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广告服务 联系我们 |
|
燃烧的荒地
一
兴隆场是位置在嘉陵江北岸的高坡上的一个中等村镇。
它的一条从码头一直通到山边笔直的石板路，是两年前才由当地最大的地主吴顺广经手
翻修的，但已经被乡人们和苦力们的笨重的脚踏得高低不平了。靠近码头的一段，是一些肮
脏的小饭店和客栈，各个门前的屋檐下挂着破烂了的红红绿绿的纸灯，经常地在大风里摇曳
着，这些大风是从江面上和一里以外的一座峡谷里吹来的。普通的店铺、人家，那些因经常
潮湿而发黑的破旧的门窗，那些变黄了的红纸门神，以及那些从人家的低矮的屋檐下显露出
来的无数杂乱的东西，例如挂在墙上的成串的干萝卜，绕成很多圈的粗壮的绳索，穿成了一
个圆球的枯烂的菜叶之类，构成了街道的后半段。但在石板路的尽头，小路向左边转弯而通
向山野去的地方，紧靠着一座颓废了的贞节坊，却建筑着一座西式的两层楼的楼房。这是看
来和街市守旧的愁苦的外貌完全不相称的。这是地主吴顺广的办事处，门上面挂着玻璃厂和
煤矿的办公室的牌子。这座房子，是乡人们在七年前亲手替他们的地主盖成的，那时候吴顺
广兼着兴隆场的乡长，用乡公所的名义经营着玻璃厂和煤矿。乡人们不仅要出钱出力来替他
造房子，还要替他的煤矿和玻璃厂纳税，所以，即使在兴隆场的最穷的人家里面，也能找得
出几张吴顺广所发行的股票和“代谷租”的收据来。所谓代谷租，是用现钞来折合未来的田
粮的意思。因为多少年来，兴隆场的田粮，以至于屠宰税码头捐之类都是由吴顺广家包去了
的。因此人们不能想象一个没有吴顺广家的兴隆场，不能想象一个没有吴顺广家的力量在内
的事件，不能想象一件没有向吴顺广家伸诉的冤仇，正如不能想象一个没有得到吴顺广家赞
同的希望一样。在看来还是单纯的风习里面，所有的人们，从流氓、小店主、小地主一直到
船夫和苦力们，对吴顺广家的尊敬都是从感恩似的忠诚开始的——自然，这所谓尊敬原来也
正是人们的自卫的方法。
人们特别崇敬吴顺广的死去的父亲，觉得他是乐善好施的慈善的老人。地主少爷们的恶
行，是被老头子的慈善的容貌挽救了，虽然这两者原来是一样的东西。
吴顺广现在四十几岁了，慢慢地从他的野蛮与锐利变得肥胖而和善。就是说，他已经懂
得了他的父亲，感激着他，而对着年轻的时候的那些愉快的恶行做出悔恨的样子来。他捐了
大批的钱给街后面的地藏庙，替所有的菩萨塑了金身。他拿稀粥布施给服从他的穷人们，他
并且施舍棺材。除了是煤矿和玻璃厂主人以外，他还是县参议员，地方自治委员会的主席，
以及水利委员会和农田改进委员会的委员……他是这一片土地的确实的统治者。
一九四二年四月间的一天，一个瘦长、宽肩、姿态粗暴的四十岁左右的男子提着一个很
小的铺盖卷从码头上来，走进一家比较整齐的小客栈里，在他恶声恶气地要了洗脸水之后，
就有码头上的两个闲荡的年轻流氓走到他面前来呆看着。
他们注意地看着他脚上的一双满涂着烂泥的皮靴。看着他的半新的黄呢马裤，他的上身
的一件磨损了的皮甲克，他的多骨的有力的大手——一直看到他的生着乱须的下巴和那一对
有些朦胧的男性的刚强的眼睛。这种注意是由于小的地方所有的那种好奇心和排外的心理，
这些小的社会，如果它们不能一下子就打倒外来的事物，它们就会吸收它，而使它成为于自
己有利的存在。但正当这两个年轻流氓这样呆看着的时候，这奇特的客人从腰下解下一把左
轮手枪来，轻轻地抛在床上。
“茶房，”他喊，“叫老板来！”
站在房门口的那两个年轻人显得很紧张了。老板是一个很肥胖的老人，样子很痴呆很老
实，显然他就是靠着这痴呆和老实的样子支持着这个客栈的。
“你是刘老板吧？”客人说，“我问你话。”
“是的，大爷！”
“你们场上的吴顺广，他这几年怎样？”
“他老人家还是那个样子啊！”
“吴大爷刚才还在码头上的。”两个青年中穿长衫的一个，带着集中的注意说。
客人对着他轻蔑地望着，使他羞恼得脸红起来。随即，这客人显出了一个讥嘲的笑容。
“小娃娃少开口，”他用着这乡土上的腔调说，“喂，老板，你认得郭子龙吧？”
“不认得啊！”老板不假思索地说。
“真的不认得郭子龙？后山坡上郭福泰的儿子，船老板郭元洪的堂兄。”
“郭福泰——他老人家过去好些年咯！”老板说，然后注意地看着这客人，在一阵突然
的兴奋里沉默了。
“哈！”客人说。
“这些年……是做官，回来了吧？”老板谦卑地小声说。
短时间的寂静。客人冷笑着并且兴奋地扭响着他的多骨节的大手。
“刘老板，”终于他说，“你去跟吴顺广说，我的房钱、饭钱，都去跟他算！”
他命令老板出来，然后对那两个吃惊着的青年看了一眼，关上了门。那两个青年流氓立
刻就飞跑着，向吴顺广报告这一切去了。
郭子龙是他的父亲郭福泰的独生子，他们是兴隆场的中等地主。
他是一个狂妄、放荡、聪明而大胆的角色，这种角色，是由山地里面的强悍的风习，袍
哥的英雄主义，以及几十年来的社会动荡培植起来的。在郭子龙年轻的时候，二十多年以
前，在全国规模内不断地进行着军阀的内战，崛起着现代的生活或趋向现代生活的要求，爆
发着样式复杂的革命斗争。这些战争和斗争，在急进的地主少爷们眼里是以人事变化的样式
而显现着的，唤醒了他们的投机而前进的欲望。直接地被郭子龙们感觉着的，是物质生活上
面的变化。他们不再像前一代的好汉们似的用着恶狗的姿态守着家乡了，他们要求发展和出
人头地，因为看起来在大动荡中发财、升官、带兵的机会是这样的多。在重庆念了几年新式
的学校，年轻的郭子龙梦想着新的生活和享受，就彻底地厌恶了乡场上的单调生活。他把他
的这一切欲望叫做理想，心里鼓动着庄严而热烈的感情。他的母亲对他不能做主，他的父亲
又是以流氓手段起家的袍哥领袖，除了要求儿子成为和他一样的英雄好汉以外完全不知道别
的，不给他一个钱，毒打他而且对他叫骂，要他“自己去想办法”。后来，母亲死后的一些
年，老头子病了，衰颓了，变得虔敬起来，装做善良的地主的模样，整天躺着抽鸦片，却要
求儿子改变一切不规矩的习气。不准他到新学堂里和社会上去，要他“知书达礼”，蹲在家
里尽孝道。这如何可能呢？郭子龙早就自己想了办法了。父子之间的感情变得非常冷酷，而
郭子龙也毫不惧怕。他拿出老头子的田契来抵押掉了，先是想做生意，结果却交结朋友，一
起吃喝掉。后来又用他老头子的名字去借贷，这也吃喝掉了。没有办法的时候，他就弄了几
个佃户工人去砍伐山上的木材，想把它们偷到重庆去卖掉。这批木材已经运到江边，被吴顺
广家手下的人知道了。虽然兴隆场的人们是害怕而容忍着年轻的“郭大少爷”的，但他太狂
妄了，何况他的父亲和吴顺广家本来就有着仇隙，而他自己又和年轻的吴顺广成了对立的两
派。吴顺广家的手下人叫做狗腿的，当时就对他不客气，问他要小钱，他没有给，并且打了
这狗腿，于是事情闹了开来，从吴顺广家一直闹到了镇公所。吴顺广父亲在镇公所里大发脾
气，叫人找了郭子龙父亲来，当着他的面打了郭子龙几下耳光，并且宣布没收这一批木材。
郭子龙一声都不响。他的父亲把他领回去捆起来毒打他，他也一声不响，他孤零了，他的吃
喝朋友没有一个来慰问他，一点义气也没有，他决定要复仇。深夜里他溜了出来，在码头左
边一直彷徨到天亮，终于他遇着了吴顺广家的狗腿，把他刺杀了。这样他就算是报复了他所
受到的屈辱。他逃到他家的佃户张老二家里去，从张老二父亲那里借了一点钱，离开了兴隆
场。
这是二十年以前的事情了。这以后的事情是无须细说的，总之，他没有能实现他的理
想，他的屈辱并不曾被狗腿的鲜血洗刷掉，反而增加了，而且重压着他。他的父亲因他而吃
了官司和社会上的大败仗，田地大部分落到吴顺广家里去了。
父亲后来是死在堂弟郭元洪家里的，剩下来的一点产业也就都给了郭元洪。这些变化是
他在外面陆续地听到的，虽然他没有给他父亲写过一封信。好些年来简直没有人知道他的下
落，偶尔有一次人们传说他已经死去了，后来人们就遗忘了他。他现在回来了，在他的奇特
的、狰狞的外表之下是藏着深的辛辣的感伤。
他的出现激动了兴隆场的上层社会，从这个人物的出现，人们就突然地回想起二十年前
的情况来，感叹着那些逝去的时间。当地主吴顺广从两个青年那里听到郭子龙回来的消息，
他的表现是很静默的。
他现在已经发红、肥胖、迟钝了。他乐于记得，他的青春里面是如何地充满了罪恶和愉
快。他觉得他对郭子龙并没有仇恨，相反的，他对他感到异常的亲爱。
“福狗子，你说，他是怎样的一个样子？”静默了一下之后，他小声地问，一面很快地
在桌上搓着一根火柴棒。他的肥胖而发红的手搓着火柴棒的这个急速的动作，坐在他茶桌周
围所有的人都尊敬地注意到了。他的脸上有悲戚的笑容。
“他呀，”那穿长衫的青年福狗子兴奋地说，“穿马靴，马裤，皮甲克，腰带上有一把
左轮枪！——看样子怕是当了军官的！”
“他说住店吃饭都记我的帐吗？”
“他是这么说的，吴大爷！——刘水娃，是吗？”
瘦小的刘水娃点点头。
“各位，这是一个人才！”地主对茶桌上面的人们说，仍然在搓着火柴棒。“这的的确
确是一个人才！”然后他对两个青年说：“小弟兄们，带我去找郭子龙！”
他的声音是兴奋的。如果不是非常的感动，他不会称那两个青年为“小弟兄们”的，他
温和而尊严，笑着，拉起他的长袍来走出了茶馆。
“吴大爷！”这时一个干瘦的满嘴黑牙齿的烟棍站了起来大声叫着。他的名字叫做金福
兆，是吴顺广的左右手。“吴大爷，”他叫，“行客拜坐客，他姓郭的一不知他的身份，二
不明他的打算……吴大爷派人去叫他来就是！”
“不啊，我去！”吴顺广柔声说，点了一下头，走开去了，好久好久才放下了在跨出门
槛时提在手里的衣服。
这时候，郭子龙已经钻在被窝里了，他预备睡一整天来恢复旅途的疲劳。他脱得只穿一
件汗衫，他的衣服胡乱地摔了一地。显然是要摔到床对面的一张椅子上去没有摔到而落下来
的，但他的左轮枪，却是非常慎重地被藏在枕头下面。事实上这把旧枪就是他的一切。他快
要睡着了，除了刚才店老板说他做了官的时候受了一点刺激以外，他的心是冷而坚硬的，他
完全没有已经回到了故乡、已经睡在故乡土地上的感觉。对于他回来要做的事，以及他回来
时应该显露的姿态，他已经不止思考过一千遍了。看起来，他是这样的一个懂得打仗的老谋
深算的角色。
“总算老子活到今天还没有死！”他望着满是灰尘的芦席屋顶对自己说，然后闭上了眼
睛。
这时候传来了店老板讨好的欢悦的声音。然后有了敲门声。这种骚扰使他愤怒了。
“喂，他妈的，”他叫，“老子不是说过了，不叫你不要来！”
“是啊……吴大爷来了。”
“哪一个？”
“吴大爷他老人家！”
“我不晓得啥子吴大爷，我只晓得一个吴顺广！”郭子龙说，已经坐了起来。
“就是吴顺广。”吴顺广很温和地说。郭子龙的这种态度已经叫他有些恼怒了，虽然他
还没有明显地意识到。传来了赤脚跳在楼板上的声音，然后门开了。吴顺广第一眼所看到
的，是这个人的两条赤裸着的瘦长弯屈而生满着黑毛的腿，郭子龙跳回到床上，重新坐在被
子里去了。
“对不住，失迎了。”吴顺广走进来说。
“我也是对不住。”郭子龙说，但当他侧过脸来看着吴顺广的时候，他就张着嘴而呆住
了。他没有想到站在他面前的会是这样的一个和善的笑着的肥胖而深沉的人，他不禁有了一
种他也说不出所以然来的软弱的情绪。从这肥胖然而并不安详的躯体上，实在很难找出过去
的聪明而漂亮的地主少爷的痕迹，也实在很难找出他郭子龙先前的同学和朋友以及后来的仇
敌的傲慢而虚荣的姿态来。在吴顺广走过去坐下来的时候，郭子龙发觉他的左脚有一点跛。
他就固执地看着他的左脚。发觉了他的注意，吴顺广淡淡地笑了一笑。他的感伤的美丽的心
境迅速地被目前的景象冲淡了。
“做了官了吧？”他说。
“你呢？发了财了吧？”郭子龙冷笑着说。
“是要跟我谈点什么，是不是？”
“那就要看你——吴大爷了。”郭子龙讥刺地说。
“记得吧，从前你我是要好的同学呢。”
“当然！你也记得吧，你的那个公产庙产！”
吴顺广紧闭着嘴，面色略略灰白沉默了一下。
“我看，我们也都不是小孩子了。”他沉思着说，“过去的事情顶好是不提。你要是在
家乡住下去呢，我兄弟就尽一份责任。要是不呢，你我就再结个朋友！你看怎么样！宝眷在
哪里？是要接回来么？”
“我是个光棍。”
“本来也很难说，”地主说，“不过你我不是外人……要是你手头不大方便的话，我兄
弟这里是不成问题的。”
吴顺广的锐利的眼光，已经看出郭大龙的大略的现状来了。他并不曾被他的小弟兄说的
马靴和左轮枪之类吓住，从这个流浪者房间里的空气，从那简陋的行装，以及从郭子龙身上
的破烂而发黑的汗衫上面，他就看出来，他的对手是穷迫而潦倒的。因此他就更对他装着同
情了。但另一面，他却有了明确的戒惧。总之，他虽然是抱着恢复友情的美丽的感情来的，
但事实已经证明，他是没有可能再成为郭子龙的朋友了。
而郭子龙，是早在回来的路上就料到吴顺广的这一手的，就是，借给他几个钱而从此塞
住他的嘴。他没有这么老实。
“那倒是不敢当，”他说，“倒是有一桩：在事情没有办妥之前，兄弟的住店钱跟伙食
费要由你吴大爷拿出来。”于是他就用他的狞恶的男性的大眼睛看着吴顺广。
吴顺广的细长的眼睛低垂着，丰满的肥肉在他的嘴边紧张地隆起着。这就是乡人们所害
怕的这地主的有名的威严的柑貌，据人们说，这是和他的父亲完全一模一样的。
“如何？”郭子龙说。
“好说。”地主说，站了起来，用了意外的快捷，走了出去。在他带着他的使店主惊骇
的威严的相貌慢慢地走下狭窄的扶梯的时候，从房内传来了郭子龙的一阵尖锐刺耳的干笑
声，随后发出了一声大响，使得楼板都震动了起来。
郭子龙用他的皮靴砸翻了一张椅子然后钻到被子里去了。
二
落着雨的一个温暖的下午，这复仇者躺在码头左边的临江的茶馆的一张椅子里，寂寞地
打着瞌睡。他回到兴隆场来已经十天了，但他的精力无处施展，兴隆场对他显露的冷静而不
可动摇的面貌叫他对自己的一切计划都怀疑了起来，而负担着沉重苦恼的踌躇。从吴顺广的
那个不快的访问之后，兴隆场就对他再无动作了，除了客店、茶馆、酒馆一律都不问他收钱
以外。这个也叫他觉得索然无味。他既不能激怒他的仇敌，也不能和他和平相处。无论是在
酒馆或是茶馆里，人们都只好奇地望望他，所有的伙计和店主都平淡而寡言地对待他。他发
怒，他们就很简单地陪不是；即使他敲碎了饭碗，他们也并不要他赔偿或和他理论——一切
都索然无味。
他的目的是使吴顺广对他屈服，而把他的父亲的田地都还给他，他指望在他的这第一个
姿态里吴顺广就被骇倒，可是实际上看来，这只能是一个糊涂的梦想。然而他又必须使吴顺
广屈服并且索回财产来，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他已无事可做并且无处可去了。
郭子龙对吴顺广的仇恨，并不简单的就是由于过去的那一件事情以及后来的财产纠纷，
他的仇恨、他的复仇的渴望是还要广大得多，因此，在吴顺广身上，他不仅要清算他的财
产，他还要清算他的一生的失意；要从目前的可怖的状况里解脱出来，不仅需要在物质上夺
回财产，还需要在精神上从他的敌人取得胜利。因为，如果不是吴顺广家，他不会落到现在
这种地步的；他不会遇到这些年来的那么多的痛苦，以至于一文钱也不能带回故乡来的。
离开家乡的最初几年，他是非常奋发地追求着，到了湖北，考进了一个军事学校的特种
训练班。后来他加入了广西的部队，当了两年排长和半年连长，又开到湖南，在那里姘居了
一个下流的女人。终于受到突然的改编，调到江西去打那时候的红军去了。他从那里大大地
掳了一笔，腰里缠着三十几个金戒指，开小差到了上海；花光了钱，不能立足，就回到四川
来投进了刘湘的队伍。那时候他离兴隆场很近了，但他发誓不发财不做大官决不回来。他用
出众的机智和毒辣的手腕博得了一个师长的赏识，当了师长的副官——这就是他一生最煊赫
的时期。但不幸那师长在抗战的前一年突然地被调出川去，并且被枪毙了。他郭子龙那时有
一百两黄金的财产，害怕遭到不幸，于是跑到川边而投进了刘文辉的部队，当一名连长。在
军阀的队伍里搞了六七年，这抱着大志的青年，这勇敢的孩子就整个地腐化了。他贩卖鸦片
发了大财，实现了十几年前的他的美丽的希望，不过这时候他已经不知道发了财有什么用—
—他就弄了三个女人，其中有一个才十七岁，是用一排兵去抢来的。他继续着他的这雄伟的
罪恶，除了鸦片以外又贩卖军火。不久他升成了营长，但一个月之后就和另一营因分赃不匀
而开起火来。他打了大胜仗。于是他的师长再不能容忍，下命令捕捉他了。自然的，他率部
叛变。两天之后，他受到了两个旅的围剿，被俘虏了。然而在枪毙他的前夕他却从监里逃了
出来。他又去投军，但这时候，他已经是一个精疲力竭的凄凉的角色，在邓锡侯的部队是当
了两个月的连长，因喝醉了酒而杀伤了营长，逃亡了出来。
像这样，他回到了他日夜渴慕着的故乡来了。他已经衰弱、懒惰、糊涂，他自己知道他
在外面再也干不出什么来了。
他渴望着怎样的一个归宿。他轻视他的故乡，轻视他过去的仇人，他觉得那渺小的地主
吴顺广是一击就倒的，他却忘记，他现在已经不再是营长或数百两烟土黄金的拥有者了。从
命运的战场里败阵了下来，他是如乞丐一样的狼狈和饥渴，也如乞丐一般的卑鄙和下贱。但
在这些的里面，却又屹立着怎样的一个英雄，握着他的左轮手枪。
这十天之内，他已经走遍了他的乡土。他含着冷笑走过他家的祖坟、田地、老宅。老宅
里现在是住着轮船公司的一个职员的家眷，因为逃避空袭去年从重庆迁来的。郭子龙站在大
门前看了一看，又绕到后面的山坡上去从全景中眺望了它。它的后院里的一棵黄桷树，在它
离家时才有半尺多粗的，现在是已经高大得盖住了两间正房的屋顶了。从黄桷树的密叶中间
有烟子升上来，并且透过枝叶响出了婴儿的强烈的啼哭声。他说不出来他所经历的感情是怎
样的，他忽然觉得那啼哭着的婴儿就是他，郭子龙。他，郭子龙，刚刚来到世界上，在母亲
的慈爱而温柔的怀中，生命对于他是朦胧强烈，而不可知的，在他的前面有整个的世界……
带着这样的感情，他走下高坡来，闯进他的老宅去。他渴望看一看什么。在前院里的两
棵小树之间晾着衣服，一个穿着旧的绸旗袍的外省女人惊奇地看着他。他不说话，低着头从
她的晾衣服的绳索下面穿过去，各处地看着。前院里的两棵小的嫩绿的橘子树，是先前所没
有的。木板和墙壁都熏黑、破裂了。在黄桷树的阴影下，凌乱而潮湿的屋顶上长着瓦松。正
堂里放着简陋的家具，先前的老旧的东西里面只剩下一块大匾。一切都不像，特别是所有的
东西都比回忆里的要难看，窄小，没有什么可以唤回儿时的景象来，他不过觉得一阵莫名其
妙的惊慌和苦恼。要一个军阀的烂兵，一个强盗和恶徒去向往什么纯洁的生活，是不可能
的。但郭子龙这时都觉得惊慌，觉得他错了，觉得他应该重新开始生活。那个婴儿的哭声给
了他强烈的印象。他看见那婴儿了，他睡在竹制的摇床里，在它的旁边坐着一个很老的弯着
腰的女人。
这老女人惊奇地看着他。他走过去，弯着腰来看着那已经不哭了，在睁着眼睛呆看着的
婴儿。
“他几岁了？”他问。
“五个月！”老女人说，对于这男子汉的没有常识，笑了起来，“你先生未必没有养过
孩子吗？”
“唔，”郭子龙说，对那摇床中的小孩的红而发皱的脸忽然觉得一种厌恶，茫然地走出
来了。
现在，躺在这临江的茶馆里面，他可以不断地听见汽轮的鸣叫声和马达声，先是下水船
的，然后是上水船的。他不必费力就可以从窗户里看见一只在绿色的水波中激起浪花前进着
的红色的、矮烟囱的、漂亮的轮船。二十多年前，一切都不是这个样子的。不过他现在一点
也不重视这些，并且也不感伤，他只是觉得非常无聊，下贱。他听着外面的雨声，渐渐地瞌
睡起来了。在他左边的一张桌子上，坐着两个乡人，一个年纪较大，一个才二十几岁，郭子
龙从他的躺椅里迷糊地呆看着他们的破烂的裤管和满沾着泥浆的赤脚，机械地听着他们的谈
话。他们大约在谈着债务的事情，大约那中年的欠着谁的债，希望那年轻的去替他做中说
情。后来他们叹息着，谈起雨水和小麦的收获来，那中年的说，收了小麦，他就可以还债
了。终于那中年的站起来走了，似乎很激动，忘记了放在桌边上的一双新草鞋，那年轻的就
喊着他。郭子龙瞌睡而嘲笑地看着这他觉得是愚昧的人生，忽然听见那年轻人是喊着张老二
的名字。同时他就认了出来：确实是的，他们家从前的佃户张少清，大家叫他做张老二的。
他在杀了狗腿逃亡之前曾经到他家里去躲了一夜的。
“张少清老二。”他喊。
那中年的乡人站下了。他是光头，黄而且瘦，有着一双大的温良而冷静的眼睛。他茫然
地看着站起来了的郭子龙。郭子龙笑着向他走过来。
“认不得了吧？我是郭子龙！”
张老二呆看着。
“哦！”好久之后他说，枯涩地笑了一笑。“是郭大少爷啊！
……你老人家好吧？”
这乡人谦恭地站着。他的声音和神情，都叫郭子龙觉得苦恼。郭子龙保留着对这个人的
青年时代的感情，在自身的这奇特的狼狈的状况中，希望得到这个乡人的友情。他不在乎什
么少爷老爷，他和任何人都能做朋友。而在他的记忆里，张老二是一个比他小两岁的，活泼
而聪明的青年，在那些暑天伴着他一道在江里游水。他觉得很悲哀了，在故乡所有的人们中
间，他只怀念这个人。他好久沉默着。
“你老人家好吧！”发觉到郭子龙没有开口，张老二就重复地小声地说着。
“好！”郭子龙讥讽地笑着说。他看着这枯涩的乡人，他从前的朋友，他的故乡的亲切
的象征。后来他的这讥讽的微笑扩大了，在他的眼睛里明亮地闪耀着，同时他点着头，这种
表现，使张老二红了脸，而惶惑地叹息了一声。郭子龙的多骨的大手有力地拍在这乡人的肩
上，使得他的脸更红了。
“老朋友，总有几句话说的吧？”郭子龙说。
“话倒是有的，”张老二善良地笑着说，这笑容使他的脸上闪耀着天真而亲切的光辉。
“这么多年了啊！”
“那我就到你家里喝几两酒去？”郭子龙愉快地说。
张少清沉默着。他从来就感激他的吝啬的老东家的这个慷慨的少爷，他记得，那一年他
祖父死了，在他父亲被债务逼得正要卖掉家里田地的时候，郭子龙从城里的学校里回来，知
道了并且来了，从他的母亲那里骗了一大笔钱来给他们。他高兴请郭子龙到他家里去玩玩，
然而他又顾忌着，这会屈辱了郭子龙的身份。同时他惶惑着，觉得一个从前的东家少爷，一
个在外面当了官回来的人，是不应该这样地不顾身份来和他谈话，称他为老朋友的。
但对于郭子龙这样的一个人，一切都是无所谓的。他对生活的渴望是这样强，他的失望
是这样的深刻，他就欢喜再遇到在慷慨的青春里曾经和他一道游玩，曾经受过他的恩惠的质
朴的乡人了。他并不看重他曾经做过的那些善行，正如他并不看重他的一切恶行一样。但是
他现在是有着对于故乡的饥渴，他不能忍受兴隆场对他的冷淡和他心里的沉重的踌躇。
张老二还来不及说什么，郭子龙已经决然地拖着他走到雨中来了。张少清又遗忘了他的
草鞋，四面地找着：原来它是被他在慌张中系在腰带上而掉落在地上了。他拾了起来，很爱
惜地用他的粗厚的手捏着它，用他的衣裳揩去它上面的泥污。那个先前和他谈话的年轻人仍
然站在茶馆的屋檐下看着，这时就很疲乏地笑了一笑，招呼了一声而走开去了。
雨下得并不小，他们在雨中淋着。张老二红着脸笑着，他的神情比先前更为惶惑和激
动。走过一家酒馆的时候，他四面看了一下，走了进去，借了一个瓶子而打了一点酒；同样
的，他买了一点生猪肉和熟切的牛肉。做这些的时候他的神情是严肃的。郭子龙注意到他怎
样地从腰里的一个破烂的小皮包里摸着钱，那些烂得不成样子叠得异常整齐的钞票，紧紧地
捏在手中。他身上的那种气息，以及他的这种神情，都叫郭子龙觉得不舒服，但他是希望快
乐的，所以就想和他开玩笑。人们是不作兴对这样的一个正直的乡人开玩笑的，但郭子龙，
在他的强烈的暴乱中，不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东西是值得敬重的。所有的大兵和暴徒的快
乐，都是建筑在对别人的恶意上面的——或者他们也并无什么恶意，这不过是一种从毁灭性
的生活里养成的习惯罢了。
“张老二，我看你这个皮夹子倒漂亮——你有几个儿子了？”
张少清红着脸说了什么，好像是说，他还没有结婚。
“发财了没有呢？”郭子龙说。
“哪里啊！”
“你猜我发财了没有呢？”
“不要开玩笑了吧，郭大少爷！”张老二笨拙地说。
“告诉你，我发过大财呢：三百两黄金！”郭子龙说，在长久的郁闷和紧张的敌忾之
后，他特别需要快乐和胡说。他们在雨中走过吴顺广的办公室，穿过那颓圮了的贞节坊，走
过一些肮脏而嘈杂的低矮的棚户，看见了浴在春雨中的布满了绿色的麦田的乡野了。郭子龙
发觉他和张老二除了这样胡说以外没有什么话谈。他不要听关于过去，关于他的家庭的破灭
的种种事情，他也不要听这乡人对于生活的怨诉，这一切他都想象得到，对于他是一点兴趣
都没有。他们又走过一群沿着斜坡而搭着的茅棚，饱含着雨水的茅栅的参差不齐的屋檐低垂
着，远远看去好像一直垂到地面。人家的门窗里喷出来的煤烟就在泥泞的地面上久久地回
旋。这里那里有湿淋淋的母猪跑着或躺着……走过了这些，走过了那些坐在门槛里瞪着迟钝
的眼睛对他呆看着的褴褛的女人们和孩子们，郭子龙就闻见了，或者说，全身感觉到了一阵
潮湿而芳甜的胡豆和麦田的气息。这就是他的故乡了——他虽然回来了十天，虽然到处都观
看过，却还没有感觉到的，这就是他，不幸的流浪者，永不安宁的人，咀嚼着刻毒的悔恨的
灵魂的乡土和归宿了，这种感伤使他说了更多的胡话，把那个怀着尊敬和感激的乡人丢在惶
惑和寂寞中。
“这里真美丽呀，这种麦田，这种山上的一大片松林！”他兴奋地说，“我做梦，我就
梦见了这些，我说啊，我的故乡，我的故乡，我终究是要回来，我的这一副骸骨要埋在你的
地里！我就要在这里休息了！我要娶一个干净、贤惠的乡下姑娘，躺在椅子里，没得事的时
候听她唱唱小调，我说，我的贤妻呀……哈哈哈哈！”他酒醉了一般地笑着。“喂，老兄，
给我做个媒吧？”
张老二提着酒瓶和两个纸包壳，在泥泞里，惶惑地笑着看了一看这个粗野放浪的人。他
对他已经有些习惯了，已经不再留恋他从前的东家少爷的爽直而漂亮的形象了，觉得“他们
这些人总是这样的”。
“我的贤妻呀！我的心肝呀，哈！哈！我郭子龙一生一世是一个什么都不怕的人！”郭
子龙大声说，“没有哪一个，”他在泥浆中跨着说，“能够打倒我的！我无论什么事情都见
过！
我都看穿了，什么名利，金钱，酒色，就是把皇帝给我做我也不要！我心里多苦啊！不
过，老子又非常的快乐！”
他又发出他的干燥的笑声来。他故意地说得这样粗野。他实在是很激动，需要谈话，然
而找不到谈话的对手，更不用说能够崇拜他和了解他的知己了。这些话，这些笑声，都是一
种哀哭——一个颓废、疲倦，而惨痛的灵魂的哀哭。这些灵魂哀歌着：“哪里是我们的路
啊！”他们什么都不能得到，而这又实在并非由于命运的偶然作弄。郭子龙是受过教育的，
他生长在各方面都占便宜的上层社会。他应该有着——依照一般的说法——对于人生的认识
和理性。然而他却变成了一个完全没有教养的人，一个破烂的大兵。在人世上，有什么娇弱
的知识、教养和学问的小手艺，能够抵抗得了那粗鄙而贪欲的生活的折磨呢？从学校里出
来，不管他品行如何，他总是一个不懂得生活的怀着美梦的青年。他出发了，向一切可能的
地方追逐着他的财宝，通过复杂社会的各阶层，学习了奋斗的技能并且养育了现实的魄力，
同时也就败坏了他原来所有的什么理想和道德观念。他不满足，他总没有达到峰顶或至少赶
过别人，他总觉得他所要求的并不是已经到手的这个。他不能建立任何一种生活。他在社会
的各阶层里都站不下来，他对于一切人都是强盗。他不能走一条充满着精神上的艰苦的伟大
而高卓的路，他就腐化了。酒精和情欲毒害了他。他渴望粗野，渴望用肉体去生活。于是他
的思想只是一个愚蠢的兵士的思想，他相信命运，相信流年，相信恶兆，相信着，“如果我
手里抓着的这一把火柴是双数的呢，明年我就要升官了。”这几十年来的中国社会的动荡，
它的烈火和洪流，养育了多少伟大的青年和坚强的战士，也养育了这样的一群彻底的亡命
者。武装着他们的，是虚无和怯懦，嫉妒和傲慢，而这是由于他们在毫无目的的混战中所造
成的罪恶，所负担的绝望。
正在郭子龙兴奋地说着的时候，前面传来了踏在稀烂的泥地上的马蹄声，和在细柔的春
雨里显得特别清脆的铜铃声，接着，骑在灰白色健壮马匹上的吴顺广绕过一个生满绿色杂树
的小土堆而出现在他们的面前了，这大地主穿着布袍子，束着淡灰色的夹裤管，面色红润，
因春雨和办理事务而愉快地闪耀着眼睛，坐在马上，在他的后面奔跑着一个短装光头的小孩
马夫。他鞭打着马匹使它奔跑，显然的，他的生活充满着威力的活动性，他的克己和这样舒
适的气候叫他特别快乐。
一直跑到很近的前面他都不会注意到郭子龙和张老二，但忽然地马蹄溅着泥水停住了。
他在脚蹬上站了一站，和善地，甚至是亲切地微笑着，看着郭子龙。
“你的，将军！”他说。
郭子龙顿时就觉得羞耻，让吴顺广看见他居然和这样的一个下贱的乡人在一起，虽然这
是他自己没有料到的。同时他对吴顺广也感到一种含着敬畏的亲切的情绪。这是这样的：
比较起张老二的一切来，吴顺广的姿态和声音，以及他的内心，对于他是更要有魅力，
更要亲切和容易了解。他苦涩地笑着。
“你好，大爷！”
吴顺广继续笑着，跃马向前。但同时他转过头来，看见了站在另一边的严肃的微微发白
的张老二——显然地他是早就看见了他的——他又拉住了马。
“吴大爷，你老人家好！”张老二恭敬地，苦痛地笑着说。
“你好！”吴顺广说，快活地笑着，“我看你该不要再骂我了吧？如何？”于是他静默
着，他的笑容消失了。
张老二面色灰白，激动地站着。郭子龙发现他的手在颤抖。他现在的这种激动，在刚才
在茶馆里的那种激动联在一起，给了郭子龙强烈的印象。这种激动是苦痛的，窒息的，好像
那种不能燃烧出来的火焰。他的那一双大的深陷的眼睛，可以说是正在因这种燃烧而冒着辛
辣的烟。这乡人的这种静默，他的不能自主的激动，他的尖瘪的嘴边的干枯而尖锐的纹路，
对于吴顺广是一个不愉快的反抗。于是，在吴顺广唇边，就也出现了一个有力的纹路。
“要是你真是一个老实人的话，”地主说，“你就不要再串别个的女人！”
他再向张老二看了一下，就策动他的马匹慢步地向前跑去了。他不再理会郭子龙，不再
向他看一眼，使郭子龙觉得非常的屈辱。
“他妈的他是什么东西！”郭子龙骂着。
他问张老二，吴顺广和他，张老二之间究竟有着什么事情，可是张老二没有回答。他无
力回答只是用他苦痛的眼睛对他看了一下。
张老二家里，在他的祖父年轻的时候，是还有着四十多石谷子的田地。这些田地，连同
着一些杂粮地，让他的一个抽鸦片的伯父败掉了大部分。祖父死前的五六年，他们就只剩下
三十多石了，他们家里却有着六口人，他的哥哥、嫂嫂，他的祖父和父母。于是他们就租佃
了郭子龙父亲的四十石水田。郭子龙家的产业落到吴顺广家去以后，他们还租到了三十石，
是他的父亲用高的抵押哀求来的。祖父母都去世，嫂嫂也死去了，哥哥是软弱的人，在颓衰
中染上了喝酒的习惯，渐渐地完全不能照料事务，欠着吴顺广家的租。吴顺广家在仁慈的姿
态中沉默着。哥哥去借钱，一次一次地也总是借得到。于是这软弱的农人就非常的感激，相
信吴顺广父子好像相信神灵；养成了一种无可救药的对于地主的仁慈的依赖。荒年的时候去
借，年节的时候去借，为了缴捐和出会钱之类也去借，邻人们那时候对于这家人家的幸运简
直艳羡得了不得。
可是忽然地在一次丰收之后仁慈的地主收回了田地，将所有的押金折了债务和利息，此
外还拿走了他家的二十石谷子的祖产。这是一个来不及准备的可怕的打击，简单而善良的农
人父子，怎么能理解这个世界所以在运动的最基本的力量呢？
他们而且是无告的，所有的邻人都不同情，都觉得他们是活该的。这样父亲就气死了。
同时，张老二的好容易谈妥的一门亲事也被人家退掉了。剩下了两弟兄和他们的母亲。那个
哥哥是再也不能从噩梦中清醒了，彷徨了很多天之后，他的心里就酝酿了一个一直到现在都
还使人们警惕着的复仇。这乡人可悲地仍然信赖着这个社会，他挟着一本状子到县城里去喊
冤告状。他跪着一直爬进县城府，被人家用枪刺赶了出来。他又到重庆去……一个月以后他
精疲力尽地回来了。他不敢再出门。吴顺广对这件事沉默着，一直到抗战发生以后的第二个
月——张老二的哥哥张吉元成了兴隆场第一批中签的壮丁。他被拉去四个月，就在一个黑夜
里逃回来，然而已经不行了，他整个地是被吓死了。这一切是强烈地打击了张老二，使这个
曾经是活泼的青年的乡人迅速地变得衰老沉默起来。他也似乎变得和他的哥哥同样的胆小，
没有能够结婚，就害怕着家累：总是在预感着自己的不幸的未来。他还和他的哥哥一样有着
一种内在的激烈。现在他们家里只剩下十石不到的田地了，他渴望在这十石田地上重新建立
他的家庭；但经过了这些年的劳苦和饥饿，他的这个简单的梦也被粉碎了。
受了那样的打击的六十几岁的母亲已经变成了病态的老人，张老二现在的唯一的目的就
是好好地孝顺她送她入土。但不幸他却结识了王合平的寡妇何秀英。这件事情他自己也不知
道是怎样发生的，他只晓得，那时候，去年冬天，他很可怜她。他为了她偷偷地哭；因为
她，一个孤寡的女人，在冬天的刺骨的冷风和细雨里独自地犁田。所有的田地里都没有人工
作，天色阴沉如铁，吹着狂风——这个年轻的女人一个人在田地中，迎着狂风跟着她租来的
水牛前进着。张老二当时也并不觉得什么，但夜里突然醒来，立刻就想到这个犁着田的女人
而哭了。第二天他就奋勇地去帮助她，后来他常常到她屋子里去坐坐，他们就结合了。然而
他的母亲反对这个。
何秀英的男人王合平病死才半年，他是吴顺广的佃户，她还继续着这个关系——她去哀
求过了，吴顺广答应不收回——因为张老二就又卷进了和吴顺广家的关系里面。他很想劝何
秀英退了佃和他另想办法，但他实在又没有别的什么办法，而且，他又是太渴望田地了。
郭子龙完全认不得张老二的母亲了——当他走上坡来，走过一些猪栏、毛坑和被参差的
破烂的竹篱笆间隔着的矮屋，看见这个站在门前活动的老妇人的时候。她在活动着：两条腿
颤栗着，破烂的大裤管拖到地上而沾满了泥，挥着手而尖声喊叫着，湿淋淋的小鸡们在她的
周围聚拢又四散跑开。她的那种尖声是无感情的，所有的人都怕听一个负荷着一生的不幸的
老妇人的这种叫声，她们是急躁的、慌乱的，并且不再懂得现实的。她的裤子快要落下来
了，但她仍然在追着小鸡们尖叫而奔跑，她是觉得如果没有她小鸡们便会活不下去。
但谁都看得出来。她的行为对于小鸡们是完全没有意义的，它们正要进窝，她去骇散了
它们，她骇散了它们又以为它们不想进窝。她的一生的劳苦和不幸使她的四肢软弱而枯干
了，她显然已经不能照料她自己了，但是她要活动，她不仅不以为她是无力的，她还决然地
相信，如果没有她，她的家庭就无法继续生活。她照料一切细琐的事情，她烧饭、洗衣，干
涉她儿子的言谈和行为，顽强地防卫着她家的财产：一块木头或是一条破布。并不是她以为
别人不能像她一样的烧饭洗衣，而是她以为，除了她以外没有人能为她的儿子烧饭洗衣。因
此，她的儿子不仅要孝顺她，而且要真正地不可缺少她。然而不幸的是，张老二孝顺她，但
并非不能缺少她——他自己也不能抵抗这个事实。他的烦闷的脸色好像总是对她说：“没有
你，也会有别人做的！”这就使得老人的性情更为乖张，并且更为颀强地痛恨着张老二所结
识的何秀英了。
“妈，你认得吧，这是郭大少爷：”张老二说。
老人呆望地对这个客人看了一下。
“不认得。”她说，摇摇头。
“郭福泰老太爷的……”
“我不晓得！”她回答，“你们这些瘟畜生啊！”她突然大叫着，向那一群跑到路边去
的小鸡们奔去了。
郭子龙厌恶一切老人——这是自私心的一种最明显的征候，他连老人的样子都不想看清
楚，随着张老二钻进矮而黑暗的屋子里去了。他拖了一张板凳坐下来，托着下巴等待着。
他的兴致消失了，很后悔居然跑到这里来。这屋子里的在昏暗中呈显着的一切都使他感
到局促和不快。贫贱的乡下人家的那种忧愁而纯朴的气息，那些农具，绳索，挂在墙上的干
肉皮、干菜叶和屋角里放置着的一些木片，一些煤渣，两副箩筐，这一切，只能唤起他对于
劳苦而下贱的生活的厌恶来；而他是无论在过去和现在都和这种劳苦的生活是无缘的，他所
经历的劳苦只是社会斗争的劳苦，那种一向被看做高贵的内心的艰苦；他从来都讨厌他面前
的这种他觉得是无益而卑贱的生活。因此，刚一走进来，他就觉得异常的不自在。他四面看
了一下，摇摇头。
“喂，张老二，天黑了，拿个灯来！”他说。
“是了。”张老二在里面，在灶房后面说。
“喂，你来呀，张老二。”隔了一下他又说。
张老二掌着油灯出来了——另一只手里端着一杯茶。这苦味的，浑浊的茶在这人家是一
种高贵的饮料，是他，张老二，刚才从后门出去向隔壁人家倒来的。他把它恭敬地搁在郭子
龙的面前。郭子龙端起它来看了一下，然后就皱着眉头一口气喝光了。
“你坐，老弟，忙些什么呀！——再给我弄点开水来吧，这个茶我不喝！”
张老二拿着茶杯走进去，郭子龙对着他看着，没有注意到张老二的母亲一点声音都没有
地扶住门走了进来，她走到他背后来了，她的突然的说话声惊骇了他。
“官长，”她用高声说，“你是官长，你就劝劝我那个儿吧……叫他莫到那个女人那里
去！”她焦灼地说。
郭子龙看了她一会儿。她摇摇头也不再要求回答，拖着她落在地上的长裤管走进去了。
张老二端了茶杯出来，然后端出了他刚才买来的菜，把酒杯放在桌子的上手，斟了酒。
“郭大少爷，你请上坐。”他笑着，恭敬地说。
“还不是一样的啊！”郭子龙说，坐到上面去了。张老二客气地诚恳地笑着，在下边坐
了下来，拿起筷子来点了一下菜。
郭子龙的冷淡而粗野的态度，并不曾破坏这乡人侍候尊贵的亲爱的客人的感动而善良的
心境。他不能了解郭子龙，也不希望去了解他。他尊敬，并且因这尊敬而心地温柔——他怀
念过去的他父亲东家，并怀念那可亲而慷慨的东家少爷，这东家少爷曾经多次地坐过他家的
上席，现在又坐在这个坐位上，其中相隔着二十年的时间，这乡人继续着他的祖先的事业，
他不觉得这个世界上能有什么严重的改变。由于这样的心，他所看到的这个郭子龙始终是绝
美的，也由于这样的心，他用假的温和的声音说着有礼节的尊敬的文雅话，并不是他是虚伪
的，而是，只有在这种礼节这种文雅的尊敬的声调里，这劳苦而迟钝的乡人才能表白他的内
心。
“郭大少爷，你请喝一点，吃一点，我们穷贱人家，办不出好招待来，”他用假的文雅
的声音说，“你郭大少爷莫要客气……就像老太爷在世，我家老人还活着的时候一个样子，
虽然我们家里穷贱了，但是这颗心还在的！你请干这一杯！你请！”
“请。”郭子龙说，亮了一下酒杯底——他其实已经干了三杯了。他的眼睛逐渐地发红
起来。
“你老人家请，”张老二自己喝了一点，声音更温柔，更文雅，并且有些颤抖，“这些
年的日子，从老太爷过世起，这些年的日子就不是人过的，郭大少爷在外头做官不晓得！
你，郭大少爷，不晓得我多少回想过：唉，要是郭大少爷是我的东家就好了，他对下人多好
啊！……你请。”他端起酒杯来，注视着郭子龙，“看起来，不见怪我说的话，你，郭大少
爷也上了年纪了！不晓得太太、少爷、小姐们在哪里？”
在张老二的这种充满着庄严的纯洁的亲切的调子里，郭子龙就迅速地陶醉了，他心里有
了一股逐渐增强的暖热。他有过多少朋友，也有过不少的崇敬他的人，但从来没有一个人使
他这样感动；也从来没有什么更能使他这么迅速地就走近一个纯洁的至少是渴望纯洁的境
地。
“请！”他说。他的逐渐发红而明亮的眼睛向前凝望着，他真愿意他先前有过，现在也
还有着，如张老二所尊敬地称呼的太太、少爷、小姐。他觉得这是真的：他也上了年纪了。
这乡下的贫苦的人家的一切，他的周围的，在摇闪的昏暗的光和影之间显露出来的一
切，就对他告白了纯洁的生活和正直的劳苦的高贵的慰藉，而使他觉得亲切起来，张老二端
正地坐着，热诚地看着他。
“请！”他怜恤地说，“看起来，你我都是上了年纪了！”
“你这话是，”张老二凄凉地说，但仍然保持着他的文雅的愉快的温柔的声调，“年纪
是不饶人的，不管是贵人贱人，都要年老，天是公平的！”他的粗糙的脸上出现了一阵甜蜜
的苦恼，他陷入了一阵沉思里面，但后来他加上说：“不过是比不得贵人的；人上了年纪，
要是贫贱的，就要更加苦。要是他看见他的后辈不管他筋骨累断了还是一样苦，一样吃不
饱，他心里就更加难过。”显然地，说着这些话的时候，他是在想着他的母亲，她现在正在
后面灶房里劳碌着。
这乡人在礼节尊敬的感情和甜美的回忆里开放了心灵——显然只有在这礼节和对于过去
的高的尊敬之中，他的心才能这样地开放——不觉地，有力地控制了郭子龙，这暴乱的流浪
者的心。张老二并没有明说，但他的话却使他想到了他的父母，而觉得辛酸。无论那暴乱的
流浪者的感情有多么强，无原则的人生和毁灭了的道德感情总是屈服在鲜明地坚持着的人生
和道德原则，和它的对于实际生活的观点之下了。
微贱的张老二从卑屈中显露出来的庄严是凛然不可侵犯的，虽然他，郭子龙并没有意识
到这个，但他被这庄严压倒了。他不能否认张老二的任何意见。
“年纪轻的时候倒不觉得，”这流浪者叹息着说——他不觉得他说这些话是虚伪的——
“现在呢，想起来要侍奉老人家都来不及了。”
“是这样的”张老二小声说，“郭大少爷如今是叶落归根了，人要行善，凡是行善，都
来得及的。”他说，他的眼里有了泪水——他用他含着泪水的庄严的眼睛看着郭子龙，他本
能地感觉到，在郭子龙身上，是存在着很多可怕的罪恶的，但他仍然爱他，尊敬他。
郭子龙，由于屈服在别人的人生感情之下，不能展露自己而苦恼，甚至颓衰。但他自己
对这个一点也不觉得。他以为他是因了他的沉重的罪恶而苦恼，颓衰。他侧着头靠在桌子
上，瞪着眼睛，疲乏地苦笑着。
“行善，兄弟，没有那么容易啊！”终于他说。他的那个自己，开始要展露出来了。
“是的，人心总是很苦的。”乡下人说，带着一种承认了事实的有力的表现，一面端起
酒杯来，说着，“请！”他们两个都仰起头来，为了他们的苦痛，把杯里的酒喝干了。
短时间地寂静着。首先他们听见落在外面的广阔的坡上的细密的春雨声。从开着的门
里，看得见江边的一朵灯火——在那里住着修理木船的工人们。雨声继续着，接着传来了母
猪尖利的嚎叫：附近的人家在杀猪。母猪的叫声开始微弱下去，就传来了一些很隐约的人
声，但仍旧可以听出来人们是在说笑着。其中有一个女人泼辣的、快活的声音。坡底下的什
么看不见的地方，有着很清晰的锣鼓的声音。郭子龙很鲜明地想起了他在逃亡之前来到这叫
做梅花溪的坡上的十九年前的那个晚上了。他很强烈地相信着，并且在心里为这个而哭，那
时候他还是纯洁的青年，即使那一次的杀人，也是因了替自己报仇和他现在已经搞不清楚了
的一种高贵的激动。
他现在已经搞不清楚了——那是怎样的激动！替兴隆场的一切不幸的人向卑污的权力宣
战，告白革命的朦胧而强烈的要求，宣布个人的生命与自由——那时候他自己觉得是如此—
—这样的激动他现在搞不清楚了，因为多少年来他已经把这件行为看成和别的行为毫无分
别，并且已经习惯拿它来当作他的英雄主义的证明。他搞不清楚了，还因为他早已忘记了年
轻时候的那个他所信奉的超于一切的自由，和那个向着什么献身的悲凉的决心，而武装着现
在的这种赤裸的利己主义了。他搞不清楚了，像中国的各个城市和乡村里的老爷们一样，他
们吃喝着，躺卧着，嫖着，唱着，或者仍然搏斗着——真是不幸啊——搞不清楚他们年轻时
代的什么鬼玩意了。
“唉——这就是我的故乡啊！”郭子龙忽然大声叹息着，“他妈的说不定隔两个月老子
就又要干一手滚蛋了！请。”他端起酒杯来，向张老二举了一举，喝光了。“酒，是个好东
西！
你呢，老老实实地过日子，也是个好东西，哈哈！”他说，忽然地地脸上出现了一个酒
醉的，野性的，狰狞的笑容？
张老二母亲端出一盆腊肉来——这是他家里仅留着的一点高贵的东西——放在桌上，扯
起衣服来擦着手，忽然地认出郭子龙来了。
“哦——是郭大少爷啊！”她惊喜地说，“怪不得老二说什么老太爷，我想了又想！你
看哇，要不是你这个样子地挤着眼睛，”她活泼地挤着眼睛说，“都一点认不得了！”
“对了！”郭子龙说。
“老了啊！”老人说，马上就哭起来，“也是吴顺广家害的，不然不得离乡背井，连老
太爷落土都回不来啊！这个屋里头。”
老人哭着说，“打大少爷走后，就剩下老二跟我娘儿两人了！
这也都是吴顺广家害的啊！”
“妈，你不要再提吴顺广了吧！”张老二焦急地说。
“怕什么？”郭子龙说，“有我！”
“郭大少爷伸冤啊！”老人说，于是就冗长地叙述了起来。
吴顺广家怎样地侵占了张老二家的田地，这件事情，郭子龙是已经知道了一些的；但他
还不晓得其中有着这样的悲惨，特别是张老二刚才一句都没有对他提到这个。在说到她的大
儿子如何进城去告状的时候，老人就又哭出来了。
郭子龙这才想到了刚才在田地间吴顺广和张老二之间的对话，并且对张老二对他不提这
件事稀奇了起来。显然张老二是在招待旧主人的感动的、柔和的心情里面，不愿意想到这苦
痛的事和目前的他的苦痛的处境。同时他也看得很清楚，他不希望郭子龙能够给他什么帮
助。母亲的叙述和激动使他焦躁，因为仅仅这叙述本身就暴露了他的苦痛的弱点。
“妈，有什么说的啊，你不说好不好！”他叫着。
“说，”郭子龙说，虽然实际上他并没有注意听，“来，张老二张少清，干这一杯，我
替你报仇！”
他站起来喝光了。他趴到桌子上大口大口地吃了很多腊肉，又斟了一杯喝掉了。张老二
已经不再替他斟酒，已经失去了那仁慈、柔和、庄严的美丽的心境，迷惑而苦痛地看着他。
“大妈！”郭子龙醉醺醺地对老人说，她仍然在夹缠不清地说着，“包在我身上！老
二，告吴顺广一状，有我！”
张老二呆看着他。
“你怕了是不是？”
“怕到不怕的。”这乡人小声说，“我是想，那又有哪些意思呢？”
“意思才多哩！”郭子龙说，然后又坐了下去，支着头，呆望着仍然在叙述着的老人。
于是这冗长的叙述使他困顿、昏沉。他在想着什么，后来他弄不清楚究竟在想着什么了，但
他竭力地去想：他刚才在想什么。他的眼光板滞了起来。忽然地他对一切都没有兴趣，疲
劳、失望而又舒适，微微觉得凄凉——他靠在手上睡着了。即刻他打起鼾来。
“妈，人家睡了。”张老二对母亲说，于是老人突然停止，呆立在那里。
“啊啊！啊！我晓得都晓得的，”郭子龙醒来并且大声说，茫然地两边看了一下，“我
发过大财娶过老婆，这些都没得啦！”他朦胧地说，然后他皱着眉头沉默着，“有一回刘主
席要枪毙我……”他接着说，但立刻又瞪着眼睛，沉默了，好像仍然在梦境中似的。
张老二不安地看着他。他兴奋地笑了一笑，想起来他先前所想的那个思想了。
“啊，张老二，不错不错！你带我去看看你的那个相好的……啊，哈哈哈哈？”
他笑着，摇着头，忽然地觉得这么醉心的孤独和悲伤，哭起来了。后来他又睡着了，打
翻了酒杯伏在桌上。
三
兴隆场的背后，是满布着矮小的松柏林的高山。左边的山坡下面是石灰窑和砖瓦窑地
区，而在这些石灰窑砖瓦窑的后面紧靠着一条通往山里去的满是杂乱的岩石的浅谷的边缘，
建立着吴顺广的玻璃厂，那是两栋很低的瓦房，有着三座矮而难看的烟囱。兴隆场和它的周
围的贫苦破落了的乡人们，如果不是到码头上和江面上去的话，就都到这里来谋生。
他们从山里给玻璃厂挑来他们称做玻璃土的岩石，每一百斤可以得到十块钱。此外他们
就替砖瓦窑造砖坯，替石灰窑下力，而他们之间有一些就成了这个地区的居民了。沿着山
坡，一直绵延到荒谷的边沿上，愈来愈多地搭起了茅棚，出现了小的店铺和小的寒酸的手艺
场。七八年之间，这荒凉的俗称做乱石沟的山坡下面，已经布满了居民，形成了一个特殊的
区域，呈显着一种带着特别尖锐的凄惨的性质的繁荣。一般地说，兴隆场的人们，特别是安
分守己的乡人们，是害怕而厌恶这个地区的，因为它是流氓光棍们最活跃的处所，道德和感
情最混乱的地方，经常地发生着抢劫、凶杀、强奸一类的事情。在山底右边的坡下，俗称做
梅花溪和干河沿的广大的杂粮坡和田地之间，是居住着如张老二家这样的还在和他们的生活
挣扎着的乡人们，一切就显得和乱石沟那边的情形完全相反——至少看起来是如此。在乱石
沟，砖瓦窑和玻璃厂的周围生活是昏暗地沸腾着的，差不多没有一分钟没有打架、酗酒之类
的事情。随处都可以听到凶狠而尖锐的声音，随处都可以看见围在摊子面前赌博着的人们。
但在梅花溪这边，则一切都是静静的，忧愁的。即使最破烂的茅棚也收拾得很干净，它的门
前的土路和它的周围的猪圈，菜地也扫得很清洁，在路边上和屋子里面，人们用很低的声音
说着话，叹息着，或者呆坐着。因为，有时候，特别是在田地里的工作紧张着的上午，周围
的寂静太深了，空间好像太阔大了，人们就害怕惊破这种寂静。中午和黄昏的热闹也是含着
这种一致地尊重着什么，爱着什么的单纯的意味……但它渐渐地更苦恼了，因为更穷苦了，
因为它并不能超于乱石沟那边的混乱的生活而存在。它的挨着打骂的褴褛的青年们的思想就
倾向着乱石沟、码头，和从合川到重庆的两百里的嘉陵江。还有一点是重要的，就是，兴隆
场本身就倾向着乱石沟，因为它渴望着增大税收，而它的商业和手工业渴望繁荣。乱石沟的
流氓们，吴顺广玻璃厂里的工人们，他的矿区干线上的工人们，矿工们，以及加入了运输业
公会的人们，习惯地享有着不当壮丁的特权。就凭着这个，吴顺广付给他们以极低的工资。
两三年来，梅化溪和干河沿的人口逐渐减少，似乎小孩也出生得很少。使安分守己的乡人们
的恐惧，在梅花溪和乱石沟之间进行着……但这一切对于郭子龙的意义只是：吴顺广家在兴
隆场的势力更为深固了，他的希望更为暗淡了。
他怂恿张老二去对吴顺广报复。后来就想到了——主要地是因为他无事可做——他可以
怎样地来支配这个忠实的乡人，使他成为他的良好的工具。
第二天晚上，他同样地喝醉了，找寻张老二一直找到何秀英那里。他听开煤坪的老人王
华卿说，吴顺广已经答应了一个乡人的要求，预备收回何秀英丈夫王合平名下的十石田地
了。他就决定要用这十石田地的纠纷来打一仗。完全不知道怎样处理自己的事务，却充满着
虚荣心地来插足于别人的纠纷，这就是这样的已经在这个社会里飘流得毫无目的了的人们的
特色之一。他们看来是特别豪侠的。
郭子龙的相貌和装束引起了何秀英的邻人们的尖锐注意。当他沿着各个人家一路问过
去，询问何秀英的住址的时候，人家都很冷淡地回答说不知道。他在那些猪栏和茅厕之间茫
然地转了几个圈子，终于有些觉悟了，就走到一家正在烧饭，弥漫着烟子的屋子前面去询问
——不是何秀英，而是王合平的女人的住址。听话的是一个老女人，非常轻蔑地哼了一声，
对左边指了一指，大声地叫着说：“王三嫂住在转弯的第三家！”
隔壁和对面都有肮脏的妇人探出头来，看着郭子龙——他穿着破旧皮甲克的瘦长身影，
和两边摇摆的、疲倦而又凶横的姿态，消失在昏暗里面了。妇人们立刻聚在一起，讨论着这
个人为什么来找何秀英。有几个小孩一直跟着郭子龙跑到何秀英门前去。其中的一个畏怯而
热心地给他指路，另外的三个则惊奇地看着他。郭子龙在敲门之前转过头来，发现了他们，
对他们凶恶地看着，然后，向他们威胁地走近来。他们往墙边上退避着。
“看什么？”郭子龙说。
孩子们恐惧地沉默着。郭子龙明显地感觉到了这一切对他的侮辱，就走上去对那最大的
孩子的脸上打了一下。孩子们哭叫起来跑开去，但在不远的地方又站了下来，对他叫骂着；
附近人家的人们全跑出来了，加进了女人们的尖锐的叫骂声。郭子龙愤怒地笑着，看着昏暗
中的这一群人，突然他拾起一块石头来对着他们投了过去，好像陌生的旅客投击路过的村庄
上对他吠叫着的狗似的。然后他就毫不介意地转过身去，敲了何秀英的门。
虽然所有的人都知道何秀英和张少清的关系了，但张少清还是害怕人们会看见他，他总
是偷偷地来。不管他内心如何感觉着自己的行为，在意识里面他总觉得自己是罪恶的，因为
这个社会，这个梅花溪觉得这是罪恶的。他没有勇气抗拒人们的眼光，他羞耻、屈辱、沉
默，怀着怨痛。但何秀英却坦然地接受着自己的命运，因为她需要生活而不思索生活。张老
二逐渐地更不安，作为一个安分守己的乡人，他觉得他不但不能抵抗乱石沟的那一切的侵
入，而且乱石沟的那一切已经占领了他的心，他觉得这是可怕的。除了简单而沉重的田地劳
动以外，他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他害怕这些问题，渴望着它们会自己消失。每一次他都坐在
何秀英屋里的那一张小凳子上，小声地、慢吞吞地、思虑地说着最近几天来他所遭遇的事
情，时间在他的这些微弱的、慢吞吞的声音里流过去了，于是他才开始觉得一种安宁。
这个晚上他同样地坐在那里，两只大手搁在膝盖上。两天以前，何秀英曾经为了她的租
谷的事情要他到吴顺广那里去说情，但他一直没有去，并且害怕提到这个。何秀英的婆家有
两个哥哥，先前都是做长工或佃田种的，现在已经成了乱石沟的居民了。一个是砖瓦工人，
一个是吴顺广的玻璃厂的工人。王合平病死以后，两个哥哥对何秀英倒不觉得什么，但两个
嫂嫂，特别是大嫂，却想到了王合平留下来的这一点财产了。她们在去年秋天曾经想办法逼
迫何秀英改嫁，这没有成功，因为那时候何秀英曾经大哭着向邻人们诉说了她守节的心。然
而不久就发生了和张老二的事情。于是从嫂嫂们那里，来了致命的打击。她们说，如果何秀
英仍然是王家的人，那就没有话说，如果她已经姓张了呢，那她们就要收回王家的这间草
房，一块菜地和吴顺广那里的十石租谷的押金。
就在三天之前她们还来闹过，何秀英和她们打架了，后来她向张老二哭诉，要她到吴顺
广家去说话。她不知道张老二对吴顺广所抱的见解和情绪，张老二也从来不曾对她说过。现
在，当她对他问到了这件事情的时候，他就很模糊地说了两句，然后把话转到郭子龙的回
来，以及他从前的老爷和少爷的种种事情上面去了。虽然他本来是不曾想到过去信赖郭子龙
的，但在何秀英的追问下，在对于她的羞愧的感觉中，他就想到了郭子龙的话，而在他的身
上依附了一个朦胧的希望，他说他从前的少东家做了官回来了，这个人好，总可以帮他想点
法子的。
“你跟他说过没有呀？他答应了没有呢？”何秀英问。
“你不要急呀。”张老二说，然后不安地沉默了很久，想着郭子龙要他去打官司的话。
“郭大少爷说的……他说他有法子。”他模糊地加上说。
这时候他们听见了外面的吵叫声和敲门声，张老二听着，显得有点紧张，因为他觉得不
幸的事情是随时都可以发生的。
“哪个呀？”何秀英问着。
“我！”郭子龙粗暴地回答。
“是他——郭大少爷。”张老二惊异地说，“他怎么会来的呢？”
门开了，郭子龙挤了进来，随即转过脸去对外面的人们吼叫了一声，猛力地关上了门。
他的态度，就像他是这个屋子的主人似的。
“坐，请坐，郭大少爷。”张老二说。
“怎么样，我找到了吧，唔，不错——就是的吗？”郭子龙说，于是闪耀着他的朦胧
的、男性的眼睛对着何秀英凝望着，使得她不觉地红了脸。但虽然是红了脸，她却仍然挺直
地站着，并且笔直地看着他：她的激动的眼睛潮湿而发亮。显然的她是充满着自信和活力的
女人。于是郭子龙自己倒反而有点狼狈了，装出了正经的样子而坐了下来。
“我来是有点事情的。”他说，“你的这个女人租了吴顺广十石田地，是吧？”
“那是的。”张老二回答。
“吴顺广说是要拿回去了，对不对？”
“是这样说……”
“什么是这样说！”郭子龙皱着眉头说，“告诉你，用不着怕。告诉我，押金是多少？
租了几年？那么押金将来由我还你，这个田就算是你租我的……我立个约给你，算是你租我
的，这是我的田，懂吗？”
张老二惶惑地沉默着，他一点也弄不清楚这是怎样的事情。但是，何秀英却因这突然的
希望而激动，热情地看着郭子龙——她仍然站在原来的地方，这使得郭子龙觉得一阵兴奋。
“不懂？”郭子龙嘲笑地问，“那就太蠢了！听见了吗？凡是有要收回田地什么的，就
都叫来跟我谈！”
“话是这样的，不过那……恐怕人家未必肯啊。”张老二说。
“不肯？哈！”郭子龙说，于是转过脸去对着何秀英热烈地笑了一笑，好像说：“你
看，我们都懂得的他却不懂得！”他点燃了一支香烟抽着，又对何秀英笑着，对她觉得奇特
的亲切，好像她和他是已经站在一起了。
何秀英突然地从他的野性的亲热的目光里觉察到什么了，她的脸立刻发白，并且有了一
阵轻微的颤抖。她坐了下去，但仍然抑制不住地又看了他一眼。对于她，他已经不是别的，
而只是一个贪婪的、强力的男子。但张老二对这些却没有感觉，他只是不满于她的糊涂，不
会招待客人。
“喂，给郭大少爷倒一杯茶啊！”他说。
“不，不必的！”郭子龙说，向何秀英摇了一下手。已经站了起来的何秀英竟然服从了
他，觉得不好违抗他，又坐了下去。
望着这种情形，张老二叹息了一声，他们都沉默了，窄小而低矮的屋子里摇闪着昏弱的
灯光。何秀英不再看他，而在张老二身上，是已经没有了昨天的那种庄严的、激动的光辉
了。郭子龙开始觉得苦恼。他开始有些憎恨着张老二，并且想到，他在这里的地位是不相
称，奇怪，令人嫌恶的——而且他在任何地方都没有一个位置。他觉得心灰意懒，预备走开
去，这时却有了敲门的声音。
何秀英去开了门，走进来了一个衣裳破烂、瞎了一只眼睛的、弯着腰而发着寒颤的肮脏
的人。这就是兴隆场有名的瞎子，继狗腿以后的吴顺广的跑腿，“办公室”的“传达”——
流氓们里面的最简单的一个。他弯着腰，发着颤，显然是鸦片没有吃好。跟着他的后面，在
开着的门前的昏暗中站着一大群邻人。
张老二站了起来。
“郑瞎子请安了！”他弯着腰，快活似地大声叫着。他的这句话是有名的——所有的乡
人都害怕这个郑瞎子请安。“各位，张二哥，王三姨……都请安了。”
他迅速地对着郭子龙看了一眼，郭子龙又点燃了一支香烟。
“有言在先，”郑瞎子高声叫着：“小人瞎子奉差说话，不妥的地方请莫见怪，王三嫂
你听好，今早上你两个嫂嫂到办公室来会吴大爷，求吴大爷替她们公断！她们说租谷、草房
跟山梗梗菜地是王家的，王三嫂要是遵守着王合平那就无话说，王三嫂要是姓了别的姓呢，
那她们就要拿回这些家业，去喂鸡养狗听其自便！吴大爷叫我传话，看王三嫂怎个说，十石
谷子租了七年，押金一百元抵的欠租，这个帐是跟三嫂算呢，还是跟王合平哥嫂算？顶迟打
到十月，吴大爷就要收回！
他说，家庭事情他不过问……”
大家沉默着。何秀英突然站起来走到郑瞎子面前去。
“田地是我的！”她愤怒地叫着，“哪个来说话，我就跟哪个拚了！”
“不管怎个说都是我的，这多年是我种的，租谷颗粒不少！
不论别个怎样说，我何秀英都不怕！”她高声叫着，全身都颤抖了，因为觉得乡人们的
眼光在讽刺着她，她就对他们叫着。
“我何秀英自己管自己的事，没有哪一样是见不得人的！”
“还要说见得人呢。”郑瞎子翻着眼睛说，看着大家而高兴地笑了起来。
郭子龙走了过来，冷冷地打了郑瞎子一记耳光，使他沉默了。他蒙着他的左脸，当他再
要喊叫的时候，郭子龙就对他举起拳头来。
“告诉吴顺广！”郭子龙说——英雄的郭子龙在这里开始和公众相见了。“告诉他，你
说，我，郭子龙说的，王合平女人何秀英的田地是我的，我租给她的，要是他吴顺广不甘
心，就亲自来找我谈……听见了没有？滚开！”
他的吼声里面含着逼人的威严。郑瞎子站了一下，一句话都不说就从人群中钻出去了。
郭子龙用他的明亮的、冷酷的眼睛对着门前的人群看着，使得人们悄悄地、陆续地走了开
去。然后他冷笑了一声。
“有什么叫他们来找我谈！”他说，不看张老二和那个呆立在门边的何秀英，走了出去
了。
很明显的，郭子龙的行为并不会给张老二和何秀英带来希望，它倒是给他们带来了更大
的艰苦。但他们都没有再谈论它，因为在他们看来，这一切是过于奇突了。他们也许感激这
个人的侠义心肠，相信并且崇拜他的力量，可是仍然不相信他能替他们做什么。仅仅由于郭
子龙的行为增加了他们在邻人们中间的困难，仅仅由于这一点，他们就不能相信郭子龙能够
为他们的生活而做成什么。他们关上了门，坐下来，好久沉默着。
“我还是要到乱石沟去走一趟。”终于何秀英打破了静默说。
张老二没有回答她，他不愿意，不能够，他害怕谈论这个问题。何秀英对着他忧愁地长
久地看着。为了逃避这个目光，他就在凳子腿上划了一根火柴，点燃了他的烟杆而咬在嘴
里。当他的布满了纹路的辛苦的脸在烟雾中朦胧起来的时候，何秀英就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走过去捡出一大块棉花来，坐下来去摇她的纺车了。
纺车发出息索的声音，同时外面传来了凄清的雨声。张老二愁苦的脸在烟雾里变得更朦
胧了。何秀英悄悄地工作着，不时地转过头来看他一眼。他们两个人都痛苦着，并且两个人
都彼此明了。渐渐地在何秀英心里，那僵硬的痛苦化为凄凉的柔情了。她知道张老二在想些
什么，她知道他是在想着，在对于老年的母亲的孝顺和对于她的爱情之间，他究竟应该选择
什么。她愿意他选择孝顺，去侍奉那不幸的老人，她愿意为他牺牲，一个人默默地苦痛而
死。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
外面的雨声更清晰，纺车的声音更安静。何秀英在想着他死去的丈夫王合平，那个虐待
了她十几年的人。她今年才二十七岁，可是她却十四岁就离开了山里的家，到王合平家里来
当童养媳了。王合平不能安于命运，老是想着要丢掉田地跟着他的朋友们到嘉陵江上去试
试。他拚命地、成天成夜地赌博着，输了钱回来就打骂她，认为他的厄运都是由她带来的。
他去年春天害热病死去了，她明白他，可怜他，想到现在是和张老二在一起，她就觉得对不
起他。可是这个回忆又使她心里充满了温柔的凄凉的感情。她爱着，她就无罪，并且这样的
事情在目前的兴隆场也很平常，她已经习惯了邻人们的眼色了。
在她独自地挣扎着的时候，她是那样的空虚和苦恼，现在，在张老二身边，她觉得安
静。无论他有多少弱点，她在他身边觉得实在，安静，不害怕。
在她的身边，张老二觉得同样的安静——那种从他的祖先一直留下来的古旧的安静。听
着她的纺车的息索声，他的苦痛就慢慢地过去了，他仍然觉得烦恼，不过他已经悄悄离开了
尖锐而冷酷的事实，能够用他的方法来思索了。他抽了很久的烟，吐着口水，后来对她呆看
着。
“又落雨了。”他说。
她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表示同意他的话。
他慢慢地震动着他的下颚，张看她的头上的蓬乱地向上面倒结着头发。她注视着纺车的
眼睛反映着她旁边桌上的灯光而安静地闪耀着。
“这是不错的。”他静静地开始说，含着他的温和的、忧郁的微笑。“天地间万物都有
个道理……比方说，我们两个人的事情，也还是上天规定好的！”
只有在这种方式里，这乡人才敢于肯定他觉得是有罪的爱情。何秀英没有回答他。纺车
急速地转动着，在幽暗的灯光下闪耀着。她注视着她手里的棉花，似乎不曾听见他。这是最
好的——他也并不要求她的回答。
悄悄地到来的，是怎样的温情和安静啊！一切，周围的一切都熟悉，亲切，古旧，懒散
而太平。一切都宽仁而慈爱。
“这个世界坏了，人心坏了。”张老二说，凝望着何秀英头上的空中，“人的一生，没
有啥意思。我们都累倒了，太苦了，不能求个温饱，也不晓得哪一天才有太平时年。我是没
有什么的，可怜的，是你；我这个人，有时又对不住你。”他隐幻地说。他几乎不曾注意
到，纺车转动着而停止了，何秀英平放着手而对着它呆坐着。——“你，太苦了。别人骂
你，欺你，都是为我，我也不晓得……怎个才能报答！真心话，秀英，”他说，庄严地直地
坐着，“直到我们这一生过完了，我们就算是苦够了！没有人管我们，我们就好比没得父母
的小孩子一般，我们两个人，只要我们不分散地过到顶顶末了的那一天！……”
他惊奇地瞪大着他的含着眼泪的眼睛沉默了，因为他听到了一阵颤抖着的、急迫的啜泣
的声音。一直到何秀英忍不住地伏到膝上哭出声来的时候，他才发觉到这声音的来源。他站
了起来，而走了过去，好像是要去抚慰她，但即刻又站住了，对着她看着，用着不是爱人，
而是父亲的仁慈的愁苦的眼光。
“不要哭！”他庄严地说，“不管世道怎个变了，我们不变——上天是要照应这些人苦
完他的一生的！”四
这贫苦的茅屋里的梦境，是不断地受着狂风暴雨的吹打，因此它也就带着这狂风暴雨的
气息。张少清因心灵的正直而觉得的庄严的欢畅，是时常要陷到怀疑甚至绝望的泥污里去
的。在现实的打击和道德的苦恼之中，这乡人的庄严的呼声就显得微弱了，它只能用它的悲
苦的感情来逼迫何秀英的眼泪。但他就因为这个，他说这一类的话的时候才这样热中，好像
他即使对自己的命运也是非常淡漠的，好像在现世的欲望和要求之上，他还有着一个非现世
的，心灵的要求。因此何秀英无论怎样都不免觉得他的里面含有一种冷酷的东西，她是为这
个而伤心悲哭。
在他的这庄严的激动中，他觉得他面前的一切都不算什么，它们都是苦痛、罪恶、无益
的，他要脱离它们。无论怎样的痛苦——那是上天的试炼——他要脱离它们，并且他将得到
最高的欢畅。于是这看来是充满着爱情的流露就变成了对何秀英的打击了。这种态度对她来
说，她的生活，她的恐惧和实际生活的要求，都是无聊而渺小的。这种态度暗示着，他，张
少清不满意她的对于安乐的向往——虽然事实上她并没有向往什么安乐。
何秀英早就感觉到了，无论他怎样爱惜她，他总是把他和她的关系看成不道德的，因此
也就把她看成罪恶的。他的心就在这内心的苦痛中向着母亲，或者说，向着孝顺，因为母
亲，孝顺，是和他的对于现在的生活的苦恼的淡漠，在根本上联系在一起的。
她却执著地要求着实际的生活。她可怜自己，她没有办法表白她所觉得的冤屈，她就想
到了自己来解决田地的事情，而不依靠他——并且也不怪他。他对这田地的事情也不再提
到，第二天早晨他从她屋子里悄悄地出来，带着那种对自己不忠实的人们所有苦痛的感觉，
在凉风里打战，看着坡下的田地，而想到了被他丢弃在空虚的家里的衰老的、可怜的母亲。
他觉得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可以孝顺她了，他的行为简直不是一个人应有的。差不多每一次都
是如此。从何秀英那里回来，他就觉得是对自己不忠实。他用田里的凉水擦了脸，就往家里
走去，他不知道并且不曾想到，这时何秀英已经出门，到乱石沟去找她的哥嫂们，为她的田
地去做孤独的奋斗了。
他可怜他的母亲，这是真的，然而他并不真的有着那种为和谐地生活着而互相并无距离
的两代人之间所有的孝顺和友爱的感情，他只是被孝顺这个观念束缚着。这观念已经缺乏血
肉，因此他就不得不认为现实的血肉的生活是罪恶的。他充满着痛苦，而不是愉快，向这个
孝顺走去，而他的那些观念就给他以报酬，它们使他觉得他现在的行为是高贵的。
太阳还没有照射到田地上来。新鲜的凉风在丰满的麦田上面吹着。水田里的浅浅的积水
上面浮着泡沫，凉风吹动着这些泡沫——田地上笼罩着灰蓝色的、新鲜而美妙的阴凉的空
气，从两边的山坡上传来愉快的人声和鸡啼。这一切都使他觉得庄严，觉得迫切的愿望。在
田里的凉水中洗了脸，一面想着，水里有这些泡沫，应该快到插秧的时候了，他就觉得他已
经摆脱了从那个女人那里带来的一切苦痛的东西了。
坡上的人家都醒来了，他们的活动向田地中间扩散开来，同时太阳的金黄色的光带从后
面的山峰上照耀了过来，投射在土坡上，然后，用着急速而又不可觉察的运动形成巨大而宽
阔的一长条，投落在麦田上。一阵带着清醒的呼啸的有力的风，吹得闪着光的麦田狂乱地舞
蹈着。这时太阳又伸入河坡，照射着碧绿而急湍的嘉陵江上了。
张老二母亲已经起来，在屋旁喂着小猪。虔敬而害怕罪恶的乡人悄悄地走过去，站在她
背后看了一下。周围的寂静还是很深沉的，老人很快地一面喂着小猪一面对它说着话。她的
衣服上泼满了猪食。
“妈，我来吧！”张老二说。
沉默了一下，然后老人仍然对小猪叽咕着，可是忽然地她大叫了。
“还用得着管我呀！……”
她不曾回过头来。她愈来愈激动。很明显的，她太苦痛、太绝望了；她正在等待他回
来。周围的老人们都在她面前议论她的儿子，并且替她伤心，说她太好欺侮了。
“别个还来问我一声，我养儿是白养的！”她叫着。她挥动着她手里的拌猪食的木棍，
颤抖着，跳着脚。她愈来愈激动，后来她瞪着眼睛喘着气说不出话来了。
“妈。”张老二喊。
她不再作声，并且她站住不动了。她的满沾着猪食的破裤管拖在地上，她的瘦弱的肩膀
弯曲着。张老二动手去拿过木桶来预备替她喂猪，她却突然地举起棍子来向小猪打去。她哼
着，疯狂地打着，小猪就在猪栏里乱窜而蹦跳着。
“妈，你不要这个样子……”张老二苦痛地说。
“我打死它，我们也没得这个家！”她叫，然后她继续打着小猪。张老二呆看着她，他
忍不住了，他憎恶她；他颤抖着而对她大叫了一声。
然后，他奔进屋子，拿了他的锄头奔下田去了。可是，半个钟点之后，他又格外地后
悔，想着孝顺，重新走上坡来。老人坐在门槛上剥豆子，阳光照着她的半秃的、白发的头和
那一双可怕的灰白的老年的手。显然无论怎样她都不能忘却劳作，为家庭，为不可见的后
代，为他，张少清的劳作。
张老二拖着锄头走到她面前，看着她。她不抬起头来。
“妈！”他喊，立刻充满了眼泪。但这不是那个孝顺，这是，他可怜她，她的孤独、凄
凉，并且此后还要更孤独更凄凉。
他再想到孝顺——要孝顺她。
“妈，”他说，“我再不上那女子那里去了。”
“我不信你的！”她大声说。
他又站了一下。他觉得异常苦痛，没有了那样的亲爱的感情了。他于是不能再说什么，
又回到麦地田去，劳作着一直到中午。
何秀英穿上了干净的衣服，锁上门，充满着决心往乱石沟去了。这决心是被对于自己的
执著武装着的，她自然是一点都没有想到实际的情形。
她不走兴隆场，而沿着山边走过去，经过了大片的矮松林和桑树林。松树林里面和四周
布满了乱石，这些奇形怪状的巨大的乱石绵延过砖瓦场上面，一直和那一条通往山里的石谷
联接起来。这石谷和它的羊肠小路从前是丛生着乱草的荒地，现在已经被吴顺广煤矿的挑运
夫们踩得很平坦了。几十里都没有人烟的地方现在慢慢地繁荣起来。穿过那些野生的桑树，
何秀英就看见了砖瓦场和玻璃厂的居民们沿山坡结着的棚屋和简陋的瓦屋了。这肮脏的地区
却在阳光下呈显出一片灿烂的景象。到处都冒着烟，这些烟在阳光下是美丽的。
砖瓦场上笼罩着大片的黑烟，石灰窑上面则飘浮着白色的烟气，而一条蓝色的烟带在江
边的坡上孤独地上升着。宽阔的工作场上有成百的男子在沉默而紧张地劳动着，但在他们旁
边，一座闲着的砖窑前面，却有拉着胡琴大声唱戏的声音。这唱戏声使工作着的人们显得特
别的沉默。玻璃厂的窗户在它四周的破烂的一切之中强烈地闪耀着，它的周围充满了检煤渣
的赤身露体的孩子们。破烂和可怕的贫穷赤裸地显露出来了。何秀英看到了一个棚子面前一
个穿着露出背脊来的破衣裳的生病的女人在地上蹲着，看到了一个脚上捆着染血的污布的生
着黑胡子的老人仰面睡在地上，对着灿烂的天空睁着他的迟钝的眼睛。然后她走过乱石沟的
街市，就是几家饭铺子、酒店和客栈，还没有到中午，这“街市”是颇冷静的，芦席或木板
搭成的酒店铺里伙计在伸着懒腰。然而，在一家酒店面前，却站着一个穿着皮鞋和花布衫、
涂着很红的胭脂的睡眼惺忪的姑娘。另一处，一家客栈的门槛里面，坐着一个苍白、妖艳的
妇人，衣襟散开，无耻地袒露着她的胸膛。
接着她看见，在一间草棚面前，一个戴着破礼帽的年轻的男子在对一个穿着花衣服、编
着两条辫子的姑娘说着话。那男子懒声懒气地说着，那年轻的红着脸的姑娘就拍着巴掌不住
地大笑着。特别使何秀英注意的是，她穿得这样整齐，人不能猜到她究竟是做什么的，以及
为什么这样快活。她穿着蓝色的短袖子的衣衫，绣花的布鞋和粉红的袜子，她显然时时刻刻
都在意识着她的这些穿着，然而她的快活又不是假的，她的脸上充满了单纯的高兴的神情。
这一切都使何秀英不安。这一切激烈地扰乱了她，使她在想着自己也不知道的什么，而
在路中间撞倒一个小孩子，使他哭了起来。旁边的棚子里有女人的声音叫骂着她，于是她就
更不安地往前走着。她到了王合平哥嫂王合银夫妇的门前而失去了走进去的勇气了。
王合平的大哥王合银是安分守己的烧窑工人，没有什么能力，然而温和地生活着，他的
女人却是强旺而富于心机的，所以事实上他是在她的支配下，靠着她而生活。关于何秀英的
田地的事，就是这胖大的女人主动的。二哥王合清先前是玻璃厂的小工，从去年冬天起就病
倒了，一直没有能起床。他是和死去的王合平一样暴躁的。他的女人是温顺的，胆小而可怜
的妇人。但她却特别的痛恨何秀英，觉得她是罪恶的——正如何秀英觉得乱石沟是罪恶的一
样。她瞒着她的丈夫暗暗地希望着能够得到何秀英的房子，她渴望到梅花溪那边去住，去种
地。他们的住所和他们的穿着事实上都要比何秀英可怜得多，因此从他们看来，何秀英是没
有理由再继续占有那一份产业的。
何秀英站在王合银夫妇的棚屋门口，正在犹豫的时候，胖大的王合银女人已经看见了
她，冲出来对她叫骂起来了。她们争吵了起来。而这时候，在斜对门的王合清的矮棚里，王
合清女人正坐在她病重的丈夫的床边，激动地说着话，安慰着他。
这低矮而黑暗的棚子里堆满了破烂的东西，差不多不能有第三个人插脚的地方，王合清
女人就坐在这凌乱肮脏的一切之间，激动地和她的丈夫说着话。她希望能安慰他。最初是假
装着欢喜的神情，后来却真的充满了欢喜，她的干瘦的脸就由苍白而泛红，闪耀着坚决的信
仰的，欢乐的光芒了。
先前他们是在十里大道后面租着吴顺广家的田地的。欠租过多，一切都抵押给地主家里
了。到了再不能从这人家榨出什么油水来的时候，吴顺广就收回了田地。王合清是暴躁而倔
强的，不管他的女人怎样哀求，他都决心不再种地；吴顺广家愿意留他做长工他也拒绝了。
他要争一口气不吃这地主的饭，他决心到嘉陵江上去试试命运。可是他不能进到码头上的帮
会里去，在一条船上做了两个月，得的钱只有别人的一半。没有办法生活，他只好投到乱石
沟来了。他的失意和坏脾气——他难过他仍然屈辱在吴顺广的权力下面——玻璃厂里每天十
二个钟点的苦工，以及酗酒的混乱的生活把他的年轻的健康败坏掉了。他愈是觉得错了，就
愈是暴躁，因此他的女人在平常不敢对他流露任何悔恨。她可怜地总是装着对这种生活很适
意，并且常常做假地说，这种生活总比种地要好得多。她觉得是自己累倒了她的丈夫的，因
为如果没有她，他一个人尽可以不必在这里做苦工的。她又难过自己没有替他生一个孩子，
她觉得这是她的很大的罪恶。
邻人们常常要看到这女人假装高兴的神情，常常要听见她说：“不管怎个说，我们这总
比种地好啊。”可是她愈是这样，王合清就愈是阴沉地憎恨她。她太简单了，人们可以一眼
就看出来她究竟在想着什么。王合清禁止她参与对何秀英的纠纷，因为他不高兴主动着这纠
纷的王合银女人，因为他觉得何秀英同样地是在吴顺广的压迫下面，去求助于吴顺广来打击
她是可耻的。其次，他同情着何秀英和张老二的结合，认为这是平常的，应当的；为什么这
个世界这样的不公平，一个男人可以娶几个女人或者再娶，而一女子不能够再嫁呢？但是他
的女人仍然瞒着他偷偷地参与这件事情，指望着得到何秀英的房子。
现在，她就在安慰着他，而暗暗地指望着他能够赞同她回到田地上去的梦想。这梦想现
在就是以何秀英的房子和菜地支持着的。
“合清我们不急，你不要急，慢慢地就要好起来了。”她带着假装的快乐的神情说，
“我晓得你的心思，譬如说吧，要是你不是在玻璃房的火炉子跟前烧病了，我们就会好好地
过下来，这种生活，到月拿钱，总比种人家的地有意思啊。那些人是没有良心，你一病了他
们就不要你了。不过说起来，你只要再休养几时，一到好起来，我们就好再想法子了。这种
苦工不干也没得关系的，所以我说你不要急，我们会好的呀！”
她俯问他，柔弱地、有罪地说，然而充满了愉悦的鼓动的神情。
“少说废话吧。”王合清呻吟着说。
“我说废话？”她带着受惊的神情小声说，“我哪样不说的实在啊。你心里头究竟有哪
些不舒服呢？你怕啥子呢？我们有啥子怕的呢？他们大家都说你的病就要好的，吃烂红洋芋
煮山药根要好了，就不吐血，你好了我们就不做这个苦工，对不对？”她欢喜而坚信地说。
“我心里就不怕，老实说呀，合清，我心里是高高兴兴的，你好起来了我就高高兴兴，我听
见菩萨跟我说：合清的这个磨难是一道关，到时候就过去了。”
她仰着脸，流着感激的眼泪，“我说，我们都不过是三十几的人，后来长呢。我们总要
生个娃儿，把他养得好好的……”
“鬼话！”王合清说，然后叹息了一声。
“真的呀！真的你就要好了呀。”他说，脸上闪耀着光辉，充满了狂热的确信。“你好
了，比方说，要是你不想干这苦工了，我们也好想办法回十里大道去，佃点地种种。真是
呀，就算我们是走错了一回路吧，我们也还好回到庄稼上头去的，就是你躺倒了养息，我也
好种地的呀！”
然而痛苦的王合清咆哮了起来。
“老子从来就没有走错路！”
她有罪地痛苦地笑着沉默了。王合清不愿意回头——虽然他已经病成这样了。对于他，
他的生活上面的变化并不仅仅是由于简单的谋生要求，而是由于对于孤单的田地上的劳苦的
厌恶，由于对于人群、发展和热烈的生活的渴望，想成为独立的人的渴望：少年的时候他就
梦想着乘着白木船投奔到都市里去当工人了。他不承认他已经失败了，因为虽然玻璃厂已经
驱逐了他，他的伙伴们却并没有忘记他，他的几个月来的生活全是由他们维持的。
他闭着眼睛，好像已经睡去了。他的女人在床边上呆坐着。那热烈的坚信的神情已经逝
去，变成了疲惫的愁苦而衰老的脸色。
一个高大的，头发和胡须乱蓬蓬神色凝重的工人低着头走进来，走到床前来摸了一摸王
合清的前额。女人立刻勉强地笑着，做出了先前的欢悦的表情站起来了。王合清睁开眼睛
来，对着这关切的手，无力地善良地笑着，这种笑容是他的女人从来没有从他那得到过的。
“好些吗？”
“好些——总要好的吧。”
王合清女人站在那里，呆看着她丈夫脸上所流露出来的快乐的自信的神气，心里有了说
不出来的痛苦。那高大的工人坐在床边上，没有再说什么，而王合清却对着他亲切地笑着，
并且他推开被子撑着坐起来了。
“睡睡吧。”
“睡够了，好得多了。”王合清回答。
“刘顺子在炉子上烫伤了。”
“伤在哪里？”
“右边大腿——玻璃厂里我不干了，明天上砖瓦窑去。”
他们继续地谈着这简单的，对于他们是充满着意义的话。
他的女人继续呆站在那里，开始不注意这些谈话，并且开始听见了外面的王合银女人和
何秀英的叫骂声。她走出去了，但王合清却没有觉察到。
何秀英和王合银的胖大的女人都失去了理智了，她们凶恶地互相叫骂着，后来就扑在一
起揪打了起来。她们周围已经围满了人。
这种情形使得王合清女人非常激动，忘记了刚才的一切。
她憎恨何秀英这种罪恶的女人，心里于是充满着神圣的愤怒。
她大叫着挤到人们里面去，拖开了王合银的女人。
“大嫂！”她颤抖着说，“你不必跟她吵的，跟她这种女子没得吵的，什么事情天都晓
得！大嫂，你不要吵！”她说，“你，王三嫂，你自己想想，凭良心想想，我们哪个都没得
冤仇。你我都是女子家，一点妇道总是晓得的！我替你难过，真是难过，”她兴奋而甜蜜地
说，“看看吧，我们是吃喝都没得了，你还有吃有穿，要是我就是饿死都不得失节的！”她
停顿了下来，含着眼泪——王合银女人已经不再吵叫；大家都寂静着了。在她的可怜的一生
里，她从来不曾得到过这种胜利。
古话说，“好女不配二夫，”她说，“我们王家不是那些人家，你也该晓得。我们也晓
得你是个不坏的女子，不过你太不能守节了。想想看，你还要来吵啥子田地的事，该不该
呢？要是你跟那个姓张的坏人断绝了，那就还是王家的人，田地的事我们就不提！大嫂你说
是不是？”她又向着王合银女人说。
“你跟她说这些话做啥子呀！”王合银女人轻蔑地说。
“天啊，想想看，哪个不可怜你！”她又向着何秀英叫，哭了出来了，“我也晓得你守
不住的，我早就想，可怜一个女子家啊……”
周围的旁观的人们寂静着，连何秀英也寂静着，似乎是受着王合清女人的感染而迷糊起
来了。从这个衣裳上满是补丁的瘦弱的妇人身上，发生了这种奇特的力量。大家在迷糊中同
情而又嫌恶着她。但这只是很短的时间，因为何秀英立刻就对她扑过去了。何秀英，是已经
不能用言语来表达对她的憎恶了。她渴望撕碎这个妇人。王合清女人显然地不是她的敌手，
倒到地上去了。但这种情形却改变了旁观的人们的情绪，大家开始觉得何秀英完全是无理
的，于是，就有人吼叫了起来。
但这时那个病人，那先前的玻璃厂工人从他的棚子里出来了。他的那个伙伴拉着他，但
被他挣脱了，他完全听见了他女人的话，他的脸色是铁青的。他女人的那种自以为圣洁的态
度在他看来是特别可憎的，他，王合清，就希望踏碎这一切虚伪的圣洁。他清楚地看见这个
世界是怎样的，他不能忍受他生活里有这种事情发生。
何秀英已经在和王合银女人厮打着了。他跑过来揪住他仍然在激动地诉说着的女人，可
怕地颤抖着，对着她的脸打了过去。
“合清，你病着呀！”他女人恐怖地哀求地叫着，“你打死我是不要紧的，你自己
呀！……你打吧你打吧！”
“我打死你！”王合清吼叫了起来，接着他愤怒地看着人们，松开了她，“各位，我请
各位做个见证！”他残酷地说，“要是我明天死了，我叫我这个女人后天就嫁人！我不懂得
啥子守节，看不惯这些假腔调！”
他的伙伴拖着他，他不理会。他的女人恐怖地大哭了。
“她——这个女子，何秀英是对的！”王合清继续愤怒地说。
已经呆站在那里的何秀英，像是受到了猛烈的一击，从恶毒和麻木里苏醒了过来，哭出
了忍不住的高亢的声音。她看见这一切是太残酷了。
王合清蹒跚着向棚子里走去。但他支持不住了，撞在门柱上，吐出了大口的鲜血。人们
向他跑过去，他的女人哀哭着追了过去。一直在冷笑着的高大的王合银女人猛烈地踢开了拦
在她面前的一个破铁桶，走进自己棚子里去了。何秀英独自站在路中间，阳光照射着她。她
继续激烈地悲哭着，因为她看见这一切是太残酷了。
“你要学学人家女人！”一个弯着背的老太婆走到她面前来，指着王合清的棚子对她
说。
五
“要是她的菜地收得好，就有三四百元，”在劳作里，张老二想着，“要是她这个月多
做一点外活，下个月就凑得起千把块钱来，那就好先在她那块地里插秧……”
他对母亲说过，再不上她那里去。可是他即刻就忘记了这个话，而把她的生活和自己想
在一起。下午的时候他精神好了起来，决心今天就开始在自己的水田里翻土。于是他离开麦
地，到熟人家去租借了耕牛，扛着犁头往水田里去。周围的水田里已经有人耕作着了。这都
是吴顺广家的田地——但其中大部分在先前是张老二家的。吴顺广家的长工在左边的地里做
着，看见张老二牵着耕牛下来了，就离开了田地，走到小路上来。接着他对张老二大叫起
来，说吴大爷早上说的，任何人家的耕牛都不许打他的田地上走过。不许从他的田地上走
过，这就等于说，不许张老二到自己的地里去，因为张老二田地周围的所有的土地都是吴顺
广的。张老二受不住了，觉得这简直是开玩笑，大声吵叫着一定要过去。人家不许他过去。
他换了一个方向走，还是不许他过去。吴顺广的长工说，这事是没有办法的，除非他自己去
向吴大爷求情。
张老二在怒气的鼓动下向街上来了，他要向人们伸诉这种奇异之极的胁迫，他要质问吴
顺广。但在走到刘顺泰茶馆门前，看见坐在里面的吴顺广和他的下手们的时候，他又迟疑了
起来，觉得事情应该想一想。应该弄清楚，吴顺广为什要对他如此，是为了何秀英田地的事
情呢，还是为了郭子龙昨天晚上对郑瞎子所说的话？他终于决定先去找郭子龙。
他在观音殿的破烂的大门前面看见了郭子龙：他正站在那里，背向着街道，抽着烟，很
疲惫地在想着什么。当张少清把事情告诉了他以后，他就露出得意的高兴的神情来了。他于
是引着张老二走进了刘顺泰茶馆。
好像衰惫的战马听见战争的声音，郭子龙从他的疲惫里醒来，率领着这个受屈的质朴的
乡人去攻取地主的堡垒了。他走进茶馆的姿势唤起了所有人的注意，他喊叫着来两杯茶，然
后择了吴顺广和他下手们旁边的一张桌子坐了下来。伙计端来了茶，然而忘了把潮湿的桌子
抹干净，郭子龙就一个巴掌把他手边的那一碗热茶打落到地上去。
人家没有做声。全体都肃静了，看着吴顺广。苍白的吴顺广笑着，他的下手，鸦片鬼金
福兆对着郭子龙摇了摇头，露出非常惋惜的神情来。
“郭大哥，”金福兆说，“你这就未免太过分了！”
郭子龙因他的苦痛的生活而充满了怒气，对着这个人看着，同时碰碎了第二个茶碗。
这里就显出地主吴顺广的涵养来，他虽然稍稍有点苍白，但一直在微笑着。
“郭子龙，你发哪个的脾气啊？”他说。
“你自己知道！”
“那就请你谈一谈。”
郭子龙向着他身边的那个像一座石像一般呆定着的张老二看了一眼。他于是说，何秀英
是他的佃户，张老二也是的，他不能答应人家不许他佃户的耕牛到自己田里去。
“张老二，你说是不是的呢？”吴顺广问。
张老二仍然呆定着，后来，由于兴奋和恐惧，稍稍有点颤抖。他不曾料到郭子龙会把他
带到这种境地上来，因此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张老二，大爷问你话！”金福兆说。
“那是的！”张老二突然大声说。变得更为灰白了，“我的地是我的地！不许耕牛过去
呀，天理王法都还是有的！”
“那么郭大哥，”吴顺广说，“是他的地不是你的地了，这怎么讲？”
“他是我家老佃客！”郭子龙说。
“天理王法还是有的！”张老二喃喃地说，显然地还在无意识地继续着刚才的话。
吴顺广沉默着，半闭着眼睛，在他的绿玉嘴子的长烟杆上，装上了一袋烟；金福兆就赶
忙地跨下来替他点上了火。在鸦片鬼脸上，有愉快的奴顺的表情，点了火以后他还继续在他
的主子的膝头旁边偎了一下，显然地他很乐意让大家看见他对吴顺广的这种亲昵。人们都感
觉到了他心里的那种发自衷心的奴顺的柔情，于是人们都觉得这是应该的，自然如此的，但
郭子龙的眼睛因讥嘲而明亮了。
“老朋友，”他向吴顺广说，“你倒是吃得太饱了，喂了这几匹好狗呢。”
“唔，”吴顺广说，轻轻地笑了一笑。“你呢却是饿瘦了，依我看，你倒是个人才，可
惜走错了路。”
“那听你的指点吧。”
“安分守己一点，兄弟。”
“漂亮啊，说得真漂亮！”郭子龙快活地大叫着，耸动着肩膀，充满了活力。“你吴顺
广就是安分守己搞到今天的，又不陷害这一批可怜人，又不盗用公产，又不败坏人家的女
子！
所以到了四十岁，老兄，你就信佛了！吃得饱，养得胖，生儿养女，等着和尚道士来送
上山去！我们这些从来不安分守己的呢，没得家，没得吃的，一生就不晓得搞了些什么，只
好等着大慈善家你吴顺广来施舍一口棺材了！怎么样？”
“有道理！”吴顺广说，于是继续地抽着烟。
郭子龙不能满足。他思索着，想要找出一句最毒辣最挖苦的话来。但这时吴顺广已经站
起来了。
“少陪了。”他说，于是望着张老二，“你听好！王三嫂的地我明天就收回，还有就
是，这一个礼拜以内，耕牛不许打我地上走！”
他就往外走。金福兆跟着也站了起来。
“慢一点，”郭子龙大叫着站起来，“还我的田地来！”
“法律解决就是。”地主站下来说。
“对了，法律解决。”金福兆欢喜地醉心地说。
“法律？”郭子龙拍着桌子喊，“老子没得法律，刀枪都随便！”
他于是对着桌子摔出了他的手枪。吴顺广对着他看了一眼，迅速地走出去了。
他是用着目空一切的军人的办法挣回了他的面子，然而却走上了一条艰险的路。他并不
如大家所看见的那样勇敢，他也没有什么精明的心智，他不过是充满了暴乱和虚荣。他是从
来都没有替张少清设想过，把他拖到这条艰险的路上来了。
这个英雄，是带着这样的人们的一切理想之中的最后的一个理想回来的，这就是，弄到
一点钱，舒舒服服地在家乡打发以后的日子，他也想到吴顺广不容易战胜，但他总以为他可
以战胜。他还必须战胜：除了在家乡过活以外，他实在是无路可走了。他相信吴顺广在兴隆
场是什么都不怕，但却害怕从背后来的一刀。他于是就在激怒中给了这样的暗示。
他真的想要这样干吗？不的！因为这样他就会不能在他的家乡舒服地过活了。所以他的
复仇，只不过是一种姿态，因为他并没有别的武器的缘故，他就把这个“老子要打背后给你
一刀”拿来挂在脸上，希望从它赢来大的赌注了。他身上的一切都本能地加强了他的这种姿
态，他的瘦长的身躯，粗野、硬大、挺直的头，两条浓黑的眉毛，发乌的厚大的肉欲的嘴
唇，以及他的那一双刚强逼人的眼睛，都帮助着造成了凶杀的印象。这是这个时代这个社会
里的这样的人们的相貌：
亡命军官、走私者、特务、保镳，以及刽子手。他们是粗暴、肉欲、冷酷、不道德，极
端卑劣和凶险的人们的典型——但是没有人知道他们心里面的可怜的软弱和感伤主义，也没
有人想要知道。
刘顺泰茶馆里的吵闹以后，他所住的姓刘的客栈里，老板不断地跑来恳求他，说是吴顺
广已经不再替他付房钱了。他知道这是假的，因为吴顺广从来就不曾真的为他付过钱。他明
白这是吴顺广接受了他的攻击的表示。为了潜心于他的斗争，他就搬出了这码头边上的客
栈，而住到街道中段的观音殿的阁楼里来。他立刻就很喜欢这孤独的洞穴。他欢喜只看见自
己，意识自己，嗅着自己的强烈的气息而躺卧在寂寞中。
这时候他的头脑里就充满了对于过去的一切的默想，而他的心就享受着自由，对于自己
的尊崇，和带着慰藉的温甜的性质的哀愁。此外，他还提防别人会来暗算他，而住在这里他
是便于防御的。用着准备打仗的军人的眼光估量了他的满是吊尘的破烂的小阁楼的形势和构
造之后，他就预备了一些防守的武器，预备了石块、棍子、石灰之类，而带着严谨的、坚决
的神气重又出现在大街上了。
“看样子怕是要动手了。”当他敞开着他的暗绿的皮衣阴沉地走过去的时候，煤坪老板
王华卿说。
“他们这些人总是这个样子的！”香烛店老板赞赏地肯定地说。
从郭子龙回来的消息传开来的那一天起，船主郭元洪一直生活在惊慌里面。他密切地注
意着事情的发展，希望吴顺广能打击他的堂哥。终于发生了刘顺泰茶馆里的争斗，看来郭子
龙已经迫近了他的目的，而吴顺广已经引避了。于是这安分守己的船主就觉得，吴顺广是可
能拿他来作为牺牲，把他奉献给郭子龙的。他对吴顺广所做的一次拜访更证实了他的这个感
觉，吴顺广对他的话不耐烦，并且责骂他贪心，说他也应该想想，他的那六十石谷子和一栋
房子是从哪里来的。
吴顺广的害怕郭子龙是被证实了。受了这个打击，郭元洪更惊慌，竟至于异想天开地去
找了张老二，希望从张少清那里知道郭子龙的意向和条件。那乡人是什么也不知道，并且正
当在消沉的状况里，愤懑地表示说，他不过问别人的一切事情。这样郭元洪就只好等待着他
的危险的堂哥的来临了。
这船主是安分守己恐惧厄运的。他极想秘密地积一点钱，即使他的女人他也不愿意让她
知道。她是跛腿的，干瘦的年轻的妇人，非常害怕他。他的父母，就是郭子龙的叔父婶母，
都还活着；在他的势力下过着可怕的生活。郭子龙父亲是在他家的照护下死去的，剩下的财
产落在他手中，那时候，狂喜地看到自己可能发达起来，他就想占有一切，而和他的父亲发
生了争吵。父子两人打了一场，儿子叫着要去跳河，父亲便退让了。于是订了口头上的条
约，房租归老人们收来做零用，此外的一切则归儿子全权料理。但这产业并没有给他带来多
大的发达，几年来，吴顺广和镇公所总是逼迫他拿出比别人家多一倍的租来。最近更不顺
利：他的唯一的一只中等的木船在江里打破了。就在昨天晚上，他打了他的女人，对他的父
母咆哮，并且拿郭子龙来恫吓他们。他想逼迫他的父母拿出钱来修船。老夫妇两人，近两年
来完全是装聋作痴地过活的，无论怎样都不肯拿出钱来。他叫他们只吃白饭，他们也就一声
不响地吃了。这天他索性不准烧饭了，他说他自己不吃，大家饿死。一早晨老夫妻两人坐在
灶房里，老太婆念着佛，老头子沉默着。后来，郭元洪自己饿得难过了，买了大饼来坐在正
堂边上吞吃着。从这个人的姿态看来，人类的吃饭是一件可怖的事情。他本来也想叫他的父
母和女人都吃一点的，但后来又想，这大可不必，他既然吃他自己的钱，他们也应该吃自己
的钱。中午了，这家人家没有冒烟，儿子在吞吃着大饼，老太婆在念着佛。不久老头子也念
了起来。后来，媳妇从内房出来，坐在门槛上，拿两只手蒙着脸，发出了哀哭般的高亢的声
音，加入了进来。
郭元洪急急地吞吃着大饼，皱着眉头听着他的家庭这惨恸的合唱。他去到灶房间门口来
望着他们，他的父母和女人都闭着眼睛。他最初气极了，后来很难过，觉得像这样子菩萨就
要遗弃他了。
“你们就以为，”他喊着，“菩萨就保佑了么？菩萨是有眼睛的！”
可是他的喊声不能惊动他们，他们更为激昂地合唱着，呆想了一下，忽然地也闭上了眼
睛，高声地唱了起来——他也来念阿弥陀佛，请求神灵的护佑。他要用他的声音来盖过他的
父母。
他的洪亮愤怒的声音，他女人的悲切尖锐的声音，他父亲的嘶哑的激昂起来了的声音，
以及他母亲的仍然虔信着、安静着的声音，互相起伏着搏斗着，一直传到屋子外面去。这时
候郭子龙推门进来了。
“有人在家吗？”
这声音是这样粗野，所有的念诵都停止了，郭元洪跑了出来。
“欢迎堂兄！”郭元洪嘹亮地叫着。
但无论他怎样显得快活。他还是过于激动了。他好久不能说出有次序的话来，不知怎样
地就说起了郭子龙父亲：原来他是决定不提这个的。发觉了疏忽之后，他就把话急速地拿开
去了。郭子龙继续地含着冷笑沉默着。
“本来是的，本来是的，”郭元洪活泼地说，“俗话说，出门方知在家好！多少时候
啊，我时时刻刻、时时刻刻想，我的那个又能干又大方的堂兄不晓得在外头怎个了？不晓得
他是发了财了还是在外头吃苦？我总不放心，时时刻刻，我心头难过，”他流了眼泪，“堂
哥啊，外头是风险大的，就是发不了财，我时刻想，也该回来的吧！见一见临死的老父，想
一想家业吧！你要晓得，我们姓郭的没得你就伸不起腰，我们受过多少欺侮哟！你只要看一
看就晓得，我们这样破破烂烂，老人家吃不饱，天天哭！好堂哥哟！”郭元洪前仰后合地悲
痛地叫着，“要是你再要走，你也带我走，在外头给我谋个差事吧！小勤务兵我都干的！”
接着他说了很多关于当勤务兵倒痰盂擦皮鞋的事，一面淌着眼泪。现在他的情绪完全解
放了。郭子龙阴沉地坐着，不变他的冰冷的笑容，可是事实上已经被郭元洪拦住了。他觉得
困顿，无聊，心思纷乱，觉得和这个家伙纠缠是不值得的。
同时郭元洪也确实地刺激了他的慷慨的感情。他终于站了起来，决定下一次再说。
“堂哥，见见老人家吧，老人家日夜想你哟！”郭元洪说。
这时候，异常地恐惧着郭子龙的老人们是蹲在灶房里，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不必了。”郭子龙说。
他走到门口。郭元洪非常恳切地叫着留他吃饭，又要他晚上或明天再来。他觉得再不说
出自己的意思就未免要叫郭元洪好笑了，于是对他看着等他说完。
“限你一个月的期限，”他说，“把田地房子交出来——就是这个！”
他的脸上布满了狰狞的怒气，走了开去。可是他又很懊恼说了这样的话，觉得自己做得
不够漂亮，心里面空虚得很……他很悔恨他回到兴隆场来，他很悔恨他的作为了，他很强烈
地意识到：即使争到了一点田产，对于他也还是没有什么意思的。他这样的人，并不是田产
之类能够养活得了的。
这样的动摇的感情初次从他的心里出现。
六
兴隆场乡保队队长向赓云，是一个特殊的大胖子，一个庸碌的人。在任三年以来，他都
希望能够和吴顺广并肩地站在兴隆场上，但吴顺广始终不允许他如此。受着吴顺广的指挥的
镇长高鸿年牵制着他，使他不能自在地行动。因此，别的场上的乡保队队长都发了大财，盖
了洋楼了，他却还是“没有搞到几个”。即使乡保队的人数和枪支也受着限制，因为吴顺广
相信，有他在兴隆场，土匪就不敢来。于是这庸碌的乡保队队长的苦恼，就给了郭子龙一个
施展本领的空隙。
郭子龙对这个人注意了好久，后来就去拜访他，并且和他在一起喝酒了。敢于和吴顺广
的敌人一道喝酒，对于向赓云的自尊心是一种安慰；何况郭子龙迅速地就赢得了他的钦佩。
郭子龙始终保持着优越的姿态，他的作恶和弄钱的知识是太丰富了。他身上的那种粗野的权
力的味道，他的豪爽和善于作乐的天性（他并不是快乐的），使向赓云羡慕极了。几天之后
他建议给向赓云一件事情，他的意思是，如果兴隆场仍旧是平安的，那就没有办法使吴顺广
屈服，并且搞到很多钱。因此，必须使兴隆场大大地骚乱起来。“那有什么法子呢？”
迷惑的向赓云问。“我隔两天告诉你。”郭子龙确信地回答。
事实上他当时也没有想到什么法子，但是他确信他能够掌握向赓云，而迅速地造成一个
漂亮的局面。对于这个斗争他是太有兴趣了。置身于这个斗争中，而不去和那个渺小的船主
纠缠，他就不再觉得动摇，而充满了令人迷惑的勇武的活力。他变得是快活而毫不在乎的，
到处挑战，并且大叫大笑，希望造成一个机会。这天早晨他拦在路上大骂吴顺广，揭发他家
庭的隐秘，并且嚎叫着极端地嘲弄他。吴顺广不得不和他对骂，受了侮辱而狂怒了。当天晚
上，就有从砖瓦场来的三个流氓闯进了观音殿，希望把郭子龙从他的阁楼里轰出来，但他们
刚走到楼梯上，就淋满了从上面下来的一桶大粪，而滚跌了下来。在黑暗中传出了郭子龙的
无畏的发狂的笑声。
当他们浑身脏臭地又向上冲的时候，就来了砖头、石灰、冷水和棍棒。他们于是跑出
来，喊来了十几个人。但在这一群人正挤在黑暗的院落里计议着的时候，郭子龙却毫不在乎
地靠在他的窗洞口吸着烟，对着他们快乐地看着。这孤零的角色这才又尝到了他的勇壮的人
生的滋味，他是像感觉着恋爱的青年一样的狂喜。人们叫骂起来，抛来了石子，而开始攻击
了，郭子龙关上了窗洞。人们挤上了楼梯，上面没有动静，但在快要上到楼口的时候，就又
来了一桶大粪，于是一齐都滚跌了下来。
最后窗洞打开了，郭子龙向人群中抛下了他的烟尾巴，用他的坚决、冷酷的声音宣告
说，大家都是本乡人，又都是在外头混事的人，但如果有谁不够朋友的话，他是决不会客气
的——兴隆场也决不会永远是吴顺广的天下。这是一篇极漂亮的江湖演说，下面的人们静默
着，终于走散了。
郭子龙快活而得意。他想象得到被那些奴才们称做圣人的吴顺广的暴跳的样子。随即他
迅速地奔下阁楼，从观音殿的后门溜到场后的山边去，对着空中打了一枪。跑到另一边，又
打了一枪。并且狂吼了一声，说是土匪来了，然后再沿着人家的墙跟溜回到阁楼里来，他的
估计是不错的：这时候吴顺广正在镇公所，逼迫着向赓云带兵来抓他。这意外的从镇后来的
枪声惊动了地主老爷和醉了的乡保队队长。已经有人沿街道狂喊着，报告土匪来了。向赓云
于是抓着他的盒子炮奔出来，呼啸着招集了他的部下，向街上凌乱地奔去，并且即刻就对空
中开枪。街上顿时没有了人，店铺都关门了，灯火也都熄灭了。枪声紧密了起来。
二十分钟以后枪声才停止。这一场虚构的战争的结局是非常出色的。胖脸上涂满了汗
污、仍然昏醉的向赓云走进了镇公所，走进了镇长高鸿年的房间，在他的背后跟着带着淡漠
的神色的郭子龙，和一个折断了手臂而流着血的、不断地呻吟着的乡保队兵士，一个穿着便
衣、挂着盒子炮的青年。
“打走了！”向赓云粗暴地说。他的神色里忽然地显露了一种笨拙的犹豫，但郭子龙给
了他一道冰冷的眼色。
在房子里，坐着紧张的镇长高鸿年，惊惶得紧捏着佛球的吴顺广，吴顺广的下手们，以
及另外的两个地主的两个地主。正在这时候，一个乡保队兵士带着一个男子出现在门口，报
告说开绳子店的廖华贵的妈给子弹打伤而快要死了。大家都说不出什么来，于是向赓云移动
着他的粗暴的身体走到门口去，望着那个报信的男子。
“明天再来报告！”他叫着。
随后，他走了过来，把他的盒子炮放在桌上，对着地主老爷看着。
“这个乡保队兄弟干不下去了！”他喘了一口气说，“枪没有枪，人没有人，今天要不
是郭子龙帮忙，老实说土匪就进了兴隆场的镇公所！三个人，王华卿家里抢了，抬走了一口
皮箱！”
这时候开煤坪放高利贷的老人王华卿刚好走了进来，听见说到他，就带着昏迷的神色站
在那里，向赓云一停止，他就冲到郭子龙面前来，对他作揖一直到地。
“救命恩人啊！”他大喊着，“要不是郭大爷来得快，皮箱、命都没得了！”
他于是继续叫喊着，跳着脚，描述着三个土匪的样子。吴顺广带着紧张的注意问着他，
可是他却不能回答，只是重复地说着自己的恐怖的印象。
一个乡保队兵士提着皮箱进来了，报告说，在山上找到的，里面只有几件衣服。于是王
华卿向他的箱子扑去，打开来翻着，叹息了一声，又奔向郭子龙，叫着救命恩人。
“这个队长干个屁！”向赓云爆炸地叫，“这条命丢了还不晓得为了哪个！”
镇上的地主老爷都静默着。那个受伤的青年躺在门后面惨痛地呻吟着。这个场面是用郭
子龙的这一句话来结束的：
“吴大爷，你老兄要积积德啊！”
然后这角色就走出去了。
这是一个彻底的胜利。那三个“土匪”，是二十里以外雇来的流氓，他们已经埋伏了两
天了，一等到郭子龙的枪响就冲进了场边上的王华卿的家里。那乡保队兵士是在混乱中被郭
子龙打伤的，他自己自然相信是被土匪打伤的。郭子龙还拖过一只步枪来向着镇公所和街道
中央射击了几枪，那结果就是打伤了廖华贵的母亲，受伤的老女人第二天早晨死去了。
他自然没有想到要打死这么一个不相干的女人，可是事情既然发生了，他也无所谓：战
争总得像战争。
向赓云不住地发脾气，看见吴顺广果然心虚了，他简直就咆哮着。这一夜街上是死寂
的，连梅花溪和乱石沟都没有人声和灯火，只有廖华贵妹妹的哭声从深夜一直继续到黎明。
郭子龙回到他的阁楼上去，厌恶着这弱者的哭声，并且像一个思想家一样愉快地想到，
这些可怜的人们，他们的生命完全被偶然所支配，是不值得生存的，然后带着强者的安宁入
睡了。
“像我，才是这个世界的主人，”他在入睡前想，“我必定要做主人，不然生命有什么
价值？”
可是快要天亮的时候他忽然醒来了。因胜利而有的热望和满足都平静下去了。外面在落
着春天温暖的欢畅的雨，那女人的哭声仍然在激荡着。郭子龙不久就清楚地听见了她所喊叫
的字句，她一声又一声地喊着：“娘哟，我的苦命的娘啊！”
“她的苦命的娘？”郭子龙反省地对自己说，好像才懂得这句话似的。
在这个人世上，有什么是他，郭子龙所尊敬的吗？有什么对于他是庄严而神圣的，有什
么能唤起他的献身的忠诚和深大的感激来？现在他觉着一阵冰冷的畏惧，躺在坚硬而不平的
地板上，凝望着黑暗中，在他的面前发现了无限寂寥的空间。在这空间里，有一些人影移引
着，从少年到中年，从热望的如花的青春到愁苦而孤独的日暮途穷；这是他的过去的生命在
移引着。这里面没有一件事是值得留恋，没有一个图景是值得感激的。一切都被败坏了。要
是他真的当成了师长也好！然而，支配着他的生命的，同样的是那个偶然。
“我这么多年没有睡过一觉舒服的，连一匹狗都不如。”他想，就在他面前看见了一匹
浑身潮湿的老狗，怎样地蜷伏在干草堆里；他于是流下了一些酸苦的眼泪，而用他的舌头慢
慢地舐着。忽然地他心里凄凉而明亮了。“我死也要死在我自己的屋子里！我不再奔波了，
不再冒险，我老了！我要省吃俭用地过活，我要生儿育女，我要用行善来补救我过去的罪
过！我还要到爹妈的坟上去，说：饶了你们的儿子啊！”
舐着他腮边的酸苦的泪，郭子龙就想象着他如何地穿着宽敞的布袍躺在自己的老屋里，
从此不再和人世冲突。这个想象是一种至高无上的宽慰。他不再注意到那女人的哭声，又睡
着了。
第二天，向赓云叫了镇公所的老记录来，要他写了关于土匪袭击兴隆场和乡保队奋勇剿
匪的呈文。后来他就到刘顺泰茶馆里来坐着，来享受人们的热烈的慰问和敬意了。这一整天
吴顺广都不在他的眼里，他大声地骚闹着，说他只带着五个兵打土匪，说每天上面指定的经
费和地方上征集的钱不知道到哪里去了，说他也看开了，哪个想干这个队长，他就让他，他
实在再犯不着为别人家的家财担心，以至于送掉性命。
这些话倒不是郭子龙教给他的，不过后来他却不得不再来征求他的导演的意见了。两天
之内吴顺广一直不曾对这件事情说一句话，并且也不和他说话，这使他开始动摇了起来，他
害怕吴顺广已经猜到了这个故事，用什么方法撤掉他。事实上，和吴顺广和好，博得吴顺广
的欢心，是他的真正目的。
他并没有太大的野心和魄力，他不过希望吴顺广能因此而器重他，把他当做心腹，和他
平分一切因乡保队而来的利益罢了。和兴隆场上层社会的一切人们一样，吴顺广的地位在他
眼里是不可动摇的，他也极不希望动摇它。第二天，当他仍旧在茶馆里叫喊着的时候，吴顺
广进来了。他的音调软弱下来了。接着他惶惑地红了脸，好像一匹忠顺的狗似地望着吴顺
广，但吴顺广一句话都不说。
“吴大爷受惊了吧。”他走过去，柔和地说。
“唔。”地主老爷回答，把手里的佛球搁在桌子上。
这好汉于是看到了，他的面前是横着怎样的不可超越的仇恨……郭子龙猛烈地讥嘲了他
的这种软弱，对他指示了两件事，并且警告他说，如果他没有胆量去做，那他，郭子龙，从
此就不要再见他。
“无论怎样都不能歇一下手，而且一开始就要攻击，不断地攻击，这就是战争的规
矩。”郭子龙说，“去吧！你用不着管你这个队长是哪个保荐你的，他吴顺广怎样？我将来
保你做镇长！”
于是兴隆场的人们就看见，每天早晨和黄昏，向赓云操练着他的军队，一共二十个人，
从镇公所的场子里喊叫着开到山上，又喊叫着开回来。向赓云艰苦地紧绷着脸走在旁边。
有时候还有作战演习和实弹射击。整个的兴隆场落在紧张的气氛里。这果然使吴顺广动
摇了，他自己跑来找向赓云说，乡保队穿得太坏了，他愿意捐出他们的制服来，用着非常的
努力，向赓云才做出了庄严的态度。他接受了地主老爷的贡献。
“呜的一枪，呜——哧！子弹打老子耳朵边上擦过去了！”
当他卸脱了这庄严的重担，快活地喝醉了，他就抓着一个耳聋的老头子，亲密地活泼地
描述着，“呜——哧！老子一想，这一下子命就完了！不过又想，我这是为了我们吴大爷的
家财拚命的啊，值得！值得！土匪好凶哟！呜——呜哧——”后来他孤独地走着，在大街上
摇摆着，他的眼睛里充满了眼泪。
“郭子龙，”他看见了郭子龙呻吟一般地欢叫着，蛇一般地缠到他身上去了，“你龟儿
好有本事哟！将来当师长，带兄弟去当个把团营连排长吧！”
“滚开！”郭子龙庄严地说，于是推开这醉汉，像一个将军一样地走了开去。这醉汉看
着他的漂亮的背影，笑了一笑，挺出了肚子，也像将军一样地走了起来。
这就是乡野间的亲狎的充满着怠惰的柔情的人生，无论怎样这些人们都不能忍受认真的
紧张的生活，这是叫郭子龙觉得非常苦恼的。
七
半个月以后，正在大半的水田里开始插秧的时候，吴顺广叫郑瞎子送来两千块钱，退了
契约，收回了何秀英的田地。
这个时候张老二正在着手为它插秧，因此他们受了极大的打击。显然地，暂时无法打击
郭子龙，愤恨的地主老爷就对郭子龙的这个联盟者下手了。郭子龙热衷于他的英雄的战斗，
已经忘了这个乡下人了。
他总不相信事情真会实现的，他避免谈论它，他觉得人们总还不至于这样狠毒。但田地
毕竟被拿去了。从刘顺泰茶馆里的吵闹之后，他就处在惊惶不安的状况中，后悔着自己的一
时的冲动；他始终不会把这个告诉何秀英，同样的，何秀英也不曾把她在乱石沟所遭遇的事
情告诉他。他们两人都开始觉得是在为对方而做着牺牲。——这种感情以前是不曾出现过
的。张老二觉得，要是没有她就好了，他就可以和以前几年一样安心地孝顺母亲：那时候那
孝顺、亲爱的感情完全是真实的。何秀英觉得，他对她太冷淡了，从来不曾真的对她好，从
来不曾为她的苦痛和事务而操过心。他看她的田地如同他自己的，但却流露着对她的暧昧的
不满。他的热情表现在艰苦的思索和谈论中，其中就含着对于她的责备，甚至于冷酷的攻
击。何秀英开始说出她的感想来，她说，她觉得他并不真的关心她，这就惊骇了他了。
何秀英想，人家总是亲密地关切他们的女人们的，或者就打骂女人们，但他却不对她亲
密也不打骂她，他不像一个男子。她忍不住地说出这个来，把他惊骇了。
她说，她觉得人的一生太苦了，总该是为了什么的，但究竟为了什么呢？人家不辛苦不
是也吃得很饱穿得很好么？这也把他惊骇了。
这女人开始泄露她的思想，她也在想着什么，这是他以前不会想到的。他恼怒了，这天
晚上对她说，她应该规矩一点。她被激怒了。
“我才不规矩呢！我反正是……偷人！这连你自己都这样想的！”她叫着，“我晓得，
你不说，你却这样想！我还有什么规矩呀！”
她哭了起来，继续叫嚷着。张老二害怕她的这叫声让别人听见，叫她小声一点，可是她
却叫得更高声。她太失望了，猛烈地侮辱着自己。于是张老二不再作声。后来他站起来走掉
了，就像一个自私的父亲那样的严厉。他不屑和她谈论。他的脸色是庄严而不可侵犯的。
第二天他没有来，他不饶恕她，但她软弱、悔恨了。正在这时候郑瞎子敲门进来，丢下
了钱和契约，宣布了吴顺广的意旨。她无力和他说什么，瞪着她的空虚而苦痛的眼睛看着他
走了出去。随后她在温暖的黑暗中半昏迷地走下坡来，来到她的田地边上，蹲了下去，伸手
到微温的水中去挖起一把潮湿的泥土来放在鼻子下面嗅着，她丢了这把泥土，又抓了一把，
连带着一些草根。她重复着这个动作。黑暗的水里映着天上的星光，微风轻快地吹着。这里
那里传出了蛙鸣。
“王合平，我把它丢了。”何秀英喃喃地说，接着她又抓起了一把泥土。她不再感觉到
什么悲痛，她是在感觉着超脱的快乐。映在水里的星光在她的眼前颤动着。“我把它丢了，
保不住它，你的一生的指望，不过，其实你也不指望，王合平。”她说。
这时候左边的田边上有泼着水的声音。慢慢的一个人走近来了。这是张老二。他不放心
这片田地，因此来看看，它明天是否可以插秧。
何秀英迎着他站了起来，对着他冷酷地看着。
“你在这里？”张老二惶惑地说。
“老二！这个地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人家拿回去了！”何秀英以空洞的愤怒大声
说，“不过，我不哭。”她加上说。她的手里仍然抓着一把潮湿的泥土。她向着田地站着不
动了。
张老二沉默着。在他的心里即刻出现的，已经不是失去田地的悲痛，而是对于自己的无
力的憎恨，并且这憎恨立刻就粉碎了他的理智，将他的对象转向了何秀英。他觉得何秀英不
该责怪他。
“我早就说过了！”他愤怒地说。
何秀英不作声。紧握着那一把泥土。
“我们这些人只配死的！”张老二愤怒地喊。
何秀英仍然不作声，不久，有人沿着田坡走过来，张老二焦灼了，他害怕熟人们看见他
和她在一起。虽然那路过的不是熟人，但那向着他们的好奇的眼光仍然使他异常难堪。
“走吧！”他说。
何秀英沉默着。
张老二向旁边走开了几步又走了回来。
“走吧！”他说，“明天我去找郭子龙去。”
何秀英的脸色是呆定的。她弯下腰来，脱下了鞋子，并且卷起了裤管，当张老二明白了
她的意向的时候，她已经走到泥田里去了，她一直向泥田中央走去，用贪婪的、苦痛的眼睛
看着，找寻着这田地里面多少年来的王合平的脚迹和她自己的脚迹。后来她在田地中央站下
了，仍然不发一点声音。
张老二向着她追了过来，拉着了她。她没有反抗，似乎仍然保有着她的理智，随着他走
上田坡来，然后随着他向着家里去了。
这种情形比任何责备都要厉害地打击了张老二了，他发现了摆在桌上的两千块钱和一块
破旧的田契。他坐了下来。什么都不能说。
“我把它丢了，好得很！好极啦！”何秀英突然地喊叫了起来。
“你又何必这样难过哟！”张老二说。
“好极啦！”她喊着。
“一个人，凡事，总是命中注定……”他迷乱地说，立刻就害怕着这个话，沉默了。
这屋子里很久很久地寂静着。一盏可怜的卑微的油灯在摇闪着，它是在感应着田野间和
山坡上的欢畅的微风。物件的阴影在泥墙上扩大而又缩小，作着无声的舞蹈。在这些的中
间，显露着这一对乡下男女的塑像一般的静止而灰白的脸。
夜很深了。微风的吹拂声可以听得很清楚。
“算了，女子！”张老二忽然地站了起来。在他的含着泪水的眼睛里，闪耀着一个慈爱
而悲怆的微笑，他恢复了！他站了起来，他的影子布满了整个的一片泥墙。“我们是苦命的
人，女子，我们忍受就是了！只有能够忍受的人，将来在地狱里才不受罪！阎王问我：‘你
有罪吗？’——‘我在世界上受过罪了！’”于是那个微笑跳跃到他的嘴边上，并且带着一
种辛辣的力量。在这个时候，这个乡下人的神情是异常庄严而光辉的
何秀英不能被安慰，但她却屈服了。张老二的这个强烈的说法在她的苦难中打动了她，
她似乎默认了，她要放弃、沉默、受苦，抵偿她的罪过，和张老二共同达到他们的最后的时
间，特别因为他是无力和现实抗争的缘故，此后的几天里张老二对着他们的各种不幸与困难
显出一种乐观的、欢愉的态度来。他表示他对这些全不在乎，心里有安慰，良心平和；他希
望何秀英也能这样，但何秀英却是消沉而冷淡的。她仍然计较着田地的得失，她没有被安
慰，并且她的良心不平安，那劳苦的乡下人的欢愉渐渐地达到了可惊的程度。在何秀英的阴
暗的脸色之前，总找得到他快乐的动作，听得见他含着庄严的力量的愉快的声音。何秀英有
整整半个月不做工，也不收拾屋子和整理用具。他就在这屋子里来来去去地忙着，一时找出
一根绳子来把败散了的干菜叶捆好，一时找出破了的水桶来敲打着，一时又剥豆子，甚至于
还去替她纺棉花。在这些时候他总有话说，快活的音调不住地从他的心里发出来，似乎他年
轻了许多，并且已经把所有的苦痛和困难都忘却了。
“你看这个水桶。乖儿子，这是个水桶呢！”——“你这个烂锄头我看你是饿了啊，对
不对？”或者：“豆子一颗又一颗，白菜一把又一把，小鸡来吃，不给小狗吃！”以及一些
充满着天真的感情的笑声。
何秀英曾偶然地被他逗得笑起来。这个时候一切苦痛都似乎不能接近他，因为他决定牺
牲了。在静默下来，在工作过度的疲困的时间里，他就坐在一张小板凳上抽抽烟，含着一种
忧郁的安静望着前面，望着只有他自己才能看得见的什么。于是他就会说：
“天啊，我是再也不得指望什么了！我不指望那些人会帮你的忙，也不跟别个寻仇。上
天的意思是明明白白的，上天是仁慈，有好生之德，叫人忠实跟诚心，上天是这样的。”
他的音调是静默而深沉的。
“要是明天早上一起来。”有一天何秀英愤怒地说，“就有镇公所的兵站在门口等着
你，叫你像你哥哥一样呢？”
这庄重的乡下人苦恼地沉默了一下。
“我就跟他们说，作恶的人是天所不容的。”他突然用欢愉和感激的声音说，“我说：
走吧！我跟你们走吧！随便到哪里去！”
这些话都给何秀英一种尖锐的打击，但它们是这样的庄严和确信，她不能公然反对。痛
楚的憎恨在她的心里滋长着。
她显然地感觉到，张少清并不看重她，甚至渴望丢开她。
在这些时间里，他也不再觉得对他的母亲有什么罪过了。
他有了一种力量，能够非常自然地对她亲爱，并且非常忍耐地听着她的咒骂。他心里充
满了对于她的同情。但何秀英痛恨这个，觉得他是无用而虚伪的人，因为一切男人都不会如
此。
他的这平和而庄严的心境达到了一个完整的程度。不幸以及不幸的可能使他的心灵坚强
了。但这一天却发生了早就要发生的事情：他的母亲在晚上追了来，寻找何秀英吵闹。她敲
着门而大声喊叫着，惊动了周围的邻居们，但何秀英不开门，并且坚决地不许张少清开门。
张老二现在也不害怕邻人们，在平常他还有点羞怯，但现在却不。他希望能说服他的母
亲，并且叫邻人们知道他是对的。他终于把门打开了。
“妈！”他迎着他的母亲大声说，“你老人家不要这样吵闹，你的儿子没有做错事，从
来没有做错事！”
老人和邻人们站在明朗的月光下。她不理会她儿子的话，她叫喊着要找何秀英，憎恨极
了，用最恶毒的话骂着她。何秀英在里面回答了。感觉着不对的张老二就拦住了向里面冲来
的老人，于是老人在狂怒中打了他一记耳光。
“打得好！”静默着的人群中有一个男子粗野地吼着。
于是老人又打了他一下。他却站着不动，对着人们忧郁地望着。
“是的，不错的，打得好！”他说，“一个做母亲的打她的儿子，不会错的，别个却没
得开口的权利！只有天晓得一个做儿子的心！妈！”张老二对他母亲叫：“你总有一天要晓
得，你的儿没有做错事，他不错的！”
老人继续地冲击，叫骂着。何秀英从里面冲出来了。
“我在这里！”她叫。
老人扑过去拖住了她的头发。在先前的那个男子的狂暴的喊好声里，用着可惊的力气拚
命地看她。张老二颤抖着被这种苦痛所兴奋，满含着眼泪。
“妈，你不能这样的！”他喊着，但是并不做什么。
何秀英并没有挣扎，她沉默地忍受着。但是忽然地她叫了起来了，像一切稚气的妇女一
样，可怕地喊叫着。
“我要打你了！你再不放手我就打！”
“妈，你不能这样的，”张老二喊着，“我们不错，没有错！
妈！”
“我要打了！”何秀英叫着，发出喘息声来，同时把老人推倒了。老人爬起来又冲上
去，但立刻明白自己无力，哭了起来。
“我说我要打的！”何秀英冷酷地大声说。
“妈，你错了，不能这样的！”张老二带着愤怒的欢快重复地说。
这实在已经是一个强烈的反抗的声音。这乡下人害怕、厌恶一切暴行，信仰每一个人的
生命的自由和上天的惩罚。他敢于和敌对的邻人们抗争，而叫出这个来了。
“张老二，你真有本事啊！”那个恶意的汉子叫着。
“妈，我们是不错的！”张老二大声说，“你呢，妈，你也不错，就是你不能这样！”
后来他走过去，扶住了他的号哭着的母亲，拖着她往坡下走去。老人只是号叫着，她再
没有什么力量了。何秀英对着这母亲和儿子冷酷地看着；她愤恨张老二刚才的那种超然的态
度，现在她又嫉妒地从他们的姿态上看出来他们相依为命的感情。她听见弯着腰的张老二像
一个小孩子一般地喊着他的母亲。她觉得他是完全虚伪的。她于是冷笑了一声奔了进去，关
上了门。邻人们静默地站着，后来有了叹息、嫌弃的声音。于是那个憎恨着的汉子拾起一块
大石头来，向着何秀英门上碰去。
旧朽的门板发出破裂的声音倒下去了。但何秀英并不出来收拾它或回答什么，里面是漆
黑的。人们走散了，何秀英的门就这样整夜地洞开着，饱吸着从坡下吹来的有力的风。
她失去把持了。她不能忍受这一切，不能忍受她自己的罪恶，她想到死去，并且即刻下
了决心。她就处在一个稚弱的女人在这种时候所有的可怜自己的冲动的状况中，从而抵抗了
她的那种被别人加在她身上的罪恶的感觉。她的心在悲惜中澄净了。她毫无目的地检点她的
几件破烂的衣裳，把它们捆做一包；她抹干净了她房里的一张断了一条腿的、用木棍支撑着
的桌子，并且把上面的零碎的物件摆好。然后她就从贴肉的衣袋里摸出一个纸包来，仔细地
数着那里面的各色的钞票：一共还有八千块钱。她长久地抚摩着这些钞票，回忆着她的过
去，小时候在山里的家中的生活，后来的养媳妇的生活，以及王合平死后这一段时间里的经
历。她是单纯地生活下来的，那时候她独自下田工作，以为这样就可以活下去，她不曾料到
这一切，也不曾思索自己和人们。她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原来会招致这样可怕的结果。在这暖
热、干燥、愉快的夜里，她想去结束她的生活了。
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机械地抚摩着那些钞票，后来她就不再想什么，完全地空虚，于
是那痛苦的一切都远去了。她甚至要睡下了，如果不是重又想起了刚才的一切的话。她不知
道她心里究竟是怎样的，她重新包好了钞票，走了出来，经过邻家关闭着的门，走下坡来。
她很安静地想着去投江。月色仍然明朗，兴隆场在田地边上横着它的巨大的黑影，各处都是
静悄悄的。这里那里都有大块的黑影，黑影中间偶尔有闪耀着的灯火。
“我真傻，我真傻啊！”这女人沿着山坡走着，一边慢慢地重复地对自己说。她不觉地
走上山坡，走到矮松林中间去，在那里的乱石中间，有着王合平的坟墓。她全心地同情他。
松林中间的奇形怪状的乱石在月光下发白，山坡上暖风吹荡着，充满了甘美而怠惰的香气。
她爬过一些乱石，找到了那个小小的坟墓，在地上坐了下来。她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很久。
这里离乱石沟的桑林坡很近，她可以从树枝间看得见那边的平野上的一些在月光下发亮
的棚屋。这些棚屋都是静静的，只有其中一家还透出灯光来。她呆看着，想着睡在她身边的
泥土中的王合平，并且想到了王合清，他对她喊着：“她是对的啊。”随后她想到了她自己
家里到现在还活着的唯一的一个亲人，她的老婶娘。前年冬天婶娘还来看过她，带来了山里
的米糕，对她哭泣并且爱抚她。去年春天山里有远房的表弟来，告诉说婶娘还活着，记挂
她。她记得那时候她怎样地直送那挑担子的青年到山路边上，并且羞愧地对他再三地叫着：
“告诉婶娘我记挂她老人家啊！”她很难过她一点东西都不能带给婶娘。
这时候有两个人影从乱石沟的桑林坡那边走了过来，接着她听到了女人的凄楚而无力的
哭声，她看出来那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男子，肋下挟着什么；那个哭着的女人跟在后面。她们
在何秀英下面不远的斜坡上停下来了，那个男子很慎重地放下了他挟的东西，就拿着一柄锄
头锄起地来，同时那个女子就哀哭着伏到他们旁边的那件东西上面去。何秀英立刻就明白
了，他们是一对不幸的夫妇，在埋葬着他们死去的小孩。
那女人伏在小棺材上，她的哭声凄凉而微弱，显然她哭得太多了。那男子则一声不响地
用力地挖着地。锄头碰击着石块，在静夜中发出猛烈而单调的声音来，他脚前的洞口渐渐地
扩大了。他脱去了上衣，继续地挖着，在月光下可以清晰地看见他强壮的、然而有些弯屈的
脊背。显然他劳苦得太多了。
随着那锄头的每一敲击，何秀英觉得地面在她的脚下震动着，并且整个的山坡，整个的
松林在震动着。她想象着她面前的这一对男女是怎样穷苦的夫妻，他们如何地相依为命，如
何地宝爱他们的孩子，然而他却吃不饱，生了病没有钱医，死掉了，那男子挥着锄头的动作
显然地是愤怒的。何秀英害怕他的这种愤怒。但她终于从乱草中站起来，走下来了。她自己
也不明白她何以要走下来，她走过去站在旁边。
他们都不注意她。她看见那男子有三十岁，很高大，头发和胡须乱蓬蓬的，像一切下气
力的人一样，赤裸着的肩上有两块奇怪地隆起着的肌肉。他抬起头来用他的阴沉而火热的眼
睛看了何秀英一眼，即刻又低下头去挖地了。显然在他的情况里没有什么事是奇怪的，他完
全不曾想到这个女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这时何秀英已经辨认了出来，他就是那天在吵
架当中跟着王合清从棚子里出来并且拉劝着王合清的那个工人。她立刻冲动地想要喊叫他，
但是他已经掘好了，对着前面看了一下，就去抱那口小棺材。这时他的女人疯狂起来了，紧
紧地压在那棺材上嘶哑地大叫着，和他抗拒着，并且打他和咬他。他略略迟疑了一下，猛力
地一下把她推开去了，抱起了那小棺材，放进坑里，而掩进泥土去。
他的女人爬起来走了过来，但突然不哭了，只是痴呆地望着。
他掩满了泥土，用锄头敲实。
他蹲下来烧了一点纸钱，然后扶着锄头静默着。
“你认得王合清吧？”何秀英激动地走过去说。“这个钱，我也不要用，我给你们。”
她说，摸出了她的那一包钱来。她想着她就要去死了……可是那高大的男子只是毫无感觉地
对她看了一眼，好像没有听见她的话似的。这以后他就对着坟堆边燃烧着的纸钱望着。
“对不起你，儿。”他对着小小的坟堆很低沉地说，然后拖着他的痴呆的幽灵一般的女
人转过身去了。何秀英立刻觉得孤单，害怕着孤单，对于生活充满了狂热的感情，哭了出
来。
那披着衣裳的男人站了下来回头望着，这才想起了什么似的，在乱草中走了回来。
“你就是何秀英吧？哭什么呢？”他问。
何秀英更高声地哭了。
“我不要死啊！”
“哪个叫你死呢？”
“我不要死——我要活，要见人，要做活啊！我不晓得我怎个搞的，人家都恨我啊。”
她喊着。
“他们恨你吗？”王合清的伙伴说，眼睛里开始闪耀着一个明亮的微笑，“恨就让他们
恨吧！死做什么呢，笑话，当然不死的！”
“我不晓得……请你跟我带个信，说，我谢谢王合清，我也再不跟他女人吵了。”她
说，重又呜咽了起来。
“回家去吧。”那工人对妻子说。
“就是。”她顺从地回答。
他的女人呆坐在荒草里，他把她拉了起来，搀扶着她，走下坡去了。何秀英望着他们一
直到他们消失在乱石沟的棚屋的黑影中。她继续呆站了一下。她不再恐怖了。月光下的坡下
的秧田的甜美的景象展开在她的眼前，芳香的空气一直渗透到她心里，大地上一切在安息，
静静的饱含着生活的期待和热望。
那工人的掘地时愤怒的姿态在她的眼前闪耀着，她并且听见王合清的残酷的喊声，他喊
着：“这个女子，何秀英是对的啊！”
“看吧，不管是怎样苦，我要活下去的！”她说，“没得田了，我种菜地！没得屋了，
我自己搭草棚子！他要丢掉我就丢掉我好啦！别人说就说好啦！就是他不丢我，我也要跟他
断了，我一个人，我种菜，纺棉花，插火炮心子，做杂活洗衣服，我还要喂两匹小猪——多
好的小猪仔哟。”
她继续站了一下，心里非常的甜畅。
“小儿子哟。”她向着那小小的新坟说，“你安安静静地躺下吧；明天我来给你烧纸
钱，叫你在阴间穿花衣服！”八
第二天晚上张老二来了，他希望对她解释昨天的事情，但是她不理他，并且请他从此不
要再来。如果张老二是热烈地跑来的，那么她或者会放弃这个决定。然而他是很犹豫地进来
的，说着话，不时不安地思索着，好像很希望走掉。她告诉他，没有什么说的，他此后不必
再来了。他愤懑地坐了一下，冷冷地站起来走出去了。这个使她心痛并且仇恨。
张老二觉得自己是对的，并且开始觉得他母亲是对的。他想，昨天他完全是为了她，为
了她他才伤害了自己的母亲，然而她却不知道感激。他走掉了，他的态度表示，她的过分的
要求他不能办理，他的尊严不能委屈，他对她并无顾惜。于是好几天来的他的那种因抵抗不
幸而有的快乐的柔情，那种乐观的欢愉的心境消逝了。
他对昨天的事情的看法也改变了。他觉得他对她并没有责任。他重又觉得他们的关系是
不道德的，而她是自私而凶戾的，居然打了他的母亲。他怨恨她还由于这一点：几个月来，
他曾经给了她不少钱，她自己也有着一点钱，但前次他缺钱的时候她却不肯拿出来。他对她
提示过，希望她能拿自己的钱买一点东西去送给他的母亲——他觉得这样就可以使他母亲高
兴她——然而她却显得是从来不曾听见这个话似的。
她并不是不愿意这样做，她是太爱惜金钱了。在她的单纯的心里，不能给悔罪的思想或
罪恶的观念留一个地位，除了她自己的感情以外她很难看到别的。然而，张老二对这些都不
能了解。她年轻、丰满、无邪，这些，在张老二的痛苦的心里，都变成了罪恶。而且她拒绝
他，是用着小孩似的负气的样子说出来的，这伤害了张老二的尊严，也觉得她太不懂世故
了。
这年轻、稚弱的女子，天性快活而单纯，并且有着一种莽撞的力量，她实在是和这负着
社会的重担的庄严而痛苦的乡人不相称的。她虽然不能说出她对他的不满来，她虽然敬畏
他，但她已经在朦胧的形式里表现了她的反抗了。张老二在愤怒中仇恨她，回到母亲的身边
来。然而他的心仍然在她身上盘旋，这个问题使他痛苦不堪。最初几天，和老人家谈谈温暖
的废话，挽回了母亲的心，并且看着她健旺了起来，心里倒还觉得安慰。但后来，那对何秀
英的仇恨消磨掉了，和老人的谈话就变成了痛苦的事情。他沉默下来，沉到猛烈的劳作里去
——他寻求着这样的劳作。
和老人家的闲谈是短促地带来了温暖而和平的情境。谈论着过世了的人们的亲爱的琐
事，以及这只小鸡那只小鸡的特点——谈论着这些古旧的话，心里是也充满了安宁。可是这
些迅速地消逝了。有好些天他严峻地沉默着，除非发怒就不说话，有一天早晨，他砍柴弄破
了手指。他发狂地看着他的流着血的手指，老人家叫着来替他包扎的时候，他却一声不响地
拿他的破手往墙上猛烈地敲击着，然后走下坡去了。
保长来收保安费，他和人家吵了。几天之内他和别人吵了好几场，以至于隔壁的年轻人
赵子昌声明要打他。他不停地想着他和何秀英的事情，在他的心里，何秀英开始发出光辉
来，变成了神圣的存在了。他开始觉得了，任何罪恶都不能和她相联，在他们的事情上她完
全无罪，责任是全在他的身上。他觉得了，她是那样简单、无知、善良、敬畏别人，那样的
糊涂而莽撞，好像初生的小野兽。他应该保护她，爱她，不使她受太多的苦。于是他不住地
问着自己：在这样大的打击之后，她现在在怎样生活呢？白天里他常常朝她那边的坡上望
着，希望能看见她的影子，后来他希望能在路上遇到她，但这是徒然的。好些天了，关于
她，他仍旧是什么都不知道。
夜里面他也辨别不出她的草屋的灯光来，它是被遮没在一棵大树后面了。他的父亲似的
自尊妨碍着他，使他不能再到她那里去。他和他自己猛烈地斗争着。半个月以后，田地里的
劳作告了段落，他闲了下来，更不能忍受了。他看见别人在先前的何秀英的地里工作着，看
见吴顺广骑在马匹上在田野间愉快地奔驰着，看见他的母亲因他在身边而健旺，快活不停地
劳碌着，他觉得他要发狂了。
燥热的晚上，山坡上烟气逐渐地散去，空气甜净下来了。
附近充满着愉快的人声，有一处一个老人在吼叫似地大笑着。
母亲坐在小凳子上，开始说：
“从前你的大伯娶你大婶婶的时候，我还在家里做姑娘，在那边看见你爹……”
“是啦。”张老二说。
“你爹是戴一顶大草帽走地里一直爬上来吃喜酒的！”
“是啦——妈，我有事出去，今晚不回了。”
他于是跑下坡去。他坦然地告诉他母亲不回来，这还是第一次。他母亲的话，“你爹是
戴一顶大草帽从地里一直爬上来吃喜酒的，”长久地留在他耳边，他也重复地说着它，可是
不知道它的意义。他害怕他身上的野蛮的情欲的力量，可是他总归不能再压制它了。这种力
量渴望粉碎它面前的一切。他什么都不畏惧，一直来到何秀英门前。在周围的噪杂之间，她
的门静静地关着，从门缝里照出微弱的灯火来。他敲了门，门开了，但在认出了是他之后，
迅速地又关上了。在昏暗中，她的愤怒的脸在他眼前闪耀了一下就消失了。他又敲门，并且
呼唤着。
这时邻家的媳妇抱着孩子走了过来，怜恤而又快活地告诉张老二，说乱石沟今天早上来
过人了，限何秀英三天之内搬出这间草房。显然地这年轻的女子高兴何秀英的不幸。但后
来，她又显得非常关切和同情，温和地呼唤着，帮助张老二敲门。
“何秀英呀！”她说，“张老二来看你了。你开开门吧！一天躲在屋里不出来。”她愉
快地闪耀着眼睛对张老二说，然后又弯着腰，朝门内温和地唤着，“嫂子，开开门吧！开
开！是张老二，他呀！”
门开了，张老二走了进去就把它关上。那抱着孩子的女人从门缝里张望了一下，然后擦
着感动的眼睛笑着走开去了。
“喂，”她走过去对一个在收着衣裳的女人说，“他，张老二又来了！”
人家不懂得她何以这样紧张，望着她。
“他来了，张老二！他！”她喜悦地说，然后她一直说了开去。
何秀英有阴沉的。她的稚气的眼睛里闪着光芒，在张老二走进来之后，她猛烈地推开了
一张凳子而走到桌子边上去，然后转过脸来对他看着。张老二呆站了一下，他好久不知道要
说什么。
“他们来要房子了？”他问，但显然这并不是他想说的。她不回答。
“让他们就是，这批狗，”他暴怒地说，“你搬到我那里去再没得哪个来撵你的，你嫁
给我！我要跟大家说，叫大家晓得，你是我的女人！”他大声说。
何秀英轻蔑地笑了一声。
“你以为我办不到么？”张老二狂暴地说，颤抖着，“我办得到的，我是人，我要你！
你可怜，不懂事，没得世故，你自己不晓得你把你自己关在屋里头有什么用？这些天你吃的
什么？告诉你，我要你……”
他逼近她而猛烈地抓住了她的肩膀，并且死力地按着，他的神情是这样强烈，使何秀英
觉得恐惧。但即刻她就明白她正在等待他来拯救她——正在等候这样的一个张老二，而不是
先前那样的。她就伏在他的怀里了。
“我们不怕！你关倒门躲在屋里干什么？把门打开！我们两个出去吃夜饭！叫大家都晓
得我们——我们是夫妻！”
他用力地搂了她一下，跑过去把门打开了。这是一件空前的事情。
“出来，跟我来！”他说。
何秀英依从了他，坚决地走了过来。他们走出来了，两个人并肩地走着。并且他们还朝
着人声噪杂的地方走去。在一块较大的空地上，坐着和站着十几个人，有一些在吃着饭；先
着的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站在那里兴奋地述说着，张老二和何秀英走了过来从人们的身边和
膝盖中间走过，那女人沉默了。所有的人一齐对着张老二和何秀英看着。张老二奋激而庄
严，何秀英则是含着轻蔑的稚气的挑战神气。
“请让让路。”张老二说。
他们走了过去了。张老二跳过了一个小沟，转过来预备扶何秀英过去，但她摇摇头，张
开两手奋力地自己跳了过去。
她好像要使她的丰满的身体飞起来似的。她跌倒了，发出了抱怨的笑声。她幸福了。他
们走进兴隆场，进到一家面馆里去，叫了两碗面。这是一个庄严而华美的筵席。
九
从燥热、昏沉的面馆的角落里，郭子龙站了起来，向着这边走来。郭子龙穿着灰色的旧
西装打着红色的领带，但下身仍然是那条绿色的马裤。他在从人们中间走过的时候安闲地盼
顾着，脸上是疲惫的、愉快而安适的神情。他走到张老二的桌边来，并且不打招呼就坐了下
来，对着张老二和何秀英讥嘲地看着，使他们吃了一惊。
“郭大少爷啊——喂，来一碗面？”张老二叫着。
“不！我吃过了。”郭子龙优美地做着手势说，“没有你请客的道理，况且你们两口子
难得出来吃，得算我的！——喂，炒个猪肝来！”
“是了，郭大爷！”灶上大声地答应着。
郭子龙愉快地优越地笑着，看着因幸福而显得柔美的何秀英。
“大嫂，不生我的气吧？”
“你怎个能叫她大嫂啊，折死她！”张老二红着脸说。
“那还不是怪他自己！哪个叫他叫的！”何秀英突然愤怒地说，但后来她又有趣地笑起
来了。显然地她现在对郭子龙觉得亲切而有趣。从她的笨拙的羞怯里，冲出这种不觉的风情
来，叫郭子龙高兴了。何秀英全身都颤动着柔情和幸福，她的发红的快乐的脸显得特别坦
白，它甚至是赤裸的。
“那你就答应我大嫂！”
“我不得答应你！”何秀英红着脸说，“你拿我们贱人开玩笑呀。”
“我开玩笑？”郭子龙说，忽然地显得很认真，“我这个人是这种人吗？你问张老二就
是了。”
“那是的。”张老二说。
“我出生入死多少次，”他悲苦地说，“什么都看开了！我现在心里什么都不想，不瞒
你们说，我就想有一天能像你们一样过活！我要种田了，我再不奔波了！”
他的脸上忽然地又闪耀着一个讥刺的、狞恶的微笑。他自己也不明白他何以会对这不相
干的乡下人谈这个。后来他就凝望着前面，沉思起来了。
他的斗争被浸在平庸里面，他的紧张的毅力松弛下来了。
对吴顺广的仇恨已经失去了它的刺激力，他的一切努力和恶行的结果不过是：向赓云搞
了一大笔钱，送了他一点。他就拿这笔钱来整天地吃喝。他不仅忘记了他对张老二的诺言，
也忘记了自己的事情。他渐渐地不能明白自己的情况，他的疲倦的心渴望着休息了。
他沉思着，他的活泼的轻佻的样子消失了；在他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种悲苦而不安的神
情，这是那些渴望着为了什么而献身的人们的神情。他，郭子龙，那样地生活了过来，但不
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
何秀英偷偷地对他看着，于是全心地感觉到了他刚才说话时的那种悲苦的声调，而可怜
着他了。
后来她不觉地对他长久地呆望着。她常常地这样同情、可怜一切而忘却了自己；虽然她
一点也不明白郭子龙的生活，但她可怜他，觉得他一定很苦，没有家，没有亲人，常常有被
人杀死的危险。郭子龙就这样茫然地沉思了很久，后来叹息了一声，没有再看他们一眼，站
起来到柜上付了钱，走了开去。
“他这个人，还是蛮可怜的！”想了一下，何秀英说，用她的兴奋的，甜蜜地眼睛看着
张老二。
“人人都是苦的。”张老二不安地回答。他的和谐的心境被郭子龙的出现破坏掉了，虽
然他也说不出来这是怎样一回事。他看见了那横在他和何秀英的关系面前的现实的苦难……
在郭子龙的眼前不住地浮显着何秀英丰满、愚蠢、而生动的形象。当他苦闷地沿着街边
走过去的时候，虽然他是在想着和这全然不相干的事情，他仍然固执地感觉着她，她的明亮
的、含笑的、无邪的眼睛，以及她身上发出来的那种温暖而刺鼻的浓浊的气息，汗味和低劣
的发油气味，乡下女人愚蠢的气味。他厌恶这个，可是仍然固执地感觉着；他觉得这是很可
笑的，可是他笑不出来。
细致而柔弱的贵妇人，和放荡粗野的娼妓，这两种女性是他一生的渴望的象征。他的灵
魂要求那细致而柔弱的，可是他的肉体却渴望粗野放荡。实际上他的灵魂就是由这两种元素
奇妙地构成的。他始终是颓废的少爷，然而他又始终是强盗和大兵。这两样的冲突造成了他
的不幸。他现在觉得他应该和过去断绝了，应该死心塌地地来过平常的生活，得到他的休息
和归宿，不再用从前的傲慢凶险的眼光来看事物，不再降服在华贵的幻想的裙下，不再作恶
也不再找寻仇敌。他觉得他疲乏了。于是，何秀英的丰满而活泼的形体，刺鼻的浓浊的气
息，就成了他的这个渴望的象征。虽然那个少爷的郭子龙厌恶它，觉得它可笑，但那个厌世
者的郭子龙已经在拿它来作为养料了。
他竭力地使自己来信奉这种他觉得是平安、愚笨、麻木的生活，信奉归宿以及对于祖先
的最后的皈依，但他的心却在反对着它，作为英雄或暴徒的郭子龙仍然在渴望为自己开拓新
的疆土，足以使他的虚荣心去安睡的。但不幸他真的倦怠了，并且不能克服这种倦怠。他表
演他的角色并不彻底，他觉得马马虎虎地也就算了。
他朦胧起来了，虽然能够意识到在他身边所发生的事情，但懒得去对付它们。他几乎是
睁着眼睛看着人家把他抛在一个屈辱的陷阱中。
他要弄几个钱或是吵吵架那是可以的，但假如他想要破坏吴顺广们的生活秩序，一切就
两样了。他抱着很大的气魄想来粉碎这秩序，结果却是徒然的。向赓云可以随着他跑一段
路，但等到想要他去粉碎吴顺广的秩序，他便退了回去。因为他是依靠着这秩序而生存的。
在吴顺广给他捐了制服费，并且允许他在地方上征收一笔保安捐以后，他就不仅感激吴顺
广，而且对他害怕了起来。乡保队的操练不久就停止了。吴顺广的沉默显出他的涵养来，向
赓云在过端午节之前给他抬去了一大堆贵重的礼物。
郭子龙失却了先前的嚣张，整天地躺在茶馆里，在闷热的空气中昏沉地打着瞌睡。由于
精力散漫，他的外形也没有了先前的威风。他的马裤油污得发亮，皱缩在他的长腿上，并且
膝盖上面磨破了。他的头发和胡须凌乱地联结着，上面时常沾着稻草和他那可怜的阁楼里的
吊尘，狼狈的生活条件使他觉得极不舒适，他的眼睛总是焦灼而发红的。多少天以来，他躺
在刘顺泰茶馆里，吴顺广和他的下手们就坐在他旁边，他却不再说一句话或表示什么，他表
示彻底的轻蔑，但这表示是否有力是很成问题的，因为吴顺广倒反而同情着，甚至可怜着他
了。
吴顺广总不忘掉郭子龙的出身是和他相等的，于是他能够很优越地感觉到郭子龙的凄苦
的状况，相反的，他却非常地憎恨那个曾经和郭子龙一度共同对付他的张老二，他不仅不能
感到张老二的凄苦状况，反而觉得张老二是贪婪可怕的。
他不断地渴望着给张老二一点苦头吃，正如他不断地渴望着抚慰郭子龙一下一样。郭子
龙骂他，和他吵架，对他使用阴谋，声言要杀他，时间一久了，他就不觉得什么威胁。相反
的，张老二仅仅和他吵了一句，他却觉得受了威胁而发狂似地愤怒了。这种敏感是真正的社
会阶级的敏感。
吴顺广记得两个月前最初会见郭子龙时的情形，把那时的郭子龙和现在的这个狼狈的、
露出马脚来的郭子龙比较一下，他觉得很有趣，他觉得郭子龙很天真，他已经领教了他的英
雄手腕了。这天下午，他坐在他的位子上喝着茶，办理着乡场上的各样的事情。来请示他的
人们都走了之后，他就看见了躺在竹椅子上睡着了的郭子龙。太阳斜照进来，正好照在这渴
求着人生的漂泊者的肮脏的脸上，使得他的眉头苦痛地紧皱着。这脸在现在看来是粗鄙、愚
蠢而平庸的，一条发亮的口水顺着他的嘴角淌着。这苦恼的睡相惊动了吴顺广，他对它看了
很久。
这之间郭子龙的嘴因呼吸阻塞而张开来了。后来他打起呼来。突然地从他的胸膛里冲出
了一个凄凉而尖锐的叹息——显然的他的梦境是很不安宁的。
“从前他是那样漂亮的一个小伙子，”吴顺广想，“奔波了这多年，他为了什么呀！”
地主老爷于是庄重地站了起来，从他的大皮夹里取出了一卷钞票，向郭子龙走去，弯下
腰来塞在他的衣袋里。人们惊动地看见了这伟大的动作，茶馆里几十个茶客所造成的喧嚷声
一下子静默了。地主老爷凄然地，文雅地笑着，站在那里看着郭子龙。
郭子龙突然惊醒，即刻就跳了起来，同时抓出了衣袋里的那一卷钞票。他可怕地瞪着眼
睛。
“拿去用吧，子龙。”地主老爷温柔地说。
郭子龙这才看清了钞票，清醒了。他心里的斗争虽然尖锐，但并不长久。
“也好，”他说，把钞票重新塞进衣袋，端起茶来一口气喝光。“不过这几个钱是买不
到我的！”兴奋地沉默了一下，他又讥刺地加上说：“不赶我出兴隆场了吧？这倒是你大爷
漂亮的地方！”
然而他的这讥刺是无力的。人们静寂着而崇敬地看着吴顺广，他慢慢地走回他的坐位
去，温和地笑着。
“我看，你也不必了，子龙。”他说，“在外头你当过营长，在兴隆场你就不必再当营
长了，那是没得多少意思的！顶多你不过拿大粪来浇人，不过是个大粪营长！”于是他发出
了柔软、圆活、快乐的笑声，显然高兴自己能说得这样适当和有力。
对于郭子龙，虽然这里面是颇有一点甜味的，但这毕竟是一个刻毒的挖苦。然而他却回
答不出来。他喝干了碗里的茶，装做没有听见的样子，走出去了。
他刚一走开，茶馆里就暴发了一阵快活的轰声。
“对啊、这个名字对：大粪营长！”
一个青年叫着，人们大笑着。
十
在抚摩了这个肮脏而血腥的天鹅之后，地主老爷就给了那田地上的奴隶一个致命的打
击。吴顺广想把张老二的田地弄过来或收买过来已经很久了，因为张老二的田地是横在他的
产业的中间，又是这一带最好的。地主老爷总高兴看见他的家业是整整齐齐的，但那乡下人
的一长条田地却整个地破坏了这地图的美观，在实际上这也不断地发生着麻烦，扰乱着地主
老爷的感情。去年冬天张老二的耕牛踏坏了他的田埂，这次的事情也是这一类的。他的长工
来报告说，田地里快要枯干了，因为张老二的田地低些，水沟里的水都流到那边去了。地主
老爷就命令说：把张老二的水沟堵起来。
于是一夜之间张老二的田地枯干了。早晨他发现了这个，在盛怒中掘开了堵死了的水
沟，并且把泥土掀到对面的田里去。整个白天里吴顺广的田地里没有什么动静，但黄昏的时
候，郑瞎子来了，带来了吴顺广的命令和质问。在怀着复杂的情绪的邻人们的包围中，张老
二脸色铁青地沉默着，听着郑瞎子的话。吴顺广命令说，限张老二在今天晚上替他把水沟掘
好，还原，如果明天早上还不能掘好，还原，那就要给他厉害看。在寂静中郑瞎子走了。人
们看着张老二。他的忍耐已经达到了最大的限度，他突然地冲上前去。
“告诉吴顺广，告诉他，我不得替他掘回去——我们这些人要活命是不犯法的！”
“那就有你的了，张老二！”郑瞎子在坡下的温暖的黑暗中愉快地说。
他的母亲这时从屋子后面慌张地跑了出来。
“妈！”他冲着她狂喊着，“你说说看，我们爹，我那个哥哥，是怎个死的！”
“说呀！”立刻他用更高的声音叫着，“怕哪个？老子就是死都不得再把水沟掘回去！
讲定了，生死有命，都不怕！他吴顺广是个什么东西？他家是靠哪些人的血汗发起来的？各
位，大家都不敢哼一声，大家都说他吴顺广两代是好人，各位，我兄弟今天要对大家说一
说！我兄弟这条命就是押在这上头，也是要说一说！”
他颤抖着，流着奋激的、悲苦的眼泪，对着越聚越多的人们大叫着。他开始叙述他的家
庭被吴顺广家侵凌以至于衰败的历史，他的描述是这样地充满着悲愤的力量，并且这样的清
楚、新鲜，人们寂静下来了。他说，这些事情大家都知道，大家也都受过吴顺广家的欺凌，
他本来是不必说的，但是现在他一定要说出来。他说，他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庄稼人，从来没
有存过非分的思想，自己固然有不对的地方，但是却从来没有害过别人。他现在已经把这条
命看得很淡了。在这里他提到何秀英的田地和房屋的事情。他心里的那种猛烈的、因绝望而
来的孤注一掷的感情，使他怀着这样的勇气提到了她，以至于人们不觉得这是不对或有什么
特别的。
“她是一个可怜的女子家，她还是个小孩子，”他喊叫着，“她不晓得人家对她有什么
坏心事！这都是我不对；我这个人，不该给吴顺广家低头的！这下子好！她连一间破房子都
没得了！我倒要问问，各位：吴大爷他家未必还吃得不够饱吗？为啥子他要来榨我们穷人的
血？我们上一代人死在他们手上，我们还是要死在他们手上吗？各位，有哪个能给我说出这
个道理来，我到死……都感恩的！”
人们沉默着。他的母亲，被这种不幸的情况骇住了，开始的时候虽然对他叫着要他停
止，然而他的声音淹没了她，使她沉默了。直到最后，一个邻人拖她过去，警告她说她应该
叫张老二依照着吴顺广意思去做才是，她才从她的受惊的糊涂状况里醒来，大叫着去拖张老
二，但张老二把她推开了。
“各位，兄弟说了，”张老二庄严地说，含着感激的眼泪，“我兄弟不能侍奉我这个苦
命的老人，是个罪人，不过，就是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把排枪比到我心口来，我都是不得替
他吴顺广把水沟掘回去的！”
说了这个，他就转过身来，慢慢地安静地向着屋子里面走去，虽然他的全身都在火热地
颤抖着。他走进去在黑暗中坐下来，呆望着门外的在纷纷地议论着的人群。在星光下，这熟
悉的人群是这么可亲，觉得他们都是受着地主的欺凌压迫，觉得自己的反抗是为了他们，觉
得因此更了解他们并且对他们更感到亲切，这乡下人心里就有了无畏的力量。而且他的行为
还给他带来了对于爱情的新的感激和信念，他觉得他真的能够爱何秀英了，觉得，对于她，
他并不是没有价值的。
凡是明白吴顺广在兴隆场的深沉而强固的统治的人们，就能够了解这老实的乡下人的谈
话是一篇怎样壮烈而惊人的宣言。他使得多数的人们哭了，好心肠的敏感的妇女们已经看
见，张老二是跌进了怎样的一个不幸的深渊里面。在她们看来，张老二刚才说的话是宣告了
他的平安的生活的结束。她们的感觉是不错的。
女人们劝告着张老二的母亲，她受了过分的惊骇，甚至都说不出话来。她们拥着她向屋
子里走来，老人家哭了，她们开始劝告着张老二。后来几个男子也来劝告他。有的甚至自告
奋勇，愿意替他去把吴顺广的水沟掘好。但张老二不回答他们。
“我看呀，为了那个女人你跟吴家这样闹不值得的！”隔壁的老婶娘说。
“婶妈，跟你老人家说，”张老二忽然用温柔、凄凉、颤抖的声音说，“值得的！”
第二天早晨——所有的人都注视着这件事情的进展——他的水沟重新被掘断，并且四面
八方地被堵塞了。大量的稀烂的污泥一直掀到他田里来，毁坏了一大片稻子。此外人家还在
他的地里倾倒了两大桶热开水。
热开水烫死了嫩绿的稻子，这种谋杀是使所有的庄稼人战栗的。张老二站在坡上看着，
他的母亲哭号着拖着他。吴顺广的人刚一走开，张老二就拿了锄头下田去了。他的母亲和大
群的男女跟在他后面。
张老二一声不响地走到田边上，埋着头工作起来！掘开了水沟，并且把污泥掀到吴顺广
田里去。他急速地做着，在炎热的阳光下，无数的汗珠盖满了他的死白的脸。好几个人帮着
他掘开水沟。他走到被开水烫死的稻子边上停下来了。他的母亲蹲在那里望着它们哭着。
“拿开水来……”他小声地狠恶而昏迷地说。这时他的锄头倒到左边的田里去，并且打
坏了两棵稻子，他去拾锄头，看见了这个，就先把它们扶好。它们长得太可爱了。但忽然他
意识到了，这是吴顺广家的稻子。
他举起锄头来就要对那些稻子掘下去，但立刻又对它们呆望着，它们是青翠、挺秀、丰
满，在凉风中轻轻地摇动着。
“五谷无罪。”他想，于是把锄头丢在地上，笔直地往大路上走去了。他的母亲惊骇的
叫喊使他转过头来摇了一下手。
站在田埂上的男子们犹豫地望着他们的这邻人瘦长而微驼的身影，它整个地曝晒在五月
的阳光下，破旧的衣裳在微风里飘动着，在人类之中，再没有比这更质朴更不幸的影子了。
张老二来找寻郭子龙。他走进观音殿里，好久都找不着，后来，听见了他的嘶哑的唱戏
的声音，但仍然不知道他究竟在哪里。那唱戏声好像是从神座下面发出来的。炎热的殿堂里
没有人。张老二喊了一声，那愉快、嘶哑的唱戏声停止了。
“哪一个呀！”郭子龙在什么角落里用着京戏道白的声音说。
张老二很忧愁地寻到神座后面去，看见了一堆腐朽了的木材，然后看见了一个小门。走
小门进去，里面非常潮湿、阴暗，他最初什么都看不见。郭子龙对他叫了起来了。
在大殿后面的观音海岛下面，在一堆烂木头中间摆着一口棺材。一头靠着棺材，一头靠
着地面搭着一块门板，上面铺着草席，郭子龙就睡在那上面。他是在这里歇凉。从天窗上通
过无数的吊尘而照进来的苍白的阳光，显出了他的半赤裸的强壮的身体，和烦闷的，倦怠的
漂亮的脸。
“什么事呀，乡亲？”郭子龙在门板上温柔地喊着，喊张老二乡亲，觉得张老二很可
笑，很有趣，他完全不曾注意到张老二的脸色，并且也不想注意到。
“是你呀！”张老二还没有说话，他又说了，显然他非常地需要说话，“我还以为是王
八哥来了呢，你认得王八哥吧，我正等他个鬼种来拉胡琴，他是一个怪人，不吃，不睡，三
年不洗澡，从来不跟老婆睡觉……胡琴拉的真好呀，这一句：
里格龙，里格龙，兵部王大人相送——与咱！没有哪个有他拉得好！还有甘露寺流水快
板……”
于是他又唱起来了。他有时候是很精致、上流、出色的，但有时却忍不住会这样的倦
怠、玩世、粗野。这种时候他的灵魂昏睡着，倒不险恶，然而粗暴、肉欲、挖苦、贪吃——
完全像一个无指望的老兵。这种时候，那种内心的刻骨的痛苦、狡诈的计算，和对于人世的
贪婪的欲望都消失或者隐藏了，他极自然地用这一套言词说话，显得快活可亲，然而又是整
个地混蛋。经过了那一段时间的刻苦奋发和其后的苦闷彷徨，他松弛了。
张老二冷淡地看着他，等他说完。
“说啊，老兄，你有什么事情呢？”郭子龙忽然地说。
“跟吴顺广闹了。”张老二说，但即刻觉得他不必说下去。
“闹了？好！好！怎闹的呢？”
“他掘了我的水沟，拿开水浇我的谷子！”
“你怎个呢？”
张老二失望地看着他的快活的相貌，没有想到要回答他。
站了一下，转身往外走。但郭子龙大声地喊住了他。
“究竟怎样啊！”
“你说的：报仇啊！”张老二悲愤地喊。
“报仇？好！好极了！不要怕他！你想，他真敢打死人么？”
郭子龙快活地说，“倒是有人要打死他！喂，你想打死他吧？”
张老二呆看着他。
“要打死他，有一个办法。有一个人要打死他，这个人是个英雄，不轻易动手的。”郭
子龙得意地说，“但是要是时机到了，这个人就会出来救你们这些人，不过现在时机还没有
到。喂，懂了吗？”
张老二呆站了一下，转身出去了。于是郭子龙重又大声地唱起戏来。
“那个人”，就是他，郭子龙自己。“那个英雄”现在还没有动手，不但没有动手，反
而已经接受了仇敌的布施。但这是有原因的，“因为时机还没有到。”对于这个解释，他的
昏睡着的理智觉得很满意。
张老二从观音庙里出来，笔直地走进了吴顺厂的办公室。
这是他从来都畏惧着、厌恶着，不敢进去的地方他一直上楼，没有遇到阻拦，推开了一
间房门，看见里面没有人，带了起来，又去推另一间。一个老头子在这间房里算着帐，抬起
头来厌恶地望着他。但他刚一转过身来，就看见了穿着洁白的绸衣、胸前挂看表链的矮胖的
地主老爷正在走过楼道。他叫了一声，吴顺广站下来了。
“吴大爷，你说就是了，我们这些人也还是要活命的！”
“你跟我来。”吴顺广说，推开了那第一个房间，张老二跟着走了进去。吴顺广在一张
高背的藤椅上坐了下来，指了一下地点，张老二就走过来站在那里，离他有三步远。
这漂亮的、挂着字画、陈列着花盆和华贵的家具的房间使张老二觉得些微的不安。但立
刻他想：“他吃得这样好呀！”
于是激动地喊叫了起来，他始终在重复着他的第一句话。吴顺广做手势叫他停止，但他
立刻又喊叫了起来。
“你要杀人是不是？”吴顺广突然愤怒地叫着，“再叫我就关起你来！”
张老二沉默了，迷糊着，流着汗。
“你是不是要进镇公所？”吴顺广迅速地说。
“吴大爷，我说，我们是要活命的……”
“那就好说！”吴顺广说，“事情我都晓得了。你的地老是跟我找麻烦，要是你肯拿你
那块地卖给我的话，今后我们就没得事情，是不是？那么你说要好多钱？”
张老二不相信他的耳朵，沉默了一下。
“吴大爷，那怎个行啊！’他可怕地大叫起来，“那除非是我死！”
“再有就是，何秀英那女人的房子到期了，王家的人要收回，她是我的佃客，那块地原
本就是我的，你告诉她，限她三天搬出去！”
“吴大爷，你要留个后步啊！”但他忽然地沉默下来，呆望着毫不动心的地主老爷。当
他意识到自己的这种哀求的姿态的时候，他恨透了自己了。他忽然想到就这样冲上去和吴顺
广拚掉。他犹豫起来。在昏迷的苦痛中喃喃自语着，后来他又看定了吴顺广。他的神情是很
可怕的，吴顺广站起来了。
“没得别的话了，出去！”
张老二仍然在犹豫着。后来他可怕地向前走了一步，大叫着：“吴大爷，你还是个行善
的人啊！”
吴顺广走到一边去对外面叫唤了一声。于是进来了一个大个子的工人。同时吴顺广擦着
脸上的汗迅速地走出去了。张老二继续地吼叫着，他的声音苦痛而癫狂，来了好几个人推着
和拉着他，把他赶出了地主老爷的办公室。他到了空地上的阳光下就沉默了下来，好像他已
经从那痛苦而绝望的癫狂里清醒了。对着办公室呆看了一下，他默默地往田野中走去。
在他的身上出现了奇异的安静：他不再觉得激情性质的苦痛和对于命运的恐惧。他也不
觉得仇恨。他的心寂静下来，倾听着什么一种遥远的、温柔的声音，而开始充满着对厄运献
身、听凭命运摆布的渴望。他很厌恶他自己从昨晚以来的那种横暴的状况，现在他从这种状
况里解脱了。他宣布他不愿再和命运斗争——他实在没有什么好斗争的了。
这炎热的接近中午的时间，人们大半歇息了，干河沿的田地里仅有的一个劳动的影子就
是他的母亲。老人家在田地里掘着泥土，希望使那一片被开水浇伤的稻子能够苏活转来。
邻人们帮她做了很久，最后大家都觉得再没有别的办法了，把她拖了转去，但立刻她又
跑了下来。她蹲伏在泥田中间，浑身都是泥污，用两只手在那些稻根上扒着。她使它们都站
立了起来，以为它们是活了，可是不久它们重又倒了下去。于是她小孩般呜咽着再开始工
作。张老二走到她旁边站了下来。
他听见她对那些稻子说：“可怜啊，你们又活得有罪哪个！”并且看见了她的涂满了泥
土的脸。污泥被热风吹干了，紧紧地结在她的脸上。
“妈，你不弄了。”张老二安静地说。
但老人叫骂了起来，她说，六十几岁的人了，见不得这种罪孽。
张老二不再作声，他走下田去，拉着她使她爬了上来。她继续叫骂着。他沉默地扶着
她，她的腰部都沾满了田泥，走路时无力地摇摆，他哭着。
下午，张老二到何秀英那里去，用着特别冷静的声音，把所发生的事情叙述了一遍。然
后他沉默了，显得衰老，困惫，坐在门后面的阴影里吸着烟。
他的良心十分的安静。
沉默了很久之后，他微笑着对何秀英说，如果王家的人真的要这间房子的话，就让给他
们好了。他们自己可以在别的地方租一间房子的，甚至自己找块空地搭一间，也不是什么困
难的事情。
何秀英觉得，如果他不是虚伪的，那他就是发疯了，因为看起来他是连日常生活的常识
都丧失了。即使他要她住到他家里去，她也不愿意丢掉她自己的这间房子。几天之前她为这
个还和王家的人们吵过，拚过，为什么她不能拚到底呢？
对这个，张老二忧愁而怜恤地回答说：“那是不值得的！”
第二天王合银女人就带了人来了，和何秀英凶恶地吵闹了之后，扛走了她从去年冬天留
下来的两斗包谷。
十一
接了吴顺广的那几个钱之后，郭子龙就背上了“大粪营长”的诨名。吴顺广和向赓云在
各个场合都这样地喊叫着他，小孩子们追在他背后这样地喊叫着他。他一直用着轻蔑的微笑
来对付这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