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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种历史的故事            

                                 ·沈谊三·

                                  (1.1)

    这是我到美国一年后的事。

    中国同学会的迎新晚会上,人一堆一堆的,大致以系划界。我带著两个本系的~新生,
正在为他们介绍各系的“社会名流”,突然瞥见一位从未见过的健美女生,~表情淡漠地独
立于谈笑声外。那时大陆来的人还不多,彼此之间都挺亲的,我就自~然地走了上去。估计
她才来,可能还没去系里报到,人都没见著,我倒是可以代为~介绍。

    “你好,新来的吧,哪个系的?”

    “历史系的。”她的表情仍是很淡漠。

    这也怪不得人家,谁叫俺是黑面书生呢?问题是,老生里面没有历史系的。这接待的重
任,只能历史地落在俺的肩上了。

    “历史系的?”我笑著问,脑筋飞快地搜索,有没有关于历史教授的笑话?

    “怎么啦,有什么可奇怪的?”态度又冷了一点。

    笑话还未找著,好话先上:“我以为你是体育系的呢,练游泳什么的。”

    话音还未消失,女孩的脸突然沉了下来。她横了我一眼,一言不发地走开了。~俺的笑
顿时僵住。好一会儿,眼窝的肌肉才慢慢松弛下来。活动了几下被定格了的~充满凉意的眼
珠,回头看看两位新生,他们避开了我的眼光,好象也在为俺尴尬。

    在加州混了一年,这已经成了习惯:见了女人,相貌好的夸漂亮,身材棒的赞~性感;
相貌身材全soso,就说她包装美;实在是连衣服都邋遢的,还~有最后一招,大拇指一翘,
“你穿得好有性格!”这种话在俺嘴里,早已不带国内~所有的那种特殊含义。今晚我是不
是有点过分兴奋,忘了自己人也会有“文化冲击~”?

    想想好笑。和去大陆实习的美国学生座谈,我还劝男孩们说话收敛点。自认是~“世界
公民”,理论上并不反对异国婚姻,但是要让洋人轻轻松松就捞个中国妞,~心里总有点不
痛快,不自觉地要把事情说得难点。在洋人面前还记得自己是中国人~,在中国人面前却忘
了自己已经是半个“洋人”。

    人堆里绕过一圈,想去给她解释一下。看著她站在墙边,快走近她身边时,那~女孩却
转身疾步走到门口,把手里的纸杯往垃圾箱里重重一摔,走出去了。

    这以后的几天,不知怎么的,我常常会想起这件事,还有那女孩的厌恶的眼神~。虽然
身在美国,也认得一大把洋码,内心深处,毕竟还是穷山沟里走出来的腐儒~。被人认作有
意轻薄,心理上还是承受不了。男人风流也就算了,但是绝对不可下~流。虽说也知道这种
事越解释越糟,要是有机会,俺还是要碰碰那女孩,变误会为~互惠。

    (1.2)

    两个星期后,在朋友家里,我又遇到了她。可惜去得晚了,大伙正在激烈争论~,也没
人想到给俺介绍。

    当时正是经济改革起飞的年头。自从八四年私有制合法化以来,国内胆大的人~纷纷下
海经商,国外的种种议论也很热烈。那女孩和几个年龄较轻的研究生在谈大~陆的种种“怪
现状”,什么日本鬼子夹著皮包又回来了之类,言语中颇有一些愤慨~。我同屋的老陈正与
他们辩论。

    我和老陈两个上过山下过乡的插兄插弟,自称“吃饭派”,咱们才不在乎厂子~里是谁
的“股份”多,所有权是否在“鬼子”手里。要防止外资冲垮国内企业,与~其限制别人投
资,还不如像西欧一些国家那样,抓外资的localcontent~。比如讲,生产香水的外资企
业,必须用中国生产的瓶子。这样把外资企业与国内~已有的工业基础联系起来,可以为老
百姓提供更多的吃饭机会。

    我们把对方戏称为“经院派”。那个女孩以倩女之姿插手这种男子汉的争论,~观点激
烈,又比别人了解国内情况,几句话说过,俨然已是“经院派”的首席发言~人。

    对她本来是应该让三分的,但是兄弟素来服膺毛泽东毛大爷的“吾人唯有主义~之
争”,事关主义,即使对倩女,照样寸步不让,寸土必争。我往老陈身旁一坐,~以亲闻身
历的民间疾苦痛斥“经院派”的理论高调。双方争到凌晨二点,方才散去~。

    我们离开时,走到门口,她突然扭头对我说道:“你虽然是学理工的,倒是很~有思
想,以后可以多谈谈。”

    大概是情绪还没平静下来吧,俺一听就火了,也不知学文的哪来的这种自以为~是的偏
见。“学历史的可以有你这样的身材,学理工的为什么不能有你这样的脑袋~?”话一出口
就知道坏事,但也只能以笑来掩饰了。

    她咬唇转身,大踏步走开。看惯了加州女子的富有弹性的步姿,觉得她的腰腿~有点僵
硬。我无奈地摇摇头,这冤家看来是做定了。

    不过,不是冤家不聚头。几天后,我们在图书馆又碰上了。

    (1.3)

    学校图书馆的中文图书,虽然没有东部的一些名校那么丰富,却也收集到一些~善本
书。这些书不能借出馆,只能在里面阅览。俺有闲时,爱去那里假充风雅。一~天,我正坐
在那里翻看一本清朝的禁书,突然桌上被人轻轻地敲了一下。抬头一看~,好一对又黑又亮
的眸子,原来又是她。

    “你还看这样的书?”

    “有什么办法?”俺无可奈何地说。“没见过学文的喜欢数学公式的,只能我~们学理
工的读点文的了。都是中国人,总要有点共同语言吧?”顺便,我介绍了自~己的姓名。

    她也表情淡漠地说了自己的名字,又加了一句:“其实,我上中学时还是很喜~欢数学
的。”

    原来是K。“这是高尔基一篇小说里的主人公,为人民壮烈牺牲了的……”

    “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不用解释就知道我名字的意思的男人。”

    “你也是我遇到的第一个不用解释就知道我名字的意思的女人啊。”

    K笑了,我第一次见到她的爽朗的笑。

    “我是一个有家的男人……”

    “你这话要是对我在北京的男朋友说,他可高兴了。”K反击得够快。

    “你是四川人吧?”

    “你怎么知道的?人家说我的普通话没口音啊。”K很惊讶。

    “口音是不重,但是看你这好战的性格,就知道是川辣子。”其实,那天辩论~时,我
就猜她是四川人。这种大模大样与男生激烈辩论政治问题的,不是北京女孩~就是四川女
孩。“别人说了有家,你就编造个男朋友出来?”

    “你凭什么说我的男朋友是编造的?”

    “你要是有男朋友,整天受他夸赞,那次迎新晚会上,你大概就会说,‘哎呀~,现在
好久不动,我怕有点胖了呢。’不会那样不理人的。”

    “我那天心情不好,刚到国外,什么都不习惯。”这大概就算K的道歉了。“~但是我
真有男朋友。”

    “那他不及格。”

    “你不是个好东西。”

    “咱们第一次见面你就没当我是好东西。”

    “我们的感情是建筑在学业的基础上的。”K为自己辩护。

    我忍不住要笑:“那你比我行,我和太太的感情是建筑在吃饭的基础上的。她~说我饭
煮得好,我呢,喜欢她烧的菜。”

    K也忍不住笑了,大概想起了那天的“经院”与“吃饭”之争。她转守为攻:~“你真
是有家的?有家的男人,该把wife的照片随身带著吧?”

    我从皮夹里取出太座的照片,递给她。K看了一眼,惊讶地打量著我,似乎要~对眼前
这块包头褐煤作点新的估量。〔为避自我吹嘘之嫌,此处略去对太座的赞美~三百六十六
字。〕

    “你真是结过婚的,这就好。这里大伙说话,激烈、但是缺乏历史深度。”K把照片还
给我,人也放松了一些。“你有wife了,和你聊聊,没关系吧?~听回国的人讲,这里盯女
孩子盯得好凶,死缠著不放。”

    “死缠不放的,在这儿都算谦谦君子。”我很认真地告诫她。“我的几个朋友~,动不
动就是以死相胁的!”俺瞪起眼睛,恶狠狠地盯著她,手掌如刀,横著架上~脖子。

    K又好气又好笑:“你想威胁我什么?”

    “我想以死相胁,请你去麦当劳吃顿最便宜的汉堡。”俺暂停抹脖子,作了个~邀请的
手势。

    K嗤地一笑:“哪有请吃最便宜的?”

    “谁叫你有男朋友的?咱得避避嫌呐。”我摸出几张coupon,查看有~效日期。“只要
你说一声没有男朋友,马上请你吃最贵的。”

    “那我就是有男朋友嘛。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看来真是有男朋友。这下我也放心了,就是来往多点,单身男胞见了,也不至~于眼里
动不动冒出火来,好象铲了他的私家花园似的。今天的饭请定了。大陆女孩~的愿意聊聊,
在美国女孩就是wearegoodfriends。人家~有这点诚意,咱也不能没有绅士风度。再说,理
工科的女生,一般知识面比较窄,~我其实也是更愿意和文科的女生交往。

    我带K到实验室安置了书包,接著去吃饭。我的系在学校西南角,出去拐个弯~就是大
街。到店里坐下。K还是第一次上麦当劳,我就自然作了识途老马。那时麦~当劳还用硬纸
盒,不象现在,为保护环境而用软纸包装。我先把托盘放在桌上离K~远一点的地方,翻开
汉堡的盒盖,倒入土豆条,浇上番茄酱,再把吸管插入饮料杯~。一面做,一面解说。在盘
子的一头弄完一份,转动盘子,把汉堡送到K的面前:~“吃吧。”然后开始弄自己的一
份。

    K愣了一愣,拿起汉堡咬了一口。“这是鱼么!很好吃呀。这就是最便宜的汉~堡?”

    “是啊。这里大家都喜欢请中国女孩吃饭,而中国女孩最喜欢吃鱼,所以他们~把鱼堡
的价钱定得最低,招徕生意嘛。”

    “贫嘴。”K今晚第三次笑了,又咬了一口。K这时的吃相很动人。她还把握~不住汉
堡的大小,送进嘴时,很认真地看著,嘴也张得大了一点。K的脸线条清晰~,人中也深,
嘴张大时,上唇人中处撮起一点儿,有种小女孩的可爱。丰腴的下唇~是青春的湿润的红,
闭嘴咀嚼时略向外翻。大概是让鱼块在味蕾丰富的舌尖多停留~一会儿吧,却无意中展露了
一种在美国难以寻觅的宝贵气质——一种天真未泯、不~加修饰的性感。

    我掰开汉堡,把夹著的那块鱼饼子拨给她。“我还没咬过,你喜欢吃,吃个痛~快
吧。”本要接著说多吃鱼让你苗条更漂亮,话到嘴边,刹住了。领教过K的脾气~,还真怕
她一怒之下抽席而去。生平第一次发现,自己在美女面前居然也有意志不~薄弱的时候,说
话嘴上还能站个岗。

    K显然缺乏应付这类场面的经验,她有点不知所措地问道:“你怎么这样客气~?那,
你能吃饱吗?”

    “正是怕吃不饱,才拿鱼和你换土豆条。”

    K似乎这才注意到我一直在吃土豆条。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放下汉堡:“我光顾~吃鱼
了。”想了一下,又问道:“我吃的次序对吗?”

    我请她放心,次序绝对正确,老美都是先吃汉堡再吃土豆条的。不过俺与人不~同,历
来是在西餐馆先吃甜点,在中餐馆最后喝汤。

    “为什么?”K好奇地问。

    “这样人家就不会光注意俺的脸黑了。”咱俩大笑。

    我从她盒子里拿过一些土豆条。“我吃这个吧。淀粉别吃太多,要不你更壮了~。”要
命,到底还是没忍住。K却微微一笑,似乎没在意。我也欣慰地笑了。迎新~会上的不愉快
在我俩心头冻下的冰,终于完全融化了。

    窗外就是海滩。K望著海,我递上餐巾,K象洗脸似地抹了一把嘴。“来美国~后还是
第一次吃鱼。说是靠海,海鲜好贵。”

    我俩聊起了海鲜。吃荤的确实贵,但是,如果不在乎素的,这儿吃海鲜不要钱~。离我
的系不远,有个小海湾,漂著很多野生海带。拣嫩的洗干净了腌一腌,切细~了拌上麻油酱
醋,吃起来也是上等海味,与国内吃的那种风干了的不带海腥气的海~带完全不同。

    “我不会做啊。”K心动了。

    “那么聪明的人,这点事一学就会。”

    天已经半黑了。海里还有人在surfing,红白相间的三角帆,在绿得沉重~的海浪里穿
进穿出。沙滩上人虽不多,却都是汗衫短裤,成双成对地拉著手。这是~当地的习俗,恋人
们下了班后喜欢在海滩相会。海风吹散一天溽暑,在海水的墨绿~和天空的暗灰之间,是太
阳落下后的断残霞云。我和K踩碎了一个又一个的水葫芦~,□□啪啪漫步走在细洁的白沙
上。我们走过一对又一对的恋人。与他们相比,咱~俩的衣服,看上去有点过分整齐。或许
是下意识地不愿使自己显得更strange~,或许是这游人散去、阳光敛尽的静谧在心头引起
一种从参与世界的喧嚣回归到欣~赏个人、观照内心的自我感动,不知是什么时候,咱俩的
手,也牵在一起了。

    (2.1)

    K读书很努力。他们文科,比我们理工科苦多了。我们用的,一半是国际语言~——数
学公式,英语不济也能混。K的历史系,教授布置起课外阅读来铺天盖地。~系里又没什么
TA,可以让她担个名份少上一、二门课。K有一笔菲薄的教育部奖~学金,但没有办公
室,她几乎天天在图书馆读到半夜。图书馆倒是离我的系不远。~熟了以后,知道俺是个
“工作狂”,天天晚上泡实验室,K就在离开图书馆时,打~个电话先联系一下,然后到实
验室等我。我陪伴著她穿过树影幢幢的寂静的校园,~去坐十一点半的到研究生宿舍区的末
班车。

    在月亮圆明的日子,我们喜欢去银光铺沙的海滩,望望太平洋的那一边。时间~晚了也
不怕,大不了走回去。这种时候,爽朗健谈的K总是抱著膝盖坐在石头上,~望著黑黝黝的
海水出神。许久,幽幽地叹口气,起身回家。

    学校邻近海滩,东、北两面是一列低矮的小山丘。研究生宿舍区在山丘的另一~边。坐
车要从山脚下绕,走路却可以从山脊上横截过去,半小时也能到。从蜷缩在~教学大楼间的
水泥路走上山丘,踩著星空下的被南加州的太阳晒得发脆的草茎,人~心似乎也走出了学业
的重重拘束。回头望望远处黑幕中的海水,我常常觉得象是走~进了我们民族的远古神话:
大洪水之后,天地间只剩下栖身在高丘上的女娲、伏羲~这一对兄妹。

    K若有所思地低声说道:“真是兄妹倒好了。”

    因为没有办公室,K天天要背著个沉重的大书包。她是很要强的人,本人又是~从小到
大素来不拍女孩子马屁的,开始她没要、我也不想由俺背。爬上山脊,看著~K微微有点气
喘,背上压了个大书包,步子也缺了点青春的弹性,不由自己也感到~累。两人走路,她不
轻快,俺身上不沉还心里沉。我要抢她背上的书包,K却不放~手,也不知是真要强还是赌
气。

    “好了好了,给我吧。别人见了,还以为是什么事呢,要去报警了。”

    K瞪了我一眼:“不许动坏脑筋!”说完她自己先噗嗤笑了。“谅你也没这狗~胆。”
手里补了俺一拳,把书包褪了下来。

    几次一来,倒成了习惯。K进了实验室,就把书包扔俺桌上。说一声回家,起~身就
走,对自己的书包看都不看一眼。

    扛大包的报酬是听K讲英国革命史,这是她第一学年的主课。到秋季期终考试~时,我
已经可以替K读掉一些参考文献,K对俺的汇报也常常报以嘉许的微笑。英~国民主政体的
发展史,使我对民主的知识从空洞的概念扩展到它的实际运作,大大~加深了我对民主政治
的理解,成了以后我与人讨论政治问题时的一条主要的思想资~源。

    到了周末shopping,K也不客气,抓俺做了她的专职司机。俺当然也~不是省油的灯,
不会让人白沾便宜。我是一向强调“互惠”的。把钱往K手里一塞~,干脆让她两份一起买
了。我有RA,腰包比K要鼓一点,K总是给我买得好一些~。可惜俺在穿衣吃饭上是马大
哈,常常会辜负了她的好意,稀里糊涂地拿错口袋。~往往是送罢了K刚到家,她的电话也
追过来了,劈头劈脑就是一顿痛骂:“没见过~你这号贼样的男人!我一眼没看住就要干坏
事。”

    和K差不多已是无话不谈的交情,奇怪的是,K几乎从来不提自己的男友,尽~管她有
时会关心地问问我的还在国内的wife的事(K总是用英语称wife~)。我也没在意。男生
会在女生面前扬扬得意地亮出女朋友的照片,女的却很少~会反过来做:“看,我男朋友多
漂亮!”她们似乎天然地知道应该怎样照顾我们男~人的那点脆弱的自尊心。

    但是,K不仅有男朋友,而且还是个麻烦多多的男朋友。事情从一封信开始。

    (2.2)

    已经说了K的主课是英国史,英国史前面简单,要到十六世纪才精采起来。英~国的资
产阶级革命和新教的宗教改革有关,但是英国教会在1531的独立,并不~是通过宗教战
争,而是因为亨利八世看上了老婆的跟班,要和王后离婚,教皇不批~,这位虔诚的天主教
徒才在一怒之下另立了国教。教授要学生们写了一篇作业,谈~谈亨利八世的私生活对英国
历史的影响。国内教科书上都说是“离婚”,K就全用~了divorce(中断婚姻)。但是亨
利八世当时还是天主教徒,而天主教是不允~许离婚的。他想的可以是“中断婚姻”,向教
皇申请的,却只能是annulment~(撤销婚姻)。教授在课堂上提到了这个错误,还找K个
别谈了,要她注意英语词~汇在历史上的精细含义,这方面,外国学生容易犯错。

    国内的报刊杂志总是吹嘘中国留学生怎样厉害,以“特有的”聪明才智读得洋~人趴在
地上叫爹叫妈。K又是本校历史系的第一个大陆学生,自己觉得负有为后人~开路的重任。
这一棍打得她不轻。其实,这本是鸡毛蒜皮的事,俺闹过的英语笑话~要大得多。陪K去图
书馆查了法律百科全书,搞清了“中断婚姻”和“撤销婚姻”~的不同,我以为这件事就完
了。K却写了一封长信给她的男朋友,作了点自我检讨~,又发了一大通议论。

    特别让K感慨的是,即使是在中世纪那样的所谓禁欲的黑暗社会,西方就已经~把婚姻
当作一种两厢情愿的契约。虽然不能离婚,但是,如果你是被人误导而签约~,比如对方隐
瞒了年龄,不管男女,至少在理论上,都可以要求教会把婚姻“还零~”——从头撤销,就
当没这回事,比离婚还痛快。哪像中国,媒人说得天花乱坠,~只要生米煮成熟饭,女的就
只能抱贞节牌坊。在这里受到的影响,加上在北京吸收~的三流女权主义,更兼心里不痛
快,K大概在恋爱、婚姻问题上说了不少“不合国~情”的话。

    “西方影响又怎么著,你谈的是男女关系嘛,天底下国情有不同,爱情却都是~一样
的!”当K告诉我男友说她受了太多的西方影响时,我这样劝慰她。心里对她~的男友,倒
还是很同情的。可以想像,男人收到这样一样信,又不了解这里的情况~,敏感一点的,难
免要听出很多本不存在的弦外之音。

    我只知道K的男友是专攻先秦史的,为了一些我搞不明白的理由不愿出国。我~只能希
望他能有一点西周古人的磊落之风。

    后来的事就奇怪了。系里只有K一个大陆学生,但是K出身京都名校,学校里~常有人
来,陆陆续续带来不少北京母校的风言风语。什么K不务正业,书读不去了~,什么一出国
就变心,甚至还传说她和洋人教授关系不正常,找教授商量怎样逼迫~他的太太离婚。连K
远在英国进修的姐姐,都打电话来问是怎么回事。领馆教育组~的老杨,还专程来校,问联
谊会负责人是否知道K的奖学金是如何用的。有几位陪~读太太,在K背后指指点点,在她
面前则对丈夫严加看管。甚至一些年青小伙,都~以为K真是个激进的女权主义者,见了她
总是一付“小生怕怕”的表情。

    好象是有人想以敲掉她奖学金的手段逼K回国。K告诉我,她考取奖学金时,~系里眼
红的人确实不少,造点风波也不奇怪。她感到奇怪的是,为什么男朋友会把~私信的内容扩
散出去?

    她不久就知道了。

    (2.3)

    春季里的一天,近晚饭时分,K给实验室打来个电话,说今天是她二十五周岁~生日,
请我去她家吃饭。我不由得急了:“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让我空手来啊?~”K无可无不
可地说,我可以帮她买瓶酒。

    既然是大生日,当然要买好一些的。我知道加州葡萄酒的好坏,不是看陈放的~年数,
而是看酿造的年头。要那一年雨水少而恰当,葡萄糖份高,酿的酒就好。看~看都过了下班
时间,查了号码打过去,幸运,当地的酒商协会还有人在办公。他告~诉我,大前年就是个
特好的年头。“不过,你大概很难在市面上买到那一年的酒,~”他警告说。

    猜想中国人大概都喜欢买年份多的酒,我决定向华人杂货店碰碰运气。电话里~请老板
娘查看一下,运气还真有,她那里居然存著一瓶。

    回家拿上相机,这是需要拍照纪念的日子。然后开车买了酒,再到K的住处,~都快八
点了。K开了门,我一迭声地道歉,K却连句带玩笑的责备都没有。进了屋~,灯光下看,
猛觉得不对,K怎么眼圈红红的象是刚哭过?或许是生日想家了。但~是屋里怎么没有别
人,难道只请了我一个?

    K默默走到桌旁,自管自坐下。桌上摆了几味家常菜,鱼,肉,鸡丁,豆腐,~按K的
条件,算是蛮奢侈的了。我在她左侧入坐。见她情绪不佳,我也不好意思拿~著酒丑表功,
给K和自己各斟了半杯葡萄酒:“K,生日快乐!”

    K举了举杯,还是不说话,只是皱著眉、一小口一小口地喝那半杯葡萄酒,对~我挟给
她的菜视而不见。

    “吃点菜吧,别喝醉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K显然有心事,既然只叫了我~一个
人,显然也是准备告诉我的。我只能耐心等待,等她开口。

    到K要喝第三个半杯时,我终于忍不住了。一大杯葡萄酒空肚下去,两人都有~了点酒
意。“K,不能再喝了!”我把手盖住她的酒杯,“说吧,是想家还是想男~朋友。”

    一听到“男朋友”三字,K鼻子一抽,两臂“□”地往桌上一放,头埋在肘弯~里,呜
呜咽咽地痛哭起来。

    原来,K的男友已经好久没来信了,她本想今晚打个电话给男朋友,在电话里~和他一
起过生日,也好好地沟通一次。不料一到家,男友的电话却先到了。第一句~话祝她生日快
乐;第二句说不想耽搁她的青春,祝她今后生活幸福;第三句就是“~拜拜”。

    “你们男人怎么这么下流啊!”K愤怒地叫道:“他就是要等到今天才对我讲~,连时
差都算准了!”

    我问,会不会她上次的信给男朋友带来了麻烦?胡耀邦下台后,海外一千多留~学生连
署了抗议信,在国内上层引起相当的震动,文化界又在搞“清理精神污染”~,她的男朋友
可能受到不小的压力。

    “那他什么时候不能说,非要在我二十五岁的生日说?”

    我摇摇头,尽管也是男人,这种行为确实很难为之辩护。还是说笑话吧:“美~国有个
著名的女作家,有一次应邀去一所女校,在毕业典礼上演讲。她要那些女孩~子不要对爱情
失去信心,不管遇到什么样的挫折。‘一个真正的女人,在她的一生~中,至少有一次,会
爱上一个狗娘养的。’这句话一说出来,就成了名言。”

    K抬起头,询问似的望著我。

    “全体女生轰然起立,热烈鼓掌。你知道,这不是愚蠢,而是青春的信仰。”

    我把酒杯从K面前挪开,挟了点鱼给她。K拿筷接过,慢慢吃著。“是的,我~是太自
信了一点,青春的自信。”K苦笑,“出国前就有矛盾了,但我总以为,我~能改变他
的。”

    “但是,为什么是他先说啊!”K转眼又愤怒了。“怎么可以是他先说呢?怎~么可以
呢?我恨不得一刀杀死他!”大颗大颗的泪珠堆上K的又黑又大的眼睛,在~睫毛上轻轻弹
跳一下,沿著绯红的面颊滚落下来。

    看著她的捏紧了拳头,我知道今天总要让K出出气。“杀人的事,你莫对我讲~。不要
强迫俺站在你男朋友一边,为维护您的纯洁的双手而英勇奋斗。不过,你要~是想把他的像
片扎几个洞,或是放在油锅里慢慢煎,这个我很愿意效劳。”

    一句话点醒了K。她奔进睡房,拿了一张照片出来。“油锅里煎?他还不值那~些油
钱。踩死算了。”K用劲把照片一撕为二,扔在地上,拔脚就要踩下去。

    “等一等。”我做了个“暂停”的手势,从书包里取出照相机,“来,留个纪~念。女
大爷怒踩薄情郎!”

    K犹豫了一下,举手捋了捋额前的头发。“我现在气成这样子,还拍什么照啊~。”顿
了顿,她又说道:“再说,照片上也看不清踩的是谁啊。”

    本来只是凑凑热闹,却没想到女孩子在愤怒之中还这么注意自己的形象。不过~,K说
得有道理。美人发怒,自有其动人之处,能否从摔手捶足中拍出美感,我却~也没有把握。
更重要的是第二个问题——看不清踩的是谁。几年一过,说不定别人~还以为俺才是她当年
的鞋下之臣呢。

    我得尽快拿个主意。K正望著我,别让她烦了,这口气转到俺头上。

    看著家常裙子下的K的两条光滑的小腿,突然脑中灵光一闪。有了!让K换上~裤子,
把她的男友画在上面,然后要压要撞,就随她了。

    见到这里的学生都穿牛仔裤,K也想买一条好点的。我就陪她去了一次西尔斯~。K尽
在11号、12号里挑,我不禁频频摇头,太大太大,至少要小两号。店员~也说她该买9
号的。穿牛仔裤就要穿出牛仔的丰采,不上马也要装束精干。我和店~员好说歹说,哄得K
最后买了条9号的。但是回来后就没见K穿过,嫌它太紧身。

    K仍然在犹豫:“穿那条新的牛仔裤?太包了……”和大多数大陆女孩一样,~K尽管
有时说话大大咧咧,真是和身体有关的事,还是很保守的。她的男友也太不~理解她了。

    “牛仔裤模特儿的身材,今天不穿,更待何时?二十五岁的大生日嘛。”我鼓~励她,
再激上一将:“等到你真的胖到该穿12号裤子了,你要拍照,出大钱都请~不动我,我是
只记著你的青春美貌的。”

    “那好,你等著。”K转身进睡房去换衣服。再出来时,不但换了裤子,泪水~也擦干
了,头发也理得整整齐齐,脸上还有点羞涩的笑,带著红红的酒意,比平时~更漂亮。

    我推开桌上的碗筷,清理出一片地方,让K弯腰扒在桌上。再从地上捡起她的~男友的
照片,拖过椅子,稳稳地坐在K的身后。

    牛仔裤紧紧绷著K的丰满的臀部,内裤的两条边缘,像是我俩在夜间常走的小~路,横
斜著勾勒出山丘的最高处。K毕竟不是专业的牛仔裤模特儿,穿衣时还不懂~得里外配合。
她的大腿,下意识地紧紧合拢,使臀部两侧的曲线更为夸张,几乎成~了浑融的半圆。

    K的情绪仍然很激动,肩部起伏很大,腰部也在颤抖。我把左手弯到前面,轻~轻按著
K的肚子,稳住了便于右手下笔画像。平时看去,K的腹部很平坦,但是这~时弯著腰、撑
著腿,腹部被挤成一个鼓鼓的球,摸上去特别柔软。这就更感到那条~被绷紧了的金属拉链
的生硬。虽然生硬,却丝毫没有冷硬的感觉。K的温热的肚子~,似乎把这条拉链烧成了火
烫的烙铁,烙断了我的从食指走向腕部的人生大纹,烙~断了我的从中指走向腕部的人生大
纹,烙断了我的从无名指走向腕部的人生大纹,~烙过了我掌心所有的人生大纹……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定一下情绪,把照片放在K的后腰,拿著marker~开始画像。
K的男友,谈不上是美男子,但也五官端正,还是配得上K的,就是~看上去有点故作忧
郁。如今脸部被K斜著撕开,正好分别画在臀部的两边,倒也不~用我作进一步的变形。

    我尽快地画著。K今晚似乎特别听话,乖乖地扒著,并没有催促的意思。

    我一般不喜欢用闪光灯在室内拍照,中国人的黑头发,与墙上的黑影子混在一~起,常
常弄得照片上轮廓模糊。但是今晚我却发现闪光灯自有妙用:墙上的影子,~把“牛仔裤模
特儿”的优美身段放大得更为曼妙;一实一虚两条臀部曲线,双倍的~重击足够震痹男性的
不太坚强的心脏。我凭著专业感觉,估摸著合适的距离,太近~了影像小,太远了影像淡,
都达不到对得起K的效果。算好了距离,我双膝半蹲,~对著咬著嘴唇的K,举起了相机。

    K躬身蹬腿,向后猛撞。“臭男人,撞死你!撞死你,臭男人!”俺嘴里打著~和声,
“啦-啦、啦-啦啦——”,手指按下了快门。

    (3.1)

    和男朋友断了以后,K带著一了百了的决绝,对别人的风言风语不再在乎,但~也不*.
和大陆人多来往,只是埋头读她的书。好心的人说她清高,不多搭理人;也~有的人,特别
是个别女同胞,由此认定传闻都是事实,K是没脸见人。只有我知道~,K其实是扔掉了一
些不远万里背到美国的包袱。虽然没有什么玩耍的时间,当我~们在海滩上散步时,她人变
得活跃多了。

    南加州的五月,白天已是艳阳高照,夜晚沙滩上也有一股海藻的发酵气息,似~乎水也
是温的。以前的K,喜欢抱著膝盖坐在海堤的石头上,默默地望著她所来的~那个方向。现
在,她却拖著我横过沙滩,向水边走去。

    “小心点,别湿了鞋子,海水凉得很。”

    “怕什么?大不了你背我回去。”

    海水涌上沙滩,又急速退下,在沙滩上塑下一圈又一圈的长长的弧线。弧线间~残存的
一薄层海水,映照著斑斑驳驳的月光。海水和月光转瞬又神秘地消失,沉入~无言的沙滩,
只剩下沙粒吸了水之后的湿沉沉的黑,还有海面上滚过来的啪啪的沉~闷水声。接著,下一
轮海浪又涌了上来。

    想像力丰富的诗人,总是说浪潮一涌而来,又一涌而去。我们学理工的,却知~道海浪
的波谱,一定是个复杂的混合,波长接近的振动,一定会互相干涉。一涌之~时,海浪还带
著无数的由这种干涉引起的不易察觉的细微脉动。如果说一排排的海~浪是大海悠长的呼
吸,那么这种脉动就是大海急剧的心跳。大海的呼吸和心跳,在~沙滩上画出了物理上牛顿
环实验里的干涉光斑那样的弧线,当然尺度大得无可比拟~。

    “你看到了什么?”我问专注凝视著沙滩的K。

    “不是看到,而是感受到大海的呼吸和心跳。有声音,有光,有海风味,有海~和大地
的力量交换。这么粗野的自然力,却能在内心挣扎之中,产生如此美妙的图~案。”

    K似乎沉浸在幻梦之中。“读中学时,我就非常喜爱徐志摩的《海韵》。今天~我懂
了,为什么他的女郎会消失在沙滩。”

    女郎,散发的女郎,

    你为什么彷徨

    在这冷清的海上?

    女郎,回家吧,女郎!

    啊不;你听我唱歌,

    大海,我唱,你来和。

    在星光下,在凉风里,

    轻荡著少女的清音——

    高吟,低哦。

    K诵著诗走上湿沙。我还没从她的高吟低哦中回味过来,只听得一声惊叫,一~抹海水
已经卷过了她的小腿。

    进了水的鞋子走起路来吱吱地响,冰凉的海水冷得K嘶嘶抽气,还要乖女孩做~了坏事
似地咯咯地笑。我急忙半拖半抱地把K拽到干沙地上坐了,拉掉她的鞋袜。~K用手绢把脚
擦干净,半推半就,换上了我的鞋袜。

    沙滩上有一些公用的BBQ炉子,其实也就是用水泥围个井筒,中间放个铁栅~栏。我
们找到一个还留有不少炭的,从书包里掏出赠送的人民日报海外版,撕成长~条,用打火机
点著了引火。

    这是我在农村学会的绝招。有时懒得去打柴,就把报纸撕开,叠成长条,烧一~条,叠
一条,印有油墨的报纸烧起来很旺,用得得法,一份人民日报能烧一锅速食~面。K听得兴
致勃勃,抢过报纸就自己试了起来。

    要是在大山里就好了,去偷两个红薯,烤得香香的,献给坐在身边的美人。

    炭终于点燃了。我把K的鞋子倒著放在炉沿上。就是她从国内带来的尼龙袜麻~烦,不
能直接烤,给炭火爆到就是一个洞。一时间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拉开衬衣~领子往里一
丢。

    “你干什么?要生病的!”K又是一声惊叫。

    “没事,烤著火,一会儿就干的。”这点事要是会生病,俺早死在大山里了。~女孩子
家就是喜欢大惊小怪。刚一活过来,就神气活现,又要管男人的事,也不想~想自己。
“K,看潮水打到你时,吓得那个狼狈样!到底没敢象徐志摩的女郎那样~投身怒海吧?”

    “我是情绪好,偶尔来次小布尔乔亚情调罢了。”K不好意思地笑笑。

    “噢,对了,要是情绪不好,你就骂人了。”俺手一摊,作突然明白状。

    “骂人?我哪来那么多闲工夫。”K身子往后一仰,手掌撑在沙地上,瞅著俺~调皮地
笑。“心情不好,就拿你出气!”

    看著K略弯的手肘突然弹直,乌亮的眸子如流星般横过夜空,又飘回到炭火边~。“别
担心,我还没那么脆弱。这个世界上,我还有一些留恋的东西。”K犹豫了~一下,接著
说,“比如,今晚的沙滩;还有,你的大鞋大袜,穿著也挺舒服的。”

    心里一热,忍不住要逗她:“那你将来一定是个好妻子。”

    “还没有人这么说过我呢。”K傻乎乎地上当了。

    “有的女孩嫌女人衣服闷气,到了家就穿男人的衬衫,凯瑟琳·透纳就演过这~么个角
色。这种女孩一般都不太小家子气。”我揶揄地一笑:“男人看了也高兴,~包在他的衣服
里,感觉上就是这才是我的女人。”

    我是防著她捣我一拳或耍耍脾气的,K却转过身去,低头不语。难道K生气了~?我的
玩笑是不是太过分?

    月光洒下中天,照在K的沉思的脸上。我呆呆地侧望著她。我一直猜想,K是~清朝初
年“湖广填四川”时进入四川的客家人的后代。她比一般的四川女孩高大,~颧骨也要高一
些,还有客家女人的坚毅。因为颧骨高,月光照亮了颧骨的上部和太~阳穴下、眼角后面的
皮肤,形成一块心形的亮斑。心尖指向耳朵前面的小耳轮;两~个半心间的凹陷之处,则恰
巧嵌入一抹凤尾似的眼角。脸颊下部映著炭火的红光,~几缕黑发随海风拂过,轻轻的眨眼
带起轻轻的跳动,多像少女那颗不愿轻易示人却~又激情如火的金色的心。在我的家乡,颧
骨高是要被认作“克夫”的,此时此刻,~却只想轻轻地贴上去,贴上去,把那颗金色的心
甜甜地含在嘴里……

    半晌,K突然恨恨地冒出一句:“好男人都死完了。”

    这是大学以上程度女性中最流行的话,俺耳朵都听出了老茧。我随口说道:“~你可以
找老美嘛。”

    “为什么?”K扬起眉毛,满脸警惕地问。

    我笑了,企图轻松一下气氛。“老美大概不会在意你的脾气。”

    “好,我脾气不好。”K真的生气了,嗓门也高了起来。“那也没见你怕呀,~你找我
勤得很嘛。”

    “你对我是不凶,除了迎新晚会那一次。”俺老实承认。“吃海带吃好的。海~带里含
有丰富的镁,镁专治情绪不稳。治PMS的药,镁是主要成份。”

    “人家哪点对你不好了,你怎么还要提那次迎新晚会的事?”K皱起了眉头,~显得很
是委屈。“你这个人呐,和你在一起永远不boring,但有的时候,~却很难知道你笑话后面
的真实感情。”

    我顿时心如锤击。真实感情?K,你可知道,有位心理学家曾经说过:人生是~一系列
的windows,每一个“窗口”都有它的特定使命,都是一个特定的心理~发展过程。过了就
永远过了。难道,人生路上,还有另一扇窗口,允许我站在那里~,轻快地唱著小夜曲?
K,你应该明白,我至多只有跳窗的资格……

    “别装出这付老气横秋的样子么,你只不过比我大七岁。”K的话里有一种少~见的撒
娇的语气,她用手肘轻轻地捅了捅我。

    确实是“只”大七岁。可惜,这不是四十七对四十,七年差距无关紧要;也不~是二十
七对二十,男的成熟,女的娇艳。我们这七年,对读书人而言,恰恰跨在男的已经成家、女
的正想结婚的两端……

    我能做的,只是点明真实状况。今晚大概也是非说不可了:“我确实是不怕你~。我是
一个有家的男人,有恃无恐啊。但是,对有心要和你结婚的人,则是另一回~事。”

    K转过头去,望著幽黑的海水,不说话了。鬓角下的金色心形,轻轻地抖动了~几下。

    我掏出袜子,递给K。K无言接过,换上自己的鞋袜。

    “干了吗?”

    “暖到心。”K的语气冰冷,说完,嘴又紧紧抿住了。

    直到走上回家的山丘,K才说道:“你以后说话,不要这么伤人,好不好?你~又不是
不会拐著弯说话。”眼睛却仍然不看著我。

    “K,话是难听了一点,但这是为你好。”我只能认罪。

    “好不好我自己知道!”K截断我的话,加快了步伐。一直走到她的家门,我~们没再
说话。

    (3.2)

    暑假到了。夏季学期,我和K照样注册,我是要拿钱,她是补点课。开学不久~,一天
K来到我的实验室,一放下书包,就兴致勃勃地拿出一本书:“嗨,你来看~这个案例,好
有意思。”

    我一看封面,是本心理学教科书。同屋的老陈正在攻读心理学博士,从他那里~批发过
不少“奇谈怪论”,但我想不明白为什么K要读心理学,而且还是大学程度~的课。

    K说她必须补上这一课,这里的文科学生都读心理学的,而且心理学也已经成~了西方
历史研究的有力工具。

    “为了在我面前装蒜,你不是买了本哥大的世界简史吗?编这本标准参考书的~彼
得·盖,正在撰写一套五卷的《中产阶级心灵史》,他称之为‘发现了心理分析~的历
史’。”K像发现了新大陆,显得很兴奋。“第一卷已经出版了,我翻了翻。~他用家史、
村史的材料,探讨维多利亚时代的人类情欲在民间生活的真实体现,启~发好大。”(维多
利亚时代的主流意识形态是清教徒的禁欲主义。)

    我恍然大悟:“怪不得你母校的导师要说你不务正业。”

    “国内那些人呐,一说到历史,眼睛里还是只有帝王将相。”K无奈地摆摆手~。

    我顿时来了劲头:“K,看了好书也不‘互惠’?贩卖贩卖吧,我宁愿不听革~命史也
要听心灵史。”

    “触动了哪根弦了,这么起劲?”

    “这不是跟俺的文化大革命经历挂上钩了?你要相信人民日报,那俺这代人在~男二
八、女二五达到晚婚年龄之前都是没有性经验的。怎么样,你也写一本?跳墙~、钻大山的
家史、村史材料我提供……”

    小腿上突然挨了一脚重的。“我才不为你们这些坏东西插哥们树碑立传呢。你~老老实
实看这个案例。”

    猛然省悟到K已经过了二十五岁了,赶紧闭嘴,规规矩矩地接过书来看。

    这个案例是在人类性心理那一章。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公司经理,生了前列腺癌~。作了
化疗之后,为了保证疗效,他必须吃点激素。但是这种药会引起性欲的降低~甚至阳萎,于
是这位老兄坚决拒绝。医生说不吃药要死人的,他老兄痛苦地抗议道~:“不行啊!我太太
比我小十八岁,我怎么能吃这种药呢?我死了,她可以找别人~。我活著,就是我的事。”

    我说不出话来。K却盯著我不放:“搞实验的人不说谎,这是你整天挂在嘴上~的哦。
你今天要是说谎,你的职业道德就毁了。”

    “我爱一个女人,可以爱到不要脸。”我沉思著说。“但是像这样爱到不要命~的,不
要说没这觉悟,连想都没想过。俺今天开眼了。”

    “哼,只怕你不要脸也爱不到!”

    不想让我继续发窘,K转移了话题,“哎,前列腺是干什么用的?”

    我心里暗骂,国内中学的生理卫生课都是怎么上的?这话题更让人发窘,腐儒~怎么说
得出口?“我也搞不清楚。不过,听说前列腺癌是男人到了中年后最常见的~癌症。”

    “那你当心点,党考验你的时刻也不远了。”K扭头窃笑,似乎自己也感到不~好意
思。

    “你也不是个好东西。”我合上书,向她腿上打去。K这句话还是跟我学的。~K被我
带坏了,说话越来越随便。

    (3.3)

    暑假中,J从东部来加州采集植物标本,我陪她上了次塞拉山脉,K似乎有点~不高
兴。接著我就去南方一所大学为一个和我们合作的教授处理数据。再回到学校~,已经是九
月中,新学年又快开始了。行装甫卸,就去K家,知道她暑假里没出去~过,想问问她是否
有兴趣上近处玩玩。

    K见到我很高兴,但她很遗憾地告诉我,她马上要去看棒球,只能下次再聊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看棒球的?”我十分惊讶。

    K笑而不答。

    那俺就要趁机讽刺女人的棒球观了:“哎呀,这个人怎么球棒也扔掉了,乱跑~什么
呀?哎呀,这个人跑到二垒了,怎么傻乎乎看著球到人家手里?抢球呀!快抢~呀……”
(棒球规则,在垒位的守方球员接到球之前,攻方球员能跑过垒,就可得~分。棒球不争球
的。)

    “算我看不懂棒球,那就看男人呗。”K笑著反攻。“你们男人,全是棒球哲~学,越
快上垒越好,别的都不要。接吻是一垒,拥抱是二垒,脱衣服是三垒,上床~就是……”

    “全垒打!”我俩一起叫。坐在沙发上的K,做了个击球姿态,向我打来。我~偏头一
闪,却没防到她一脚蹬在我坐的椅子上,椅子退出,我一跤坐在地上,K笑~弯了腰。

    从来没见K这么疯过。看她眼睛笑得水汪汪,面颊晒得红喷喷,女学者的衬衫~换成了
加州姑娘的T亵,下面套的是紧身的牛仔裤,脖子上还多了一条金链,笑的~时候眉掀目
动、眼波流转,浑身是青春活力。我只能心里叹气。“K,看来腐儒只~能陪你到这一段
了。今后你在美国的路,全靠你自己走了。”

    “怎么啦?”K一愣。

    “以前,要是被你说得理屈词穷,只要拿你的身材开玩笑,我总能反败为胜。~今后,
大概是没这种便宜了。”我故作轻松地说。

    K肘部支在膝盖上,双手托著下巴望著我,良久,才说道:“实验室里要是忙~,那,
你就少来几次吧。”

    该走了,我伸出右手,与K握手告别。我把手掌全力张开,一把抓住K的手,~紧紧握
住,再缓缓加重压力。

    K先是有点惊异,接著就渐渐绽开了笑容。

    我深深望入她的眼睛:“美国男人是这样握手的。”

    “我知道,受得了。”K坦然地望著我。“记得你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吗?”

    “天底下国情有不同,爱情却都是一样的!”

    觉得K也在加重她的力量。“你呀,手也别太软了,还是用点力的好。哎,不~说了,
你呀……”

    我把左手也盖上K的手掌。她望著我的眼睛,我望著她的眼睛,我俩重重地一~握。

    只在乎曾经拥有,拥有这一握间的两心相契,即使一握后就是“曾经”。

    当夜,海滩。我坐在和K一同烤过火的BBQ炉子边,静听夜潮来了又去。时~当初
朔,无情无月。炉子里也找不见炭火。只有沙滩上波纹依旧。

    (4.1)

    K对课程逐渐习惯,不用再天天在图书馆读到半夜,我们在校园里就很少碰面~了。我
也忙。新发现的高转变温度的超导材料在我们这一行、乃至整个科学界引起~了轰动。各国
实验室在高温超导材料上的激烈竞争在那一年达到了白热化的程度,~指导教授天天催进
度,我也就不太有工夫与K联系。

    我到美国的第三个春季,K结婚了。男方是攻读日本文学的美国人罗依,他们~是在一
次日本史的讲座上认识的。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规矩:中国女孩嫁了中国~人,大伙都去
祝贺,婚礼办得惊天动地;如果嫁了洋人,则总是偃旗息鼓,至少女~方一边是这样。也不
知是谁心里虚,是男生不愿去呢还是女生不愿请。K去了东部~罗依的父母家,在那里度了
蜜月。回来后,她又忙著在城里布置新家。等到打电话~来请我们去玩,都已经快放暑假
了。

    K其实也没请几个人,我和同屋的老陈,还有就是三、四个文科的研究生。一~见K,
我就发觉,K变了,变化不小。

    倒不是说她的装扮有了什么了不起的变化。K还是朴素的学生样,虽说眉毛修~过了,
变得弯而细,但脸上并没有很多的make-up。还有就是眼睛下的熬夜的~黑圈,只剩了一点
淡痕,反象是描的眼影。但是,我一眼看去,觉得K就是和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的K,走路又急又快。我曾经跟她开玩笑,说是装上卷片机,用五百分之~一秒的
速度,“唰”地给她拍一卷走路姿势,洗出来,大腿和小腿的角度,张张都~是直棍棍的1
80度,只是离地的高低有不同。为了减慢她的步速,我和K在海滩~上漫步,总要拉著她
的手一起踩水葫芦。

    古人说走路要舒缓有节。现在的K,即使不算“有节”,至少也是“舒缓”了~。看她
穿著裙子款步走去,膝盖轻快地弯出伸折曲放,于是步子显得富有弹性。在~国内骑自行
车、在这里走山路练出的结实的小腿肚子,肌肉在浆过了的缎子般的又~亮又紧的皮肤下有
力地牵伸,又因皮肤的紧张而牵连出大腿肌肉的轻微颤动。这就~是青春:不必穿高筒丝
袜,却比穿了的人展示了更多的腿部整体的灵动之美。而且~这是结了婚的少妇的青春,竟
比做姑娘时更有青春的气息。

    K这样的拥有足够的心灵力量的知识女性,当然不会学得象模特儿那样,走路~时前脚
掌向后脚掌靠一点儿,从而带起腰臀部的轻微摆动。但是,即使是现在这点~改变,也应该
是反映了潜意识里的自我定位的深刻变化。

    K给我们端来饮料。老朋友怠慢一点也无所谓,我就只能耐心地等著轮到最后~了。从
K手里接过杯子,我们轻声聊了起来。

    “听说有人把你管的好紧,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敢来了呢。”K似乎对我还有一~点怨
恨。“哼,还说我脾气坏。”

    “你下的请帖,怎么敢不来?”这种攻击还难不倒我,接了招就反击:“罗依~怎么一
刻都离不开你?你上厨房拿饮料,他还跟进去端盘子。”

    K脸上飞起幸福的笑容。“美国人啊,就这样。他说反正中国男人不会跟到厨~房里来
帮忙的。其实他自己能帮什么呀?人家开个冰箱,还冲冲撞撞的。”

    我脑海里霎时掠过那晚“撞死臭男人”的景象。“哟,那么喜欢看你弯腰拿东~西的样
子啊,都是叫那张照片害的吧?”

    “别胡说!”K悄悄地在我的鞋帮上踢了一下。

    不过,K告诉我,罗依确实很喜欢那张照片,朋友来了就拿给人家看:“瞧,~K多幽
默!”而他的那些朋友,看了第一眼就同声高叫:“Greathips!~”把罗依乐得合不拢嘴。

    在加州住了三年,对加州男女在表达感情上的明火执杖,早已见怪不怪。去学~生宿舍
作客,常见女孩子坐在男朋友的大腿上。和她开玩笑,还挺幽默地说,要不~是怕压得人说
不出话,她还要坐胸脯上呢。但是,罗依还是让俺长了见识。

    K坐在沙发上。罗依那么大个的一个很有男子汉气概的人,自自然然地在K脚~边的地
毯上一坐,手肘搁在K腿上。要是跟著我们学象了一句中国话,他垂下的手~掌就得意地在
K的小腿上轻轻拍著,还扬起脸讨赏似地望著K。这种时候,K总是~温和地笑笑,用手揉
揉罗依的头发。

    我不禁有点心中酸痛。毕竟是东方女子,K还是有她的温柔的一面的。但是我~们中国
男人却似乎不知道怎样把这一面引发出来。K的男朋友,见K考取了出国研~究生,不是为
她高兴,不是为她热情地准备,却找些莫名其妙的理由硬说自己不愿~出国,似乎他是能为
而不屑为之。他的自尊心大概早就受不住了,只是惑于K的美~色,K在时还镇得住他。K
一走,有了一点误会,心中的怨毒立即泛滥。

    幸好,新郎不是他。

    罗依显然经济条件不错。他俩租了一个两层townhouse,是那种在里根总~统的“向钱
看”的八十年代里建造的很典型的加州新村房子——面积不很大但是设~备过分齐全,适合
不带孩子的小夫妻。村里有游泳池、桑拿浴和涡水澡池,还有两~个网球场子。屋子的底层
是客厅和厨房,客厅兼作罗依的书房。他是老美习惯,在~TVtable上可以做任何事情——
从吃饭到规划世界大战。二楼是两个~卧室,小的做了K的书房;他们自己的睡房内,床两
边的床头柜也都堆著好几本书~。K的书桌上竖著两人的结婚照。K坐著,身穿白纱衣;罗
依则西装毕挺,紧靠K~站著。这还是东部小城的传统吧?加州年青人拍结婚照,怎么烂怎
么穿,然后在阳~光下紧搂著一声“□嚓”。心中暗暗为K高兴,看来罗依还是比较传统保
守的。

    看过了婚礼的照片,参观了新房,开了玩笑,吃了点心,做了所有该做的事情~,我们
与K、罗依握手道别。

    老陈突然撞了我一下:“咱俩的礼物呢?”

    我莫名其妙:“说好了我开车,你管礼物的,你怎么问我?”

    真是胡涂,礼物忘在车里了。美国人在这种时候总会来点解围的幽默,哪怕是~老掉了
牙的套路。“我去教堂时,要不是母亲提醒,我欢喜得把送给新娘的戒指都~差点忘了。”
罗依笑著说。按习惯,结婚戒指由女方家长购买,K的情况特殊,男~方只能包办一切了。

    还是K直爽:“我一直在心里嘀咕呢,我结婚,你居然不送我一件东西。”

    我奔到车里拿来了礼物。K打开包装,里面是一个镶著铜皮的小盒子,盖子上~一边粘
著五星旗,一边粘著星条旗。我们要K把手放在五星旗上,罗依把手放在星~条旗上。“这
个礼物是要你俩一起开的。”我笑嘻嘻地吩咐。

    老陈发令:“一、二、三!”

    两人打开盒子。突然,手同时弹开。愣住,旋即疯笑。K扒在TVtable~上,手指著
我,笑得说不话来。罗依喃喃地说:“我还以为会蹦出个小人呢。”

    盒子里,盖在上面的一张贺卡之下,是实验室里偷出来的串连在一起的四节六~伏的强
力电池。盒盖内里的铰连上焊了一片铜片,打开盒盖时铜片翘起把线路接通~。这机关化了
俺整整四天的心血。不是看到他俩那濡沫情深的样子,俺还舍不得给~呢。

    我们这几个客人早已在笑声中逃到门口,大家挥手与这对快乐的异国鸳鸯告别。我大声
说道:“现在你们身上的生物电流接通啦!”

    “我们身上的电流早就接通了,但是现在更强烈了!”罗依笑著反驳。K攀著~他的肩
头,在罗依背后对我嫣然一笑:“我会永远记住你们的祝福的!”

    K是什么时候学会这种头儿略偏的妩媚的笑的?

    (4.2)

    罗依不久就拿到了博士学位,并在南方的一所小学校里谋到一个教职,K也跟~著转学
了。我和K的联系,成了真正的美国人情——圣诞节一张卡片,交换几句最~新状况。

    今年情人节的前夜,K突然打来一个电话,问我春节好。

    “K,你怎么不干脆明天打?”老朋友了,虽然久不见面,却也不必客气。

    电话里传来K的惯曾熟识的爽朗笑声:“还是今天吧,老美吃起醋来,也够瞧~的。”

    K告诉我,她最近生了个女儿,知道俺古文好,要我帮她参谋个名字。说起女~儿,K
的话音里充满了母亲的骄傲。小家伙长得很象她,也是黑头发,不过眼珠是浅褐色的,鼻梁
似乎也高一些。

    我答应为她的宝贝好好想个中国名字,接著就犯了老习惯:“K,添了几磅啦~?这下
你更壮了吧?”

    “哪里哟,做美国的月子,没什么休息的。”K有点抱怨。她说这几年丈夫辛~辛苦苦
拼tenure,白天教书晚上写书;她又读学位又管家务,生孩子的事~也不能再拖了,再拖就
要算高龄产妇了。现在总算好了,几件大事都已完工,但是~人也磨瘦了一圈。罗依开玩
笑,说她更有东方美了。

    “没有胖到穿12号裤子的日子喽,”K带点感慨地说道。“还亏了你,在我~青春正
旺的时候,给我留了几张好照片。”

    脑海中又掠过“撞死臭男人”的那一晚。“不止是拍照啊,还有我的漫画手艺~呢。”

    K哈哈大笑:“这么多年了,那家伙什么样子我早忘了。”停了一会,她又笑~道:
“我现在看照片,越看越觉得,那个贼样,象你嗳!”

    呵,这个K,遇到自己人,还是这么好战而有趣。

    都是过来人了,K,如果你现在问一声,我会毫不犹豫地向你倾诉当年的真实~感
情……但是,K,都是过来人了,即使我不说,你又岂会不知道?我们当年相处~的时候,
我也就是你现在的年龄。

    人生,是一系列的窗口……

    放下电话,耳边的笑声缓缓远去,却又唤起了心中深埋已久的笑声。我拉过键~盘,就
为中文网敲了一篇爱情是生活轨道的重新安排的情人节杂感。写完,心里舒~通些了,但还
是有些堵著的地方。这些日子,我把堵著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掏出来,~就成了这个故事。
〔96年3月完稿。本文全属虚构,如与真实生活有雷同之处,纯为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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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0-11 22:39: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