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不平静
谁料到大跃进紧连着三年困难时期。
作为一个社会风习的研究家,他在笔记本和各种纸片上随处记录下见闻。
1960年,双目失明的大哥摸到成都来诉苦,说高征购给家乡带来的困难,加上天
灾,顺义坝那样的好田土都荒芜了。老百姓病倒或纷纷逃荒流亡。他完全不相信兄长说的情
况,答应每月给他增加生活费用,批评了他的情绪。
但到了1961年,农村的灾情蔓延到城市,蔓延到他身边,不由他不信了。
他亲眼看到锦江剧场的巷口墙脚边,有人在啃从附近饭铺拣来的骨头。商业场门前路灯
下,摆篮子卖凉拌“无缝钢管”(蕹菜),居然有穿呢制服的人蹲下去买一盘吃。小学中午
和下午放学,一路吵吵嚷嚷算粮食帐,算自己这个月还剩多少。父母子女每天要声明一顿吃
几两米,弄得不好便会发生争吵。招待所里每顿也离不开“无缝钢管”。厚皮菜比“无缝钢
管”还要难咽,能把你肚里的油水全刮光。1962年开始恢复,市面上有点东西卖了,但
价格贵得吓人。他和玉颀在重庆南泉住,实一块不到一斤的红苕,一元多钱。家里主要吃瓜
菜煮面片,只给他一人吃鸡蛋,一元一只。三年里花光所有存款,《祖父的故事》就是为还
清出版社的支款而编起来的。
没有“当前的现实”好写了。1960年还有情绪写大跃进。《你追我赶》在《人民文
学》发排后,为了某几个字句,他还会给千里之外的编辑部发航信、发电报,要求修改。现
在写什么呢?
参与《红岩》的修改、加工,似乎释放了他一部分无处散发的写作热量。早在1958
年10月,中国青年出版社的编辑到成都西门外沙汀家拜访。坐在房前的凉台上,沙汀拿出
重庆文联刚寄到的庆祝建国十周年的献礼计划,指着其中罗广斌、杨益言、刘德彬三人预备
合写“中美合作所”的长篇一条,说:“这可是个大题材哟!”
这个选题原是以一本回忆录《在烈火中永生》做底子的。出版社跟沙汀一样有眼力,当
即决定去重庆约稿。到1960年初,小说初镐铅印了一百本征求意见,暂名《禁锢的世
界》。听说有人持否定态度,他拿来一气读完,发现它虽然粗糙,显然是一块璞玉,是有厚
实的加工基础的。5月,他把原订去武胜的路线改变了,先到重庆,征得市文联负责人王觉
和市委文艺处的支持,由林彦、向晓和作者之一的杨益言陪同,一块到市委机关的狮子滩长
寿湖农场去找另一作者罗广斌,商谈进一步修改的计划。
他看到的罗广斌,是个放达、热情,说话诙谐的汉子。杨益益言则稳重、深沉。罗、杨
和因1957年鸣放的“错误”中途退出写作的刘德彬,都是渣滓洞囚犯中的幸存者,现为
团市委干部。他们在解放后做过几百场报告,对狱中的情况相当熟悉,写作情绪饱满。
沙汀与他们当夜在农场招待所长谈。次日临行前又谈了一次。体提议加强许云蜂、江
姐、成岗等人的描写,不要坐在渣滓洞写渣滓洞。要从真人真事中跳出来,从单纯的“禁
锢”中跳出来,联系全国的形势。《红岩》的修改能打开局面,与他的这个思想有关。
从长寿湖再返重庆,他让王觉、林彦向任白戈、萧泽宽(市委组织部长)转达他的建
议,给罗、杨充足的写作时间,让他们专门去北京参观革命历史文物,开阔眼界。然后,他
才放心地前去武胜进行他的访问。
罗广斌、杨益言1961年8月带着在北京新改的本子返川。沙汀一拿到稿子,连读两
遍,发现改动很大,长寿湖夜谈提出的意见被消化得不坏。他于是主动表示愿意再详细提供
看法。这样,从8月下旬开始到9月,罗、杨每天或隔一两天,就来到他这时居住的新巷子
十九号谈长篇。总共持续了两个多星期。
省文联宿舍新巷子十九号的前门,就对着布后街文联、作协机关的后门。两处都是旧宅
院,比较宽大。沙汀从西门外搬进十九号第二进正房,房前有一个小天井。已是酷暑天气,
三人围坐在天井一张木方桌旁,挥动扇子,一谈就是一下午。第一次谈,他就说:
“稿子写得不错了。开头铺得很开,我原先怕你们后面收不拢,狱内狱外的交织写法驾
驭不住,现在看这个估计错了。”他掩饰不住对改稿的满意,决定逐章与作者进行讨论。这
天,对于第一章工人斗争的侧笔究竟应如何写合理,谈了很久。小说人物于新江,是回头看
到兵工厂的那场火好呢,还是看到岩石上映出的红色好。在把握艺术的含蓄、深刻的分寸
上,两代作者交换着意见。还有一些工厂的描写总感不真切,他建议压缩。后来作者把它们
大部分删掉了。
以后的讨论,围绕江姐、许云峰的时间花费最长。江姐看到丈夫彭松涛被杀的告示,沙
汀认为写得过于冷静,应当允许妻子泄露感情。江姐用手拢头的习惯动作,他提出应挖掘不
同的含义。他认为小说中有些破绽,是因为对当时的经济生活、粮政兵役、社会风尚研究不
够造成的。谈到有人认为双枪老太婆的传奇色彩太重,和全书不太协调,他明确表示:
“生活里本来就有传奇的东西,作品里为什么不可以有一点?何况读者的兴趣是广泛
的,有这么一点,读者面可能会更广泛些。”
由于他的主张,双枪老太婆的情节在定稿时没有再更动。
他与《红岩》和它的作者的关系,绵延很久。他曾给重庆市委写信,促成它早日出版。
在玉颀病重的情况下,读完《红岩》的电影剧本。1965年,他主持省市两级文艺部门总
结创作《红岩》的经验。这部小说的发表后来成为全国性的大事件,但没有几个人知道他为
此付出的心血。
他的精力还放在培养其他业余作者身上。这也是风尚如此。那次从长寿湖农场回渝去武
胜,大约住了两个月。选择这个生活基地,起因是这里的农民文化生活开展得好,是省里一
个典型。由重庆沿嘉陵江北上,过了合川,便是武胜。他到烈面、桥亭、礼安几个公社去参
观,辅导农民作者,帮助武胜建起全省第一个县文联。他不大住在县城垦,住的时间较长的
是烈面镇。
烈面位于武胜西北部离南充不远的江边上。1960年春天,这里的“大跃进”余波未
尽,烈面区委的驻地人来人往不断,大家还有精力闹“文化”。沙汀在区的“劳武大学”做
过双百方针的报告。他喜欢烈面一出街便是生产队。这一次虽然不像以后再次来时,对他的
创作发生那么深的影响,但他结识了一批有性格的农村干部,与他们建立了友谊。包括烈面
的大队社书记、陈家大院的二麻哥、妇女干部陈秀碧、幼儿园老师曹惠芳等。这些人迟早要
走进他的作品。
从武胜回来便去北京开第三次文代会。全国的困难局面逐渐明显,国际形势也是紧张
的。1961年3月,他接到通知,参加中国作家代表团到日本开亚非作家东京紧急会议。
为了第二次出国,他穿上并不十分熨帖的西装。
代表团团长是巴金。这个老朋友的早期著作在1959年前后受到一次粗暴的批判,但
看不出他有任何不安。他的真诚待人的品格一如既往。其他七人是刘白羽、冰心、叶君健、
李季、韩北屏、杨朔、林林。代表团负有严峻使命,团结亚非作家朋友,反对新老殖民主
义。纪律严明:不能单独出门,不能在室内谈重要问题,不记日记和不写家信。来回路经香
港都住在鹰天岭,从半山上可以俯瞰林立的摩天楼。在一次文化界茶会上,见到三十年代认
识的叶灵凤。叶告诉他,在港的作家每天至少要写五千字,才能维持一家生计。此地生活标
准与吃“无缝钢管”自然不能相比,反差之大,使他心里不太好受。
东京会是在3月27日开的。住过两处地方,后一处“福田家”是有名的和式旅馆,颇
有风味。讨论时,他同苏联的西蒙诺夫分在一个政治问题小组里。叶君健和这位留有小胡子
的《日日夜夜》的作者熟,戏称他为“西公”。许多外国作家都来询问中国的灾情。
与巴金合作总是愉快的。他们共同拟定了代表团团长在羽田机场群众欢迎会上的讲话
稿。会议后半段,团里把他抽出来专门起草了两项发言。会后,应日中文化交流协会的邀请
(实际由我方负担费用),进行访问。在东京访青野季吉、土歧善磨,在镰仓访藤森成吉,
参加东京大学座谈会、宫本百合子纪念会,在内滩访问反对美军基地的农民,他都与巴金在
一起。日本友人热爱巴金,认为他有学者风度、长者风度。后来回国在广东从化作总结,他
和巴金的观点一致,认为不要把我们的作用夸大了。这两个人都不喜欢唱赞歌。
解放以来,他和巴金的关系加深,起媒介作用的是每年都要开的人民代表会。从195
4年第一届开始,两人都是四川选出的代表。大会组织者总是把他俩安排在同一个房间住,
十年中毫无例外。难怪1964年报载巴金改为上海选出的代表,巴金马上来信说:
这是我没有料到的,那么下次开会,我就不能同你住在一处了。这些年我们一直住在一
起,已经习惯了。①
(第一次开人代会,巴金和我住在前门饭店的一个房间。《人民日报》的同志请他给副
刊写散文,我见过他写东西。他的床靠窗,我靠里面,睡得比他早,失眠。半夜里看他还在
写,改来改去。他写过一篇《数字的诗》,花了好多功夫琢磨,不是才子气一挥而就的。1
956年开人代会。李劼人也是代表,见了巴金便开玩笑:“老巴,把你的标点符号拿出来
请客!”意思是巴金写得多。一次谈起川剧著名演员寥静秋,廖得了癌症,找巴金在上海请
专家看过病。李劼人提议,我们三人联名给夏衍写封信,让给她拍一部《杜十娘》的舞台电
影好不好。李劼人从来痛快,说我来执笔,大家凑一封信。拟信中,巴金说,写上这一句,
现代的科学不能保留她的生命,但现代的科学还能够保留她的艺术!李劼人马上说,讲得
好!把这句话写进了信里。——沙汀1986年12月10日讲)
三人的呼吁见了效果。《杜十娘》在京开拍的消息传出,巴金写信来相告。廖克服了难
以想象的痛苦,拍完电影后即逝世了。巴金在《廖静秋同志》一文中继续发挥沙汀记得异常
清楚的这句话:“现代科学不仅保留了她的艺术,而且还保留了她那颗热爱艺术、热爱人民
的心。
沙汀深感这位女性和“老巴”都比自己“硬朗”。近几年他逐渐进入老境,看到自己的
创作力有所消退,失眠、哮喘、肠胃失调等各种病症加重,他这个情绪型的人经常烦躁不
安。凡应做而未做的事,凡叮咛后做得不尽意的事,他都牵挂在心。有时会火冒三丈,刚冒
完火又立即失悔,想要找到补救的办法。他活得好累!正因为如此,他特别需要在个人外表
脆弱的生命形式中注入强韧。她从巴金的身上,便吸收了这种强韧的人格力量。
他为巴金主编的《收获》创刊号写了《开会》,是一个区级干部误解和压服基层干部的
故事。1957年3月发表不久,编辑部将一封读者来信转给他,信中说他歪曲了干部形
象,弄得他紧张起来。人代会期间与巴金谈了,巴金说:“为什么不可以批评上级领导?编
辑部根本就不该把信转给你!”他心里踏实了。
困难时期巴金两次去成都,都住在学道街张秀熟的院子里。那里有几座小洋房,周围有
点绿地。他一再交待巴金,外出可以要车子,巴金却总是步行,或坐黄包车。他常常带两个
最小的孩子刚虹、刚宜去看巴金,巴金很喜欢孩子。1961年,
他还和玉颀陪巴金一同去自贡参观井盐,住在一个公园的招待所里。采盐的人,劳作苦
而生活豪放,自贡在困难中似乎也比别的地方吃得讲究。
巴金对人的态度常使他敬服。朋友不论亲疏贵贱,都待之以诚。来京开人代会,他跟巴
金去探望受到冷落的沈从文。沈从文也跑到饭店来招呼他俩:“三姐派我来请你们去吃炸酱
面呢!”
三姐就是沈夫人张兆和。一次深夜十点钟到沈家去,把已经睡下的夫人、孩子都吵起
来。沈从文的家虽狭小,气氛亲切,可以无拘无束地谈天。说起他的创作,巴金认为沙汀可
写长篇,沈从文却认为最好写短篇、中篇。都觉得写电影剧本不如写小说、诗歌能锻炼文
字。沈从文已经不写小说,但还关心地问,四川有些什么有前途的青年作家?大家没有隔
膜,也暂时忘却了政治,忘却了困难时期物质的艰窘。(你这个先前的“左翼”作家,能与
非党人士保持这样平等的关系,甚至乐于吸收他们的美好人格,可是难得。在正直诚实的生
活态度面前,我认为不分什么“左”和“右”)
从1961年写完《夏夜》,他就搁笔,在考虑一个新长篇。主人公不是农民,而是抗
战大后方的知识分子,写他们几十年走过的道路。困难时期好像适宜这种题材的生长,他同
巴金、严文井都交换过意见。艾芜这年8、9月从北京接连来信也支持他:“解放前有许多
生活可以写,而且你也知道得很多,再加以有计划地研究,我想是可以写出非常好的作品”
①。艾芜听说他身体、精神均欠佳,便动员他按作协总会的安排,与自己一起下去走走。
10月初,两人在成都会合,踏上云南之行。四川的灾情已经显露,他称这两个月的远
游为“文化逃荒”。这是他第一次由川入黔,由黔入滇。作协总会派了刘真、林斤澜两位青
年作家相陪,兼有以老带新的意思。从昆明向西,乘长途汽车到保山,慢慢像是沿着艾芜二
十年代南行的路线走下去。经芒市到中缅边界的畹町、瑞丽。路上有时一日能遇到春、夏、
冬三个季节的气候。艾芜这时改变以休息为主的初衷,去陇川、章凤采访,搜集写《南行
记》续篇的材料,两人于是分手。
他折回昆明,考虑心中的长篇,同时也惦记家中的玉颀和孩子。
他在芒市给玉颀的信中嘱咐她:“公家照顾我的罐头,千万把它吃掉,不要为我保存起
来”,“既然并不限制干部到自由市场购买副食品,纵贵一点,也该适当买些来吃”①。在
贵阳,还关心女儿刚颀离家学习的情绪,说:“连小娃住托儿所,不是也将近一个月后才习
惯么?”②这个“小娃”不是泛指一般的小孩,而是特指他的孙儿,杨礼的儿子的。
他的家庭生活在这个困难时期也不平静。不仅是金钱上入不敷出,玉颀提出想恢复上
班,主要是子女们进入成年,问题纷至沓来。
杨礼早参加了教育工作,结了婚,玉颀要尽祖母义务,照管孙儿。两个小女儿刚颀、刚
虹的求学成了他的一块心病。1962年8月,他与任白戈、李亚群、戈壁舟一起去井研。
路过乐山,看望了刚锐一家。嘉乐纸厂已经老旧不堪。乐山去年每人每月只有三钱菜油,今
年算增至一两。他第一次见到的大儿媳的父亲便是去年死的,他听了觉得黯然,也想起了今
年2月大哥去世消息传来时自己的复杂心情。回到成都,正撞上一个女儿高考第一批发榜没
有着落,他的心绪坏透了,称这是“解放以来最不愉快的一天”①。
他烦乱已极,靠编《祖父的故事》集子,大量读书,读普希金小说,读《水浒》、《紫
罗兰姑娘》、《歌德对话录》、《聪明误》来压制心火。对子女,他是很动感情的。他这些
日子会半夜从女儿落选的噩梦中惊醒。他感到自己软弱得无用。接到另一个女儿从重庆的来
信,他哭了。看曹禺的《胆剑篇》又哭了。第二天去读《安娜·卡列尼娜》,他总是随便翻
出一节从当中读起,偏偏翻到了安娜从意大利回莫斯科,与久别的幼子见面的那一章。他读
着读着,不断流下泪水。他其实并不老,离六十岁还差两年,但他感到这是不必去擦拭的老
人的泪。
孩子的事其实没那么严重。两个女儿后来一个学医,一个学外语,都受到很好的高等教
育,只是他的情绪变得不安静。整个民族在思索受挫的教训,1962年也是他一段小小的
反思时间。文艺界这年春天,有周恩来、陈毅的广州会议讲话,大家的思想才比较活跃。写
知识分子长篇,帮助修改《红岩》,都寄托他写解放前题材的热望。他校读重版的《淘金
记》,读得笑起来,自己问自己:十二年来写得又少既差,怎么就把一副讽刺的好笔墨丢掉
了呢?
他想起抗战中在重庆听来的一个真实故事:独山失守后,在一次聚餐会上,一些青年学
生纷纷报名参军,等酒醒后又都把名字涂了。这是一个短篇讽刺素材,名字可叫《独山失守
后》。他把故事轮廓和人物,习惯地写在一张随手拿到的废纸上面。
过了几天,在省里听报告。一个专区调三十个干部去加强商业,其中只有一个党员,还
是个“前任党员”。他对这个绰号发生兴趣,想到一个讽刺当代干部的构思,题目就叫《前
任党员》。但是他对重新捡起讽刺小说来写,还是有顾虑。思前想后,还是搁下了。
思想较前开放,障碍又没有全部消除,这就造成想写而没写的作品,日益增多。长久动
摇于写解放前与写当前之间,想写小说,也想写散文、创作谈、回忆录。这一年他调整生
活、调整创作计划的设想特别来得多。李劼人建议他全部改写“三记”,认为他的长篇本来
内容太密。他想起杨晦多少年前提过写《淘金记》下卷的意见。前几年,他考虑过将《还乡
记》作为基础再写它一两部。现在,他把知识分子长篇与《困兽记》的改写结合起来,得到
一个新概念:可以写一个三卷本的新《困兽记》。有一天,他甚至把一至三卷的要点已经写
在纸面上了。
(解放后,你一直在三种创作计划之间翻筋斗。写当前,写解放前和扩写、重写旧作,
政治形势放松的时候,三种计划都来纠缠你,又突然发现,哪一种计划的执行你都没有准备
好。我的真切感觉是:三种计划在心里仿佛打了个难分难解的结)
他的思想呈现为稍稍反省之后的芜杂。而他的身体、生活、工作,时时来打搅。为了哮
喘的加剧,他想把伴了大半生的烟酒戒掉,却并不容易。为了省文联的某项具体人事把他无
谓地卷入,他恼火地在心里喊道:“这是一种生命的浪费,可是,我已经没有多少生命能用
来浪费了!”①他感觉世界如果给他一丁点的安静,他便不至于垮下。这点宁静似乎就维系
在一个十几平方米的空间里。他在日记里写道:“再不给我调整一间房子,让我有个可以自
由活动的小天地,真有点活不下去了!”②浮躁不定的心绪持续地控制住他。靠摆谈,靠听
川戏,听洋琴,靠逛街、逛花会时不声不响地观察人们的装束、表情,想象其人的身世、脾
味、性格,靠大量服用安眠药强迫休息,靠去成都东山地区的省机关疗养地五福村独住,都
能得到一些心理平衡,又不能完全平衡。比较有效的方法还是重读名著,就像他酷爱一再修
改作品一样,托尔斯泰、契诃夫他可以一读再读。这能为他从自身寻找力量创造条件。他天
生不擅快速变更和移动。他是乡镇之子,习惯于滞留一处,静静地吮舔自己的伤痛。
肯定要出点事情了!年末,传来党的八届十中全会决议的精神。他的写作计划没来得及
调整成功,便告失效。1962年,他没有写成任何一篇新作品。他交了白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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