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节
一早起来,齐娅就缠着小佬倌,要他陪她去解放碑给她的婆婆买生日礼物,她说小佬倌
的母亲脾气怪,怕买来的东西她不喜欢。可这些天小佬倌正在为贷款的事忙得焦头烂额,他
在门口一边穿鞋一边没好气地说他没时间,他成天忙得烟尘蓬蓬的,这小女人也不体贴他,
“让大脑壳陪你去逛吧,他反正有时间。”说完就咚咚咚地跑下楼去了。
辛木前几天回去了一趟,他是去拿照片的。那些旧城画在送到香港之前他将它们全部都
拍成了照片。那时,每当卖掉一幅画,他就一手握着大把的钞票,一面对着存留的照片哀悼
一阵并体验到一种卖儿卖女的悲痛。可江红总说他如此这般实在太矫情,那时,辛木就会跟
她吵上一架,说她感情粗糙得象磨刀石。后来,剩下大量的画都因老青的经纪人的逃亡而丢
失了时,随着一阵剜肉般的疼痛之后竟是一阵轻松:他终于可以彻底告别过去,面对未来,
创造一种全新的画风。可是现在,尽管他觉得他找到了那种可以称之为悲壮的感觉,可仍然
无从下笔。他不知道,在他从新拿起画笔献身艺术时,究竟还差点什么好使他可以从从容容
表达他内心那些难以明言的感受,他甚至想不起他从前在画里都表达了一些什么东西。于是
他才想起回到把那些照片拿出来,仔细读一读。
可一走进那个他半年没回的家,江红在把他解聘之后,也算是报了一剪之仇,如今,气
也消得差不多了。她劝他还是回去上班,要是再过一学期就算自动离职了。她说只要他改掉
过去那种散漫习气,并与唐结一刀两断,一切都好说。辛木淡淡地说,他都是快四十五岁的
人了,有些习气是改不掉的,况且,那又不是什么坏毛病,对于一个艺术家来讲,散漫的天
性正是沉思冥想的温床。他说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此话果然不假。而且,他现在好歹也算是
个自由职业者,一个卖画为生的职业画家了。他怎么可能再走回头路去重作冯妇当中学老师
哄孩子玩呢?江红说,“黄辛木,不要为了去向那个被炒起来的金钱社会证明什么而荒废了
自己,要知道,你只有画画的本事而无做大款的机遇,你的才智是为画画而生的,而绘画也
得要有人去做的。”
辛木不耐烦地说:“又来了,你什么时候少一点教师爷的作派就会多一点女人味的。”
他留下一个小佬倌家里的电话号码说:“你什么时候真正想通了要离婚,就拨这个号码。”
恼怒的江红终于尖叫着说,现在就离!走走走!她象拉那些调皮捣蛋的坏学生一样拉着辛木
就住外走,辛木也不挣扎,随她走去。到了楼道口,江红见迎面来了一个人,才赶紧松了
手。
没想到,挣取了那么久的自由,现在竟这么容易就到手了。看看江红如释重负一身轻松
的样子他竟有几分失落。拿着那张意味着独立自主的白皮书,他突然发现自己真正是个没人
需要的人了。心情沉重地回到那已不属于他的家里,只拿了画具和那几大本翻拍的油画照
片,连冬天的衣服都没要就走了。
今天,他本来是想把他那些翻拍的照片找一张拿出来临摩,这些天来,他去画了些旧城
速写,不知怎么的,他总觉得还不如以前画的好了。可小佬倌要他去陪齐娅,也不征求他的
意见,说完就走了。齐娅嫁给小佬倌时,他已经不画画了。所以她总觉得,画画的人成天坐
在家里,是随时都可以放下手中的笔去干任何事情的。她一点也不明白,他就是坐着,也是
处于冥想状态,而这种象圣人一样的冥想是不可以随便打断的。然而齐娅跟本不能理解什么
冥想不冥想的,竟如得圣旨,欢天喜地地要辛木一定去,她说她要买好多东西,她一个人拿
不了。辛木坐在那间小画室里,兀自生着气,他想他都成了他家的什么人了?跟班?小厮?
这么一想,辛木就决定在近期内搬出去住。当然了,一决定搬出去,心情就好起来了,就决
定最后陪一回齐娅。
当辛木跟着齐娅在解放碑逛得腰酸背痛时,齐娅也说走不动了。他们在一个汽水摊上坐
了半天,一个喝了一瓶酸奶。付帐时,辛木和齐娅争了半天,齐娅说,好好好,这次让你。
辛木拿到找回的零票,好一阵不舒服:从南坪坐的士过来时,他只是装着要付钱的样子,齐
娅却果断地拿出两张十元钞递给了司机。
辛木每次陪齐娅出门打的总是她付钱,她总说,她有钱,男人会找女人会花嘛。可每次
坐在车上,司机都会以为他们俩是一对,而他就象是傍了一个富婆的相公。辛木一想到这,
就感到耻辱,就想扔下齐娅在路上自己一拍屁股走人,可小佬倌正在成他的经纪人,成为他
的救星,辛木只好忍气吞声,暗自伤悲。自从进了小佬倌的家,他发觉,在金钱这面邪恶的
放大镜下,自己已经成了一条丑陋的变形虫了。
快到中午了,齐娅说去波波画廊看看,陪小佬倌吃顿午饭再回去。
画廊里冷冷清清地,没有人光顾。小佬倌也不在。他们在他的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齐
娅说她想看看库房,她要辛木帮她看看,有没有一副适合送她姨妈那种小学教师的画。在库
房里找了一阵,辛木看见小佬倌花了不少钱收购来的真假古画,然后,他打开一个纸箱,却
发现里面装的竟是几个月前小佬倌说已经买出去的他的旧城画!
辛木呆呆地蹲在那里,象久别重逢的老友一样抚摸着那些画,一时忘了自己是进来干什
么的。直到齐娅进来,他才猛醒过来。
辛木在回去的路上一句话也不想说,他知道,他的画一幅都没卖出去,那些钱全是小佬
倌以卖画的名义给他的,目的是要他这一时间安心画旧城画。可是他都干了什么呢?“搓”
书稿,打架,养海狸鼠,四处跟踪他的情人唐结,自不量力地和周京平较劲。无地自容了一
阵之后,他立即又愤概起来,他觉得小佬倌完全不必扮演一个伟大的救世主形象,他何必非
要他画旧城不可呢?如果它一定要灰飞烟灭,那是谁也阻挡不了的,他小佬倌凭什么要来干
预他的生活,让他象个乞丐一样,在他的门下乞讨?
32小佬倌告诉辛木,他已经替他卖掉了他最近画的两幅画,可是只有1500元。辛木
拿着那叠钱苦笑着说:“八十年代我的画就已经卖到五千元一幅,而现在……可笑!”
“好汉不提当年勇,”小佬倌说,“你的画,就象是从生活这架躯体上扯下来的一块
肉,血淋淋的,怪骇人,好不容易才揪到一个附庸风雅的买主,却又只肯出这点钱。你是不
是觉得价太低?他问,你就不能画温和一点?他又问。
“不能。”辛木坚决地说。“算了,反正我投资了海狸鼠,又可以‘搓’书稿,不在乎
这点损失的。”
小佬倌一听他买了海狸鼠,就生起气来。他想说,几年不见,他怎么就变得如此浮躁
了?可他怕伤害他,只是说:“哎呀大脑壳你这段时间安心画你的旧城吧,但愿你不要再为
眼前的利益胡思乱想了,如果没地方住,就住我那里也行,我给你挪一间画室出来。晚上我
回来也有人陪我摆龙门阵,齐娅这种女人,也就只有做家务陪睡觉的功能。”小佬倌穿好外
套说他要出去办点事,吃过晚饭才回家。他要辛木早点回去,免得齐娅在家里老等。
辛木租下那套一室一厅房,母亲和辛作搬进去,加上几对海狸鼠,就显得很挤了。根本
就没有他插足的地方,更不用说画画了。好在小佬倌的家有三室两厅和一个封起来的大阳
台,足够他在此暂时栖身。他从心里感激小佬倌,他告戒自己:至少在他还住在小佬倌家里
时,无论他的画卖多少钱他都不要表示不满,否则就太不知足了。可拿到那1500元,还是
忍不住说了那番话。
旧城的拆除一天逼近一天,可他在这半个月里却在写龙大侠要的,被小佬倌称称为“怪
力乱神”的书。他很后悔接下这差事。甚至在心里咒骂龙大侠,觉得他不该做出一副救世主
的样子来给他这样一个挣钱的机会。开头他以为真是龙大侠说的那样轻而易举,当他面对一
大堆乱七八糟的资料时,才知道,要把这些零散的,没有根据的胡说八道捏拢来有多难。当
他好不容易把那二十万字捏拢来,交给龙大侠,等着他付给他3000元稿酬时,他却只付了
他2000元。理由是:他不善写作,他通读了一遍,结构混乱,他还得请人整理,得把那
1000元付给整理的人。
这事他连小佬倌都不好意思说。显然他是被龙大侠这种认钱不认人的家伙打整了。可他
头一回搓书稿,自己也没有信心更无好坏的标准。只好退一步想,如果书出来仍是原样他再
找这家伙算帐,那就留着眼睛看吧。
半个月后,辛木拿着那叠不知在哪里搞到的清样找到龙大侠,要他解释这种原封不动地
印出来是怎么回事,并要他补上那一千元。可龙大侠硬说那书稿是另找人整理过的。“有证
具吗?”他笑嘻嘻地说。辛木只有一份原稿给了龙大侠,哪里拿得出另外的证具?当他猛地
意识到自己被龙大侠耍了时,一气之下就朝龙大侠扑过去。这些年辛木四体不勤做着人民教
师,哪里还是大侠的对手?两个回合就被弄翻了。
那天我也在场,也许辛木觉得当着我的面被人弄翻在地很没面子,竟发疯一般再次冲上
去,要和大侠拼命。我知道,辛木这段时间一直不顺,从银座出来后就没高兴过。今天的打
架,更能说是他狂怒心情的超级爆发。看见两个大男人为了一千元钱竟大打出手,看见辛木
为了这么一点钱已经丧失了他一贯的绅士风度,我简直觉得无限地悲哀。炮制文化垃圾、养
海狸鼠、陪小佬倌的夫人逛商场看电影、和周京平失败的较劲、和龙大侠打架,他现就如此
热衷于这些鸡零狗碎的事情啦?
人民公园晚饭后出来散步的老人漠然地在一边踢腿弯腰或气沉丹田,而我在一边抄着手
看他们打架,心情跟那些老人一样漠然。龙大侠气喘吁吁地喊:黄辛木!你那时端了我那颗
“麦子”,她现在惨得很哪,那兵二哥转业到地方现在又被优化组合掉了,两口子在大渡口
摆地摊,为了五角钱和人吵架,看了都让人心酸。她要是跟了我,哪会吃这个苦?我现在就
是要让你也为了一点点钱发怒。给你讲吧,老子有钱,但就是要宰你。老实说,象你这种穷
光蛋,被我宰一下倒是你的幸运!
辛木的自尊遭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创。
他大叫一声再次笨拙地扑上去,准备拼个你死我活,联防队的人却来了。龙大侠认得其
中一个,他拉拉领带牵牵衣摆,竟若无其事地对那人说,他们在练摔跤。随后就和那个拧警
棍的人勾肩搭背地扬长而去。
看见辛木怒气未消的样子我有些害怕,我说,我们走吧。辛木却说他要在这里等唐结。
他和她约好7点钟在这里等,晚上去看那场根据玛.杜拉的《情人》改编的电影。他鼻青脸
肿地望着我小声地说,陪我一会儿,好吗?我不忍心把他一个人丢在雾气四起的黄昏里,就
在公园的长亭里,一人要了一杯茶。我说,你真潇洒,打完架还要约会。
满腹怨气的辛木并不认为我的话有多幽默。他用茶水漱漱口,待嘴里的血污清洗干净之
后,便开始攻击有钱人,他那语言的机锋在这个下午六点钟,从被一个心存宿怨的富人打得
唇角裂口的嘴里啤酒泡一样源源不断地冒出来。在把天下的富人都糟踏了一遍之后,他的气
丝毫未消。他自言自语说:“龙大侠,我一向认为他是个街头英雄呀,他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了?他妈的,英雄消失了,骗子产生了。”
“为了他年轻时候的‘麦子’,他仍不失为一个英雄。”
“这真他妈不是一个英雄的时代。”
“还好,你还算辛运,宰你的人至少还不是个等闲之辈。”
辛木象被人踩了尾巴一样跳起来,他龇牙裂嘴地指着我说:“你这个新闻婊子,你用你
操练纯艺术的才华来写有尝报导恭维有钱人,捍卫他们醉生梦死的权利,捍卫他们用钞票换
来的特权!你卖身求荣你得了好多报酬?说!”他瞪着我那样子就象是要打碗凉水一口把我
吞下去。我吹开杯中的浮茶,小口小口地啜饮,不打算理他。在这种骂不还口的冷静中我渐
渐发现了一个真理:男人在事业上不能成功就会转而折磨他身边的女人,可他们的暴躁到头
来却注定了要把自己撕成碎片。我该离他远点呢?还是给他更多的帮助?我呆呆地看南岸的
文峰塔针尖那么细在灰色的天幕下发着淡淡的光泽,渐渐地,就被升起的江雾罩住了。
辛木象个恶魔一样,开始用世界上最恶毒的语言正式攻击我。他说,这个世界一会儿看
重名誉,什么作家、画家、科学家甚至大学生都成了一种名誉的象征,视金钱一为粪土;如
今,所有的“家”都一文不值了,钞票、大享都被你们这些败类捧到了一个至尊的地位,安
贫乐道过去被视为美德,转眼间就成为了笑谈。最后他几乎是喊着说:“‘发财救国’不是
你喊的口号吗?你这个资本家的乏走狗!”
“看在老天的份上,不要对我引用我说过的话,辛木!如果此时此刻有什么使我难受的
事,那就莫过于此了。”我被他触到了痛点,只好央求他了。
于是辛木才满足而恶意地笑了笑,可他那肿起来的嘴巴在那一笑时,却露出了一种难以
形容的狰狞。
这时,唐结披着长发,穿着这个季节看来太冷的超短皮裙楚楚动人地走来了。
辛木看看表,七点二十分。他们要看的电影离开场只有两分钟了。辛木重新生起气来。
唐结问他脸上是怎么回事时,他粗暴地打断她的话,说:“你打扮得这么性感去上班,是想
勾引你们老板吗?你姗姗来迟,你在办公室里和你那个肥老板干啥子去了?”
唐结气得脸色发白,她站在那里本想坐下,却在一弯腰时又站直了身子。辛木低头喝
茶,不看她。半晌,她和解地碰碰他的手,他却故意把手缩回去了。这使唐结心中一冷,她
几乎是喊着说:“你究竟要我怎样黄辛木?你自己没本事却找人出气,你折磨女人算啥子英
雄?”
“对,我没本事。”辛木辛酸地一笑,立即又恼怒地喊道:“×你三十三!”
“下流!下流!”她也冲他喊。
“当然下流啦!”辛木一脸恶意的笑:“对你来说,因为不是款爷,高尚的爱情冲动也
成了淫佚下流的肉欲。在床上我们都干了些什么呢?爱被很不体面地歪曲了。”
唐结苍白了一张脸,呆呆地看了辛木半分钟就猛地转身走了。
辛木欠起身朝她喊:“回来!哪去?”
“去让那款爷脱光衣服!”
前 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