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向高

    一个时期来，也不知咋的，ＣＮＤ的位点硬是整星期整星期地接不通（“太阳升”的位
点就更别提了）。好不容易联上了，也因欠债太多，无暇细读，只能浮光掠影，一扫而过。
故而漏网之鱼比比皆是。

    日前看到一期不算太过期的过期《华夏文摘》上有人撰文议论《铁达尼号》。文首第一
句开宗明义，“《Ｔｉｔａｎｉｃ》给我的感觉只有一个字：俗。”念罢心中不免一惊。该
论虽不算惊世骇俗，也是掷地有声了。于是赶紧定睛，细细读来。读罢方觉此文不仅字字铿
锵，句句昂扬，而且确是述之以理，论之以据。许多地方颇有同感。

    作为一个爱情片，它是庸俗无聊得可以，粗枝烂造得吓人。但是说真的，今年元旦看到
《铁达尼号》的巨幅广告而想一睹为快时，压根儿没想到把它当爱情片来看。想当年学习
《ＮｅｗＣｏｎｃｅｐｔＥｎｇｌｉｓｈ》时，就有这么一个“冰海沉船”的段子。只是当
初忙着查单词、辨句型都还来不及，哪里还管它是“铁打泥”还是“泥打铁”呢。单知道从
前国外有艘大轮船撞了冰山沉掉了，死了不少人，挺有名的一个悲剧，如此而以。

    现如今有这么个故事片，正好了解一下这一历史事件的来龙去脉。而正是在这一点上导
演Ｃａｍｅｒｏｎ做的是淋漓尽至。他不惜耗费巨资，造了一个几乎和真船一样大小的铁达
尼号模型。船上一切设施摆设皆仿原样（以当年照片为蓝本），细到地毯样式，椅背缎锦花
案，餐具瓷器等都和原始的一模一样；乘客中安排了一些历史上乘坐该轮有名有姓的名流，
如Ｍａｃｙ联锁百货店的创始人；轮船行程的时间表，沉船的细节和ｔｉｍｅｌｉｎｅ也和
当初分毫不差。可以这么说吧，那两亿美元中相当的一部份是花在了忠于历史的真实性上
了。作为故事片来说，能兼顾历史到这个程度，实属难能可贵。想想某些武侠片吧，把历史
都糟蹋成什么模样了。照说像这样基本上是介绍历史事件的片子可以以纪录片方式一般性制
作，然后在ＤｉｓｃｏｖｅｒＣｈａｎｎｅｌ中放放即可。

    可话说回来了，天下有多少像本人这号整天不是ＣＮＮ就是ＤｉｓｃｏｖｅｒＣｈａｎ
ｎｅｌ或Ａ＆ＥＣｈａｎｎｅｌ，再也换不到第四个频道（ＣＮＢＣ白天有看头，可惜没机
会，晚上和周末没东西可看）的人呢？

    Ｃａｍｅｒｏｎ既然有志于寓教于乐，两全其美，就不能不除教以外再替观众们找点乐
吧，也就是添点俗料。爱情戏是最容易想到的。既然是佐料就一是不能喧宾夺主，二是要为
大菜服务。大菜就是再干巴，靠着佐料也要变的有滋有味。就说露丝跳海一节吧，岂止是莫
明其妙，根本就是信口开河。该片本人整看零看没少看，越看越糊涂。要那样就要跳海的
话，天下人就都别活了。可是如果再在这上面花费笔墨让观众们ｃｏｎｖｉｎｃｅ露丝是该
跳海了，那这片子是四个小时也下不来了。而露丝这海又非跳不可，因为这是一切的开端。
所以只好由导演拍板：今天就是一人想跳海一人要救人，就这样，不这样下面的戏没法唱。

    俗没关系，越俗越好，越俗看得越不费劲。所以怎么俗就怎么干，就是要让观众们蘸着
露丝和杰克这碟甜面酱啃完铁达尼号这张大烙饼。于是杰克赴宴，让你领略了一等舱餐厅的
豪华；杰克画像，让你体会了一等舱房的奢糜；杰克乔装在甲板上把露丝拽进一空房，让你
瞥见了铁达尼号上的健身房（那空房是健身房）；在雷诺牌轿车内的一夜欢情，让你参观了
底舱的蒸汽机房和货运舱；至于枪战追杀，美人救英雄更是让你饱览了水满全船时的灾难场
面。

    要是观众们埋怨爱情戏处理得太浮浅了，Ｃａｍｅｒｏｎ至少有一点可以用来抵挡一
下：我这片名叫“铁达尼号”总算不叫“露丝和杰克”。试想如果爱情戏真地被拍成像《尼
罗河上的惨案》那样曲折迷离，惊心动魄，让观众从头到尾都在猜谁是凶手，那这两亿美元
真算是被扔到冰海里去了。现如今要提到《铁达尼号》，我脑海里至少还有个黑黑大船身，
黄黄四烟囱的印象。要是问我《尼》片中的那艘游轮是个啥样，恐怕想破脑袋也记不起来
了。也亏得Ｃａｍｅｒｏｎ当时用爱情戏而没用侦探戏当下酒菜。

    话又说回来，爱情戏中，方便的时候表面的因果关系也还得讲讲。所以杰克泡在水里那
段假惺惺的台词还就得背上一背。否则就不好解释为什么在杯光盘影、华灯璀灿的船上露丝
一人非要寻死，而在冰尸四浮、死气一片的海中露丝一人又偏想觅活。

    《铁达尼号》的成功在相当的程度上得力于灯光布景和音乐串插。该片的灯光效果的使
用可以说达到了夸张的地步，也可以说是俗的证据之一吧。但在不怕俗的大原则下，夸张的
灯光效果确实达到了在特定场合下的非常感官化的艺术美。音乐是该片的另一大特色。好的
电影音乐，不仅仅是好的音乐，而且必需是好的属于该电影的音乐。电影的情节烘托着音
乐，音乐又带动着电影情节的发展。

    影片《ＭｉｓｓｉｏｎＩｍｐｏｓｓｉｂｌｅ》的电影音乐算是有点特色的，也很好地
和情节配合在一起。可就是该片的主题只有一个，那就是鬼鬼祟祟，所以音乐也就是那么个
鬼鬼祟祟的主题。脱开影片单独欣赏的主题性和旋律性都不够。也就是说情节对音乐的烘托
先天不足。而《铁达尼号》则不同。它在烘托和带动两个方向上都很出色。给我最深印象的
《铁达尼号》音乐段子并不是那首“每天晚上如何如何”的主题曲，而是那段在苏格兰的Ｓ
ｏｕｔｈａｍｐｔｏｎ码头登船的音乐。该段音乐开始于老露丝对往事的回忆。音乐由一段
急速行进的小引子拉出，节奏越来越快，音量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霹雳一声，让你感到
喘不过气来，让你感到不发生什么巨变这段音乐是下不来了，你的这口气也回不过来。于是
电影画面在这个时刻从老露丝在探宝船上娓娓述说的场景一下子拉回了八十多年前的Ｓｏｕ
ｔｈａｍｐｔｏｎ码头。这一时空的巨变在这段小引子的带动下完成得非常天衣无缝，而又
令人印象深刻。试想若是把这段小引子去掉，只留下画面的转换，会令人感到唐突和不协
调。

    从Ｓｏｕｔｈａｍｐｔｏｎ码头开始该段音乐又可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接在霹雳一声
之后，分快慢两节奏。快节奏是合唱组的快速哼唱，慢节奏为模仿蒸汽机活塞碰击的打击乐
器声，并伴以细碎的金属敲击声。慢节奏逐步加快，象征蒸汽机的加速。这部分的一个总体
特色是强烈的机械性节奏感，表现了代表人类智慧结晶的机械力量。第二部分开始于合唱组
快节奏的一下放慢，以及旋律的骤然抒情化。在抒情化的哼唱中，影片的主要人物一一登
场。须知在喧闹的码头场景中使用抒情音乐是不同寻常的。但这里却点出了影片的辅助主
题，即人类的情爱。可见此段音乐首先协助影片完成了一个时空转换，尔后又画龙点睛地在
一开始就点出了影片的两大主题：人类智慧的力量和人类情感的壮美。可谓是音乐为情节服
务，音乐带动情节的典范了。

    ９８年元旦首次看此片听到这段音乐时内心的震撼是难以形容的。既然世俗的故事和通
俗的音乐都是为了巨轮沉没这一影片的第一中心服务的，那让我们来看看冰海沉船这一灾难
的自身吧。从追究责任的角度来说，轮船公司负有管理责任。它没有给铁达尼号配备可容纳
全员的救生艇，致使生命损失惨重。可谁能想到这个当时是“人类有史以来制造的最大的移
动体”，这艘“连上帝自己也不能用手掀翻”的超级巨轮，在首航时就遭到灭顶之灾呢？轮
船船长负有领导责任。当他得到冰汛警告时掉以轻心。影片中当船长接到告警电报时，露丝
等人也在驾驶舱。Ｓｍｉｔｈ船长只是笑笑地对露丝说，在这个季节这是很平常的。并未做
进一步的防范。可船长也想不到这个不算很特别的特别情况会造成那样的后果。

    事实上，真正要负最大责任的是轮船设计师的设计责任。问题就出在那个了望台的设计
上。本世纪初，雷达是没有的，声纳也是没有的。卫星导航就更别想了。较近距离的航线上
的问题全凭了望员的观察了。可你看看影片中是个什么样子。让两个了望员露天蹲在位于高
速夜航在大洋深处的巨轮高处的了望台上，既无灯光照明亦无望远镜，而且是冻得搓手跺
脚。他们就是不冻死，也得让海风吹死；不让海风吹死，也得让茫茫海空吓死。安排两人这
样了望，纯粹是一点作用都不起。一个有效的了望台至少因该是一个封闭式的玻璃房。内有
空调，装有固定式的长筒望远镜，直接对讲机，咖啡炉以及煤卫设备。船头，船中央高处及
船尾装有组合式探照灯，了望台内有电钮可控制这些探照灯的方向和角度（想必这点技术当
时还是有的）。做到这些也一点不过分，因为这不是一艘普通的轮船，而是当时顶尖级的超
级豪华轮。该轮把客舱设计得穷侈极欲，而对事关全船性命的关键部位却如此漫不经心。轮
船总设计师的罪责之大，就在于当时他也是应该想到的。难怪他要与船共存亡。

    让我们再从碰撞不可避免的前提下来看看如何处理这一灾难。根据影片的描述，在铁达
尼号撞上冰山之前船长不在场，大副采取的措施是停车，倒车，左满舵规避，并关闭所有水
密隔离区闸门。结果规避不及，船的右舷被冰山划开长长的裂口，导致前面五个水密隔离区
进水。影片中轮船总设计师在舱房摊开图纸对船长说，根据设计，四个水密隔离区进水时铁
达尼号尚可浮着，但不能五个，所以铁达尼号必沉无疑。早知如此，当时正确的措施因该
是：停车，倒车，关闭所有水密隔离区闸门，朝着冰山迎面冲去。理由是：从侧面划，十个
水密隔离区也能划开，而从正面撞，最多船头撞得稀烂，第一水密隔离区彻底进水。轮船仍
可安然浮着，以待救援。无论如何也撞不到第五个水密隔离区去，那样的话等于铁达尼号从
船头到船中央都压成一块铁饼了。要知道铁达尼号是四万多吨的巨轮，在今天除了超级油轮
外，也只有航空母舰有这样的吨位了。要想把这样的巨轮压成铁饼，恐怕放颗原子弹都办不
到。但这个马后炮是放不得的。规避一下还指望个有惊无险，迎面冲去纯粹是摆出个一头碰
死的架式。不要说没想到，就是想到了也不敢这么做。救了全船的命，还要被军法从事。船
长纵然在场也负不起这样的责任。但请仔细想一下，在碰撞不可避免的大前提下，这确实是
避免彻底覆灭的最后也是最有效办法。

    再谈一下影片的结尾。这结尾实际上是那场爱情戏的延伸。遗憾的是那是一个败笔。就
是俗也要俗出个表面道理，俗出个艺术水准来。影片没让那颗“海洋之心”蓝钻随铁达尼号
一起葬身海底，而是让它被老露丝一直藏着，这一意外之笔不算坏。可是让老露丝把“海洋
之心”蓝钻扔到沉船点的海中就一点道理都没有了。影片的原意是要表现露丝对杰克，对那
段恋情的怀念。可是“海洋之心”实实在在地和杰克在本质上是一点关系都没有。它是老露
丝当年的未婚夫Ｃａｌ给她的定情信物，是那个不满意的婚约的象征。要扔也该扔打捞起来
的那幅画，那才是属于杰克和她两人之间的东西。再说了，Ｌｏｖｅｔｔ花了吃奶的功夫就
是为了找这块蓝钻，干吗就不给他呢？人家好歹替老露丝打捞起了一个她多年前丢失在大洋
深处的动人故事，而且硬是把个百岁老太用直升机空运到沉船点，好生伺候，听她娓娓诉说
青春的激情和往昔的岁月。凭着这些把蓝钻给Ｌｏｖｅｔｔ就不算过份。把东西给最想要它
的人叫做物得其所。一个比较理想的结尾应该是这样的：

    深夜老露丝夜不能寐，起身走进白天呆的船舱。凝望着水缸中的画像，从口袋里掏出了
那颗熠熠发光的“海洋之心”。一手从水缸中捞出那幅画像，一手将“海洋之心”扔入水
缸。然后轻轻走到船尾甲板，用画像裹住那面铜镜，并用细线扎好，扔入海中。最后蹑手蹑
脚地回到她的睡舱。这样以宝石换画像，既是成人之美，也是在自己生命旅途的最后日子里
为自己在当年做的抉择用象征的手法作了最后的注解。以画像裹铜镜的另一层含义是若不带
着铜镜，那画像看样子没法沉到海底。第二天，Ｌｏｖｅｔｔ等人惊异地发现水缸中躺着一
颗闪闪发光的、他们梦寐以求的“海洋之心”蓝宝石。而露丝的画像却不翼而飞了。他们怀
着惊喜而又迷惑的心情敲响了露丝的舱门。初敲不应，再敲亦不应。于是Ｌｏｖｅｔｔ等人
悄悄推门进去，发现老露丝已在恬然的微笑中安然辞世。最后在老露丝孙女的要求下，Ｌｏ
ｖｅｔｔ等人给老露丝在铁达尼号的沉没点举行了水葬。从而结束这跨越时空、超越生死的
世纪浪漫。如果影片能这样结尾，买座率肯定还要高。Ｃａｍｅｒｏｎ在这方面看来还欠一
点火候。真是可惜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