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节
在王府井一家小酒吧里,唐结一眼就看见周京平坐在一个大胡子男人旁。豆沙色水洗丝
衬衫使他看上去十分精神。周京平朝她微笑,那神情好象昨天才见过。唐结有些不自在。她
觉得她象个赌徒,在成都就输过一回,现在又输了。但是……唐结突然发觉两次都输得让人
不服气——对手究竟是谁?
她想她在离开京城之前必须见见那个捣鬼的老张。思绪一闪之后她立即打起精神,坐
正:就是输,在人前也应输得尊贵而不失风度。
王鲁沂介绍说那大胡子叫刘红军。刘红军看了照片很满意,说愿付两千元资料费,但京
城的模特儿他请不起,他想让她把她的模特儿从重庆请来。唐结觉得两千元是个意想不到的
好价,况他愿为模特儿出往返路费还另付劳务费,便答应发电报叫原先金顶针的几个女孩立
即来京。然后由刘红军做东吃便餐。席间,周京平说他来北京与外商签约,引进缝纫全制动
生产线。王鲁沂一直闷头喝酒,不看任何人。然后他说他明天将去汕头某厂拍广告照片,一
个月后回来。他再次对唐结说对不起,只差向她鞠躬了。唐结和刘红军谈妥了拍挂历的事,
又喝了一点酒,便觉得心情好多了。她宽容地笑笑:“这不怪你。我相信会有扫荡京城的那
一天!”
众人听了一齐叫好,之后王鲁沂就起身要走,周京平苦留不住。他起身匆匆与唐结握
别,却无视周京平递过去的手,走了。这使唐结好生纳闷,这个北方汉子怎么一反在成都时
的豪气,变得躲躲闪闪起来?他握手时为啥不象过去那样,捏得她的手生疼,竟只轻轻一
碰,象个女人?
算算日子,模特儿最快也得一周以后才能到京。周京平说他这几天在等那个外商从香港
来京,闲着,便天天来陪她吃晚饭。那天他们喝了不少葡萄酒,吃了不少大虾以及蚝油生菜
荷兰豆之类,便说起服装节的事来。周京平再次强调是她的设计意图太超前,使评委看不懂
而感到恼火。唐结的头有些晕,她放下酒杯愤然道:“他们有啥权力把看不懂的东西当次品
处理?”
“小唐,”周京平声气温和地说,“这是一个刚刚起步的商品社会,有句成语叫‘一叶
障目’,改一个字就叫‘一钱障目’。给你讲,现在而今眼目下,没有人会对卖不了钱的东
西感兴趣。”
“周老板,这个民族不该有它自己的想象力吗?你想看着它沉溺于单调无聊而最终丧智
慧吗?”
“有那么严重?”周京平做出一脸夸张的惊讶的样子,然后把眼睛盯着酒杯,慢吞吞地
说:“这些大道理我懂。说白了,是你想出名,想站在台上接受亚陆集团那个大胖子的拥
抱,然后你再去拥抱他那50万。”
“不错,”唐结坦率地说:“这两者并不矛盾。但事实证明我失败了。”她给自己斟满
一杯红葡萄酒,举起高脚杯,喝下一大口,把喊叫的欲望也吞了下去。“但我不会罢休。总
有一天,我要改变人们以穿我设计的衣服为时髦。”
“嗬!嗬!”周京平尖声笑起来,又突然音调下降,冷冷道:“你是有报负的艺术家,
我晓得,你有一个大得天都装不下的心。但是我劝你不要异想天开,想在这种商业社会的初
级阶段去另辟蹊径拿艺术去改变人们。给你讲,”他重新展开脸上的笑容,一字一句地说:
“只有钱能改变一切,一切却不能改变钱。”
唐结打了个冷噤。从普遍意义上讲,前半句是对的——有钱能使鬼推磨;但后半句就更
不会错了——有什么东西能改变钱呢?火?染料?她想她要认真考虑周京平昨天的第三次邀
请了。三友公司,这个名字听起来不错,怪有人情味的。也许他真能帮自己一把呢。他说只
要去了他的公司,只须花一半精力设计商业服装,其余的时间她自己支配,公司在适当的时
候给她在北京办展览,把她捧红;她给公司创牌子,双方相得宜彰。月薪500,奖金、分红
在外。报酬不算高,但他说他还可以给她提供创作经费,有设计室,有车工给她打下手。经
过这么一折腾,唐结想她得蜷脚了。
周京平兴致很好,他剥了一只个头很大的虾放在唐结的碟子里:“亚陆集团把你放跑了
是他们有眼无珠。唐结,我对你作过调查,去年年初你给天星桥那家服装厂设计的冬装,下
半年他们赚惨了!七八十万的利润哪,你该和他们提成而不是拿设计费。”
“有那么多?”唐结惊讶道,我只拿了四千块钱的设计费呢!”
“那天你连价都不跟刘红军讨,起码可以要到两千三吧!小唐呀,假如我还是个穷光
蛋,我就来给你当丘二*做经纪人……”
“但现在穷光蛋是我,所以你将是老板我才是丘二呢!”
周京平哈哈大笑,脸上深深浅浅的皱纹因此而展开。他笑得几乎不成腔调地说,“我,
我要庆幸,你没拿到一等奖哟!”
唐结一笑,“是不是你在成都给我下了药啊?”
周京平脸色陡然一变:“你看我是个给人安机器的坏蛋吗?”
唐结惊讶道:“开个玩笑你也当真?”
四个模特儿到了北京,她们和唐结一起,受那个挂历商刘红军摆布了整整一个星期。六
月的京城又干燥又闷热。在离北京100公里远的通县一家简陋的私人相馆里,穿着那些又
厚又重的土布衣裳在聚光灯下做着不同的姿式,几个女孩总是弄得大汗淋漓。但是刘红军彬
彬有礼,一口纯正的京腔和那把大胡子简直魅力无穷。他不断买冰镇汽水雪糕草莓给她们降
温,和她们调情,说他生平第一次看见这么几个美人聚在一起让他眼花缭乱神不守舍。他说
他已过不惑之年,所以他是她们的“红军叔叔”。他啧啧称赞唐结的《蓝色系列》以及其它
设计,说她完全可以拿那个国际金顶针奖。他说画报社如此对待一个天才简直对北京人民乃
至全国人民不负责任。那几天下来,虽说辛苦,却很愉快。到第七天,刘红军说明天他把钱
带来,再拍几张单件服装就大功告成了。他说这套挂历一定畅销,如果发行得好,他会给高
裙追加报酬。如果一本追加三角,发到两万册就给她另汇六千元到重庆。唐结很感动,觉得
刘红军够义气。那天下午从通县那家私人相馆出来,刘红军为她们招了一辆“面的”,笑容
满面地说明天还是九点钟他去接她们。结果,那个殷勤大方,讨人喜欢的红军叔叔再没出
现。唐结和四个女孩在招待所死等了两天。第三天,唐结按名片地址找到那家广告公司,那
里的人说他三天前飞拉萨了,一个月后回来。高裙立即感到头皮发乍,她意识到情况不妙。
她说这下见鬼了,三天前他还在拍她的服装怎么可能三天前飞拉萨呢?那几个人笑笑说刘红
军是独立承包,神出鬼没,他们管不了他的事。
下午几个女孩逛王府井去了。唐结在房间里如坐针毡。那个龟孙子王红军,连模特儿来
京城的车费、住宿费都没给,更不用说资料费和劳务费了。她不明白,一个长了一脸络腮胡
的大男人怎么会赖一个女人的帐?更不明白,北京这座城市为什么对她如此不友好?展览没
办成反遭骗,真是屋漏又遭连夜雨。可是她实在不愿让几个女孩知道她来京城办展览黄了又
遭人暗算。她无法对几个涉世不深的女孩解释这一切,因为她自己都不明白这接二连三的倒
霉事件症结在哪里。她觉得她即丢不起这个份,也不愿让这几个跟了她整整两年的女孩失
望。她想将自己所有的钱拿出来先把几个女孩的钱付清。清点钱包,她发觉手边的一千多元
钱根本不够。
想来想去,只好去找周京平。
在阜成门一家不大却很漂亮的饭店酒吧里,周京平吃着吐鲁番西瓜,一脸的同情。他对
着鼻尖和下巴都布满细小汗珠的唐结喊道:我介绍的?找不到话说哟!那人是王鲁沂的兄弟
伙我只是认得而已。如果不是他打电话来说你要和一个挂历商谈生意,说你请我作陪,我那
天根本就不会去。这个杂痞,一篙杆就撑给我了!你看好,只要撞到我手上,老子不白天白
打,黑了黑打!他把西瓜朝她面前推推:吃嘛,要不来个冰淇淋?都不要?周京平咬下一大
口西瓜说,“其实,刘红军赖你的帐,你也可以先把那几个模特儿的钱拖一下,等回重庆再
说。”
“我不忍心,”唐结用手扶住额头,“她们都是拿工薪的姑娘,挣点外快不容易。况
且,我还从没让她们对我失望过。”
周京平不屑地笑笑:“想在那几个丫头面前保持光辉形象?”他还想嘲笑她,但看见她
拿手撑着额头的样子就不开腔了。她的脑门心那蓬松的黑发下面,并排着两个羊角旋。他记
得相书上说,头上有两个羊角旋的女人聪明,爱哭,蛮横,做事一条道走到黑。
唐结抬起头,咬了一口西瓜又放下了。这个满腹忧伤,面颊上沾着一粒西瓜籽的女人,
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城市,不知道该相信近在眼前的周京平还是已经去了西藏的王鲁沂。后
来,唐结给我说,那时这个举止殷勤的周京平毕竟是个可以感触的人。他那略带郊县口音的
重庆话,在一个满是卷着舌头吐词不清的国语世界里,竟然是那么的亲切入耳,既便是嘲
笑,也不让人反感。她说她那天要是不把满腹沮丧向人说出来,它们就会慢慢凝成冰碴又冷
又硬地刺伤她的内脏:“这两天,刘红军的事弄得人焦头烂额。”
她哆哆嗦嗦地端起杯子,十分勉强地做出一个笑容,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狼狈,可那笑
里却有太多的酸楚,让周京平看得立即收了那种懒洋洋的笑,说:“算啦,不就是几千块钱
嘛。”
“几千块钱就不是钱啦?你们这些有钱人当然说得起有钱话罗!”唐结恨恨地嚷道,满
眼都是怨尤。半天,她又垂头道:“我为啥回回都受挫?难道我的出生就是为了证明我的生
命在今生今世是行不通的?”
“唐小姐,不要太悲观了。”周京平重又暗自得意起来,他想起老发说的一句话:对于
高傲的女人,首先是击败她,然后再由你来为她建立信心。他的心里开始咚咚直跳:大鱼开
始上钩了,可他却用关切的口气说,“其实你什么都不缺,只缺一个素质良好的经纪人。”
“我花了十年的工夫就是为了有一天能进京办个人展览,我把挣来的钱都花在这种耗钱
的事情上了,你以为我穿的这些东西是为了追求独特追求个性么?我是买不起时装才自己做
的。你看嘛,她牵起裙摆一角,“灯芯红绒,不值几个钱的。我……”唐结简直有点歇期底
里了。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调,下滑了好几度,听起来竟象呜咽一般。
“说下去,我在听呢。”
可是,长了两个羊角旋的女人,她为啥不哭?她要是哭了,我会兴灾乐祸呢还是惴惴不
安?沾在她脸上那粒西瓜籽已经象颗大大的黑痣。他真想帮她拿掉,但却只是指关节弹跳了
两下。
“我不愿让那几个模特儿晓得我来北京就连着两回遭……”她顿了顿说:“我该怎么办
呢?”
“你是想借钱吗?好说!仗义疏财本是男人的优良口质。不必艾口饰羞嘛!”他又抡起
大棒向她敲过去。
唐结的脸一下涨得通红,然后又渐渐变白,以至于她那略呈方形的,涂了唇膏的嘴唇就
红得有些恣肆了。她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说:“因为你是我在京城唯一的……”她抬眼看看
他,垂下眼皮道:“唯一的熟人,我才发了这番感慨,我希望我没表错情。不错,我是想借
钱。我要马上拿去付给那几个模特儿,还得说是那个骗子给的。突然她拿手后捂着眼睛哑着
嗓子道:“天!展览的事刚被老张那个骗子搅黄,现在又来一个!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周京平没搭腔。看见她那痛心疾首的样子和嘴角那一丝表达愤怒的微笑,便体味到了几
许快意。可是她来求我,向我借钱,却连“朋友”二字都舍不得说。我这种人只配做她的
“熟人”。哈,熟人!周京平觉得手指关节又弹跳起来了。这一回是想打人,抽她的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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