里有泪光,唇边却闪现了一个可爱的微笑。“你太会骗人
了!从开始就骗我,到回来了还骗我,如果我不装成神志失常来吓你,你永远不会了解被骗
的滋味!”“你……你……”阿奇瞪大眼睛,微张著嘴,灰败的脸色仍然没有恢复,他哑声
说:“你装的?”

    “我装的!”韶青把听筒轻轻放回电话机上,吐出一口长长的气来。她真想走过去骂迎
蓝一顿,鬼东西!坏东西!差点把别人吓出心脏病来!她走了两步,又停住了,阿奇正瞪著
迎蓝,咬牙切齿的说:“我以为你快死了!我差一点……”他忽然住了口,只是盯著她看,
看了又看,然后蓦然间俯下头去,热烈而狂喜的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