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转折点(节选)
…………读着这些气势澎湃、激情洋溢声讨"军内一小撮"的战斗檄文,光用欢欣鼓
舞、笑逐颜开的词语来形容奚大雄、曲湘川、王小燕等革联指造反派头头的心情,是不精
确、不恰当的。就在震惊全国的武汉"七·二0"事件发生的第三天,也就是在7月22
日,江青在接见河南"二·七公社"的革命造反派代表时,明确提出了"文攻武卫"的战斗
口号。曾经被武遥等一批革联指内部右倾分子所认为的"极端路线",被时间证明是正确
的。当初不敢"文攻武卫"仓惶逃离锡城市的决策可以暂时不追究,但是"杀回锡城市、揪
出军内一小撮走资派"的准备工作,却已经热火朝天地准备了好几天。其中包括:由上海工
总司协助,去镇江二五二部队拉来了几卡车军火弹药,虽然不足以武装所有的造反派战士,
但是把从革联指中所有逃亡在外的几百名转复员军人全部武装起来,却已经足足有余。更重
要的,是制定了一个"杀回锡城市老家"的"拂晓行动"计划。按照这一计划,上海工总司
将出动三百余辆卡车,并在每辆车子上配上几名"造反队"队员,插上上海工总司的旗号,
把革联指的造反派战友,浩浩荡荡地护送回锡城市。整个计划的核心部分是:锡城市的"军
内一小撮"和"九·一九"的坏头头们,敢冒天下之不韪,在毛主席亲自肯定和支持赞扬的
上海工总司头上动土吗?谅其没有这个胆!这个计划一得手,革联指就可以如猛虎归山,蛟
龙入海,凭着《红旗杂志》第十二期社论的强劲东风,仗着已经到手的"文攻武卫"装备,
在家乡重新取得政治上的主导地位!那些"九·一九"的"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还能在
风景如画的太湖之滨,臭烘烘地散发几天令人掩鼻的臭气呢?!因此,当设在上海华东师范
大学革联指总部的电话铃声急剧响起,当奚大雄在电话中听到并没有忘恩负义的吴沪江告诉
他:工总司的最高层领导已经原则同意这个计划时,人们完全可以用"欣喜若狂"这个字
眼,来描绘电话机旁边的一派欢腾情景!
是的,家乡的水,是金水;家乡的土,是金土。在家千日好,出外一日难!在所有看重
乡土观念的中国人中,奚大雄相信:没有谁能比得上锡城市的人更看重和眷恋自己的家乡!
如果看到了太湖边上那"包孕吴越"的雄浑豪壮,西郊公园里的天鹅湖,简直只能算是一洼
大雨之后的积水坑。如果品尝过"迎宾楼"美味的银丝面,那几乎每天早晨都不得不吞咽的
上海阳春面汤,几乎就象是喝的洗碗水。而革联指这些逃亡在外的造反派战士,又大都是那
些知识浅陋、说起话来"弄堂里拔木头-----直来直去"惯了的粗人。他们也许并不懂
得客随主便的道理,却经常由着性子耍脾气。他们不懂得或不善于美言,不知道赞美是一种
礼貌,它可以使主人领会到客人所存的感恩戴德之心。从西郊公园的天鹅湖,到食堂里和校
园外食铺里供应的阳春面,如果客人是善解人意的君子绅士,本来均是讨主人欢心的绝妙话
题,可是这支队伍,主要组成成分多为公路野战兵团那些拉板车出身的人士,"石下草"兵
团的水手船夫和港务兵团扛包的搬运工,原建筑兵团那些出言放肆粗俗、走高层脚手架如平
地、认定育文庆是卖身求荣的泥瓦匠,还有那些三教九流的临时工、合同工和外包工。他们
心里本来就有气。在家乡的阵地守得好好的,还刚刚打了一个大胜仗,却连向妻儿家小道别
的机会都没有,一声令下就突然背井离乡来到别人的屋檐下。在人屋檐下,不能不低头;可
是造反派的脾气,却是宁死不低头的!于是三天两头,就有争吵械斗发生。掀翻饭铺桌子
的,砸碎食堂窗户玻璃的,把饭碗砸到人家脸孔头顶上去的……诸如此类的冲突摩擦,更是
数不胜数,几乎成了锡城市造反派发泄寄人篱下怨怒的一种生活习惯。那些混入革命队伍的
不肖之徒,趁机在驻地附近从事的偷鸡摸狗、调戏妇女之类的不轨行为。处理这类冲突斗殴
事件和伤风败俗行为,一段时间几乎成了革联指总部的头等公务。而最糟糕的是,对外寻衅
发泄在受到严格控制后,自己人拔刀相向的"窝里斗",就取而代之地成了一种新风尚。先
是早有武术界门户之见的"四虎队"之间,你死我活般地相互火拼,然后是工人造反派的主
力部队和"四虎队"之间不断打斗,接着是"主力军"同红联指的革命小将之间动起了拳
头,最后是主力军、红联指内部,这一伙同那一伙人也相互干起来。总而言之,按毛主席老
人家的话,大家吃了饭要发热,"杀回老家去"的目标又遥遥无期;多余的精力无从发泄,
精神上成天整日处在一种紧张压抑的状态,总得寻找出气孔。把奚大雄等一帮子"总部老
爷"(注:革联指战士对他们头头的尊称)折腾得疲于奔命,焦头烂额,用葛富林的话来形
容:"成天忙得屁颠颠的,连撒尿也得在裤裆里留一半!"
其中一个最为典型的例子是:葛富林手下"石下草"兵团的"四大金刚"等一伙人,在
一家校园门口的小餐馆里多喝了几杯酒,其中就有一位可算是葛富林铁兄弟的"金刚",在
一名单衣薄衫的年轻女店员的身上,又捏屁股又抓奶子的撒起野来。恰好同室坐着红联指下
属组织的张本度等一伙人。这些毛泽东主义红卫兵自以为仍然高擎着纯洁的革命大旗,看着
石下草
蹋败坏锡城市革命造反派在上海人民心目中的光辉形象。那位冲过驻锡部队机关、蹲过大
牢、又在大武斗中见惯了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场面的工人造反大哥,哪里把红联指的几个小
弟弟放在眼里,横暴地用左手把其貌不扬的张本度当胸一把揪住,怒目圆睁,凶狠地喝道:
就是让你们那个王丫头、曲湘川来,也管不了爷的事!你小子是活的不耐烦,竟敢老虎头
上来拍苍蝇!来得好,老伯的拳头正发痒,就让你尝尝老伯的拳头!"说完,挥动右手的拳
头,对着张本度的脸面就砸上去。那张本度也不抵挡那拳头,在胸口被揪住的一刻起,右手
指早已扣进那只揪住他衣领的手掌内侧,左手紧按在自己右手手背上;见对方出手就打,猛
喝一声,右腿往后撤退一大步,随之拧胯转腰,朝右下方一个猛转身,只听的"扑通"一
声,那位金刚"老伯"立即摔成一个嘴啃泥!金刚"老伯"的同伴一看自己人吃了亏,一齐
涌上,拳脚并起,胳膊飞舞。张本度一边的小将们,原是一班习拳练武的师兄师弟,当然不
示弱,也一拥而上,顿时拳打脚踢,碗盏横飞,吓得那年轻女店员象一只烧着了尾翅羽毛的
小母鸡,狂奔着蹿出店们外,文不对题地连声喊"救命"!幸好这时刻街上有好多闲逛的革
联指战士,闻声急闯入,奋不顾身地把双方拦抱住,不允许"亲者痛、仇者快"的场面继续
演下去。然后就是革命小将一方,义愤填膺地赶到革联指总部告状。奚大雄接待了张本度一
行告状者,立即要葛富林彻查。葛富林第二天交来了小餐馆里征集到的证词,认定"石下
草"的兄弟们决无非礼之举,红联指的人是无端寻衅和诬告。奚大雄就把证词摆给红联指的
小将看。小将们气得"哇哇"直叫,对奚大雄嚷道:"我们同那伙流氓素不相识,无怨无
仇,干吗去诬告他们?"奚大雄纠正道:"你们没有证据,就称人家是流氓,不利于造反派
队伍内部的团结嘛!"小将们一听奚大雄公然卫护自己的部下,就索性拉下脸来对着奚大雄
破口大骂:"瘟司令!假造反,真投机!地痞流氓的总头子……"奚大雄被天不怕、地不怕
的革命小将骂得狼狈不堪,回想他们一上来就显现的那副义正词严、大义凛然的架势,心中
自忖小将们不象是血口喷人,情知是葛富林做了手脚,只好苦笑着皮肉纹路全扭歪的脸,答
应再复查。张本度他们说不必复查,一转身,数分钟之内,就把哭哭啼啼的那位年轻女店员
推到了奚大雄的面前。奚大雄不知是因为从眼前这个女店员的遭遇,联想起了他日夜思念的
凌漪的类似经历,还是纯粹被红卫兵小将当场揪住了辫子的缘故,气得脸发青,嘴唇发抖,
随即再找葛富林。
谁知葛富林这次不仅不否认,反而理直气壮地反击道:"我也重新查了,就这么回事:
兄弟们心里闷,喝醉了酒,便有了几个毛手毛脚的动作。怪谁呢?怪我这个做头头的没有耳
根!听着别人的意思转,把兄弟们抛家离妻地带到外边来活受罪!你要处罚,就处罚我好
了!撤职,记过,送班房,都可以!不死不活地窝在这个鬼地方,我早就不想干了!我那位
弟兄是'石下草'的功臣,为革命造反坐过牢,跟红总跟得铁了心,我不能为了自己保个光
鲜名声,就对患难弟兄六亲不认!"奚大雄知道:葛富林这些话,听上去是自责自艾,其实
口口声声都在吊自己的颈皮!只好长长地叹口气:"罢,罢。我代你向红联指的小将上门赔
礼道歉去。今后不准部属再酗酒,再有违令犯事,一律送上海市公安局!"葛富林耸耸肩,
回去对着那几个肇事者臭骂一顿。骂完,自己率先犯禁饮了一个酩酊大醉;上的就是那同一
个小餐馆。
第二天,红联指就接到下属组织反映有一帮子人开了小差,一查,就是那个跟史苏星同
校、使黄军和"石下草"勇士们都尝到厉害的张本度及其一伙!据说他们最后是告到了曲湘
川那里。曲湘川对他们说:"依你们看该怎么办?人家的总头头都向我们赔礼道歉了,还要
怎么着?红联指为此同红总分手吗?让那个抓摸了一下女人身子的浑蛋重新坐牢去吗?是谁
专门抓住红总造反派的枝叶末节大做文章的呢?是"九·一九"和军内一小撮走资派!你们
这样闹个没完没了,跟谁站到一起去了?"显然,那一帮子小将受不了这番话,就不辞而别
了。武遥从王小燕那里听说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摇着脑袋连连说:"这是一个严重的问
题!这是一个严重的问题……!"可是人们并没有听明白,他这里所说的严重问题之"严
重",到底是严重在哪个方面?
现在好,终于有一个可以阻止人们借酒浇愁和胡作非为的、马上就能付诸行动的共同奋
斗目标了!于是就立即拟口号,开大会,编队列,作操练。全军上下,士气大振,面貌一
新。武遥在动员大会上发出了鼓动人心的号召:"……古人说:士别三日,另当刮目相待。
我们就要打回老家去,见我们的父老乡亲,在他们的箪壶相迎之前,我们应该显示一种什么
样的新风姿、什么样的新印象呢?我们革联指的队伍,不仅要显示出威严雄壮、斗志昂扬的
气概,而且要象当年解放大军入城时一样,显现出王者之师的气度和风采,让锡城市的人民
从心里感觉到:我们堂堂革联指,决不是九·一九所宣传诬蔑的乌合之众,而是代表了革
命,代表了历史前进发展的方向,代表了最大多数劳动人民的利益和愿望!这就要求我们从
现在起,立即用军训的方式,进行全面的纪律整顿,作风整顿,做到紧密团结,令行禁止,
不辜负锡城市人民对我们的挂念、盼望和期待!"武遥的讲话,在全场激起了暴风雨般的掌
声。人类似乎有一种本性,当他们自觉正在走向沉沦堕落,或被人视为沉沦堕落的一群时,
他们在肆意放纵自己的时候,内心并没有泯灭某一天也想走向崇高的希望,暗暗渴求能够洗
刷别人的蔑视,获得被自视高贵者们所独享的尊严。武遥的这些话,正是打中了这些粗人、
俗人、贱人们深深潜伏在内心的这种渴念和需求。他们以前,也许从来就没有清晰地自我意
识到有这样一种渴求需要。而实际上,在去年刚起来造反的时候,这种需要也许已经充当扮
演了一个重要的角色。他们"犯上作乱"的行径,往往在很大程度上,就是要满足得到社会
注意和尊重的渴求;对那些一向不注意、不尊重、甚至常常蔑视压迫他们的人,他们不能不
放过由毛主席所赐给的、史无前例的、可以用一种报复性的攻击大出风头的好机会。在陆
波、蔡国柱之类军政要员的眼里,这种心态无疑释放了一种恶,一种对社会破坏性的冲击摧
残力!而象武遥这样的党政要员,却以为这种心态代表了一种善,如果善加引导,可以走向
崇高,走向辉煌灿烂!至少,武遥的这种信念,在1967年8月份这一段非常时期,得到
了一试身手的机会。自从这个动员大会后,每天天刚蒙蒙亮,这上海西郊大学区的居民,就
能从校园的操场围墙内,听到嘹亮的出操口令声,"咚咚咚"的整齐跑步声,斗志昂扬的战
歌声。到了白天和傍晚,还有琅琅的读书声从围墙后面翻过来。其实除了念一些《毛主席语
录》外,围墙里的人读的并不是什么书,而是按武遥的意见,由红联指和机关革纵的秀才们
编写的一些政治学习材料。居民们也极少再看到一拨一拨走出校门闲逛游荡的、惹事生非
的、缺少教养的"锡城乡下人"(注:许多上海人习惯把邻市的居民称作"乡下人")。拾
金不昧、搭乘公共车时搀人让座之类的"雷锋精神",也流星般地时有闪现。如果这些"乡
下人"真有事要出动,却都整整齐齐地排成了八人一行的队列,"嚓嚓嚓"地,向街坊行人
炫耀他们整齐划一的步伐。特别是在队列转弯的时候,不经过专门队列训练的人,看着那八
人一列的横队,纹丝不乱地扫动着一个个笔直的扇面,齐崭崭地改变行走方向,都傻了眼;
惹得路边的那些"上海小青头"们(注:"锡城乡下人"对校园外那些游荡小青年们的尊
称),也半羡半嫉地直嘀咕:"戳奶,阁些乡下人一夜之间都变脱了!"这些"小青头",
当然不知道这些成群列队的"乡下人",在驻沪空军军训代表的全力帮助下,正象当年延安
山沟里的"土八路"一样,厉兵秣马,日日操练,随时准备"杀回锡城市",建立红色革命
新政权哩!
可是,天有不测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眼看就要到了召开誓师大会、正式挥师西征的
日辰,工总司总部一个电话打过来,却象晴天一声霹雳,把奚大雄的黑脸膛打得乌焦焦,把
近来成日价欢蹦跳跃的王小燕打得病焉焉,把意气风发的曲湘川打得搭拉着脑袋,就象经了
霜打的丝瓜滕。在最困难时刻都能谈笑风生的武遥,也哑了口;成天皱着眉头,把自己关进
了无穷无尽的苦想殚思中。吴沪江在电话中的声音充满了歉意,指出由于某些原因,上海地
区的造反派不便插手兄弟地区的文革运动,工总司无法再向锡城市的造反派战友提供交通工
具,更不可能按原定计划出动人马护送革联指"杀回老家"去。"真的很抱歉!"吴沪江直
打招呼,却并不把上海工总司突然退出"拂晓行动"计划的真实原因说出来,这就更使革联
指的众头头们心里蹩闷得慌。其实,当吴沪江被张春桥找去劈头盖脑一顿训的时候,他除了
被戴上一顶"违反毛主席伟大战略部署"的大帽子之外,也不明了刚被任命为南京军区政
委、对江苏省革命造反派负有特殊照应责任的上海"一号首长",为何对邻近地区造反派的
难兄难弟如此薄情寡义?为了维护春桥同志在兄弟地区革命造反派心目中的崇高地位,他当
然不能把枪毙"拂晓行动"计划的决策人物的大名直告奚大雄。他相信,春桥同志一定另有
计划安排,可以把江苏地区被颠倒的文革历史再颠倒过来!春桥同志是通天的,有通天本事
的人应该是无所不能的!上海地区的文革所以能从一个胜利走向一个胜利,上海的造反派所
以能有今天,无时不刻地都在证明这条颠扑不破的真理。
然而,这个真理其实是靠不住的。张春桥尽管有通天之路,却远非是无所不能的。恰恰
相反,他也每日每时地在揣摩伟大领袖的想法与意图。而在他的感觉中,这个七旬巨人的脑
子实在是太活跃了,活跃得使人常常觉得摸不着、猜不透、跟不上。而在这三个"不"字
上,除了老毛本人,任何人都可能栽大跟斗!如果按老毛身后的某些情况看,有人甚至争辩
说,连他本人也在这三个"不"字上面栽了跟斗。
1967年7月,毛泽东在政治局会议上宣告说:"7月了,我要到外面走走。去武汉
游水,那里水好。"毛主席一向酷爱游长江。1966年的7月,正是文革方兴未艾之际,
他也曾横渡过长江,并且话中有话地说:"长江水深流急,可以锻炼身体,可以锻炼意
志。"这句话很快就传遍大江南北,成为那些不安本分的"弄潮儿"纷纷起来兴风作浪、革
命造反的精神激励。这一次,毛泽东要杨成武代总参谋长陪同,奔赴当时两大派群众组织用
大刀长矛打得一团火热的武汉三镇。一向足智多谋、以善于停调解纠著称于世的周恩来总
理,担心毛主席的安全,于7月14日晨率先飞抵武汉,为晚上将要抵达武汉的毛主席作了
精心安排。无产阶级革命家兼大诗人的毛泽东,原来抱着"万里长江横渡,极目楚天舒;不
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的勃勃兴致,一住进景致优雅的武汉东湖宾馆,才发觉这长江
是游不成了。武汉由中央文革支持的"工人革命造反总部"和由武汉军区支持的"百万雄
师",两军对垒,磨刀霍霍,抽弓弩张之势,竟不由得不使人想起当年张学良、杨虎城搞
西安事变
经磨砺而几至炉火纯青的停调劝架本领,加上他在全国人民和武汉对立军民中的崇高威望,
想来既然由他的预作安排,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安危应该根本不成问题。可是不,7月20日
下午两点十分,中国人民解放军副总参谋长兼总后勤部长邱会作,贴身口袋里揣着他亲密战
友林彪的一封密信,飞临其住所,急告武汉军区司令陈再道要搞兵变!密信上还有林彪求江
青作的亲笔签名。毛泽东想到武汉的东湖宾馆,竟然可能成为西安的华清池,一字不识的老
粗陈再道,既然要模仿能够讲上几句洋文的少帅张学良,淡然一笑,觉得几同儿戏,并不放
到心上去。然而此刻武汉的大街上,上千辆卡车隆隆滚动,支持陈再道亦为陈再道所支持的
百万雄师
的触动,比起那封密信,似乎却要强烈得多。
多少年来,毛泽东在党内一贯强调"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的方针,并把它作为共
产党克敌制胜的"三大法宝"之一。文革开始以来,更是把群众路线、群众观点提到了前所
未有的高度。例如:《人民日报》在7月21日发表的《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的社论
中,一开头就强调:"毛泽东同志说:'在我党的一切实际工作中,凡属正确的领导,必须
是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紧接着在7月29日,《人民日报》又发表了《先当群众
的学生,后当群众的先生》的社论。社论向全国人民宣布:毛泽东同志有个志愿,就是"和
全党同志共同一起向群众学习,继续当一个小学生。"社论还对毛主席打算怎样继续当群众
的小学生的愿望作了具体阐发:"当群众的小学生,虚心向群众学习,不是只听赞成自己的
意见,也要群众听反对自己的意见。一般说来,对于赞成自己的意见,总是容易入耳的。对
于反对自己的意见,就不大听得进去。其实,听听反对的意见,对于全面地判断情况,往往
是必要的。……我们要认识,只有群众的实践,才是我们党制定政策的基础和检验政策的标
准。离开了群众,我们就一事无成。"而此时此刻,几十万名具有"老师"身份的群众,在
大街上公开反对他所支持的中央文革,诚心诚意充当"小学生"的毛泽东,站在东湖宾馆玻
璃窗的后面,心中也许是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震动!
多少年以后,政治家和历史学家在评定毛泽东的晚年作为时,几乎都把朝令夕改、翻云
覆雨作为他的一大施政特色。这种评判也对也不对。说它不对,是因为在那些根本性的原则
和信念方面,毛泽东似乎比任何人都执着,那种一以贯之、势不可挡的政治姿态,就好象是
一架几百万吨级的压路机,任何要想违背和反抗它的力量,都会在它力重千钧的巨辗下,压
得粉身碎骨!而此刻当他站在窗口,遥遥眺望正发出山呼海啸般激愤口号的远方时,他的心
境一定是很沉重的。因为他已经看得很清楚:在1967年两个阶级、两条路线、两个司令
部的大决战中,他所寄予无限希望的军队,绝大部分并没有站到他的一边。那些在军队支持
下的亿万群众,自以为是在为捍卫他的革命路线而战,实际上却是随着军队一起站到了他的
对立面。他们在他同以刘、邓为代表的"党内资产阶级民主派"的斗争中,只是在形式上接
过了他的主张和口号,而在思想上和行动上,却同他格格不入,甚至针锋相对。不是吗?你
要部队支左,他们却打着支左的旗号偏偏支右!你要他们支持一开始就出来冲击资反路线的
革命造反派,他们却把造反派抓进监狱,在青海、四川等地,甚至枪弹伺候,专用无产阶级
专政的铁拳对付造反派!却把原先维护资反路线的保守派重新扶植起来,给他们批上革命造
反派的外衣,用他们来压制打击真正的造反派。他对那些从长征、抗战期间就跟着他出生入
死的昔日穷娃娃、今日手执重权的将军们,内心感到极度地失望。他强颜欢笑地对据说抱有
谋反企图的陈再道将军说:"站队站错了,站过来就是了,有什么了不得!只要你把屁股转
过来,我就让造反派不仅不反对你,还要拥护支持你。"可是这位将军是怎么回答他的呢?
刚一转身,他的手下人却在毛泽东的眼皮底下,把他所器重的中央文革小组成员王力绑架了
起来。一个从懂事那一天起,就本能性地站在同情帮工、穷人、乞丐的母亲一边,同冷酷专
制的父亲作对斗争的富农儿子,一个从走出韶山冲起,就把自己毕生精力奉献给了与人民苦
难福址息息相连的事业的革命家,此刻却蓦然间痛苦地发现:他为维护人民根本利益殚思苦
想所作出的非凡设想和大胆实践,既不为他一手缔造创建的军队所支持,也不为全体人民真
正理解接受!也许受各种时代因素的制约,他不可能超越人类认识发展过程中主观与客观、
理想与现实方面的阈限,去思考和发现他所制定的那套旨在维护革命纯洁性的战略步骤,为
何贯彻实行起来会如此步履艰维,阻力重重,既不为自己昔日的战友所认同,也不为大多数
人民群众所真正理解接受?也许当时的国际国内政治势态,也不允许毛泽东去作这种静心净
气的深层思考。所谓两个阶级、两条道路的生死搏斗,刀光剑影,腥风血雨,每时每刻都在
神州大地上发生进行。而根据《红旗杂志》和《人民日报》67年八月份编辑部文章《走社
会主义道路还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说法,这种生死搏斗的关键是:"中国向何处去?是
走社会主义道路,还是走资本主义道路?这不仅是中国政治的根本问题,同时也是关系到世
界无产阶级革命命运的问题。对于这样一个根本问题,几十年来,在中国革命发展的各个历
史阶段,在革命转变的各个关键时刻,在中国共产党内一直存在着两条根本对立的路线,进
行着激烈的斗争。一条路线:坚持中国的革命必须由无产阶级来领导,经过新民主主义革命
阶段转变到社会主义革命阶段,把无产阶级专政下的革命进行到底,以实现共产主义为最终
目的。这是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所代表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另一条路线:取消坚持中国革
命的无产阶级领导权,实行资产阶级的改良主义,在社会主义阶段,反对社会主义革命,反
对无产阶级专政,走资本主义道路,也就是使中国回到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老路上
去。……而党内最大的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就是这条反动路线的最集中的代表。两条根
本对立的路线,决定着中国革命两种截然相反的前途和命运。……这个斗争的本质,就是在
中国走什么道路的问题。斗争的集中点,始终是一个政权问题,也就是由哪个阶级来实行专
政的问题。"
现实的斗争是如此严峻,不仅关系到中国革命向何处去,而且关系到世界革命向何处
去,毛泽东必须暂时撇开学究式的苦思冥想,先对紧迫的现实问题作出回答:是人民错了
吗?还是自己需要修改调整?如果他真正信奉自己向全党提倡的"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
去"的路线,如果他心口如一地实践他公开声明过的在群众面前"继续当一个小学生"的愿
望,那要修正的,就必然应该是他自己,而不应该是几百万人民子弟兵,以及跟子弟兵站在
一起的亿万人民群众。国内外好多评论家们,都喜欢把毛泽东比作凌驾于万民之上的君王。
说来也可怜,在文革的一些重大转折关头,其实他都当了民众的尾巴;用他自己的话来作注
解,则是当了群众的小学生。例如1966年11月份,上海数万名不守本分的工人,在国
棉十七厂保卫科人员王洪文等的带领下,发起成立上海市工人革命造反总司令部。上海市委
一查有关工交企业如何开展文革的中共中央文件,发现明明白白规定工人要"坚守生产岗
位,不要到厂外串连","不要成立跨行业的组织",就明确采取"不承认、不支持、不参
加"的"三不政策";随之发生了轰动全国的中断铁路运输二十小时的"安亭事件"。中央
文革的张春桥等以宪法规定工人有结社自由为理由,宣布承认上海市工总司为革命群众组
织,并声称他们卧轨拦车是上海市委逼出来的革命行动。事情吵到毛泽东的面前,老毛一听
是群众自发性地起来造反,同上海市委作对,就好象又恢复起了1926年在湖南农运期间
大叫"痞子运动"好得很的劲头,就全然不顾有关中央文件精神,在11月16日听取了中
共中央政治局的汇报之后,作了一个典型性的甘当群众尾巴的裁决:"可以先斩后奏,总是
先有事实,后有概念。"再如,创上海市"一月革命风暴"之先的上海市十一个造反派群众
组织所发的《急告全市人民书》,以及由上海市三十二个造反派群众组织签发的《紧急通
告》,张春桥、王洪文开初都很不以为然,可是老毛读到了这两个文件,似乎觉得又可以创
造一个"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的典范,又是在政治局会议上作赞扬,又是为《人民日
报》写《编者按》,又是领着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中央文革小组发贺电;在群众
面前,真可以算得上活脱活现一个恭敬虔诚的小学生。
只是,按照正统的马克思列宁主义观点解释,群众是分层次的。人民群众的伟大历史作
用,只有通过无产阶级政党的先锋组织和带头作用,才具有实际的意义。可是喜欢发明创
造、另搞一套的毛泽东,却不分青红皂白,只要群众中有那么一拨子人聚集成一股足够的势
头和能量,不管那是一群乌合之众、社会渣滓,还是一批对刘邓路线嘴上批得响、心中爱得
深的党团员骨干,他都会拜为自己的先生,从中认真学习积极吸取政治营养,作为自己制定
路线方针政策的依据。如今,面对武汉三镇犹如炸药桶就要爆炸般的政治局势,毛泽东沉吟
良久,说出了一句政治涵义不同寻常的话。这句话,不仅决定了中国前途命运,也直接影响
到本书众多主人公的前途命运。其长远后果,不仅他自己都没有能够完全看清楚,世界上那
么多中国问题专家,至今似乎都未能对此作出充分的评估。
毛泽东感慨良深地说:"在工人阶级内部,没有根本的利害冲突,为什么不能团结起来
呢?"他当然比谁都清楚:这势不两立的两大派不能团结起来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可是他明
知故问,以掩饰他在亿万军民强大政治压力下,不得不开始考虑退让和认输的念头。简而言
之,这原因就是:这亿万军民并不认为他们站错了什么队,也根本不买中央文革要他们重新
站队的帐!即使是作为全军最高统帅的他亲自开了口,自恃有百万群众性"雄师"支持的将
军也不听!作为一个坚信"只有群众的实践,才是我们党制定政策的基础和检验政策的标
准"的无产阶级革命家,面对这种个人力量难以扭转的势态,除了顺应占中国人口一半之众
的民心和重权在握的军心之外,除了把他那朝令夕改、翻云覆雨的施政特色作一个大发挥之
外,他还能作出什么其它选择呢?因此回到北京之后,毛泽东就把继续按着他老想法上蹿下
跳、不遗余力的王力、关锋,一言九鼎地定为妄图"毁我长城"的"小爬虫",丢卒保车地
从中央文革小组中抛出来。这是他的高明伟大之处,还是他受了亲密战友林副统帅的恐吓而
举止失措呢?抑或,两者都不是,他只是不愿看到有更多重兵在握的将军,象陈再道司令员
一样发犟撒野。周恩来的劝慰调解本领呢,又只对国民党的宋美玲、宋子文和张学良之辈有
效用,对自己党内的将军们,却似乎兜不转。在千军万马中素来沉得住气、稳得住劲的林彪
同志呢,又老是手忙脚乱地派亲信大员送有人要谋反的急件密信。把他的生命安危看得比什
么都重要的李进(注:江青别名)同志呢,到了关键时刻又一点都没有"乱云飞渡仍从容"
的气度,见一封密信签一个名。照此办理,还要不要搞革命?只怕是连吃饭睡觉都搞不成
了,枉论革命!因此,就必须借对"小爬虫"的痛斥,抚天下众将军之心。不然的话,南京
军区揪许世友"许再道",济南军区揪杨得志"杨再道",福州军区揪韩先楚"韩再
道"……,军无宁心,国无宁日,尽让刘少奇、邓小平在一旁看笑话,还要不要收场,是不
是该收场了呢?怎么才能收场?长江水无法游,武昌鱼没得吃,伟大舵手不能不心乱如麻,
说出同1966年年底完全不同的话语来。而在那一次,他当着庆贺他生日的中央文革各位
要员说:让我们为1967年的全面内战而干杯!惊得在座者个个目瞪口呆。
毛泽东极少作违心之事,而这一次在武汉,他最终却还是接受了各方劝告,恋恋不舍地
连夜辞别了怒涛翻卷的长江,赶到东海之滨闻污浊黄浦江水的熏臭去了。驾驶着在惊涛骇浪
中一着不慎就可能倾覆的航船,伟大舵手是"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还是心涛起
伏,比掀动扑打那航船的惊涛骇浪翻腾得还要厉害?那段时期紧随舵手左右的张春桥,一定
独具慧眼,有他自己独特的观察体会。他用手指轻轻一点,就把革联指和上海工总司某些头
头苦心合谋的"拂晓行动"计划,有如气球水泡一般戳得粉身碎骨,是否就是对这一观察体
会的实际运用呢?
前 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