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初试锋芒(2)
马进脸色铁青地听完了王小燕的汇报,沉吟了一会,说道:“看来高远所以回避我们,
是因为担心光凭戴洪发不让他和刘洁雯办结婚登记,扳不倒姓戴的,就想索性把戴洪发强奸
霸占母女俩的事,都抖出来,但是又担心坏了高虹时的名声,所以就让她自己作决定。”
“是这样,高虹时惟一的心愿,就是远走高飞,远远躲离开她的家乡。我已经想过这件
事,也许应该跟朱坤兴商量一下。”
马进长长地盯了她一眼,明白她的用意来:“你有把握吗?”
“试试吧,我看他对高虹时挺有好感。再说不为她安排好退路,她随时都可能缩回
去。”
“看来,你已经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大学生。”马进赞许地说。
朱坤兴听了马进和王小燕的情况介绍,显得很暴怒:“妈的,这共产党的天下,还有没
有王法!非把这条畜生揪出来!”
“怎么揪呢?姑娘家破了身,总是有顾虑的。如果高虹时不愿站出来作证,他照样逍遥
法外。”马进冷冷地说。
“高虹时说,只要她能远远地嫁到外乡去,她宁愿撕碎面子,也不愿再活受罪。唉!这
样一个人见人爱的可怜姑娘,可惜我不是个男人,否则我一定要讨她做老婆。”王小燕说完
用眼睛瞟着朱坤兴。
朱坤兴憋红了脸,顿了好一阵子,终于说:“只要她也看得上我,我可以带她离开这个
鬼地方!”
“你是培养对象,讨个地主女儿对你合适吗?”马进提醒他表态时,把事情想周全。
“我本来就不想当什么官!没问题,回我原来的郊区生产队好了,我阿叔是队长,没有
人再敢碰她一个手指头。”
“你今晚睡在床上再好好想一想,如果不反悔,明天就让王小燕作红娘。但是你俩今后
要注意,必须等你回城以后才能有接触,以免被人抓住把柄。”
“不用再考虑,男子汉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朱坤兴觉得在外表和个性上,高虹时比
他原来的女朋友,要高出一百倍。虽然破了身,不是她的错。何况自己和原来那位,也已经
出过轨,没有理由苛求人。但是对这一条理由,他是无须加以公开说明的,就用了一句豪言
壮语做替代。
第二天下午,马进听说,高虹时对有关朱坤兴的各方面情况均满意,就决定和王小燕一
起,找季家驹队长作汇报。
谁想季队长的态度很冷淡:“你们这是听到的一面之辞嘛。光凭四类分子子女的揭发控
诉,就要整共产党,工作队的立场往什么地方放?”
“群众中间反映也多得很,就看我们是否发动群众认真查。”王小燕对季队长的态度,
心里有些火。
“生活问题不是这次运动的重点,不要走偏题。毛主席在前两年就四清运动曾经说过:
有的干部多吃多占,有的和地富儿女勾搭,不洗澡就不能对敌。因此,戴洪发即使有这方面
的问题,不过是下水洗澡的问题,我们不能小题大作。”
“可这不是勾搭,而是利用职权,强奸妇女,党纪国法不容!”王小燕的声音变得高起
来。
季家驹瞥了她一眼,把脸转向马进。马进意识到他的意思,就用沉稳的口气说:“季队
长要我们注意立场问题是对的。我们打算回去召集积极分子开个会,认真听取一下贫下中农
的意见。我们最初也是听了党员高金福的反映,才注意戴洪发的问题的。”
“不必了,跟你们直话直说吧,戴洪发已经把他的问题,都向工作队交待过,公社社教
工作团已经作决定,马上就要把他解放出来。这个大队书记人才难得,是有一点小名气的。
就说你们南北石街并队的事吧,就是在他手里才办得成。最近县委还特地通报表扬过他。”
“你这是谎报军情!”王小燕听他搬出上一级社教工作团和县委来压人,就尖锐地点出
大队工作队一级的责任来。
“我不来跟你争。小同志,共产党是有组织、有纪律、有领导的。不注意这一点,就会
摔跤子,跌跟斗。你们回去吧,我马上还要到公社开会去。”季家驹用教训的口气结束了谈
话,转身去拿他的公文包。
“我们怎么办?是不是应该去找我爸的老战友?”回村的路上王小燕问马进。
“暂时别忙,这是最后一步棋。先回去开碰头会,把全组的意见统一起来。”
晚上七点钟光景,七名工作组人员,全围坐在高得兴家那张台面上布满裂缝的八仙桌
前,由高得兴在门口守着,防止有人直闯进来,影响开会。
马进把情况作了简要介绍后,第一个坚决认为不能半途而废的,自然就是朱坤兴。工学
院的何为民,也站在赞成老师的立场上,认为应该加强做受害人的思想工作,鼓励她们站出
来大胆检举揭发。但是另一位工人阶级代表、工作组副组长林和昌,却有些不以为然,他已
经参加过两期工作组,就以老经验的资格,摆出自己的忧虑来:
“农村中干部的男女问题,因为一般不涉及群众经济利益,大家不很关心。有些老百姓
反而把这类事情当作谈话中的调剂品,少了觉得日子不完整,只要不碰到自己头上,不会有
民愤,因此上面不重视。我以前在别的乡听得见得多了,有几个大队干部合占一个女人的,
有大队治保主任带着手枪闯进新房强奸四类分子儿子讨的新娘的,只要其它方面没有大问
题,都轻描淡写地说几句就过去了。至于捆绑吊打社员的事,更是家常便饭。农村里的好多
土政策,全靠这一套手段来维持。而这些土政策,好多是公社一级或县一级搞出来的,上面
就靠这些基层干部来贯彻。只要上面的头不倒,总是会护着自己的手下话是说给他听的,其
实这是多此一举。既然县委也已经有人给他打了招呼,那就不看僧面看佛面,能放过时且就
放过。这社教工作是临时任务,犯不上为此得罪当方土地,把关系搞得很紧张。至于这眼前
的王小燕,他已经听说过一点有关她的情况,知道这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就朝前欠了欠身,
插上话头说:“噢,这位钱书记,你们过去在公社欢迎会上应该见到过,是我们工作团不挂
名的顾问参谋。你们向上级反映情况的积极性是好的,但是要养成依靠组织的观念,没有特
殊情况,还是一级一级的来比较好。大队党支书烂掉了吗?但是你们季队长没有烂掉,他没
有去搞女人;所以就应该努力争取他的支持。我跟你们季队长既是上下级关系,又是同志关
系。因此在工作意见上,要相互尊重。”说到这里,他有意停了一停,瞟了钱壮一眼,然后
继续说道:“你们直接来向我反映,组织上是容许的,无可指责;但这确实不是最好的办
法、最有效的办法。因为我倒过来还要找你们季队长了解情况,听取意见。做一个合格的领
导,不是光靠一条命令压下去。而能不能让季队长接受你们的看法,主要得看你们有没有本
事,平时跟他是否做好沟通工作。总之,我很赞赏你们年轻人嫉恶如仇的品格,以天下为己
任的胸怀,还有那特别难能可贵的理论头脑。所以毛主席把希望寄托在你们一代身上。王小
燕,我看得出来,你们这代人有希望,很有希望。怎么样?还是回去和季队长好好商量商
量,都是工作团的同志,为了同一个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应该会很容易地找到共同语
言。”
王小燕本来是蹩着一股子气来公社的。一听钱壮那般口气,无疑是火上加油,雪上添
霜。脑子里早已准备好的一大堆势不可挡的革命理论要点,就如弹上膛,箭上弦,只待秦团
长奏起同样的陈词滥调,立即予以迎头痛击。而且要用最尖锐的语言,刺得这两个敌我不
辨、良莠不分的昏官暴跳如雷。然后在头脑发热中叫来两个民兵,把她凶神恶煞般地关押起
来。然后她就宣布要见家属,同时宣布绝食,高唱国际歌……在来公社的路上,她亢奋的脑
袋里,尽是这种喜剧性的悲壮场面,以致一点都没有体察意识到,陪伴她的朱坤兴,一路上
有好多私房话,要和她这个红娘分享讨论。他的心态,其实也是亢奋的,只不过那是另一种
类型激动,没有很强的政治性。搞倒戴洪发,不过是要想心头出一口恶气,为心上人报仇雪
恨。搞不倒他,他还是要娶她。这几天夜里,只要一合上眼,高虹时的音貌愁容,就楚楚动
人地显现在他的眼前,不由使他心神摇动,下身躁热。而且他俩通过身边这位媒娘的介绍,
已经以身相许,违背马组长的关照偷偷作过几次私下幽会。他不能想像,如果没有这个美人
在身边,他今后的生活怎么过。可惜他的媒娘太年轻,太富有狂热的革命精神,而少有体察
他心曲的圆熟和经验。其实只要谈上几句任何有关高虹时的话,就会使他感到极大的满足和
快活,使他觉得不虚此行。不过不管怎么说,他觉得还能忍受得住她那种难耐的沉默。因为
他比她年长,可以体察她此刻的心理。她好象面临大决战的一位将帅,有好多难以预计的复
杂情况,需要尽量提前估算,以免猝不及防,落盔丢甲。然而,尽管这位将帅周密盘算,把
类似钱壮那样的诡辩论调,早就估算得一清二楚,了如指掌,却挂万漏一,没有想到秦团长
却完全使出另外一种套路来。王小燕体育虽好,但只是田径和乒乓球等方面的行家,对于太
极拳法那套不扁不顶、不丢不抗、棉内藏针、以柔克刚的精义奥旨,根本一窍不通。秦团长
讲的每句话,都好象设身处地在为基层工作组的同志打算,而不是站在维护季家驹和包庇戴
洪发的立场上。他没有批评指责,而是循循善诱,谆谆启导。起承转合之中,圆润光滑,绝
不让王小燕找到一个突兀生硬的支点,使她能有机可乘地插进一条杠杆,天翻地覆地撬动一
个地球。王小燕因此感到茫然,觉得实际情况与她想像的惊险或壮烈场面,有天差地别之
分。军号战马,地下斗争,一个历史时代既然已经结束,就不会再简单的重复重生。她的想
像力太丰富,在光天白日底下,也做轰轰烈烈的革命梦。她已经被太多的革命激情,淆乱了
自己的视线,以致把一个革命队伍里的领导者,当作了自己假想中的敌人。这就很危险,随
着故事情节的发展,随着地球隆隆地滚向那使整个世界震撼惊骇的一个时代,我们就不能不
为她手攥一把冷汗。其实,惊雷已经在远方的地平线处慢慢滚动,只是她还没有觉察到,感
受到,意识到罢了。不过此刻现实和想像闹别扭造成的心理反差,却需要她努力地加以消化
调整。可是她却一时还认识不到这种调整需要,仍然坚持错误立场。她愣了好半晌,突然回
过神来似地抱怨:“我们是想和季队长沟通,可是却没有沟通的时间和条件。底下正要发动
群众揭露戴洪发的问题,可是明天上面就要下来宣布他没有问题,群众一旦被堵住了口,我
们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法取得季队长的支持!”王小燕到底不愧为革命烈士之女,她没有被
秦团长所施放的烟雾迷障,完全挡住路向,丢失自己的强词夺理的本领。
“你们需要多长时间?一个星期够不够?我关键要听一起挑担送马老师小王他们,都记
工,没二话说。”然后又回过脸对马进说:“胜泉要我对你说,要不是挡着大队里那几只
眼,他今天还真想亲自送你们上轮船站。唉,好人难做人,恶人磨世界!”高长兴重重地叹
了一口气。
这时间,马进百感交集,竟不知道对这位头发已经花白的老队长,嘴里说什么好。眼睛
里热辣辣的,被喉咙头一股滚动的热浪冲得一阵一阵的,几乎要闹出笑话来。一只握着那满
是老茧手掌的手,原本是想拉一拉就松开的,这时候却好象变得抽不回了,反而连另一只手
也被牵引住,落到了那可以感觉到硬硬骨头的肩膀上,轻轻地摇晃着,俩人都不说话,只是
用眼睛相互交视着。下乡这么多天,马进觉得跟老队长的心,从来没有象这当口,贴得这么
近……
这时,前屋响起了推门声;高得兴在迎进高长兴后,没有再把门关死。然后是一片杂乱
的脚步声,“啪哒啪哒”地响进来。这会儿是王小燕打头,身后跟着曲湘川,何为民,还有
送行的高惠娟,朱坤兴,林和昌,宋培元。王小燕的神情,好象刚和人吵过架似的,眼眶脸
盘,都是红红的,双手捧着一小个黑布包袱,气急败坏一连声地叫进来:“马老师,你看怎
么好?你看怎么好……”
马进朝那包袱张口处一瞥,原来是鸡蛋,黄黄的,估摸有十几个。“怎么回事?慢慢
讲。”他眼睛盯着上气不接下气的王小燕问。
王小燕终算定住神,一五一十,开始解释起事情的始末经过来:“我和惠娟刚才走过土
地庙前时,看到庙门的石阶上,黑糊糊的蹲着一个影子,看到我俩,就一下横到我跟前,差
点没把我吓一跳。你猜是谁?是高阿根!硬把这鸡蛋往我手里塞,说是给我们路上抵饥。怎
么也解释不通,怎么也推不掉。两手一松,扭头就走掉了。你说这急不急死人!”
“这也是他的一番心意,你们就领了吧。”老队长缓缓地说。
“可是,大家都知道他是村里日子最难过的人,我们工作组的人,回城时怎么好拿他的
东西呢!”王小燕的声音里,几乎带上了哭的声腔。
“这个高阿根,也真是!我早就准备好了。”得兴拿出一个小篮子,黄澄澄的,里面也
是煮熟的鸡蛋。“
”带上吧,吃上这些鸡蛋,心里会变得实。“马进一脸肃穆地说。这一刻,工学院的三
个学生,都跟他们的老师一样,脸色变得非常地肃穆和庄重。他们虽然都不言语,但是在这
一时刻,似乎都能彼此理解得特别深,相互能够一眼看到对方沉甸甸的一颗心。这颗心,是
什么时候、怎么变得沉重起来的呢?也许是因为,通过这短短不到三个月的时间,他们了解
到了许多在书本上了解不到的东西,懂得了好多大学课堂里根本接触不到的知识道理。装的
东西多了,于是一颗心的份量,也就跟原来不同了。特别是王小燕,此刻似乎在竭力回想下
乡时,乘在手扶拖拉机挂斗里的心境。两者前后是如此之不同,感慨之际,不由为从前的浅
薄浮夸而自惭。
鞋帮上沾着被露水打湿的草屑,眉毛发尖被乡村浓重的晨雾染得湿漉漉的,一行人挎着
背包担着行李,迎着胭脂红的晨曦和掠过稻田秧苗的清风,匆匆行进在江南水乡的田埂上。
马进和朱坤兴落在最后。
”听说,你跟高虹时暗中会过了几次面?“马进把声音控制在前头人听不清的程度。朱
坤兴脸赧地点了点头。
”一定要克制,回城以前不要再碰头。否则要出纰漏,今后想在一起,也办不成。“马
进的语气极严肃。朱坤兴又是点了点头,稍过一会,加强性地回答说:”我知道了。“
”把这十斤粮票带给高阿根吧,谢谢他;也告诉他,坏人不会永远当道的。“
马进低微的声音一出口,飘飘忽忽地,一部分恰够传进朱坤兴的耳朵孔,其它的,就被
一阵晨风吹散了,消失在空旷的田野里……
当热烘烘的太阳已经爬上半空的时候,当马进等一行和其他工学院的师生们汇合住,一
起呆在”嘟嘟“地朝城里进发的船舱里时,一封工学院人事处的回函,送到了季队长的手
里。”马进……1956年至1959年,就读于复旦大学哲学系……。“
”那右派分子也是在复旦毕业的,年份也差不多。“戴洪发凑在季家驹身边瞧着公函,
低沉地插上一句话。
前 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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