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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节            
  小佬倌告诉辛木,他已经替他卖掉了他最近画的两幅画,可是只有1500元。辛木拿着
那叠钱苦笑着说:“八十年代我的画就已经卖到五千元一幅,而现在……可笑!”

    “好汉不提当年勇,”小佬倌说,“你的画,就象是从生活这架躯体上扯下来的一块
肉,血淋淋的,怪骇人,好不容易才揪到一个附庸风雅的买主,却又只肯出这点钱。你是不
是觉得价太低?他问,你就不能画温和一点?他又问。

    “不能。”辛木坚决地说。“算了,反正我投资了海狸鼠,又可以‘搓’书稿,不在乎
这点损失的。”

    小佬倌一听他买了海狸鼠,就生起气来。他想说,几年不见,他怎么就变得如此浮躁
了?可他怕伤害他,只是说:“哎呀大脑壳你这段时间安心画你的旧城吧,但愿你不要再为
眼前的利益胡思乱想了,如果没地方住,就住我那里也行,我给你挪一间画室出来。晚上我
回来也有人陪我摆龙门阵,齐娅这种女人,也就只有做家务陪睡觉的功能。”小佬倌穿好外
套说他要出去办点事,吃过晚饭才回家。他要辛木早点回去,免得齐娅在家里老等。

    辛木租下那套一室一厅房,母亲和辛作搬进去,加上几对海狸鼠,就显得很挤了。根本
就没有他插足的地方,更不用说画画了。好在小佬倌的家有三室两厅和一个封起来的大阳
台,足够他在此暂时栖身。他从心里感激小佬倌,他告戒自己:至少在他还住在小佬倌家里
时,无论他的画卖多少钱他都不要表示不满,否则就太不知足了。可拿到那1500元,还是
忍不住说了那番话。

    旧城的拆除一天逼近一天,可他在这半个月里却在写龙大侠要的,被小佬倌称称为“怪
力乱神”的书。他很后悔接下这差事。甚至在心里咒骂龙大侠,觉得他不该做出一副救世主
的样子来给他这样一个挣钱的机会。开头他以为真是龙大侠说的那样轻而易举,当他面对一
大堆乱七八糟的资料时,才知道,要把这些零散的,没有根据的胡说八道捏拢来有多难。当
他好不容易把那二十万字捏拢来,交给龙大侠,等着他付给他3000元稿酬时,他却只付了
他2000元。理由是:他不善写作,他通读了一遍,结构混乱,他还得请人整理,得把那
1000元付给整理的人。

    这事他连小佬倌都不好意思说。显然他是被龙大侠这种认钱不认人的家伙打整了。可他
头一回搓书稿,自己也没有信心更无好坏的标准。只好退一步想,如果书出来仍是原样他再
找这家伙算帐,那就留着眼睛看吧。

    半个月后,辛木拿着那叠不知在哪里搞到的清样找到龙大侠,要他解释这种原封不动地
印出来是怎么回事,并要他补上那一千元。可龙大侠硬说那书稿是另找人整理过的。“有证
具吗?”他笑嘻嘻地说。辛木只有一份原稿给了龙大侠,哪里拿得出另外的证具?当他猛地
意识到自己被龙大侠耍了时,一气之下就朝龙大侠扑过去。这些年辛木四体不勤做着人民教
师,哪里还是大侠的对手?两个回合就被弄翻了。

    那天我也在场,也许辛木觉得当着我的面被人弄翻在地很没面子,竟发疯一般再次冲上
去,要和大侠拼命。我知道,辛木这段时间一直不顺,从银座出来后就没高兴过。今天的打
架,更能说是他狂怒心情的超级爆发。看见两个大男人为了一千元钱竟大打出手,看见辛木
为了这么一点钱已经丧失了他一贯的绅士风度,我简直觉得无限地悲哀。炮制文化垃圾、养
海狸鼠、陪小佬倌的夫人逛商场看电影、和周京平失败的较劲、和龙大侠打架,他现就如此
热衷于这些鸡零狗碎的事情啦?

    人民公园晚饭后出来散步的老人漠然地在一边踢腿弯腰或气沉丹田,而我在一边抄着手
看他们打架,心情跟那些老人一样漠然。龙大侠气喘吁吁地喊:黄辛木!你那时端了我那颗
“麦子”,她现在惨得很哪,那兵二哥转业到地方现在又被优化组合掉了,两口子在大渡口
摆地摊,为了五角钱和人吵架,看了都让人心酸。她要是跟了我,哪会吃这个苦?我现在就
是要让你也为了一点点钱发怒。给你讲吧,老子有钱,但就是要宰你。老实说,象你这种穷
光蛋,被我宰一下倒是你的幸运!

    辛木的自尊遭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创。

    他大叫一声再次笨拙地扑上去,准备拼个你死我活,联防队的人却来了。龙大侠认得其
中一个,他拉拉领带牵牵衣摆,竟若无其事地对那人说,他们在练摔跤。随后就和那个拧警
棍的人勾肩搭背地扬长而去。

    看见辛木怒气未消的样子我有些害怕,我说,我们走吧。辛木却说他要在这里等唐结。
他和她约好7点钟在这里等,晚上去看那场根据玛.杜拉的《情人》改编的电影。他鼻青脸
肿地望着我小声地说,陪我一会儿,好吗?我不忍心把他一个人丢在雾气四起的黄昏里,就
在公园的长亭里,一人要了一杯茶。我说,你真潇洒,打完架还要约会。

    满腹怨气的辛木并不认为我的话有多幽默。他用茶水漱漱口,待嘴里的血污清洗干净之
后,便开始攻击有钱人,他那语言的机锋在这个下午六点钟,从被一个心存宿怨的富人打得
唇角裂口的嘴里啤酒泡一样源源不断地冒出来。在把天下的富人都糟踏了一遍之后,他的气
丝毫未消。他自言自语说:“龙大侠,我一向认为他是个街头英雄呀,他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了?他妈的,英雄消失了,骗子产生了。”

    “为了他年轻时候的‘麦子’,他仍不失为一个英雄。”

    “这真他妈不是一个英雄的时代。”

    “还好,你还算辛运,宰你的人至少还不是个等闲之辈。”

    辛木象被人踩了尾巴一样跳起来,他龇牙裂嘴地指着我说:“你这个新闻婊子,你用你
操练纯艺术的才华来写有尝报导恭维有钱人,捍卫他们醉生梦死的权利,捍卫他们用钞票换
来的特权!你卖身求荣你得了好多报酬?说!”他瞪着我那样子就象是要打碗凉水一口把我
吞下去。我吹开杯中的浮茶,小口小口地啜饮,不打算理他。在这种骂不还口的冷静中我渐
渐发现了一个真理:男人在事业上不能成功就会转而折磨他身边的女人,可他们的暴躁到头
来却注定了要把自己撕成碎片。我该离他远点呢?还是给他更多的帮助?我呆呆地看南岸的
文峰塔针尖那么细在灰色的天幕下发着淡淡的光泽,渐渐地,就被升起的江雾罩住了。

    辛木象个恶魔一样,开始用世界上最恶毒的语言正式攻击我。他说,这个世界一会儿看
重名誉,什么作家、画家、科学家甚至大学生都成了一种名誉的象征,视金钱一为粪土;如
今,所有的“家”都一文不值了,钞票、大享都被你们这些败类捧到了一个至尊的地位,安
贫乐道过去被视为美德,转眼间就成为了笑谈。最后他几乎是喊着说:“‘发财救国’不是
你喊的口号吗?你这个资本家的乏走狗!”

    “看在老天的份上,不要对我引用我说过的话,辛木!如果此时此刻有什么使我难受的
事,那就莫过于此了。”我被他触到了痛点,只好央求他了。

    于是辛木才满足而恶意地笑了笑,可他那肿起来的嘴巴在那一笑时,却露出了一种难以
形容的狰狞。

    这时,唐结披着长发,穿着这个季节看来太冷的超短皮裙楚楚动人地走来了。

    辛木看看表,七点二十分。他们要看的电影离开场只有两分钟了。辛木重新生起气来。
唐结问他脸上是怎么回事时,他粗暴地打断她的话,说:“你打扮得这么性感去上班,是想
勾引你们老板吗?你姗姗来迟,你在办公室里和你那个肥老板干啥子去了?”

    唐结气得脸色发白,她站在那里本想坐下,却在一弯腰时又站直了身子。辛木低头喝
茶,不看她。半晌,她和解地碰碰他的手,他却故意把手缩回去了。这使唐结心中一冷,她
几乎是喊着说:“你究竟要我怎样黄辛木?你自己没本事却找人出气,你折磨女人算啥子英
雄?”

    “对,我没本事。”辛木辛酸地一笑,立即又恼怒地喊道:“×你三十三!”

    “下流!下流!”她也冲他喊。

    “当然下流啦!”辛木一脸恶意的笑:“对你来说,因为不是款爷,高尚的爱情冲动也
成了淫佚下流的肉欲。在床上我们都干了些什么呢?爱被很不体面地歪曲了。”

    唐结苍白了一张脸,呆呆地看了辛木半分钟就猛地转身走了。

    辛木欠起身朝她喊:“回来!哪去?”

    “去让那款爷脱光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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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1/20 4:55: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