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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不惯灰布制服            

    成都等待他的是军管会文艺处的工作。一夜之间,他从旧政权的阶下囚一变成为新政府
的主人。从此,一个写农村小说的创作家将定居城市,成为一名半文艺官员。他来不及想自
己的地位有多么特别:解放区的文化人看他是国统区的进步作家,国统区的朋友视他为根据
地出身的党内干部。

    他先是借居在童子街十三号林如稷家里。那天,穿了一件下水多次的长衫,戴顶风雪
帽,到商业街原励志社,现省委驻地,向王维舟报到。王维舟正要去出席起义将领邓锡侯的
宴会,匆匆忙忙告诉他,川西党委已安排他去做文化接管工作。两人一同下楼,王用车子捎
了他一段路。在车上,王维舟盯住他瘦削少血色的脸,突然说:“共产党员可不能操袍哥
啊!”

    大概王维舟听信了关于他的一些传闻。而眼前沙汀的样子,除了没像一般场镇上的瘾君
子拖一双鱼尾巴鞋,其他也大致不差。难怪次日夏正寅来林寓探他不遇,留下的便条会问他
每日何时过瘾,以便适时来访。这真叫他哭笑不得。他向王维舟简述从青年时代起舅父便不
许他加入袍哥的家规。王微笑着点头:“为了隐蔽,在哥老当中混混是可以的,现在要注意
影响啦!”

    军管会文艺处设在学道街益都公寓。是前后两座三层的洋楼,中间夹了个天井。军管会
的负责人杜心源、张非垢欢迎他的到来。张非垢是熟人,鲁艺文学系第一期赴冀中的学生,
曾有师生之谊。他们已经为他安排好后楼二层的房间。又让他换上崭新的四个兜灰布制服,
好使他像个政府的干部。不过,他穿制服总是不舒坦,不如从睢水赶来的玉颀。玉颀换上列
宁装,辫子盘顶,戴上八角帽,是那么秀秀气气的。他尤其用不惯皮带,硬是要妻子用手针
改造了制服裤,装上一根松紧带。

    他在文艺处的工作并无名义,就是协助处长常苏民在成都文艺界联络。依靠原来的文抗
成都分会的关系,找了李劼人、陈翔鹤、陈炜谟、林如稷、邓均吾等老朋友,拜访了谢无量
等大学教授,召集会议,学习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讨论文艺政策,大致
就做这些事。大家的学习热情很高,起码在解放初期那种环境下,“洗脑筋”是在一种特定
气氛下人人争做的。文艺为政治服务,对他不陌生。集体主义、纪律性,他却需要有个适应
过程。1950年下半年与他一道工作过的李劼人大女儿这样回忆:益都公寓挂着军管会文
艺处的牌子,又办公,又是宿舍。我住在前一座楼的第一层,能看见沙汀夫妇住的后楼上面
的窗户。他不修边幅,头发从来没有理好过,穿衣服不能把扣子全扣上,不穿皮鞋,也穿不
惯制服。不大管事,就想写作,还鼓励我写作。给我看他的长篇“三记”,叫我帮他划出哪
些字太“土”。他对供给制不习惯,晚上常与玉颀到外面吃东西,或者搞个泥炭炉子(烧桴
炭),自己做了吃。①这种农民式的散漫自由,是思想改造的对象。而思想改造,已经是他
经常遇到的课题了。小说里土语土词用得太多,妨碍其他省的读者阅读,这是别人给他提出
的意见。他不能不检查,但骨子里何尝认错!一直到写八十年代几部作品,满篇土话,依然
故我。

    大约在进城不久,成都各界欢迎贺龙和周士弟的会上,刘盛亚邀沙汀一起到前面去敬
酒。因了一种复杂的心情,他迟疑了。刘盛亚可能把他的在场告诉了贺龙,不一会儿,就听
传来贺老总特有的高朗声音:“唉,沙汀啦!我们同打过几天游击,都不来见见面啦?”

    会场上顿时活跃。弄得他面红耳赤,只好起身走过去。

    到了春节,杜心源约他去省委探望贺龙。正碰上贺在接待起义将领董长安。客人一走,
会客室只剩下了他们,贺龙告诉沙汀,自己将去重庆,组织上也将派他去。这是一个意外的
消息。虽然真的执行是在半年之后,他当时的表情一定已经在告诉贺龙,他还是那个离开冀
中,一心想奔回川西北的作家,一个对行政工作无兴趣的文化人。贺龙当然也看出来了,但
没有当场点破。

    待到吃午饭,贺龙夫人薛明也在座。大家谈起敌后生活,贺龙终于风趣地冒出一句十年
前就可以说的话:“嗨,别人都是老婆跟着老公走,你呀,怎么老公跟起老婆走呵!”

    在食堂几桌吃饭人的哄笑声中,贺龙一语定音,把他离开延安的原因,公开挪到一个家
庭的位置上。这也是贺龙一贯的看法。他不能理直气壮地讲出回故乡创作的动机,那很容易
误解为不愿写解放区。也不能给自己安上“临阵脱逃”的罪名,那未免太严重。就这样,沙
汀在解放后遇上的第一个需要解释的“思想问题”,由贺龙这样解了围。

    一二○师的战斗剧社大部分已经是新同志,但他们几乎都知道沙汀,读过他描写贺龙的
那本书。在一次座谈会上,一位小青年兴冲冲取来一本大连大众书店出版的《随军散记》。
这样署名的版本,连作者都是第一次见到,就像重见失散多年的一个孩子。林如稷当场把这
本小书抢借去,筹划资金,亲写序言,由他父亲题签,恢复了《我所见之贺龙将军》的题
目,很快自费翻印出来。林如稷满有信心地以为这本书会畅销,他忘掉了新社会的书籍事业
已经由国家统一管理。川西的宣传部门对解放之初用一本书来宣传贺龙是否适宜,根本做不
得主,提出要请示上级。书被扣住不得发行。林如稷的热情被浇上了一盆冷水,弄得狼狈不
堪。

    紧接着,沙汀请示川西党委想利用一二○师和晋绥军区干部都在成都地区工作之机,组
织两三次回忆关向应的座谈会,结果也受挫。他是想到丢失的笔记本,有意重新搜集这位贺
龙战友的材料,来写一部书。这个申请未说明任何理由,便被否决了。很长时间他想不通,
朦胧地感到有一种巨力在约束着、规定着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所谓党的纪律,他已
经生疏。他提醒自己,这是长期在农村散漫生活中淡忘的,灰布干部服还要穿习惯才好。

    新社会更多的时候给他带来的是荣耀和责任。他与贺龙的关系令人羡慕。不久,他的党
员身份,又由日夜操劳国事的周恩来亲自批示徐冰加以证明。文管会得到川西组织部门转来
的北京材料,支部的几个人跑到他的二楼房间来,带点狂喜地交给他看。在刚解放的人们眼
目中,一个同周恩来、贺龙一起工作过的人,地位是很高的。徐冰在材料末尾写道,因该同
志长期不过组织生活,应加强对党的路线、方针政策的学习。别人就不大会注意此点了,只
认为他是一个老党员、老革命作家。

    对于家乡的人来说,他等于出山作官了,纷纷来寻他谋事。萧崇素、何成瑜先后进入文
艺处和川西文联。解放前“保护”过他的睢水乡长萧文虎、永兴乡长熊仁卿,也跑到成都来
找他,却被他劝说回去。后来多数的“保护人”被镇压了。特别是秀水的谭海洲,据说枪决
前游街,还念着他的名字骂。

    (你听到这种消息,作何感想?这些人大部分成为革命对象,本在意料之中。不过,初
听到他们的结局,心里的感受还是挺复杂的。后来你对他们的后代一个个都很关心,帮谭的
幼子上大学,介绍邹家抱房主人的弟弟从事地质工作,是不是存了一个了清宿债的念头
呢?)

    家乡找来的人多了,引起他的烦恼。接收周光复就冒了风险。此人一直进步,1949
年受到压迫跑到成都,被安县的党棍扭住不放,做为权宜之计,参加了一期“游干班”。他
并没有隐瞒这一次“失足”,老老实实交待了。陈翔鹤也信任周光复,两人做主把他接纳进
文管会。

    不过,当周光复又要介绍原汶江小学校长刘逊如来时,沙汀实在火了,吼过一句:“这
里又不是安县同乡会哩!”到了肃反的时候,周光复被捕,后保释出狱病死。虽未查出参加
“游干班”之外的其他问题,对他不管一个人的政治经历,只问自己对人的了解的“天真”
想法,无论如何是个不小的警告。

    他的思想方式和行为方式,还不大适应新社会,虽然他是个老党员。

    成都附近的石板滩发生暴乱,损失了一个工作队。人心不稳,有人劝他搬出文管会,也
有人脱下刚穿不久的军装。他却想随剿匪的部队去采访,被劝阻。后来又提出一个集体创作
剧本的方案,得到支持。这样,文艺处讨论了调查提纲,派周光复和一个农民业余作者一起
赴石板滩访问了十天,回来后由周执笔,他一场一场修改、加工、定稿,一个月的功夫写成
了。可惜没有引起什么注意。一册油印本只供传观,没有排演,也没有发表,就流产了。这
唯一的一次剧本创作,使他摸到了解放之初农村基层干部的思想动态,为他以后刻画合作化
的干部提供了早期材料。

    接下来筹备川西文联。他怕长期脱离写作,先讲好了条件,文联成立后让常苏民、陈翔
鹤主持常务,他即退出。当时川西区党委宣传部部长杜心源去访问苏联,由身材魁伟的郝德
青秘书长负责领导。郝对人诚恳谦和,与某些南下干部的骄傲粗暴不同。文联机构是文学、
音乐、美术、戏剧各方面人士都要安排的,为了一个川剧著名艺人的问题,沙汀与市统战部
长争论得面红耳赤,分毫不让。郝很有耐心地在一旁听着。

    沙汀对统战工作一向看得比较远、比较宽。1950年1月,他和我都在文艺处,同时
在四川大学中文系兼课,他教现代文学作品。那时,林如稷对征粮措施不理解,当着我俩的
面说过怪话。我说,你怎么这样讲?你要当伯夷、叔齐吗?沙汀劝我说,都是老朋友,他是
一时冲动冒出一句话来,不一定是他的本意嘛。

    8、9月,他安排川西文联人事,提名川戏男小旦周慕莲。别人反对,说是周名声不
好。他说:玩弄、欺辱旧艺人是旧制度的产物,我们只能谴责军阀官僚,不能不同情艺人。
如果周慕莲川西文联委员当不成,要提名他当西南文联委员!沙汀这个人就是这股子脾气。
①郝德青欣赏沙汀,最后总是支持他的提议。沙汀负责起草川西文联大会的主报告,为了四
川“戏改”究竟是以京戏为主,还是以川戏为主,他与文管处的白紫池展开激烈争论。白认
为京戏已成为全国性剧种,成都正在上演老区带来的新编《三打祝家庄》、《逼上梁山》、
《红娘子》,大获成功,说明它能容纳内容进步的新脚本。沙汀从个人感情出发,鼓吹只有
川剧才是四川老百姓喜闻乐见的,现在只有《小放牛》好演,就因为外省同志听高腔不习
惯,我们抓得也不好。他说得激动时,竟站到椅子上去。他的地方性爱好的热情,把白紫池
都感动了。后来沙汀在成立大会上宣读报告,戏改部分的反应最好。

    上级答应他从川西文联脱身,原是要他去筹建一个更大的西南文联,贺龙去重庆前向他
透露过。西南局这时下了调令,区党委通知他动身,却被他十分干脆地拒绝。理由是熟悉川
西社会,想留下来搞创作。第二次调令下来,他不理,又来了第三次调令。他预感到如果走
上西南文联的领导岗位,行政组织工作和他的创作的矛盾将会永远附在身上。对着好脾气的
郝德青,他仿佛挣扎一样,滔滔不绝地说开了在川西坚持创作的愿望。郝不动声色,只讲了
一句:“同志,这是西南局第三次调你到重庆啊!”他心一虚,垮了下来。

    这件事不知怎的传到了北京。两年后他被派与马烽一起赴东德访问,马烽开他的玩笑:
“你连重庆都不愿去,大家还以为你不肯出国呢!”

    10月,邵子南到成都专程来接他,他只好将全家迁移。玉颀也不愿到重庆定居,大约
就从这个时候起,她的身体逐渐坏下去,胸口疼痛潜伏下致命的病症。在山城,从西南局宣
传部长张子意以下,大家都亲切接待他,好像事先商量好似的,谁也不曾批评他的无组织行
为。西南局组织部长张际春知道他有胃溃疡病,在一次会前,还劝他多吃软食。因为事先确
定了西南文联和重庆市文联是一套办事机构,西南文联在组建中也受市委的领导。所以市委
宣传部长任白戈兼了文联主任,沙汀是副主任,主持日常工作。这正是再合适不过的搭档,
而且艾芜已经在市文联里。同这两个朋友合作是令人愉快的。

    1951年我从川西文联调西南文联,又与沙老在一起。机关在新民街离“解放碑”不
远的一座院子里,原是军阀的洋房,石头铺地,正中一幢三层楼房,旁边一个相连的院子还
有座小三层楼。沙汀一家便住在这小三层的二楼,一大一小两间屋。沙汀夫妇住小屋,他岳
母领三个孩子住大间,只杨礼不在身边,刚宜四岁,有个吴嫂管家。

    沙汀一直瘦削,嗓门很大,容易激动,吵架没心,人是正直的,毫不虚伪。四川人爱发
急,爱摆龙门阵,幽默,他都具备。他对解放后的新鲜东西不能一下子接受,自己开伙,不
吃食堂,对机关生活也不适应,总提出要去农村访问。

    黄玉颀这个时期参加工作,我们俩都在《西南文艺》编辑部,她做编务。她心情不好,
“抗大”、“鲁艺”出身的,都成了干部,她却连党员都不是。人是很倔强、很自尊的,也
会与人吵。但沙、黄两人的关系极好,夫妻吵架,最后总是他让她的。①说起来这年玉颀还
没到四十岁,她的微突的额头和笔直的鼻子还是显得那么高贵,不像是个钻了十几年山沟的
女人。头发梳理得顺贴,发着光亮。说话的嗓音十分细小。对于许多沙汀的朋友,她是个娇
美的女主人。但是渐渐地,她总在他耳边说,她对邵子南的倨傲很反感,有意见。

    这位与沙汀共事的市委宣传部文艺处长兼文联党组书记,他们1946年便相识了。邵
是《新华日报》的记者,也写小说,《李勇大摆地雷阵》是他的大众通俗作品,解放后一时
在全国产生影响。邵子南直率,为人粗疏,在当时那种尊重“开国功臣”的环境里,他处处
流露出以解放区有成就作家自居的态度,慢慢引起沙汀、艾芜的不满。

    艾芜这时已从张家花园孤儿院的茅草房里搬出,按理邵子南应当对他有个好的安排。可
沙汀第一次分别拜访艾和邵的住处后,他的腹诽便开始了:艾芜住的楼房,房间昏暗而窄
小,从写作环境上讲,比草房都不如。而邵子南的洋楼却是亮亮堂堂的。

    这究竟还是小节。邵与沙汀、艾芜最大的分歧是如何看待国统区的作家。邵主张首先加
强思想改造,然后才能写作。沙汀强调让大家写,写出来如果不好,批评它就是“改造”。
这里当然包含自己的一份心理:解放区作家由歌颂解放区到歌颂新中国,是顺理成章的,而
自己从暴露旧社会急剧过渡到歌颂新社会,将放弃掉熟悉的生活、语言和思考方式,谈何容
易呢。

    终于,在一次文联党组会上,沙汀婉转提出希望邵重视党外一些资深文化人,他还举了
几种例证。不料邵大不以为然,两臂一抱,笑道:“这点责任我还撑得起!”

    这给沙汀的印象很坏,矛盾有了公开化的趋势。西南局宣传部发觉后,召集了一次党内
会议,尚未解决党籍的艾芜也应邀列席。大家对邵子南自命不凡和主观主义当面进行批评。
艾芜说他因为苦闷,曾经气愤得想自杀。沙汀谈着谈着,落下了泪。

    那时候,提倡批评与自我批评的风气,这个“生活会”开得比较及时。邵子南犯的是普
遍存在的以“解放者”自居的毛病,并不一定是他一人专有。他在创办通俗刊物《说古唱
今》等一系列工作上,倒还是支持了沙汀的。邵子南在批评会后调离文联,去市委办公室出
任新职。1955年末邵去世,他还写过悼念文章。

    他开始解放后最初的创作。《到朝鲜前线去》、《控诉》、《母亲》都是反映现实的,
视点换成了城市,他不十分习惯。成渝铁路的修建是一件轰动全川、全国的大事,重庆市文
工团石玺在创作一部多幕话剧《四十年的愿望》,他参与了修改、定稿。文化部很重视这部
作品,曾调到北京的戏剧研究所由洪深老夫子指导加工。为了剧本没有正面反映部队对修筑
成渝路的贡献,贺龙激烈地发过脾气。这个剧的命运比那个写石板滩平叛的剧本稍好一些,
1952年9月正式上演了,但随后也就收了摊子。沙汀当时还不能思考其中的缘故,或者
就是思考了,也会认为现实斗争是伟大的,主要是作家的思想还跟不上。

    他比较能体会的是身处领导岗位,创作欲望不得伸展的苦恼。当时,著名作家都被安排
公务,是一种信任。艾芜被任命为重庆市文化局局长,后兼市文联主任。李劼人当上了成都
市副市长兼川西文联副主任。组织上还准备安排他作西南军政委员会的文化部副部长。

    艾芜的局长、主任纯属挂名,一天也没有真正做过。但重庆郊区搞土改试点,艾芜却马
上参加了。1952年去北京进行文艺界整风学习后,因为全国工业建设铺开,艾芜主动要
求去鞍钢体验生活。沙汀对老朋友软件“抵制”的一套办法实在佩服,但他做不到。他接了
工作只会认真去做,虽然他的写作欲望与艾芜是旗鼓相当的。他心里对艾芜还有些不解:怎
么能那么痛快地离开四川呢!

    1951年3月中旬,他争取到了一个参加土改的机会,到重庆附近巴县界石乡生活了
三个星期。他住在界石的海棠溪,也到茶店、腊梅、同兴一些村子去访问,参与说理斗争、
评产、分配土地的活动,听过几次全乡性的汇报会。一个依农村为命的作家,迫切想看看这
场暴风雨般的斗争会给家乡土地带来什么变化,特别是人的变化。

    他看到熟知的乡土社会结构已经大变:过去乡村有权势的人,大多萎靡不振,正如从前
农民见到他们时的情境一样。而农民或是已掌权力,或是背后凭靠着权力,表现出一种充满
自信的乐观态度,而且喜欢讲开心话。他敏感地注意到:“一般老年壮年农民似乎特别喜欢
哄笑”。①在海棠村分配土地的那一天,早年远近著名的歌手、种田的好把式、半盲的老人
朱远清也摸来了。他一进小学校的教室,满屋的人都开他的玩笑,问他从前见了地主那么胆
小,现在分地怕不怕?

    “怕啊!”沙汀听见老头子故作“发愁”的神情说,“怕他的地分不到我手里,叫你们
分光喽!”

    五十岁的钟老太太扭秧歌舞成了狂热分子。照规矩,此地的山歌是插秧季节唱的,但在
没收地主浮财的那一天,漫山遍野响起了山歌声。这歌声传出的情绪被他捕捉到了。195
2年7、8月间,他又争取到去成都石板滩参加了一期土改。上级只同意他到川西地区,没
有批准他回安县的要求。起初他很感不快,知道这是因为安县的亲戚故旧中多有地主,不宜
派他去。他有写一部土改长篇的计划,想到石板滩是华阳、金新、简阳三县交界地带,历史
上有名的土匪区,解放后爆发过叛乱,自己已经有所了解,这次工作团团长又是郝德青,省
里李井泉亲自蹲点部署,深入下去一定可以有所收获。这样一想才释然了。

    石板滩果然复杂。这里要先打政治战,纯洁农会组织,帮助参加过叛乱的农民“洗脸擦
黑”,一边肃清反革命,一边搞罚赔、查田、没收、划阶级成分,还要抗美援朝,增加农业
收成。

    他兴致勃勃地访问、开会、看材料。他的笔记里有各种标题,“仁和八村7月9号事
件”,“西河乡贫雇农大会诉苦”,“参军运动在新都土改区”,“龙王乡红豆村农会问
题”等等。他现在保留有在石板滩的日记,记载得十分精细:这里男女关系很严……雇工林
大兴,十多年前拐走一名妇女,早已经合法化,但现在还有人以此作借口反对他当代表。虽
然觉悟程度不坏(7月21日日记)。

    (蓝麻箍)他的悭吝是可惊的,一顶开花瓜皮,有一回在茶铺喝茶,太热了,揭下来搁
在桌子上面。而在他走的时候忘记了,茶堂倌看见那么样烂,于是顺手扔在毛坑边上。但是
这个举动未免奢华,蓝麻箍隔了一夜,跑了十几里路,从毛坑边上捡来他的帽子,抖抖灰又
戴上。一个工人形容他说道:“他就有这么狠,买豆腐他要打边上的,还要估倒搭两根葱
子!……”(8月13日日记)。

    这个老家伙就有这么顽皮,当一佃户指责他退佃时,他竟然公然辩驳,“你不给上够租
子啦!该没有冤枉你哇?”另一个说他田一买到手就加租加押,而他也有他的理由,说:
“价钱你知道的,我买得贵呵!”……最后,把他罚跪在一边,让他反省。但一转眼,却又
弄花头了:四足长伸好使膝盖离开地面。而这么一来,他就再跪多久也不怕了。当那些外乡
佃客离开的时候,他更出乎意料,笑嘻嘻的望其中一个说道,“你们说完了哇?”后来他又
四处寻觅他的帽子,寻到后又慢慢用袖子揩去灰尘。最后散会了,他爬起来的第一件事,向
一个农人走去,要回自己的水烟袋,揣在怀里(7月31日——8月4日日记)。

    (你有没有发现?你记下的地主要比农民生动得多!对于粮绅,你能注意到他们的细
节;对于农民,你多半想抓住他们身上新的东西,但并没有抓到多少。在艺术感觉上,我承
认我还是对旧的敏感)

    他有意多观察新环境下的农民。和海棠溪农民一样,他们脸上的表情变了。几次参军会
上,报名的青年“在掌声中站起来后一句话也说不出,就只带着幸福的和害羞的微笑”(7
月22日日记)。上台戴红花的时候,“每一个人都显出一种尊贵欢欣而略含矜持的表情”
(7月27日日记)。

    但是他比在海棠溪看得深了。他看到一般农民参加土改的动机是多面的。他参加乡农代
会小组讨论,听许多人踊跃发言,提了各种挤出地主隐藏财物的办法,“我自觉到,他们之
所以这样勇敢而又精明,其动力正是他们本有的自私心在那里起作用”(7月28日日
记)。

    他想起前几天胡愈之来谈川北土改的情况,那里有些“积极分子”分到田和浮财后便不
管村政权的事了,只愿埋头种庄稼。晚上回到住地与郝德青谈起这个感想,沙汀说:“这个
县里有许多路工,我和他们接触过,认识比一般农民高。他们长期集体生活,见过外面的世
面,养成一些工人的品质。将来的政权能不能寄希望于他们呢?”郝德青一向注意听别人讲
话,他这时坐在沙汀的铺位上,深沉地摇摇头说:“一回家就变了!同志,教育农民是一件
长期的工作。”

    这次讨论给他以启发。接下来两天下雨,他坐在屋子里看报告,做摘要,思考怎样来表
现农民。他觉得他已经获得了实实在在的感觉了:农民在运动中的作为,并不怎么出乎意外
和不可想象,我们很可以根据他们本身的特性,在一般政策、形势之下,作出种种合理的推
论。这是顶重要的,因为它使我获得了自信,可以大胆使用已有的知识和表现能力(7月2
9日——30日日记)。

    他初步考虑通过几个家庭来写这场农村变革。这不能是单线条的,要包括一个乡指挥部
的工作,两三个村子的动态、偏差,而描写农民的勇敢行为要注意是在一种特殊的环境下形
成的。他自己在冀中部队和睢水乡下的不同关口,亲自体验过勇与怯的心理可以交替出现。
他懂得“勇敢”总是相对的,他不想单面地来写农民。他已经预感到这里面的困难。他在日
记里写道:

    首先是人物问题。我该怎样来表现所谓新的性格呢?

    在偶一想到的时候,我常常感觉到:茫然!这大约是因为我也同样把新字啃得死,而没
有这么理解:新的是旧的发展来的。

    他熟悉的是旧的,想起《困兽记》里的冯大生:如果把冯大生那样性格,那样遭遇的
人,搁在目前的条件下来,难道我不会写出一个解放后的新的农民来吗!这显然是可能的。

    他在给自己鼓气,想找到一个熟悉旧世界的作家如何表现新世界的立脚点。如果冯大生
参加土改,带着一种对霸占自己妻子的保队副的私人憎恨,这种强调性的描写是可以的吗?

    一定程度的强调是必要的,因为它是一种动力。因此,与这个相联的,那种实行了报复
的私人的快感,也应该表现。

    他还为自己的小说形式规定了与新人相一致的特征:这些新的人应该也多半是行动的
人,真诚的充满信心的人,因而应该以动作、场面为主(以上均为8月7日日记)。

    但是这部设想得如此具体入微的土改长篇,终于没有动笔。回到重庆,“三反”、“五
反”运动尚未结束。受他尊敬的谢无量先生在成都挨斗,令他惊异。李劼人常对他讲起谢先
生的厚道、书生气,不知理财的特点。以谢在旧中国的声望与交游之广,家里有几件古物,
是很寻常的事,结果叫“双毛辫”(李劼人称刚工作的女青年)扭住不放。后来是陈毅出面
保护,才把谢调入北京的中国人民大学教书。他不理解谢无量受冤,但领导文联机关“打老
虎”,还是不遗余力。平时的“浪费”,受了“运动”气氛的感染会演变为“贪污”,他所
搞的“贪污”案也就不能不扩大化。他还要在内部检查官僚主义。从去年5月全国讨论《武
训传》,年末展开文艺界整风学习以来,“检查”不断,他的创作自信已经不牢固,或者说
需要重建。在石板滩已感到的对写新农民没有把握的心思,越发加重。不能把农民写得比工
人完美,也不能“泄气”,这太难,了。他想起去年10月纪念鲁迅诞生七十周年时写过的
文章,用检讨的姿态谈过去的创作“暴露过多、光明太少”的毛病①。可面对刚刚“解放”
的农民,发现自己的思想调整远没有完成。他不知道光明的颜料应如何调制,如何涂抹。他
的笔提起来,却在一个绝好的题目面前凝住了。

    他还不习惯表现新时代。

space

2008-7-6 6:37: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