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归红石滩
他生命的每一关键时刻,都扎扎实实落到他的乡土上。《木鱼山》的故事最初发生停
顿,与安县山水草木相连的小说便呼之欲出了。
这差不多是他半生孕育之作。五十年代参加石板滩土改以来,他一直梦想描写川西北解
放初期的社会风貌。他有睢水十年的生活做基础,做过不少故乡和四川各地的调查,同张秀
熟、李劼人、艾芜不知谈过多少次,连提纲都拟了几个。箭在弦上,而箭就是不能够离弦。
题材上的政治压力一旦放松,由睢水袁寿山串连起来的这段生活就全盘变活。可能压抑太久
了,一下子放得很开很开。1979年12月,他制订了一个三部曲的写作计划,表现出一
种史诗般的气魄:这本书应比《淘金记》发掘更深。
结构。三种力量:袁一伙,杨、萧、唐一伙,市井商贩。这三种力量也是三条主要线
索,穿插于这三条线索之间的,则是附属于、动摇于三者之间的帮闲、帮忙。总题:《流氓
皇帝》或《胖大爷》。可设想为三部:1.抗战胜利前夕;2.在解放战争中;3.解放前
夕。
第一部:起于独山失守,乘机大拉关系。因为一些有政治野心和有爱国思想的大人物,
都认为该地是避难和打游击的好地方,结果敌未入川,而胖子则由此壮大了声势,更为所欲
为了:修建学校,沽名获利。
第二部:抗战胜利了,卖不成壮丁,大烟生意也可能成问题,特别盗卖了那么多公粮,
怎么办?人心惶惶。
可是内战起了,高兴:转危为安,特别继续要征粮和壮丁,更合口味。在此期间,胖子
派头、手面更不同了,也更醉心名利。
第三部:四川解放前夕。国民党着着失败,慌了。伪装开明,笼络青年知识分子、劳动
人民,但一面却准备应变,同时又以应变为口实,向一些土粮户吓诈钱财,并继续盗卖粮
谷,兑换硬洋、金条。
这三部,每一部都可独自成书,主要人物不动。书名也不标明上、中、下。各自有一题
目,等到出齐了,或者最后一部写成了,在序上加说明。
他还列了整个三部曲的人物表,用的是生活中原型的姓名。每一部均匀地安排了二十六
个章节。七十八个章节一一写了述要。如果这个计划实现,将是他最宏大的一部分。可是1
980年8月他在成都休假,开始动笔写的只是第三部,名叫《应变》。
他收缩了。本来想倒着写,由第三部上溯写到第一部。后来集中精力写的就是一部。开
头非常顺手,他安排了一个环境,以便引出小说的时代,引出人物,叙述一个强权社会在崩
坏之前,如何最后一次运用权力来苦苦挣扎。这个环境选定在四川每一个稍大的县镇都会有
的街市中心:十字口。
睢水的场镇太小,它没有标准的十字口,需要从安昌镇移植。十字口的夜市,烧房门口
聚集着喝“碗碗酒”的挑夫、车夫、小商贩、吝啬的小粮绅、普通的市民。长柜台下边与之
“配套”的烧腊摊子,担担面和汤元担子,正生意兴隆。挎竹篮卖花生、香烟的小贩,兜揽
生意的那一股子劲够瞧的:“你尝两颗看脆不脆嘛!”“你吸一支,吸不通不要钱!”
描述这样的场面,描述在这样的场面下人们以各自的身份议论逼近的战争,对于他,真
是闭上眼睛立时便在面前。这年年末,《应变》写好了前九章。袁寿山、萧文虎舅甥俩和吴
瑞卿老师之间,明明暗暗的斗争已经展开,小说却忽然在原地踏起步来。他迟疑不决,《木
鱼山》和《应变》都遇到了麻烦。
《应变》的难题是,究竟应以哪种人物为重点?胖爷,还是群众中的积极分子?他过去
还考虑加上一个征粮队的角度。他不满意原来那种什么都沾一点的布局,管它叫“猫抓糍
耙”。在1981年所有不写《木鱼山》的空隙时间里,他都在调整《应变》的结构,发现
自己变得不忍割爱材料,总是拼凑故事。这说明他老了,犯了老年人的琐碎病。等到他已经
意识到,他的艺术个性不适于大张大合,关键还在于收缩,《木鱼山》已度过了最困难的时
期,能够一气接写下去了。1983年《木鱼山》发表,《睢水十年》进入写作高峰,家里
却发生一桩不幸的事件。
刚虹的儿子劼劼患了脑病。每年回川,在新巷子住所,劼劼是他身边最可爱的孙子。两
爷子往往可以在一起说上半天并不需要谁懂的话。这年在京,听说孩子得了奇怪的病,他十
分惦念,常盼他的母亲来信,好知道治疗的情况。7月,收到一封刚虹的信,竟然没有提到
孩子,他很生气,曾让女儿拍电报来讲清楚劼劼的病情。实际上,孩子患的是脑癌,已经夭
折。全家上上下下只瞒了爷爷一个人。
8月的一天,他做完早课,就是从十三层楼下到七层,再扶住楼梯爬上来。任白戈的夫
人华逸来访,这是他们家的熟人,谈话比较随便。当话题从白戈的健康谈到四川住房的时
候,沙汀冒出一句:“无论如何,我不想在新巷子十九号住了!”
华逸误以为这是由小孙孙的夭亡引起的,随便接口安慰说:“刚虹很懂事的,也很坚
强,她没有被丧子的悲痛压垮。”一语泄露天机,道出了事情真相。
他当时惊呆在座位上,知道自己这几天预料的事果然发生。但经人证实后,他仍然不敢
相信。下午华逸来他房里告别,一脸捅了漏子的自责神气,他已无心听她讲话。
连着几天,他闷闷地默不出声。眼光躲着屋里那张放大的劼劼照片,又像有一根线把他
牵向那张照片。人生如此残酷,一个还没有开始生活的小生命便这样悄然消失,好像从没有
来过这个世界。劼劼引起他对玉颀的思念。他细细温习起妻子手术前后的一切,把这一老一
少连成一片,记入了日记。
后来,他为四川出版的《沙汀选集》选照片,在第五卷的扉页用了一张与劼劼的合照,
算是只有家人才知道的纪念。
他的思路这些天还缠绕在新巷子十九号。种种与这所房子相关的不幸遭际,纷纷爬上记
忆。他叫回忆压得喘不过气来,想做一个了结,与京、蓉两地的孩子商量处理一直供奉在那
里的玉颀的骨灰盒。他提出三个方案:将骨灰倾撒在睢水关大拱桥的水潭里,或者寄放在成
都文殊院,或者埋葬在睢水的山梁上面。起初还怕伤了儿女的心,不料大家比他开通、爽
快,都赞成他的处理办法。是杨礼后来代表全家把他母亲的骨灰盒安置在睢水中心校背后的
高高山岗上的。
刚虹那里他去了一信,绝口不提劼劼一句,只说自己将尽力克服所有的缺点,相信病体
会日益健康。并举了几个例子,比如冯诗云,虽然双目失明了,可是照旧关心时局,关心别
人,健谈、乐观。他听刚宜设过,这个暑假他姐姐每天都去游泳,可以看出这个一向开朗的
女儿,为磨平心灵创伤所做的努力。这封信处处都是在暗示她、鼓励她,也是鼓励自己。
熟识的同辈故去者一天天增多,参加追悼会或与遗体告别回来,往往要病一场。但是,
老而弥坚的人并不止诗云一位。巴金去年为现代文学馆整理自己藏书,摔断了左腿,最近听
说又要第二次入院。巴金写字手已发抖,字越写越小,一个半天写不到一张稿纸,要分外努
力才能叫百分之七、八十的字纳入方格内,但每日坚持写一、二百字的“随想录”。艾芜比
自己大半岁,天天写作长篇,早上必走三五里路买菜,晚上小跑一阵,离开读书写字就不能
生活。而周扬不久因谈人性和异化的一篇纪念文章受到批评,落了个脑晕的毛病,也仍在照
常工作。
去看冯诗云,成了他了解社会的一个渠道。他一年之中虽然一半住在首都,但交游不
广,与冯相比,实在是北京社会的“槛外人”了。诗云却赞许他的生活方式,专心一意地写
作,尽力避免社交活动。写完这最后几部书,赶快办移交吧,他想起鲁迅晚年说的“要赶快
做”的话。
工作能减轻悼亡的情怀。《睢水十年》除了查证历史事实费时,写起来是顺畅的。19
83年为了这本书,他也像巴金一样,一天几百字地向前挺进。他又做过一回钓鱼的梦。一
天午休,只见自己一下从河里捞起一条足足有尺多长的大鱼。好像站在岸边,有另一个沙汀
在笑那个捧住鱼的沙汀。1984年患病,也没有很大地影响写作。这年初,他的呕吐病加
剧。2月的一天夜里发病,来势凶猛,被送进医院抢救。这是他四十年代胃溃疡的卷土重
来。不料十天后又一次发作,胃出血。首都医院(协和)原不想动手术,怕年事高的人吃不
消,这时也只好冒险实行“胃空肠吻合术”,将他的胃切除了五分之二。表面瘦弱不堪的
他,内部的生命力并不弱,八十岁上手术台,他挺过来了。
胸腹刀口拆线之后,因为修建病房把他转到北海公园附近的三○五医院,休养了两个多
月。到4月23日出院回家。医生认为愈合情况良好,不需灌肠处理了,他高兴得忍不住对
面前的外科大夫讲起《好兵帅克》里如何整治逃兵的故事。他庆幸自己这个老兵还算不错,
称了称体重:八十四斤。出院一个多月里,他加紧写作《睢水十年》。
这些日子他每天六餐。饭后闷食半小时,让食物在胃里多停留一会儿,以激发残留的器
官增强功能,担当起过去全部的工作。
他在超负荷运转:写回忆录,订正别人写的年谱,校改《木鱼山》单行本,关心巴金的
成都故居。他还是那股子脾气,《木鱼山》的校样改完已经打包,马上要寄上海,临时又拆
开来改了多处。他近来时常“倒觉”,醒来以为天亮,实际才是半夜。有时凌晨三时醒转,
睁眼想今日要写的内容。就这样,6月20日,他在笔记本上写完《睢水十年》的最后一个
字。
安县常有人来木樨地寓所探望他。搞县史、县党史的同志前来调查材料,带来故乡最新
的消息。他鼓励学有专长的儿女回乡考察,为故乡效力。一个孩子为研究开发安县的矿泉
水,去安昌镇调查,来信述说县城新建的街道和现代化楼房,使他十分神往。玉颀的墓碑已
经刻好、立好。县政府多次邀请他回去看看,他已经动了心,特别是《应变》的写作提上了
日程,他很想回睢水一次,去溯源、寻根,重新找回那个时代的气氛。只是一想到还要在新
巷子住,就畏缩了。对于凝结着他这么多痛苦的这所房子,他实在怕再看见它。1985年
的春天,一个声音时时在心头作响:坚强些,你的日子不多了,最后回故乡一次吧!
这是由于许多事件促成的。周扬的身体显著恶化,脑血管供血不足,造成全身神经麻
痹。上次看他,步履尽管不稳,尚能送客到门口,这时生活已不能自理,握住他的手,反应
已相当迟钝。看到同自己有半个世纪友谊的朋友,端坐不动,由别人一口一口地喂食,沙汀
感到揪心。
解放以来,周扬和他在历次运动中都犯有“左”的过错。周的领导岗位高,责任也更大
些。但是他知道,这是一个睿智而识大体的人,他的失误是在追求真理中的失误。“文革”
后,周扬不谈十年中自己所吃的苦,却在许多场合真诚地向受害的同志、向历史表示忏悔,
而且在新时期率先在党内进行新的理论探索。
(你在理论上往往信服周扬)
苏灵扬提醒过他,见到周扬不要谈外面的事。可是他还是说顺了嘴,讲起一位上海作家
要来探周的病,说如果不会客,便是远远看看也行。周听到此,突然有了反应,双眼挂泪。
为了宽周扬的心,他讲起延安的一段往事:周曾赞扬过一位美国记者。那个美国人初到中
国,对人们喜欢挂在口头上的词语“没关系”、“不要紧”,大不以为然,认为很消极。可
是后来他改变了看法,从中悟出中华民族豁达大度的坚韧品质。局扬仿佛明白了沙汀摆龙门
阵的用意,脸上泛出笑容。可惜两人无法按今天的东西方文化比较热,再来谈中国民族性的
正反两题了。
他后来多次去北京医院探望周扬。看到他似乎没有转机,几次忍住泪逃出病室。最后不
是他来慰问苏灵扬,倒变成灵扬追上来,说:“你这个人不要太动感情了!”(你的感情的
力度影响了你的深度)
作协第四次代表大会,他只参加了少部分会议。会上新一代作家对周扬的感情表达,使
他欣慰。这个会引起的一些矛盾,长久在文艺界徘徊。
(你在老一代革命作家中站在思想活跃一边)
3月,巴金为了现代文学馆的开馆,专程来京。事先打来长途电话,说可能此生是最后
一次来京了。在万寿寺的文学馆开馆典礼上,巴金坐着轮椅进场,一坐定,便传言找他。
“你的气色很不错嘛!”沙汀握住巴金的手。
“虚有其表啊!”巴金笑答。
沙汀心里埋怨朋友,因为读他的《随想录》,总觉得准备后事的味道太浓,这是他唯一
无法忍受的一点。后来听巴金女儿李小林谈起他们去看周扬的情景,很动人。一个长久执行
过“左”的路线,一个长久受过“左”的路线之害,两人都流下泪。周扬病中连儿孙都认不
大清,这次神智意外清楚,倒来安慰巴金,说他很快会健康起来的。
(在文艺观念上你接近周扬。在人格道德上你受到巴金越来越大的吸引)①
4月,他胸口闷胀,咳浓痰,去医院检查,被留住了一个月。连着几天的输液,就像动
胃切除手术前后的许多天一样。他不断做梦,在梦里吃喝东西。醒来对护士讲饿,护士指着
吊起的输液瓶:“你这就是进餐啦!”
每次验血,他总想让护士手下留情,不要抽得太多,同时担心不要把床号弄混了。
(你真是个小心翼翼的人)
5月,张天翼逝世。他表现出平静的悲伤。四十年代去郫县探望天翼,这位优秀的短篇
小说家身患肺病,没有人能料到会多活了四十年。评论家说他们是“左联”讽刺双璧,现在
余下他形影相吊。
(你在想自己最后的日子。不仅是巴金一人在想)他决定回故乡一次了。这几个月北京
生活的精神重负,像是要压碎他连续写作成功带来的生命充实和完整。难道他的晚年便这样
度过?生性趋向简洁、明朗的沙汀,不愿长时间陷在悲伤的泥淖里。5月22日,正准备行
装,四川来信,告刚虹平安产一男婴,重七斤多。如同阴云密布的缝隙间挂下阳光,他虽不
相信转世之说,但想象那个劼劼仿佛在冥冥中保护自己的弟弟降生!他很激动,四天后踏上
返川的路程。(好啊,你散发出老年之光)
故乡之行成了重写《应变》的重大转机。
他是6月7日驱车前往安县的。9日,便来到比县城更觉亲切的睢水。这里变化不大,
简朴的乡场,通向迷茫大山的石板古道依旧。与周克芹坐在他的当年老宅大门石阶前,看干
涸的睢水,河坝上的老核桃树,他恍惚回到了《应变》的环境,情不自禁地向同行者讲起过
去这里的统治者的故事。
“这座房子是唐五驼子的;刚才看到的乡政府那个地方,早年伪乡长袁寿山就住在那里
面。袁寿山这个家伙,是个人物!”……他随口给我们讲了袁寿山这个人的几个生活故事,
一个光棍出身的、狡诈、凶横而又有几分愚昧的地头蛇形象,就栩栩如生地站立在我们眼前
了。我问沙老:“为什么没有写呢?”①沙汀告诉在场的人:“我一直想写的。题目在心里
存了多少年,叫《流氓皇帝》。但是后来受到‘左’的影响,总觉得首先应写新的现实,就
搁下了。我另外搞了个《应变》,写袁寿山和他的外甥萧文虎怎样耍把戏,应付解放。没有
写完。我给四川的《夜市》,就是其中的第一章呵。”
《夜市》当做独立的短篇在《现代作家》上发表,让人们看到他刻写昔日四川偏僻乡镇
的娴熟技巧,极富风俗人情韵味的语言功力。《淘金记》的笔法又回来了!沙汀在睢水之畔
大谈袁寿山,有意无意中透露出他收缩原来计划,彻底用袁胖子为中心来结构全书的想法。
由此,写作僵局打破,闪开了《应变》导向《红石滩》的通途。
(收缩,在这里便是艺术的集中和提炼。总的来说,《木鱼山》代表你思想解放的程
度,《红石滩》则是你小说艺术的回归、升华)回到成都,他着手写《应变》的修改提纲。
在旧稿中,所谓新政权的人物本来就不强,重要的是简化菜农一家受冤屈的故事,把吴瑞卿
与菜农改成翁婿关系,相应减弱对吴的叙述。这样,才能突出袁寿山的主线。这种考虑过去
也曾产生过,只是性格和年龄的关系没有定下来。近来,他为了一点小小的细故反复琢磨的
脾气,越来越盛,推翻复树起,浪费的精力实在太多。他要求自己拿出创造的勇气。
已经有朋友好心地劝他封笔,他不甘心。无论如何,要把调整后的《应变》写出来,这
可能是他最后一部大型的小说了。
金秋季节返回北京,全力投入小说的写作。10月9日的日记里,出现“《应变》或者
说《红石滩》”的字样。有了《青㭎坡》、《木鱼山》,这个漂亮的书名顺理成章。他以川
西北典型的山水风物,三个位于双龙、尊胜、睢水的真实地名,标记了自己终结性的作品。
他每天生活在红石滩的氛围中。按照新的设想,拟了人物表,修改前十二章。胖爷袁寿
山第一次被称为“方慎之”。在他的家乡社会,一个流氓型的权势人物偏有一个文诌诌的雅
号,是不足怪的。外甥萧文虎的名字焦继聪也是这样,有暗示,有反衬。吴瑞卿最初取名吴
郁森,后改为伍茂卿。小说脱离开生活中的真实姓名,标志着成熟的虚构成分正逐渐在作品
里扩大,加深,加浓。
他对十二章以后的部分,逐章草拟写作要点。拟一章,写一章。修改前还拟修改要点。
笔记本上爬满密密麻麻的句子,留下他艺术思维的印迹。
(十二章乡长去学校途中,入校后所闻所见,已写的全删去!简化:很快就见到来客,
而着重描写来客。群众大会,不直接写讲话内容,由站在外围的人互相传递,邓大汉①就向
菜农传达评语。这里倒可以写群众的测度,如:“胖爷咋不出场?”——沙汀1985年1
0月19日写)(看来吴②、菜农的故事还得削弱。主要只能写吴从那位去延安的学生受到
教育,引起乡长的猜疑,杨母则已去世③,……不要忘记,中心人物是胖子,写乡长及其他
重要人物,也不能离开胖子。十六章得写胖爷听到会议结束,叫乡长到龙湾子。其时恰好乡
长将进城。——沙汀1985年10月31日写)
(胖爷夫妇有个儿子好,在外县邮政局作局长,把母亲接去了,只偶尔来一次。因为其
母受虐待,有怨气。胖爷有过这种想法:“×!实在不对,就梭到那娃家里去。”而且还
想:“老子一定要在红石滩混日子啦!”——沙汀1985年11月2日写)
(乡长的心理势态:过去一直对自己鱼肉乡民毫不在意,但求做得巧妙。近一来,却逐
渐明确意识是犯罪行为,因而才有“应变”拖上山的阴谋。本乡解放后,平安无事,放心
了,但却仍然无法消除恐惧:谁能担保,他们站稳脚后怎么样呢?因为他们的诺言照旧有些
活摇活甩!于是就赌咒也不会放心了!——沙汀1985年11月15日写)(烧仓库那个
人叫“麻鱼子”,这一章点出来,前面还得作必要增补:打假辩,关了两三个月,释放后让
其收猪厘金,原为富裕农民,作过保长,后来一再同吴捣乱,最后又在乡长唆使下暗杀了吴
瑞卿①。——沙汀1986年2月1日写)
(十八章得重新设计,已写的七、八行,划去!主要是把重点转到胖爷身上,转到伍茂
卿身上,转到红石滩在乡长离开后的变化,并使这个变化成为促成乡长采取行动的动力之
一。……从何处下手呢?唐尚清②趁乡长不在,把那个逼着结婚妇女送走了。而小旦的丈夫
闻讯赶来,这行吗?或者,让那个被迫前去延安的学生、老钟的侄女①来接走老钟,她已经
在成都搞川西妇联了。这似乎又扯得过远,且有生硬之感。那么,写工作组的活动?总之,
对乡长说,要出现危机,而胖爷必须出场,还有老二,他可说是串连各方面的中心人物。
一个难题:粮仓如何焚烧的?一两瓶煤油行啦?堆放些草引起的,这些柴草,又是补漏
洞的:鼠灾,偷盗。“年头年尾的,一夜要巡回两三次!”住家也在库房一个院子里。他是
以嫌疑被拘的,因为证据不全,本人不承认,释放——打假辩。而他之当保长因为粗通文
字,又懂公事,而其他有资格当保长的,都嫌麻烦,特别怕这样捐那样款的,又受怨,又填
钱,因而都巴不得扔给他干。而他满有办法,加之同乡长熟。……
也可这样设想:不是烧仓库,是将管理本乡公粮的经理暗害了:谎称是自杀的,因为听
说清库,清存粮,而他盗卖粮食过多,于是烧毁册据,本人上吊,实际是死后弄去吊起的;
帐据,也是死后烧的。当夜,骆渊、麻鱼子陪他饮酒至深夜。这个经理员,城里人,一向搞
财粮工作,中年,大多时间住城里,麻为其看守库房。他办公室也在库房一间屋子里。——
沙汀1986年2月7日写)
这年的春节,沙汀为了这个焚毁谷仓如何能写得合情合理,可苦够了。他一度想改成害
死外籍管理人员。因为麻鱼子用煤油烧仓,事后的掩饰,要不露马脚很难。整整三天过去,
他猛然悟到,他们为什么不敢明目张胆地把煤油拎进去呢?“应变”之前,他们有什么顾
忌?没有顾忌这才符合胖爷的习性啊!他不再去想周全的焚仓方案了,用煤油烧就用煤油
烧。他于舅甥俩仔细商定杀伍茂卿的计划后,为胖爷添加了一笔妙文:“‘他妈的!’他苦
笑道,‘过去收拾个把人哪有这么麻烦呵!’”
要说《淘金记》是写封建强权社会的“得势”,及它借抗战时势之名百般疯狂的“变
形”。《红石滩》写的是这个社会的“失势”及它临终前为顽固保存自己而做的“变形”。
他是中国二十世纪最后描写袁寿山世界的作家之一。
3月初,他写到了“尾声”。如果没有经过“文化大革命”,这个被卞之琳誉为杰出的
“风俗画”,与《清明上河图》一样“在美的欣赏上将流传下去”的《红石滩》,在尽了笑
着唱完挽歌的使命后,还能说什么呢?现在,他对中国封建主义的余威,在名山批斗场和昭
觉寺囚室内外,在自己的盲从与伟人的错误里,在八分钱(邮资)可以决定四川姑娘一生命
运的日子,看得分外清楚。他再不想廉价地向读者许愿:袁寿山的王国已彻底崩溃,了无踪
迹,或者说那句用滥了的“一去不复返”。《红石滩》越出了《淘金记》时代他对中国社会
的认知水平,在“尾声”里,胖爷还在社会主义的国度像个幽灵般游荡——它在红石滩社会
已成为“通用词汇”:如果有人沽吃霸赊,人们会说,“家伙咋个跟胖爷一样呵!”
(你表露的思想,虽然远未发掘到尽致,但依年龄,你已经做了非常了不起的事情:重
新起步和重新思考!)
一年前,他在安县,在睢水,就曾经无数次陷入这种历史沉思之中。
写出一本《红石滩》,也像是一次故地重游。每一处故地就是一个会说话的化石。大西
街的故宅,杨家碾房的屋院,刘家酱园的经堂,断头卧牛石,通往茂汶大山的后门,在向他
诉说过去——当今——未来,自然——宇宙——英雄——智者——芸芸众生,人民——群体
——自身!
1985年6月8日的清晨,他从安县招待所后院的一间客房醒来,意识到昨晚他是睡
在“历史”上面。这里原是汶江小学的旧址。出招待所左拐,便是大西街。上午别人引他跨
进这二十二号。他老眼迷离,这就是他的老屋,“祖父”的房子?
“变了,变了,”他不住地低声念叨。
他站在一个小院,询问一位老者:“这恐怕是原先的第一个天井坝吧?”
“不,这是原来第二个天井坝。第一个已经新盖了房子,看不出了。”老者回答。
“这后面还有一个院坝、一片菜地和几棵皂角树吗?”“没有了,都没有了,盖上房子
了。”
“对,对,房子也应当推陈出新嘛。”
嘴上是这么说,看见扩建的安县公园,繁闹的十字口,东门大街上鳞次栉比的四、五层
新楼,他也是这么讲,但是心里不免惆怅。历史不可重复,哪里能寻得到他青少年时代的故
乡呢?
在南门外现在大大加高的河堤上,远眺对岸杨家碾母亲兴建的旧宅,他不准备再去打破
梦影。听郑县长在旁边介绍,那里已做了县敬老院,他连说“用得恰当、用得恰当”。
不经意,回忆已钻破尘封的往昔。同行的年轻人在给他记录,周克芹的问话好像在帮他
把扯不断的丝线连缀。城关的风貌习俗,圣灯山的庙宇,杨家的家世,母亲、舅父、谢象
仪、陈红苕、魏道三……这里是他的“根”,他的出生地,读书识字之所,看戏赶场的平
坝,他是从这里读完人生的最初一课,走向成都,走向外面的世界的。他一生的道路走得怎
样?是喜是悲?对多错多?有没有辜负了什么?他后来访问安县劳模刘定国,参观他的种
猪、饲料地和“养猪技术服务中心”,听说他过去是劳改释放犯,很感动地握住他的手,希
望他“好好总结自己”。是啊,他这次回来就是要找回自己,总结自己!
9日是星期天。他们的车队停在公路上,他身着灰色中山服,脚登一双轻便旅游鞋,拄
一根无柄的手杖,轻步走过平桥,来到睢水场口。
这天正逢场期,他们的到来使熙熙攘攘的街市掀起一股热浪。不时有年长的农民兴奋耳
语:“杨二哥来了!”
“这是杨沙汀回来了!”
他甩开引路的乡长和一大群同行者,急促地向场口左手走去。谁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他自己找到了原睢水小学的校门。“没有变!没有变!”他念叨着,原路走回,向左拐
向正街,去找刘家酱园。走进一个铺面观望,上了两截石梯,他止步了,否定道:“不对!
这不是刘煦之的公馆,朝里走是平地,没有梯子。”然后退出来,才找到邻近的酱园后院。
睢水的格局基本没有变,只是有的地方衰朽了一些,有的地方修整得过于新鲜。他面对
刘家酱园后山坡的颓垣残壁,凝望了许久。这是他最寄予感情的地方,《淘金记》是他焕发
文学生命之所在。睢水周围的山水,是他乡土文学的主源。通过闭塞乡村的人物、社会,他
参与了挖掘中国封建老根的事业。这里老乡的普通市井口语,幽默而简练的表现格调,直接
影响了他的小说风格。讽刺的传奇性、讽刺的激情以及讽刺本身包孕的痛苦内涵,都得之于
这块貌似贫瘠的土地。他坐在睢水河边,全身陷进籐椅,任凭周围的喧嚣,沉入对自己文学
的思考。
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在提醒他这是他的一次“衣锦还乡”。看着那些前来观瞻,挤着
闹着不忘开玩笑的老乡,他的心情很复杂。他想对他们说,我的文学就像你们一样,追求的
是质朴、开朗、幽默、含蓄,这是你们身上美的风格。但是,为什么这样把我当一个“热
闹”来看?如果没有这些汽车,没有这些县里大小人物护卫着,你们会对我这样的老人有兴
趣吗?你们能认可我是个睢水人吗?
他的情绪突然减弱,觉得干枯的河床,根子已经枯朽大半的核桃树,土砖封门的故宅,
都很难看。刚宜满有兴致地去看自己出生的房子,他却坐在门前良久、良久。有个小辈的亲
属来探望他,他无故地发了几句脾气。
只能吃到鲤鱼,而吃不到沙勾鱼。故乡的小鱼更牵动他。他不应当这样对待好心来看他
的人。他不是备了礼物,要送给当年保护过他的那些家庭吗?到过睢水中心校就可以了,那
是玉颀常年工作过的地方,操场上有她的足迹,预备室有她的身影,不要去山上读她的碑文
了。她知道我已经来了,来看过她就行了。让苦竹庵萧业贵的儿子萧鸿发带走这包礼品。不
要忘掉到刘家沟,见到房东邱廷珍大娘替我问好。板栗园的吴瑞卿的老伴还在,他们的女儿
该是四十岁的人了。他躺在睢水纸厂的一个小房间里休息,内心不能平静。
刚宜代表他去板栗园探望吴瑞卿的妻子李芳琼。李已重病不起。刚宜本来与他们说好,
不必来睢水了,还是在家侍候病吧,等吉普车返回纸厂,李的女儿吴国琼坐在儿子的自行车
后,提着一篮新鲜又新鲜的鸡蛋也赶到了。他从休息室出来,握住吴国琼的手,第一句便
问:“你母亲好吗?”
刚宜他们很着急,怕沙汀知道李芳琼生病,会不好受。谁知吴国琼含着热泪答道:
“好!很好!谢谢杨伯伯的关心。”“娃娃长成人了!”他指着一旁的小伙子。
“是呵!1956年你来看妈妈,我才九岁。记得你送我一支钢笔,还要我好好学
习。”
母子俩一直把他送上车。吴国琼始终没有透露母亲病重的消息,只是止不住用手绢擦
脸。轿车启动了,儿子抓住车门,把头伸进车子,还在喊:“杨爷爷保重!”
“杨爷爷多多保重!”
这就是故里乡亲的朴素情谊。人民,是他文学的母亲。
他坐在车上,疲乏而兴奋。他算是个好的作家吗?他的作品能面对人民无愧吗?他将永
远告别红石滩,也永远留在红石滩了。
返回成都的路上,他访问安县养猪、制面粉的专业户,参观绵阳的“乡村冠生园”,会
见“古凉粉”其人,赴德阳观光天元乡段家坝农民新村。中国目前的改革,是从农村广袤的
土地上首先兴起的,他密切注视着它的每一变动。在北京,他剪过一些报导农村的报纸,特
别是四川的。这次绵阳市安排王达安一家从三台赶到这里来见他。他把老朋友留了整整一
天。招待他吃饭,上下午谈个不停。除了“文革”动乱,更主要的是谈今日的尊胜,谈改革
形势下农民与土地的新型关系。
他是在搜集写作材料吗?前两年,他有写农村改革的动机,还为自己不能到尊胜、烈面
了解新时期的农村而感缺憾。
现在他承认,这已经不是他这一代作家能做的事了。他今天到了尊胜的门口,仅仅因为
有一段公路路面破损,只好让王达安跑来看他。他确实衰老了,勇气也不够。攀上睢水玉洞
山去看玉颀的勇气就不够。身在绵阳,刚俊陪他往返安县,明明知道李增峨就在这个城市
里,近在咫尺,也没有勇气去看她。她一定也垂垂老矣。像朋友一样对待与自己终止了婚姻
关系的女人,这也只有下一代的青年才能做到。对他来说,太难了。
他的使命是写红石滩土地的昨天。他完成了这个使命。做为作家,他没有太多的个人天
才,他是时代的天才。风云际会,他有幸成为一个最早的忠诚的左翼文人,现代意义上的现
实主义小说家,把中国宗法农村的没落、农业文明的终结,与十九世纪至二十世纪之交的世
界文学模式完好结合的作家。他的艺术生命在故乡,源于川西北,终止于川西北。他是个有
强烈乡土意识、社会意识和造型意识的四川地方志的形象叙述者。
做为一个人,他浑身浸透川味。诚实,容易急躁,感情丰富,含秀于内,过于琐细、凝
重。他解剖过自己,多少还有些世故,因为社会阅历过早、过深。
他的一个孙子,有一天把他和巴金做横向比较,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巴爷爷从来就
是青年,而爷爷从来就是一个老人!
那是说他刻板、冷峻、不洒脱,太刻事求全。他多么愿意把他内在的热力献给这个孙
儿,但是他知道,他注定不是奔腾喷溅的瀑布,他只是家乡一块生长红苕的坡地,一块默默
的与大山相连的土地!
对待那个人人都要来临的归宿,他在日记里抄录了一段罗素的话:
作为一个老人,已经懂得了什么是人生的快乐和痛苦,做了一切力所能及的工作,再担
心死亡,太可笑了。
……最好的方法,是逐渐使你的利益变得广泛,使之超出自我的范围,直到束缚自我的
障碍一点一点消失,这样就会与宇宙共存了。①他不是超人、哲人。想超越又无法全部超
越,是每个凡人都具有的矛盾性。但他觉得罗素的思想能纯净自己,升华自己,是崇高的。
他究竟来自一个讲究实际的民族和它的土地。写完《红石滩》,他还有辛勤笔耕,撰写
另外的回忆录,整理笔记。谁知道呢,也许有一天他九十岁又捧出一本新写的书。他不会忘
记有一次与巴金见面,谈起几个熟悉的名人太讲究营养、太讲究保健,打个喷嚏也要住进医
院,巴金听了一笑说:“如果什么事也不作,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他感受到一种天外的呼唤,心在应和:就做一块年年生长庄稼的川西北的红土地吧!做
红土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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