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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竹庵——秀水谭家锅厂的《还乡记》            

    不知不觉,路途上横跨了“两年”。他1945年1月回到了睢水。

    经常住的地方还是苦竹庵。在那搁了木板的拌桶上,开始入魔地构思第三个长篇。旧历
年前回家,两位大娘饲养的猪已经够了份量,全家笼罩在一种兴奋的气氛中。陈翔鹤来信便
称他们这次杀年猪为“壮举”。王大娘的儿子王大生从前线开小差,在河清乡无法立足,避
到沙汀家来帮着砍柴、送信、打杂,已有些日子了,这次自然帮助杀猪。刘家沟的房东保队
副刘荣山,被人叫做“懒狗”,仗着有本地保长做靠山,到处搞钱,搞女人。沙汀曾经从旁
长期观察过他的行径。如果就从这个小角色入手写,轻车熟路,太容易了。现在他从王大生
的还乡,联想到让一个逃兵与保队副组成一对矛盾,可以第一次从一个种田的“农民”的角
度来反映一切。从重庆之行得来的这个念头支撑着他。

    这是一次调整。他跟过去特定的表现对象,那些脱离土地的小镇人物混得太久,建立的
联系似乎定了型。他还能不能在新的人物身上,爆发出自己特有的智慧呢?

    长篇的酝酿无形中延长。王大生成了冯大生,刘荣山成了徐懒狗,他把他们搁在心里,
先来考虑叶圣陶等人的约稿。写了短篇《两兄弟》,还有《春期》、《替身》,都是些针对
国民党弊政的尖锐作品。题材很有趣,旨意却大体雷同。短篇小说形式驾驭得纯熟,发掘生
活的思想能力却好像有所停滞。

    独山失陷后,日军的进攻停下来。而报纸上天天传出欧战场的大好消息。所以,《替
身》这年5月份发表时另有一个题目叫《胜利在望年即景》。沙汀周围感受不到这种“胜
利”,或者说胜利越近,各种酷政反越发厉害。睢水近来因为抓丁,连场镇也冷落不少。一
次沙汀回来小住,傍晚到门外河边提水,突然见到一个“山河客”蹲在坎下洗刷箩筐里的腌
大头菜。沙汀忍不住搭话道:“喝!这一向还敢出门,不怕抓你的壮丁啊?”“咋没抓
哇!”这个“跑山河客”愤然地扬起远不年轻的脸,“你看嘛,胡子都给我剃光了!”

    原来他是个被强制刮脸,最后仍未验上的老丁。沙汀没有多问此人抽丁的原委,这就尽
够他写出《替身》了。不知怎的,他对这种社会题材的兴趣始终不衰,一直到内战之火点
燃,他还在孜孜地搜集这方面的材料,显然比了解《还乡记》所需要的农民种田的生活更其
热心。改变自己,谈何容易呢。

    (乡土文化培养了你的“偏执”,同样一件事可以重复地做下去。我的感觉这不是“一
件事”,只能说我是用同一种角度来观察无数种事件)

    从现在保存下来的叶圣陶当时亲写的一个信封内,可以找到用毛笔写下的一张张纸块。
它们大小不一,有的是一方长长的宣纸纸边,更多的是一些信封的背面,显然是随手抓来
的。这十几个小说提纲里,居多的还是关于壮丁内容的:某县禁政颇严。当抽丁紧急时,
“壮丁”难找,价钱又高,于是公事中人忽然想出一个妙法,叫人化装开一售店。而逢到有
人跑去抽烟,体格又勉强验得上,于是就派人前去查禁,将该瘾者沦为壮丁。(其一)婚事

    1.来!把头剃了,明天到你老丈母家里去,转来好找人看期!

    2.等她爹回来看吧!我倒巴不得呵,只是听说要抓丁了。

    3.等候当中准备。但突然来了回话——等太平了再说!

    4.两亲家口角、扭打。(其二)

    绵竹南门处某巷,有个台基,经常川流不息,扰嚷终夕。居民极为不满,请保长加以驱
逐。保长从来也很不满,立刻就承诺了。但后来并未实行,因那龟婆说动了保长,答应每次
征丁时帮助本保一名壮丁。这不是她拿出钱买,但和保长约定,在抽丁的时候她叫妓女们去
故意勾引两个老实人来,再由保长带人来捉。这办法直到胜利时才停止。(其三)

    第三则大约写在这年秋天之后。这不奇怪,到1947年的《李虾扒》,1949年的
《酒后》,池还在写壮丁事件。他只要有几个性格突出的人物做为载体,就可以把无数内容
相仿的有趣题材一一写出。除了《还乡记》提供他创造一个真正的农民故事以外,他的突破
口已经很难寻觅,地域性的小说不免露出它的危机。

    1945年的夏日格外炎热。前妻所生的两个孩子一下子长大了,刚俊十八岁,刚锐十
五,先后踏入了青年期。对于他们在外婆家寄人篱下(尽管外婆、么舅是照顾他们的)的童
年生活,他一想起便感到内疚。这种感情包含对李增峨的复杂心理在内。特别是对刚俊,这
个头生女和礼儿一样,都是难产生下的,但相比之下,礼儿所受的他的爱抚,就多得多了。
礼儿未生之前,他就亲自为他挑选了卧具,找了几种育婴常识的书籍看。从上海的医院一回
到家中,就让他躺在床边的摇篮里摇他。断乳后为他煨牛奶。稍大,又给他调治奶膏。刚俊
得到过这些吗?一个不是因为爱情而降生的孩子有什么责任呢?

    这年春天,听说刚俊在绵阳一所师范学校闹学潮被开除。接着又放弃花荄乡小学的教
职,躲在县城自学,不久脖子生了疮(淋巴腺炎)肿得老大,他就捎信儿让她到睢水家里
住,从沸水请来远近闻名的专治瘰疬的土中医为她看病。这个医生平时务农,有病家相请,
可以出诊。他认为刚俊的病情还不算严重,留下几剂家传秘方配制的药膏就回去了。

    父亲最困难的时候,我到睢水与他住了一阵。我也教过小学,一个小学教师有多少工资
我是知道的。父亲家里除了靠黄玉颀、黄敬之教书,郑慕周给点,稍有些稿费,这么多人
口,也是勉强维持。我在那里治病,自己读书,与黄玉颀的大侄子抬水,洗全家的衣服。

    治脖子敷的药叫“千锤膏”。用许多草药合在一起,需放在药臼里舂一千锤才能用。我
年轻,当然觉得舂得差不多就行了,父亲的性格顶真极了,他一定要我锤够了数目,盘问我
到没到一千下。①千锤百炼的中药膏有灵,刚俊的病像很快消退了。在与大女儿共处的这段
时间内,父亲意外发现这个姑娘确实已经长大,而且参与了政治活动。谈起来才知道,她已
经接近了党,在花荄教书和之后的隐蔽,都是在组织的安排下进行的。沙汀的这一惊喜可不
小,看着女儿在读《大众哲学》、《新民主主义论》一类书,他明白了她是他的骨肉和同
志。在她临离开的时候,他向女儿表示,希望她能从事文化工作,并让她把弟弟刚锐叫到睢
水来。

    他的父爱的外露,在这之前真是太少见了。刚锐读书大不如他的姐姐,小学毕业后几次
未考上初中。为了他的出路,沙汀给陈翔鹤写信,托他与李劼人谈谈,能否把刚锐安排到乐
山的嘉乐纸厂当徒工,待遇不计。亏得李劼人慷慨相助,本来厂子里不需要新的学工,但格
外破例吸收了,来信让孩子马上到成都去。为了刚锐的动身,整治行装,他也大费了心思。
盘缠是拿不出来的,便托一位去成都贩卖鸡蛋的果园技工陈天佑,一路带去。孩子没有一件
冬衣,现在又是夏秋之际蚊子咬人最凶的季节,没有帐子是不行的。领他走的陈技工在沙汀
家里看了一眼比烂鱼网还要寒酸的蚊帐,爽气他答应垫钱为孩子准备一顶,事情才算解决。
刚锐从此与造纸工业结缘,从乐山纸厂的化验室小工,现在成为灌县一家纸厂的厂长。四十
年过去,沙汀还忘不掉他临上路前,眼巴巴说的一句话:

    “妈妈,给我炒点油炒饭吃吧……”

    (这是你人到中年以后,才会有的想法和做法。家庭贫困到如此程度,在爱恋少妻及她
身生的子女的同时,还要兼顾一点前妻生的孩子,你的难处和你的善良,还是能够体会到
的。我同意,年轻的时候我做不到)

    在这样困难的环境下,抗战的胜利就像从天而降。1945年8月,再闭塞的睢水也很
快得到了15日日本无条件投降的消息。街上人们的表现是松了一口气,老百姓脸上泛出的
欢乐是有限的。只有知识分子才有不可克制的狂喜举动。他特意买了鞭炮,领着儿子杨礼跑
到大门外的河滩上去放。过年似的放得劈劈啦啪,父子俩像两个孩子。

    胜利给他带来的直接好处是心理的松弛,起码最先的一个月是如此。正值郑慕周的女儿
出嫁,他多少年来第一次公开地进城关贺喜。这位表妹的夫家是江油第一等的绅士,公公蹇
幼樵远近闻名,实力比郑慕周还大,也一样开明。后来才知道,蹇与地下党有着长期的联
系。那一次,沙汀大大方方坐了滑竿到江油去,路经绵阳是绕开的,怕打麻烦。他老实做了
一回“送亲客”。

    可是,这种稍微宽松的时间简直短得可怜。和平谈判,国共决裂,新的内战一触即发。
他从毛泽东赴重庆的智勇举动中,懂得了党避免战祸的姿态。周围的民情他是深知的,再不
开化的山民都盼望尽快卸下战争加在他们肩上的沉重负担。为了猜测战火能否再起,人们在
茶馆里打着赌,邮政代办所天天有人在等看总是迟到的报纸。就是毛泽东飞抵重庆的消息传
出后,睢水场传说已经和平不打仗了,成都放了一天一夜火炮!人们自动聚集起来也学成都
放起了爆竹,虚闹了一天。这件事后来刺激沙汀想起了一个人来。

    这是秀水一个开碗铺的掌柜,安县上下都认识他。出名的年老而“趋新”。他喜欢读各
色的新书,吸取新的知识。国音字母来了,他硬是很快学会(他的孙子当小学国文教员),
然后到处宣传它的好处。过年写对子,他想出了新花样,都用国音字母书写。他的儿孙,即
便是哑巴、残废的,他都一一让他们学会一样手艺。他有个儿子当了裁缝,还有一个替人代
写书信。他信奉这种生活哲学:有一样本事就饿不死人,在人面前就挺得起身。沙汀早就想
通过这个老人来写出人们对生命的追求,但创作情绪总不够强烈。现在老人已经逝世,在睢
水百姓白白表达了一顿他们对和平的热望后,沙汀突然觉得非写他不可了。

    于是,便让老人在追求停止内战的新环境下起死回生,刻画出范老老师的形象。这篇
《范老老师》11月写好,越年1月,以《新华日报》大半版的地位连载了两日,发生大的
政治影响,这在他的所有小说中还是少有的。这提起了他写应急式作品的热情,但大部分显
得粗糙。

    当然,写壮丁回乡故事的《还乡记》,他是用细工琢磨的。贫苦农民冯大生一不是探
亲,二没有军装、符号,像告化一样,突然回到林擒沟,发现自己的女人金大姐成了保队副
徐懒狗的老婆……。这个基本构造他已经想了一年。林擒沟的历史、面貌,就是照刘家沟写
的。金大姐这类女人,在睢水、刘家沟比较多见。她们追求幸福的热情,健康柔韧的身坯,
都被生活本身糟蹋。长期守空房的孤独,使她们禁不住周围浮浪光棍的引诱,陷入泥潭后又
深自悔恨。她们与恶势力结伴,却保持了善良的心地。她们绝决的反抗,几乎只有拼死一
法,但终显软弱。许多女人便这样终生喝下自己酿成的苦酒。沙汀不是个擅长描写女性的作
家,但他能体味这一类型农妇所遭遇的感情挫折,他同情她们,在金大姐的命运中写出她们
复杂的婚姻处境和心理。就如正面写冯永生怎样在忍辱、拚命、告状、狂啸山林和集团斗争
之间选择出路的农民一样,都是他面临的新的写作课题。他理解的被平原地区称为“山猴
子”的山里农民,他们的驯顺和顽强是同时存在的。

    长篇写到第七章,冯大生提了斧头默默地闯进徐懒狗的院坝,要和霸妻的仇人殊死相
拼。这时,何其芳一连写来了两三封信,催他去重庆工作。看来事情很急,只得停下《还乡
记》的写作,奉命出发。这一次的打断,造成这部长篇文气的前后差别,以至疏密不一。

    5月5日,他又一次乘车驶进山城。他在路上的心情是晦暗的。在成都借住在陈翔鹤
家。陈的弟弟刚刚遭人暗杀,他临时的床铺放置的堂屋,死者的牌位还未撤去。在这样的房
间里联想这场谋杀案的内幕,一夜如何入眠?他还想起艾芜从今年始给睢水的来信,谈到胡
风他们办的《希望》、《泥土》两个杂志,连续发表文章批评自己近年的小说是“客观主
义”,感觉十分恼火。在穷乡僻壤读不到这些刊物,他至今不了解具体的批评内容,只是认
为三十年代中期产生的隔阂,今天用“文学理论批评”的面目重新出现了,而且是“缺席裁
判”!那种不能“还手”的地位,增加了他的恼怒,所以,一到重庆中山一路四川省委的驻
地,见到何其芳、冯乃超后,便完全忍耐不住了,要其芳提供资料,声明要写反批评文章予
以回击。

    何、冯两人立即好言劝慰。冯乃超说:“昨晚五时周副主席离开重庆去南京,在谈到文
艺界的问题时,还特别嘱咐要讲团结,不要抵销力量了。”

    正是出于对周恩来的尊敬,他才把火气压了下去。后来通过住在张家花园的画家卢鸿
基,他还见过一次阿垅(S·M)。阿垅穿了一身军装,非常神气,和他的土头土脑恰成对
比。沙汀已经读过路翎(冰菱)谈《淘金记》的文章,觉得胡风这批人,用所握的理论条条
来硬套自己,主观武断得惊人。作者的主观热情与对社会、人生的拥抱,应当各有各的方
式。他这时已能把持得住,也就不会去向阿垅发火了。(关于这场公案要让后人去评说。
“客观主义”这个命题落到你的讽刺作品上,将不动声色的风格曲解了,但他们要求文学树
立反映生活本质真实的目标,倒与你并无“本质”区别。除去感情的因素,现在不觉得有些
批评击中了你的要害吗?比如说你作品思想力不够,“缺乏着更深的、热情的探求”之类,
你看呢?总体评价错误,不等于个别观点全不可取。他们也承认我善于“观察”社会,如果
说对“人”开掘不深,左翼文学长期都把“社会”推向前景,塑造人物性格是从社会角度关
注的,人的其他侧面不免忽略)

    在重庆的当晚,其芳简略地说明让他来的目的。“文协”胜利后依然存在。总会迁上
海。请他出山为的是建立重庆分会。第二天晚上,在张家花园坝下孤儿院艾芜的新住地,其
芳与他讲得更具体:双十协定实现的可能性不是完全没有,如果开“国大”,这里的文艺界
由你出面竞选“国大代表”。这是组织的决定。解放后沙汀才知道,这时的其芳已经是四川
省委的候补委员。

    他又一次住进张家花园。这里已经是人去楼空。大部分外籍的文化人都复员离渝。总会
秘书梅林已经结婚有了小孩,全家即将去上海。见了沙汀,交了他一笔二、三百元的“复员
费”。

    沙汀说:“我是四川人,没有复员问题。”

    梅林笑道:“不复员,理事会决定也要给你一笔。贫病作家嘛,不病,至少算贫吧。”

    他还告诉沙汀,胡风、艾芜他们都领了。钱是从美国援华会拨给“文协”的。为了这笔
“美援”,沙汀日后在“文革”中做为美国特务的嫌疑,吃尽了苦头。

    克制着熟识的朋友一一离去带来的惆怅,他开始以“文协”总会理事的主人身份,筹组
起分会事宜。手下有个姓蒋的青年当助手,经他同意,萧崇素从泸县的一个中学赶来帮助他
工作。在他与其芳之间,有王觉做联系人。1944年沙汀来重庆,以群介绍我在“文协”
认识他。

    南方局当时的方针,读书、生活、新知等书店出书受压制,就办若干小出版社,取各种
名目。以群办了新地、新鲜、自强,都是三联的人管印刷发行。我在新地,出了沙汀的《困
兽记》。我写过书评,笔名渥丹。1946年,他再次来渝,我当何其芳助手编《联合特
刊》,后改《萌芽》。编辑部最初在三联,四平方米一间屋子。其芳的书信往还,外人找其
芳,都经过我,再经《新华日报》的送报人转。沙汀每次找其芳都性急。夏天,一次,他穿
灰绸长袍,里面是中式绸汗衣,手拿拷克帽,有点化装的意思,来找我与其芳联系,还问我
看他的样子行不行,谨慎而有风趣。①

    在艾芜家里,其芳已经与他们商定了分会的理事人选。确定了这一向与文艺界联系不多
的沈起予、金满城也加入进来。因为他们既是本地人,社会联系又广。沈是沙汀亲自去请
的,还有诗人王亚平等人。第一次筹备会开得顺利,大家选定沈起予任分会总务。分会的房
子、家具都是总会留下的,实际上驻分会的理事只有沙汀、艾芜。关于经费,决定邀请京
剧、川剧界的熟人开个募捐性质的晚会,用门票节余做分会的基金,主要够支付张家花园的
房租就可以了。义演假七星岗宁波会馆举行,请来了金素秋(关肃霜的师傅)的戏班。金唱
的是《春秋配》。还有本地的川剧、杂耍节目助兴,倒也挺红火的。

    分会牌子打出去以后,这年端午诗人节,在王亚平倡议下,沙汀主持了纪念屈原的集
会。《新民晚报》报导这次诗歌朗诵会的新闻,在副题上开了他一个玩笑,叫做“呆头又呆
脑,如何写小说”。描述他在主席台上一身土气的穿戴和举止,大体符合实际。说他
“土”,是不会像说他“客观主义”那样惹他动气的。

    他刚到重庆曾去看望郭沫若。天官府小楼上,书籍都捆扎起来,于立群忙忙碌碌收拾衣
物,他们很快要赴沪了。原来“文工会”的领导人物,只留下阳翰笙。到了6月,分会想搞
一个纪念高尔基逝世十周年的会,由于政府已明令禁止集会,沙汀与阳翰笙商量后,决定用
聚餐名义在中苏友协的旧址召开这个会,由阳来主持。

    开会那天,来的人特别的多。北碚没有离渝的文化人来了不少,南温泉向辉学院来了一
群,《新华日报》社社长傅钟也到场。会中王亚平几个人朗诵了《海燕之歌》等。“让暴风
雨来得更猛烈些吧”的句子,在这样一个环境读出来,格外有激发感情的力量。会快结束,
有几个宪兵突然闯进来察看,一时弄得沙汀很紧张,也增加了一种气氛。

    除了代表分会去参加民盟、民建召开的各种会议,接待复员路过重庆的文化人冯至等
人,这次集会的成功要算沙汀最得意的事了。

    他没有料到,在重庆的工作很快被恶劣的政治形势扼杀。8月,美国马歇尔和新任驻华
大使司徒雷登发表声明,宣布“调处失败”。不久,五年前在安县郑慕周家里结识的何薨
仁,突然打电话邀他去谈话。抗战胜利,何接受卢作孚聘请,在重庆民生公司任总务处长。
临离安县,他们还见过面。沙汀曾写信把何介绍给“周公馆”的许涤新,何做为统战对象,
与党保持良好的关系。沙汀得到电话的当晚,便到民生公司何的办公室去。何薨仁告诉他,
当日上午,他代表卢作孚去开了国民党市委、市府、警备司令部联合召集的全市各大企业、
公司的秘密会议。主持人警告工厂主、经理们,共产党即将在山城暴动,破坏全市的工业设
备和市政设施,要大家提早防备。何薨仁觉得这是政府镇压前的一个信号,所以马上通知
他。沙汀明白这件事应即报告省委。南方局迁走后,四川省委是吴玉章、王维舟二人负责,
其芳在其中工作。告别何出来后,他连夜到七星岗《新华日报》一个记者站,找到值班记者
邵子南(让沙汀看过他写的解放区的中篇),请他通知其芳,明晨务必到张家花园一见。

    一夜心里有事,又是无眠。直到其芳早晨赶来,听后,神色严重地匆匆离去,他这才把
一颗悬着的心放下,重新关上房门睡觉。

    问题果然严重。几天后,吴玉章等在宁波会馆宴请各社团、民主党派与工商界人士,沙
汀代表文协分会出席。这个会显然是对那个会的“反击”。重庆发生朝天门大火、江北大火
两案,捕了许多人。内战已不可避免。8月底,其芳通知他“撤退”,回故乡隐蔽。同时告
诉他,行前要去见吴老一次,听取指示。

    远在读省一师的年代就敬仰的这位四川教育界元老,从辛亥到如今始终追求进步、革命
的前辈,平日总是那样温文尔雅的。今天,在对他谈了形势、前途后,用坚定的语气,让他
经成都找王干青、张秀熟等人,对地方实力派做工作,齐心反对国民党在抗战胜利后继续征
粮、征兵。最好在成都即要召开的省参议会上捅出去,搞一个决议。吴老挥动着手,激昂地
说:

    “要把它的后方搞个稀巴烂,看它这个内战怎么个打法!”

    吴与他谈话中,省委的人员在周围照常忙碌,其芳进出了好几回。最后,吴老的助手大
块头的张友渔过来,安排沙汀把一份机密的党内外人士名单捎给刚从雅安迁成都开展工作的
漆鲁渔。漆与他认识时间不短了。名单原是用药水暗写在一本书的字行之间的,经他提出自
己在旅途从不带任何书籍,张友渔同意改写在空白信笺上。他做这类事,总是自己先万分吃
紧,直到几天后想出办法,把其芳次日送来的信纸,一张张包装了郑慕周要他从“补一大药
房”买的药水、药丸,心里才稍稍安定些。

    这次在重庆,接触最多的还是其芳、艾芜。其芳俨然成为他没有架子的“上司”,一切
的省委布置都经他传达给沙汀。他知道其芳用笔名傅履冰同吕荧在《萌芽》上讨论现实主
义、客观主义。吕荧自然是胡风的观点。沙汀对理论问题兴趣不大,只是旁观了他们的笔
战。他觉得老朋友领会毛泽东和党的文艺思想很深,自己已经写了一部分的《还乡记》,在
政治上还弱。冯大生的反抗是自发性的,能不能安插一个长征负伤留下来的红军战士,做为
一场打笋子斗争的“后台”呢。他笑着对其芳说,这次回乡要对《还乡记》重新思考一下,
关起门来“整风”!

    (亏得你以后没有这样写。自发反抗就不深刻?那是因为你没有深入到自发反抗的历史
和人物心里去。添加一个政治的背景无济于事。不能坚持自己的创作思想,始终是你的弱
点)

    艾芜一家住在邵荃麟复员后空出的几间草房里。地点在分会坎下的孤儿院院内。这房子
是“文协”总会用西南联大学生捐助湘桂逃难作家的款项购置的。草房样式很讲究,门前带
有装了栏杆的回廊,可以摆上桌椅喝茶。但终究年久失修,每逢下大雨,艾芜一家就要在房
里撑伞。分会很少开全体理事会,一般都是其芳、艾芜与他商量了便干。临撤离分会的那一
天晚上,他到艾芜家来告别。坐在廊子上,天上没有星光,无边的夜把他们笼罩住,周围静
寂无声。沙汀看着对面的艾芜。前几个月,他与另一个省一师同学刚聚餐贺过艾的生日。现
在又要各奔东西了。他惋惜地想到,如果几年前艾全家去了延安,内战就不会威胁这个老朋
友了。那次艾芜一同意去解放区,便经徐冰取得批准。可最后,艾因为以群的一句无心的
话,“到了延安,你就不必为生活发愁了”,触动了自尊心,改变了主意。仅仅是为了以群
的话吗?他一直没想明白。

    艾芜虽是新繁人,家乡是没有他立足之地的。现在他为艾继续留在重庆而担心,首先打
破了沉默,絮絮地告诉他省委命自己撤回安县的经过。艾芜似乎在听他讲,也似乎没有听。
他忍不住在说了一大篇后,问他:“你究竟怎么打算嘛?”

    艾芜突然低哑地说了一句:“我准备被他们抓起去坐几年牢……”

    于是又不声不响,而且直到沙汀把替他安排好的几条退路交待完,紧急时一找安县郑慕
周,二找民生公司何薨仁,他还是一声都不吭。

    沙汀在何薨仁陪同下,到北碚何的家里住了几天。目的是甩掉一切跟踪。重庆文艺界知
道他又要转移的,只有艾芜一人。艾芜留下,其政治与生活处境的艰难,可以想象得到。1
950年他们再见面时,听蕾嘉说,临解放那些日子,艾芜就像关羽秉烛读书待旦一样,坐
着不动守家。如果没有进步学生送米,一家人就要饿死了。

    在北碚的几天,沙汀遇到熟人林辰,搞电影的徐涛等,都只点个头,并不搭话。用张友
渔的信笺包舅父的补药,是何薨仁的主意。他还用组织上发给的路费买了个帆布提包,将药
瓶子统统装入。在城里两路口长途汽车站,何薨仁让一个公司伙计先去托运行李,占了座
位。他们两人在对面小豆浆铺吃早点,等一摇铃,沙汀迅速登车。

    到成都他急着完成省委交托的任务。为了自身安全与任务的“安全”,他没去见李劼
人、陈翔鹤,借住在红石柱刘开渠的家里。这是刘为了搞无名英雄像租的房子,间数很多。
雕塑家他早就认识,介绍王朝闻去延安便是由刘从中联络的。周恩来很尊敬刘开渠,曾特意
去拜访过。刘专心搞雕像,不大见客。这个住所显得清静。

    他很快找到了漆鲁渔,交上了全部已经打皱的信纸,当场验收。漆问了他的近况,提议
他到雅安去隐蔽,可以找一个文职工作。但是被他辞谢了。接下来,他在城里孤老院会见了
二十年代便认识的王干青。王还是那样精干。他在张澜先生办的著名的慈惠堂作火柴厂厂
长。孤老院也是慈惠堂的一部分,院长史鸿仪早就认识。那天王干青的读金陵大学农科的长
子王泽丰也在。王马上让儿子去“瓮头春”打头曲,中午父子陪他吃瓮头酒。他谈起反双征
的事,王干青立刻表示赞成。王一边吃饭一边谈张澜(表方)。沙汀想起上次由重庆返乡,
为了疏散外籍文化人,在这里曾特意拜访过这位保路同志会的元老、民盟的领袖。老人头戴
旧式瓜皮帽,说话简短,思想跟得上潮流。谈起疏散,立即朗朗表态:“这是我们应尽的地
主之谊嘛!”一句话便结束了问题。不久前,沙汀看到成都纪念李公朴、闻一多的追悼会报
导,知道他主持会场,特务扔墨水瓶,击伤他额头,医生从他头上取下玻璃碴,他从容不迫
地耻笑“鼠辈太可怜了”。现在,听王干青讲起张先生的极度简朴的生活,一碗米汤,一根
油条的早餐,在内心里更钦佩他的人格、风度。

    吃完饭,王干青领他到羊市街一家旅馆探望张秀熟。这也是听王的介绍,才知道老师是
平武县选出来的省参议员,正来开会。进了张的房间,只见他光着上身抹汗擦背,光景是刚
赶路回来,健壮得令人羡慕。沙汀知道老师的脾气,听完吴玉章的意见后不会像王干青样一
口承诺的,总要刨根问底地打听清楚,但答应实行的态度却是毫不含糊的。张还举出一些进
步参议员的名字,建议王干青与他们联系,共同提出提案。这里包括中江县参议员林海波,
沙汀介绍入党的一名退伍军官。后来他去一个会馆探问过他。沙汀轻松地离开旅馆,走在街
上,王干青半正经、半开玩笑地说:“你看张秀熟那一身膘呵!”

    他有点不好与别人谈论老师,故意叉开道:“你要注意一下子,不要太暴露了!”

    王满不在乎,接口说:“怕啥子?我现在是给别人看火柴摊摊嘛!”

    他的意思是说,自己脱党后没有恢复党籍,身份上不怕敌人加害。他生性不知躲避,和
沙汀性格不同。解放前夕,终于牺牲在成都十二桥头!

    当他听说省参议会果然通过了不继续征粮、征丁的建议,已是回到睢水好久了。内战的
揭幕,不能不波及到安县的政治生活。他一回来,县政府追查他踪迹的公文就下到睢水乡。
为了把《还乡记》续写下去,他向舅父和袁寿山提出,这次不往离县城更远的大山里钻了,
反而要住到较近的秀水镇,住到街上。

    秀水是他少年时代跟舅父“跑滩”最熟悉的地方,属于郑慕周的发祥之地。有名的曹二
爸曹朴斋,年事已高,他的弟弟曹泽珊仍然统制这一带的哥老,又是一乡之长。有了曹家的
事先引荐,老友马之祥在一天的黄昏,领着他从向履丰家吃完饭出来,到锅厂街谭海洲的家
里“避相”。

    谭海洲是我的隔房兄弟。他开的谭家锅厂,每年上(春)下(秋)两季造锅,每季最多
一百天。沙汀冬天到这里住,正是厂闲的时候。这里现在是安县最大的农机厂,当年厂区没
有这么大,可谭家的住屋更小,在厂子边边上,背街的地方。原来的大门对着一口龙王井,
这井还在。一座木楼在最里面。谭海洲的母亲谭家婶娘在楼上供观音,摆了佛堂,楼下是沙
汀住过的屋子。①谭海洲的岁数已经不小,讨了两三个老婆。每天跑到后面院子来,让年幼
的孩子用镊子把自己胡子一根一根拔掉,借以取乐。他又是袍哥大爷,又是青红帮,在本乡
本土自信没有什么地方是他的意志达不到的。由于郑慕周、曹氏兄弟的关系,对沙汀自然十
分客气。原来说定回避一切客人,让沙汀单独食宿,但有一天未经打招呼,突然把一个成都
来的陌生人带进这个楼下,堂皇地介绍,弄得一块儿吃饭时沙汀忐忑不安。后来知道此人是
进松茂山区做鸦片生意的,不免埋怨主人几句。可谭某说:“这些人都是我们兄弟伙的,我
能在家招待的客人,绝没人会出卖你!”

    此后,谭确实再没为他招引过生客。9月到11月,沙汀足不出户,加快了《还乡记》
的写作。冯大生提了斧头进了徐懒狗的院子,两方面的矛盾急速展开,沙汀最后放弃了让一
个红军伤员引导冯大生的设想。他曾经认为这是政治鲜明的一笔,在实际处理时,一方面他
写不了不熟悉的长征战士,一方面越来越觉得安县农民更多的是忍受,有组织的自觉反抗是
太玄虚了。打下笋子归所谓合作社,只要答应给他们留下十斤,农民们就马上妥协,这是真
相,他只能按真相去写。

    他对安插冯么爸的形象,兴趣大增。这个宁愿逃到山里野生野长,也不愿为乡公所无偿
搬木料的老汉,已经是本地农民反抗的极致了。让他在冯大生每次斗争的关口,跳荡到侄孙
的面前,是沙汀故意的插笔。徐懒狗的后台保长罗懒王,有袁寿山外甥萧文虎的影子。罗的
父亲罗敦五是按睢水的一个怪人雍志禹虚构的。雍志禹当过老巡防军,当过乡长,笃信耶
稣。他是睢水的在野派,与袁寿山有矛盾,对当地许多事情看不惯。他弄果园、养奶牛,种
当地少有的蕃茄,对烟、赌反感。他甚至能够接生,接难产,还教别人接生。但他是地主,
改良了种子,租佃出去的地,产量高了,他就仔细察看庄稼,加租。解放后做为恶霸被枪
决。执刑时,别人哭哭啼啼,他不哭。做为一个人,他的性格还是很有特点的。在《还乡
记》里,沙汀取了他的狡猾、动软刀子对付农民的一面,写出一个罗敦五。后来在一篇叫
《怀旧》的短篇里,取了他的奇崛、与当权者闹别扭的一面,写成一个钟敖(所以小说又名
《钟敖》)。

    小说又进入三四天写成一章的速度。谭海洲让他的小儿子谭洪光每日送饭给他单吃。写
作困乏了,他就溜到后面的厂区散步。过了倒锅季节的厂房,空旷无人,像个蛰伏的怪兽。
从《还乡记》激烈的纷争中摆脱不开的作者,对着这个怪物,总觉得它会突然跳起扑过来。

    他想念起山区,想念起刘家沟、苦竹庵来。困在谭家锅厂昏暗小屋的他,像个真正的囚
犯。在山里至少可以上山入林地呼吸一点空气。到了这年11月底,他完成长篇的全部初
稿,便急不可耐地告诉玉颀,他要回家。

    一个初冬的日落时分,王大娘的儿子王大生来接他回去。天擦黑动身,不走大路挑山
道。王大生在前面,扁担上挂着他的用物,一荡一荡的。王大生是个中等身材,骨骼宽大的
男子。如果在白天看,他面部黧黑,浓眉深眼,赤足套一双草鞋,很腼腆,也很英武。

    现在沙汀听着几步之远传来嚓嚓的步履声,感到一个健壮的青年农民、青年兵士用力踩
地传出的震音,短促,有劲。这就是他的冯大生,他右臂夹着的包袱鼓鼓装着的长篇稿子里
的一个活生生的主人公啊。他虽然还不能探究到冯大生、王大生心底的全部奥秘,《还乡
记》在指向社会时趋向简单,在转到刻画冯大生、金大姐的矛盾心理和农民式的表现时,还
是具有了深意。他觉得前面疾行的这个农民与自己的亲切联系,就连他的走路方式也是亲切
的。他生平喜欢走快路,直直地摆动双臂,像离弦的箭,穿破茫茫无垠的夜色,多么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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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7-4 17:18: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