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生活的信赖
他刚从大山里钻出来,朋友们几乎认不得他了。到重庆三天后,搬到了张家花园“文
协”以群的房里住。曹靖华跑进来找以群,正巧屋里只有沙汀一人在,曹匆匆瞥了一眼转身
便走,在走廊撞上以群,偷偷问道:“你屋里坐着的这位好像是个保长!”
他的装束也确实奇特。长袍,一顶剪去帽檐就像毡窝子一样的黑呢礼帽,还戴了金戒
指,活活一个土保长或土绅士模样,一个他书中的人物。他融进自己的描写对象中去,扮演
得相当成功。
这是为路上的安全做成的伪装。1944年的深秋季节,他从睢水直奔绵竹,在当地有
名的袍哥大爷古华庭开的奎鸿旅馆住了一夜,第二天坐黄包车赴成都。
在成都停留了两天。
第一件事是到东大街崇德里嘉乐纸厂成都办事处会见李劼人。这个办事处小院有一正一
厢两幢平房。正房有李劼人的办公室,“文协”分会兼用,外屋可供开会。李的助手谢扬青
是办事处与“文协”的双重秘书。他又去看陈翔鹤。陈在一家私人开的“和成银号”当文
牍,以“民盟”盟员的身份在文艺界活动。他介绍沙汀结识了黎澍、叶鼎彝(丁易),还谈
起杨伯凯在“民盟”内部的作用。杨伯凯受刘文辉暗中支持,在筹办一张《民众日报》。沙
汀与他见面时,杨详述了刘文辉的反蒋倾向和办报过程,让沙汀请求组织从《新华日报》抽
一名政治可靠的排字工友给他。沙汀见他劲头十足,毫无戒心,有点为他担忧。此事在他从
重庆返回时果然失败,因刘文辉被张群一诈,把出钱办报的真情暴露了。
本年4月,日军发动打通“大陆交通线”的战役,桂林失守,时局混乱,进步文化人时
有“失踪”的消息传出。陈翔鹤对沙汀独自乘公路局车去重庆很不放心,便与丁易、丁聪商
量,让他与郁风同行。这位郁达夫的侄女、画家,三十年代在上海白薇主持的妇女联谊会
上,与他有一面之缘。还替他画过一幅速写,他很喜欢,可惜逃难中丢失了。但在长途汽车
站,面对这个保长型的沙汀,她完全认不出他来了。
路上不幸车子抛锚,没等修好天又降大雨。眼看已经黄昏,大家恐慌起来,不知道怎么
办好。沙汀见乘客中有几个兵士,挺身出去说:“我们几个兄弟去走一趟怎样?”便领了军
人到附近的村庄找真正的保长设法。最后把全体乘客带到一座庙里,铺上稻草住了一晚。
次日,车到永川,离重庆近了,郁风同他在一个田坎散步。她对这个昨晚的“群众领
袖”发生兴趣,也起了疑心,爽气地问他究竟姓什么,他这才说出了笔名。郁风恍然醒悟,
对着小说家连呼:“啊哟!真看不出来了!”她这次是去与黄苗子结婚的,身上确乎洋溢着
喜气。
当晚,沙汀把行李往“文协”总会一送,便去曾家岩报到。正碰上五十号在举行招待文
艺界的会。周恩来、董必武、王若飞都在场。桂林、贵阳转来的文化人不少,相识的作家更
多。座谈会刚刚结束,开始了聚餐。他没用晚饭,何其芳便招呼他入席。
坐下不久,同桌的葛一虹轻声告他:“前些日子听说你在隆昌被捕,我们曾派人去了解
和营救过,才弄清是一个和你同名的人,年龄、相貌都不对。”宋之的乘兴在一旁说:“好
啊,大难不死,我和你干几杯!”
两人都善豪饮。况且,他从三年的寂寞山间,突然走进这么亲切的、充满情谊的环境,
被鼓荡得有些忘情,连连与华裕农场时期的这个老朋友对饮起来。惹得周恩来在邻席笑着照
应他:“沙汀啦,少喝两杯啊!”
聚餐散时,夜已很深,其芳安排他住在五十号会议室隔壁的小屋。两人尚无倦意。他看
其芳的圆脸虽然比分手时略瘦,但神态、举止已沉稳老练得多,只是眼镜片后面闪烁的目
光,仍是那么坦率,无遮拦。其芳这次与刘白羽调重庆,是帮助周恩来加强文艺界的工作。
他郑重地对沙汀说:“让你来是为了参加整风学习,这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然后取出中央的一套整风文件叫他阅读。因为其中有几份文件是不能带出去的,沙汀就
在五十号多住了两天。
整风文件给他送来延安的气息,熟悉而陌生。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使他想
得很多。自己的创作是为一定的政治服务,似乎不成问题。“有意识地进入生活,向它毫无
止境地掘取创作的源泉”①,他一向就是这样做的。他从来认为观察、研究社会和人,比天
赋、想象力还重要。在冀中和睢水,他不都沉在生活中吗?但是,谈到描写工农兵,他似乎
只注意“农村小市民以上的人物”②,有些对不上号。这几天常听人赞扬《淘金记》的成
功,使他不免兴奋,如果按照整风文件衡量,似乎不是主要的写作方向。他没有想通这个问
题。
他在以群房间加了一张竹绷子床铺,像几年前一样住下来。“周公馆”确定了在渝从事
文化工作的同志“分散学习”的办法,他与何其芳、夏衍、乔冠华、刘白羽、胡绳在一个小
组,在五十号开会,进行理论联系实际的思想检查。乔冠华长期在香港做新闻工作,这时在
《新华日报》负责写国际评论,是个很有才气的笔杆子。他做了长长的发言,检查西方资产
阶级思想对他的影响。沙汀不准备提早发言,他还要思考。
他坐着听发言,想起王若飞前几天开的那句玩笑。他们在延安认识,王若飞敦厚开朗,
在五十号当面碰见,第一句话便是:“怎么走了就不转去啦?”他说的“去”,是指去边
区。其芳这次交给他一封周扬的信,信中说,听周副主席讲,他在重庆做了不少联络工作,
这几年写作也有成绩,但比较起来,还是反映新的抗日根据地的现实意义更重大。你是不是
考虑再到延安来呀?周扬的话充满延安文艺座谈会的精神,他应当怎样答复呢?
他想乘机整理一下自己。李长之发表文章认为《淘金记》是“乡土文学中之最上乘收
获”①。他提到了果戈理。但对《奇异的旅程》(《闯关》)表示冷淡,认为“黯淡和平
凡”。其芳认为《闯关》真实,私下里对他说过:“工农干部和知识分子的矛盾有普遍性,
你离开以后这种情况更多了。”整风文件提出的道路是与工农兵结合,他只了解《困兽记》
里的知识分子和自己,更难把握新形势下的知识分子改造的题材。他在重庆为书店编了一个
《兽道》的集子,请住在文协三楼的宋之的夫人王苹抄《兽道》、《在祠堂里》两篇旧作。
王苹告他,在抄的时候,她认真地被小说描写的旧世界震动。那么,他只能写刘家沟。他起
了一个愿,在下一部新长篇《还乡记》里,要真正写一个大后方的农民。
他为离开延安而羞惭,又坚持一个作家的立场。他要考虑川北以外他理解不深的生活能
不能写。于是他起草了给周扬的回信,讲到家里的拖累,无法脱离家乡的理由。他写道,反
映落后的生活,讽刺、暴露,是不如歌颂党和党所领导的斗争来得重要,但自己只能“退而
求其次”。
(你这次的“思想斗争”并不严重,而且你的创作观念已经稍稍偏离周扬的轨道,“为
我所用”地在理解“工农兵方向”。可能是这样吧,因为我接下去写的东西虽然受了这次学
习的影响,大关节没有改变)
以群在编《青年文艺》杂志,向他约稿,他一连写了两篇。一篇是论文《向生活学
习》,借着为以群的新地出版社看稿子发表感想,检讨了自己只以“农村小市民以上的人
物”为描写对象的毛病,但主要表明,他对生活的态度是符合整风精神的。另一篇是小说
《堪察加小景》。这也是他对这段学习的形象性总结——他还要发挥对旧生活熟知的优长,
着重暴露,但他是热爱压迫在生活底层的还无福当家做主的“工农兵”的。他的讽刺本来便
是对新生活期望的一种反衬,现在他更要增加对黑暗中劳动人民的信赖,挖掘他们遭侮辱、
被损害的心灵的光明!
他几乎是日以继夜地在以群的房里写这篇小说。在睢水关,他很了解这些被称为“货儿
子”、“烂货”、“玩物”的流娼。附近一个乡的大爷婆娘赶流娼的故事,他有耳闻。他们
用两根大木头挖洞,把人的手脚伸进,两边扣起,动都不得动,比普通的脚镣还要残酷,叫
做脚柞,萧文虎的乡公所里,就有这种刑罚。写出这个妓女筱桂芬的可怜,是很容易的。但
是那个想乘机揩油奸污她的班长,在一种特殊的场合下,听女人谈起她哥哥两次出钱还当了
壮丁及自己被骗出来的经过,他也是躲了壮丁来当团丁的,他的同情心一时抬了头,邪念终
止了,这个写法在他笔下并不多见。沙汀觉得他对人的认识深了一些,对这个出身小粮户,
只懂赌博的班长的心理变化可以掌握准,控制得住。班长大部分的机会还是被所丁老娃的迂
笨所搅散,但他也是受欺侮的一个,他心里不是一团漆黑。解放后他根据对此篇气氛的理
解,改名为《一个秋天晚上》,“秋天”就暗示了这一点。
他写得很有兴致,有时顾不得吃饭,就找出以群的饼干、牛骨髓之类的东西大嚼。以群
这时独身,吃食需自己照顾自己,他还是满讲究营养的。沙汀连续六七天关在房间里,到1
1月24日,写完了《堪察加小景》,以群的食品储备也被他一扫而光。这是他自己最喜爱
的一篇小说。
整风学习小组只开了一两次会,便停下了。后来也没恢复。黔桂战事造成大批的文化人
流亡,到了重庆的要接待,滞留途中的急需救援,大家分头去做具体工作。
艾芜一家六口,包括新生的婴儿,流离失所三个月,困在贵阳。李亚群奉周恩来之命携
款前往救助,才于11月下旬来到山城。初时找不到房子,临时住在“文协”一楼的会议
室,就在以群、沙汀房间的隔壁。会议室大而无当,蕾嘉路上病了,婴儿嗷嗷待哺,房间里
挂满尿布,情景十分凄惨。沙汀、艾芜一直音讯未断,分手却已整整七年。在这样一个狼狈
的环境里相遇,两人的感慨太多。沙汀没有像第一天住进以群房里那样,滔滔不绝地大谈故
乡见闻。他看着疲惫不堪的艾芜,简直说不出话来。他也感到难以理解老朋友,怎么有那么
大的忍耐力?一个月后,艾芜全家搬到了南温泉的一所茅屋定居。
同样撤退来渝的作家还有田汉。沙汀想起抗战初期自上海返川,住到他南京家里受到的
款待。他跑到上清寺求精中学附近去探望这位好客的戏剧家。一家人挤在一个二楼的房间,
虽然局促,“田老大”的乐观豪爽仍不减当年。见面大谈川剧“场面”上打击乐器锣鼓铙钹
的特点,俨然是个行家里手。
巴金新婚燕尔,刚从贵阳到这里与萧珊会合。巴金和吴朗西在艰难竭蹶中主持文化生活
出版社,几度迁址,为大后方的进步文化事业出力良多。这个出版社与沙汀的关系最密切,
上海时的《土饼》、《航线》、《苦难》三个集子和最近的长篇《淘金记》,都是经过巴金
在那里出书的。他与巴金的交往逐渐加深。艾芜未搬去南温泉前,他们约好一块去看老巴。
三人同年,今年都是四十岁,巴金又是四十岁当新郎,见面后同乡们打着乡语开玩笑,沙汀
尤其说得凶。巴金的稿费多被“勒索”,这次又请客吃山城的“毛肚火锅”,麻、辣、烫,
名不虚传。沙汀口馋,放怀吃得大汗淋漓,以致于冷热一激,当晚回张家花园便感冒发烧,
服了多帖中药才好。
在民国路的文化生活出版社,他还见到从北碚进城的靳以。他是巴金的老搭档,与沙汀
也是老朋友了。谈起王映霞抗战中与郁达夫的离异,萧红的婚姻和寂寞,叶紫逝后妻儿的艰
窘,都不胜感叹。正是靳以,1940年约沙汀写了《悼念叶紫先生》一文。靳那时在《国
民公报》的副刊“文群”上编了个纪念特辑,经沙汀等同意,将全部的稿费用来抚恤叶紫的
遗孤。巴金、靳以的为人之好,是很吸引沙汀的。
新认识的朋友里,吴组缃与他一见如故。吴组缃在中央大学教书,已是有名的作家。第
一次在张家花园见到沙汀,瞥见他床上那顶疤上重疤的圆蚊帐,便坦然笑道:“哎呀,老兄
这床帐子真是洋洋大观哪!”他很关心人,后来常听他讲起大学知识分子的苦况。比如,一
位同事,妻子在城里工作,礼拜天才能回乡下,五个孩子统由丈夫照管。这位令人尊敬的大
学教师白天上课,晚上一边给孩子们讲故事,一边给他们纳鞋底。吴组缃讲得生动,好像是
一篇小说的材料,见沙汀单薄虚弱,问起来才知道是神经衰弱、失眠,便劝他用当时苏联进
口的鹿茸精针剂,很直率地说出自己用后的效果。吴书读得多,小说写得少、写得精,谈起
自己作品,说《一千八百担》还可以,长篇《鸭嘴涝》是个次品,要求得很严格。这个人对
人对己就是这般耿直。
我在抗战中认识沙汀。余冠英办《国文月刊》,让我介绍当前的小说,我介绍了四篇,
沙汀占两篇,《在其香居茶馆里》、《磁力》。那时我还不认识他,但欣赏他。见面后觉得
亲热。沙汀诚笃,川味浓。我去张家花园看他们,姚雪垠招待我,一连打了七八个鸡蛋,都
是坏的。沙汀一句话没说,去煮了两个鸡蛋端来给我吃。以群笑着告诉我,姚去北碚两个
月,鸡蛋当然搁坏了。
抗战时沙汀从延安回国统区,有人批评他逃了。我认为他是要写作,我理解他。
他为人好,平时不大说话,对熟人能哇啦哇啦,也幽默。四川习惯浓,麻婆豆腐。
文艺界有些人互相不看小说,或是看沙汀小说的。鲁迅之后,他深厚,我比对天翼还看
重他。①吴组缃与杨晦在一个学校教书,住在宿舍区。沙汀去时往往都能见到。杨晦是“五
四”作家,是火烧赵家楼翻墙入室的一个。沙汀未写作前,便读过他的翻译《当代英雄》和
历史剧《楚灵王》,十分佩服。杨在川东城口县一个外地搬去的师范学校教书,与一学生谈
恋爱,两人跑到重庆。所以,沙汀第一次见他,他在做新郎官。杨晦个子奇小,穿着极坏,
他的皮鞋补了又补,可以想象一个大学教授穷困到什么程度。一次沙汀去拜访,在他的宿舍
里住,臭虫多得吓人,一夜未睡安稳。次日回城,杨晦夫妇还没起床,他打个招呼,洒洒脱
脱离开。
(杨晦似乎是偶尔涉足评价了你的小说,称你为“四川社会的叙事诗作者”,说你有
“农民的性格”,“在一个狭小的地域内生活惯了”,“带点拘谨”、‘慢工出细活”制出
“专精的产品”②。还是很有见地的。
他注意到了乡土给我的滋养和束缚的两个方面)
姚雪垠在“文协”同住时认识。姚抗战中写《差半车麦秸》、《牛全德与红萝卜》出
名,又写《春暖花开的时候》、《戎马恋》,一时成为畅销书,很引人注目,也引起一些议
论。沙汀他们认为他只是不够成熟,曾与茅盾找他谈过长篇创作问题。茅盾推崇托尔斯泰,
说要有托翁“抓得起来,甩得脱”的笔力。因为姚的小说流行,陈纪滢把他拉得很紧,在一
起筹办刊物《微波》。为了这件事,沙汀与他谈过多次,提醒他注意政治倾向性。
几个月的重庆生活过得很有意义,新老朋友的交往鼓起他更强的创作信心,对局势的了
解也加深不少。夏衍和他在一个小组整风,从左联中、后期编《光明》与夏合作,他就佩服
他思想敏锐,办事细密的作风。当时,党对国统区文艺界,在周恩来的指导下,有两个联系
系统。一个是郭沫若、阳翰笙的“文工会”,管创作方面。一个是南方局的文化组,徐冰管
统战,夏衍管新闻,后者到得较晚。过去的沙汀,与现在的何其芳,都是后面这个组的。
夏衍1942年化装逃出沦陷的香港,经桂林到重庆后,就在《新华日报》,同时参与
雾重庆的戏剧活动。沙汀到捍卫路的居处去看过他,是一所平房,离张家花园不远。当天乔
冠华也在座。
11月5日,南方局为抵制潘公展、张道藩企图成立“中国著作人协会”来取代“文
协”的阴谋,决定由夏衍领导,在参加他们成立会的时候,相机斗争。“中国著作人协会”
的成立大会在上清寺求精中学对面的广播大厦召开。沙汀进入会场一看,与会的文化人好似
分出了清、浊两流,王平陵等一伙,夏衍周围的一批。会议进行到选举理事一项,无党无
派、有胆识的洪深起来发言,要求讨论一下图书审查制度,场子里顿时热闹。夏衍站起来沉
稳地走出会场。这是个信号,沙汀和其他朋友们,都一个接一个退席,根本不理会招待人员
惊慌的劝阻:“怎么就走啦?还准备得有饭!”这个没有大批进步作家参加的“著作人协
会”,便偷偷偃旗息鼓了。没过几天,周恩来的座机冲破秦岭上空骤起的暴风雪,从延安安
全返渝。沙汀当天闻讯后,真有点后怕。其芳、以群和他准备组织一个欢迎晚会,并请周副
主席讲讲日益吃紧的西南战局和大好的欧洲形势。11月13日,已经下午两三点钟,晚上
七时的会还缺少一个有声望的主持者。郭沫若其时在赖家桥乡下,路太远,几个人又没有去
过,找他已来不及了。1942年底同夏衍先后从香港、桂林撤来重庆的茅盾,住在长江北
岸的唐家沱天津路一号,沙汀拜访过,路熟。这样,便自报奋勇,单独去请他。
这条路,如果从观音岩下到嘉陵江边走水路,大约一小时够了。谁料江边雇不到划子,
只好步行到码头乘小汽船过江,再走一条丘陵的石板路去茅盾住地。这条路一边是连绵的小
山,一边是青青的冬水田,过了几个月的繁闹城市生活,突然走入图画一样的好景致里,他
恍惚间觉得是身处故乡的山径了。
他忆起最近多次见到茅盾的情景。茅盾进城如果当天回不去,就常到张家花园,临时搭
铺挤在以群、沙汀的房间里,三人往往谈到深夜。茅盾是极健谈的。有一次大家终于谈倦躺
下了,沙汀照例不能很快入睡,他觉出晚秋季节夜半的凉意,抬头见茅盾的被子没有盖好,
便起床蹑手蹑脚走过去打算替他掖被角,不料茅盾一下惊坐起来,把沙汀吓了一跳。原来,
两人都是惯于失眠的。
还有上一次去唐家沱,是与何其芳同行。谈完工作,茅盾向两人诉起了生活上的苦恼。
几个日常令人烦躁不安的邻居,还有夫人孔德沚,因为长期的恶劣政治环境,把她弄得经常
怀疑周围的人都是特务,都在跟踪他俩。这天夫人不在家,茅盾提出让其芳设法为德沚找个
职业,由他自己出薪水都可以,只怕她在家里精神再也承受不住。他絮絮地谈了好久,沙汀
第一次听他在自己面前谈这种琐事。茅盾感觉的细密和神经过敏都流露在他面前,使他一下
子亲切感受到这个文学前辈的创作气质。
黄昏前走近唐家沱场口码头。他计算好应把回程的划子雇妥,但打听一下就大失望了,
本地的船夫怕空船夜归,再不愿去重庆。见到茅盾,说明来意和交通的困难,茅盾爽快地答
应去主持会,并说,滑竿都不要坐,就走石板路去大码头乘划子过江。两人一路谈天说笑,
不知不觉就进到城里。座谈会是在文工会大楼的会议室开的。参加的人很多,茅盾让周恩来
讲话。周讲到黔桂战争最坏的发展可能,指着下面的巴金、沙汀说:
“你们都是四川人,敌人如果真的敢来入川,这个地方正好可以打游击嘛……”
周恩来的乐观情绪传染了在场的人。
不久独山失守,形势的陡然严重,使得疏散外籍文化人的工作又一次提上日程。为了应
付突然事变,沙汀建议设一个外地人的紧急避难地。《光明》的同事沈起予,这时在自己兄
弟开的味腴餐厅做事。这家餐厅兼旅店开在民生路“米亭子”附近,三层楼房,相当兴隆。
沈的兄弟在闹市一带显然与社会有广泛交往,沙汀想起利用这个餐厅,便跑去找沈谈。
沈面有难色,有些吞吞吐吐。这件事也就放下。
后来,南方局提出向四川乡镇进行疏散的计划,关键是建立几条可靠的交通线。于是,
沙汀接受了疏通合川——遂宁——绵阳交通的任务,准备离渝执行。徐冰甚至问他:“是不
是先带一笔钱去,看在哪个点上开个店铺做生意?”
他决定乘邮车去成都。托人买到抢手的车票后,他到天官府郭沫若家辞行。前些日子,
他曾与茅盾一起到这里,与郭沫若商量推荐给苏联同行翻译的中国文学书目。今天是与其芳
同行,在郭寓碰上夏衍、冯乃超,不知怎么一来,话题扯到沙汀今年四十生日,大家起意要
给他庆寿、饯行。文人的情绪来得快,说“庆”就“庆”,纷纷站起来就走。郭沫若也要下
楼,被人们劝阻了。可是,等到在沈起予兄弟的饭馆坐下点完菜,郭沫若还是披着一件士兵
穿的灰布大衣,一个人摸来。郭沫若放达的豪兴,这次表现在最近处。喝酒划拳,冲着沙汀
高声呼喊:
“四十大庆啦!”
“一帆风顺啦!”
为了在太平门邮政总局上车不致误点,临行的一夜,姚雪垠介绍他到王亚平家里借宿。
靠一个作家的笔杆子养不活家小,王亚平的妻子靠缝织、出售童衣维持家计。这一晚沙汀几
乎无眠,他在灯下赶校《困兽记》的清样,好交还以群。
第三天,坐任邮包上颠簸到成都暑袜街邮局,住小福建营一个姓萧的同乡家。他顺便参
加了表弟婚礼,贺郑慕周、谢象仪结为儿女亲家。他们在成都临时租下了房子。沙汀与舅父
谈好,由郑的旧交遂宁萧经武,绵阳寇雪年来照料将来疏散的文化人。加上合川的赵其文,
这条交通线算是有了眉目。他又拜访了张澜、杨伯凯,取得各方面的支持。按照周恩来的指
示,与影人剧团的应云卫见面,做了随时撤退的叮咛。
杨伯凯办报需人支持,经沙汀报告南方局,派出的是黄药眠。后来报纸没有办成,黄留
下给《华西日报》写文章。他能翻译、写诗、写小说,也能搞理论,被戏称为“黄大师”。
沙汀陪“大师”逛街,一路上要了两回吃食,惹得“大师”连称“你的胃口太好了”。沙汀
还去陕西街探望前辈叶圣陶,两人一道在少城公园的“绿天”喝茶。叶问起了延安的情况和
自己一个儿子去那里的事情,邀沙汀为《中学生》写稿。后来沙汀从家乡还托别人捎了一篓
绵竹的曲酒双沙酲色赠给这位令人尊敬的老人。
他向陈翔鹤问起了在成都乡间养病的张天翼,后来便由巴波引导他们到郫县土桥去探望
过一次。两人在鲁迅丧事上相识,抗战分手,已经许久未见。在张家花园,以群告诉他,天
翼患的是空洞型肺病,医生已对这位讽刺作家判了死刑。现在看到他躺在一个当地青年地主
为自己结婚而准备的新房里,面色憔悴。见到沙汀,脸上泛起红潮,挣扎着坐起,用嘶哑的
嗓音问起延安和敌后的情形。他原来也是要去“鲁艺”教书的,所以,对沙汀的每一叙述都
贪婪地吸取,报以孩子般虚弱的笑。
沙汀默念心中的祷语,希望天翼有一天还能拿起笔续写他的《华威先生》。在暴露的眼
光上,他们俩是如此相近。他当时不敢奢望会有奇迹出现,离去的时候就像是永别。回到成
都后,住在华西坝新识的林如稷疏散房子里,他突然患病,是一场疟疾的发作。如果他能知
道天翼真的可以起死回生,这场传染病对他的加害肯定也会缩小多了。
其芳在重庆曾建议他完成任务后留在成都教书,以便在文化界继续工作。这听来像是组
织上的意思。所以,他便托了翔鹤,去问四川大学中文系。没想到系主任罗念生一听推荐的
是沙汀,害怕他的“色彩”,一口回绝了。沙汀对教书原本就缺乏兴趣,他没感到丢失什
么,立即准备回睢水,并到李劼人办公处去辞行。李劼人一听,惊怪道:“怎么就要走啦?
我还说要请你来吃便饭呐!”
知道不能留了,就跑到自己房间去拿出一封红纸包塞过来,一面嘴里说着:
“一点小意思!相濡以沫嘛,一点小意思!”
好像不好意思的不是沙汀,倒是他。李向来对朋友慷慨,前几天见沙汀在成都12月还
穿着薄薄的单衣,曾让夫人找出自己的夹衣夹裤一两件相送。现在临别又送路费。后来,沙
汀托人从山里带了一副熊掌回赠。送的人撂下东西就走,未留一纸一字,弄得李劼人好长时
间弄不清是哪位朋友表示的情义。
相濡以沫!在还乡的路上,沙汀吟味着这句熟语,感到人间相通、相爱的温暖一面。
前 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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