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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向巅峰:《在其香居茶馆里》            

    住在张家花园六十五号文协,虽然比乡下来得忙乱,创作欲望却更盛了。长篇小说的写
作冲动被耳闻目睹的大后方一件件社会弊政所强化,暂时没有一段相对集中的时间把它化为
文字,短篇的题材便来叩门。这时,正遇上茅盾10月离开延安,11月到达重庆,在曾家
岩休息了两天,搬到学田湾生活书店的楼上暂住。沙汀听到消息,便和以群一起去看望茅盾
夫妇。

    从“八·一三”离开上海,他们就没见过面。1938年沙汀在成都协进中学教书,彼
此通过信,应远在广州的茅盾之邀写了自己第一篇抗战讽刺小说《防空——在“堪察加”的
一角》,登在他主编的《文艺阵地》上,还得到他的赞赏。沙汀反映抗战弊政的小说全部是
从《防空》这一篇出发,组成一个系统的。

    在学田湾的小楼上见到自己文学事业最早的这位支持者,感到他侃侃而谈的话语、手
势、眼神,还和过去一流畅。他们有共同的话题:延安。后来,以群被周恩来安排做茅盾的
助手,恢复《文艺阵地》,在香港又共同经历了由华南游击队负责护送的几千文化人大转移
的曲折艰险。

    现在,茅盾直问沙汀:“你怎么会离开延安的?”

    沙汀没有拉扯玉颀,直接谈起了文学上的原因:“我对陕北、冀中的社会和人物,总不
如对四川那么熟悉嘛!在那里,搜集或写一点子散文报导是可以的,真正写小说就难了,我
就没了把握。”

    说得动了情,他就管不住自己的嘴:“你看在我的家乡,哪怕不出门,有人打一个喷
嚏,我都能猜到它是啥子意思哩!”(这话太熟了。我听你讲过,说你在北京王府井大街上
走,弄不清北京和外地人在想些什么。安县有人打个喷嚏,你都能猜到他的意思,十之不离
八九。嗨,尽管是夸口,却实在是我的一句经验谈)

    他接着就对茅盾谈起当前四川社会的怪现象。这正是他最注目的事情。茅盾听得津津有
味,鼓励他多摆。

    我记得,我曾向他摆谈过这样一个故事:由于物价不断上涨,一位略有存款的财主,眼
疾手快,赶紧把它拿去买了一箱洋钉囤积起来。很快,洋钉一再涨价,他就把这箱洋钉拿到
一家银行作压,借了一笔较大的款项,买了两箱洋钉。一转眼,洋钉价钱又上涨了。于是他
又拿自己囤积的洋钉去抵押借款,抢购到更多洋钉!而如此循环往复下去,两三年来,他大
发“国难财”,变成暴发户了。茅公听罢哈哈大笑,随即摸来了小本子,把它记上。①

    这个蛋变鸡,鸡再生蛋的“神话”,沙汀、茅盾以后都没有把它具体运用到一篇小说里
去,但是作为对抗战现实的一种思考,它显然影响了两位小说象,特别是沙汀,帮助他加深
了头脑中那个争夺金矿,发国难财的《淘金记》的主题。

    重庆生活对于他的另一个刺激是政府对思想、言论行动的钳制,就像明末锦衣卫那样的
特务横行。每一次去徐冰那里,都有机会造成和温习一遍这种遭压抑的心理。这一年的中秋
节,他在曾家岩五十号楼下会议室度过。叶剑英主持这个全体工作人员的聚会,大餐桌上摆
满瓜果月饼,负责军事工作的王梓木讲了“杀家鞑子”的民间故事,谈到元朝“家鞑子”的
监视作用,他意味深长地指指楼上水利委员会的办公室,把人们引笑了。

    这种情况沙汀感受得多了。一位文学界的朋友谈过自己的经历。一次经成渝路乘长途车
来重庆,有个人同他一道上车,路上谈这谈那,歇店也硬要一道,他觉得这个人是在钉他的
梢,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最后,他利用车到璧山停下吃饭的机会,索性溜开,步行走回了
山城。沙汀还知道一位著名的诗人住在市郊山洞一带地方,神经紧张地感到有“特务”在他
家门口成天东漩西漩。有天下午,“特务”的活动似乎格外严重,当夜逼得诗人越墙逃回市
区。

    这些精神恐怖的故事包围了他,他早就想写篇东西来发泄一下。茅盾、以群忙着《文艺
阵地》的复刊,新建立的编委会里也有他一个,所以,当茅盾请他写小说时,自然推托不
得。他想起南温泉时期遇到在《新华日报》工作的名记者陆诒,他们“七七”事变在上海就
认得。陆诒与他谈起他们的共同熟人傅宇琛。傅是省一师比他低几个班的同学,后来与另一
同学的妹妹结婚,翻译过日本山川均等宣传马克思主义的小册子,在成都当过记者。国共磨
擦增加,国统区的白色恐怖加强后,他突然甩掉了新闻工作,隐藏起来。“老沙,你知道小
傅现在在干什么?”陆诒神情忧郁地说,“他变得胆小如鼠,又不能不养家糊口,跑到这里
的长江轮渡上在卖票呢!有时见到我,还希望听到一点消息,只要四下无人,便拉到一旁打
听。可更多的时间是在防备有特务搞他,成天疑神疑鬼的。”

    这个傅宇琛,沙汀已经有三四年未谋面了,听陆诒一讲,那种提心吊胆过日子的模样突
然全盘在脑子里活起来。他找到了一个突破口,一个人物,觉得给茅盾的这篇小说已经有了
“形体”。这就是《老烟的故事——记L君的一段谈话》。

    小说的人物既然是陆诒谈谈出来的,便采用了在他的小说中绝无仅有的方式,由一个叙
述者L君给“你”讲故事。他塑造了一个被迫害狂的形象,把其他朋友逃车、跳墙的经历全
揉进里面。他想起果戈理的《鼻子》、《外套》,那种神经紧张的小公务员,写下了一句妙
语:“他的耳朵,就像果戈理的七品文官的鼻子一样,仍旧在全城逛着,张开在所有的熟人
面前”。

    他把写好的小说交给茅盾过目,茅盾对它的尖锐性有点吃惊,说:“现在还是打苍蝇
吧,不要摸老虎屁股。当然,摸老虎屁股的文章也可以写,写了留起来,等以后时局变了再
拿去发表好了。”

    听了这个意见,沙汀决定耍些手脚来瞒过图书审查老爷。他在作品里暗示这是云南地方
势力干的事情,落款故意标明“写于昆明”。等到《文艺阵地》复刊号审查通过,他在生活
书店胡绳那里看校样时,又对小说进行修改,加上只有重庆才经常用得着的“过江”之类的
话,删去落款,恢复了结尾叙述者的感想:“不过,就这样带住吧!而且请你原谅,我要收
回我先前的同意了,因为无论你怎么样讲,倒霉的神经又有多少错呢?”

    胡风每星期都进城来工作,包括办“文协”的事。他与沙汀的关系还是很微妙。上次与
艾青几人从草街子育才学校返回,原本答应经北碚时再去探他,正巧两条船衔接十分紧凑,
没能顾得上。结果惹起胡风的不快,给葛一虹写信说了一些责难的话。沙汀对比他神经还精
细的人,向例的态度是息事宁人。他心里有数,他为《七月》写了题为《游击战》的报告散
文,还帮这位老兄审过几篇延安孔厥等投《七月》的稿子,他是对得住他的。

    “文协”工作他也支持。老舍敬重周恩来,把老好、善良的国民党艺术家华林团结得不
坏。他敷衍王平陵,顶住张道藩。老舍的民族的进步立杨和全力支撑“文协”的工作精神,
得到沙汀的尊敬。

    11月庆祝苏联十月革命节那天,沙汀应邀去枇杷山苏联大使馆参加招待会。沿山的坡
路上,宾客们排成长阵,他正好与胡风走在一道。两人像没发生任何不快事件一样地大谈了
一通创作理论。

    过一天,又在张家花园和这位“文协”研究部主任商量趁着雾季举办一些文学艺术座谈
会活跃一下。两人的意见一致,向老舍提出后,又得到赞同,于是便积极筹备起来。第一次
决定由沙汀、罗烽、欧阳山先组织一个小说会,请欧阳山做三年来抗战小说的报告。这个报
告的内容,沙汀曾与欧阳山到天官府见郭沫若,向“文工会”方面谈过。因为郭沫若时常要
接受外国记者的访问,需要了解情况,总是沙汀去爬颤颤巍巍的木板楼梯,登上那个旧三层
楼的屋子的。这年6月以来,他参加过几个重要的会。6月9日,《新华日报》的副刊“文
艺之页”出面,在一心花园开过一个民族形式座谈会,他的发言与延安那次的一脉相承,也
有所发展。他说民族形式不是单纯指作品“章法”,主要是指“创作方法”,即“现实主
义”。这个说法有点古怪,但有他的深意。他慷慨陈词了:

    “一般人反对欧化,其实同‘五四’前后的二十年比较起来,就有一个很大的差别,前
十年用旧形式的很多,后十年在狭义的形式上讲才欧化一点,在反映中国现实的问题上,后
十年比前十年进步。”

    他大胆地举了两个例子。一个是鲁迅,“用文言文写的《怀旧》,所以那么深刻,就是
因为他还是利用于欧洲文艺的创作方法。”一个是冀中的话剧,“战地里,有的地方喜欢旧
剧,有的地方就不然,喜欢话剧,各地发展的情形是不平衡的”。①他那根植于为自己的创
作辩护的理论发言,倒的确是具有一种开放的民族观念,没有一丝国粹气味。10月8日,
《新蜀报》的副刊《蜀报》举行了一次座谈会。他的发言《从三年来的文艺作品看抗战胜利
的前途》,为伸张“暴露和讽刺对于抗战不但无害,反而有利”的观点,特别谈到抗战的前
途是中国的改革!②这引起他对自己三年来创作活动的思考:关于“堪察加小景”这组计划
中的暴露和讽刺作品,描写的是自己熟悉的世界,只写了一篇便陷入动摇。想开辟新的写作
领域,跑到前方,虽然写出了报告散文,但因为仍然陌生,他不敢用这些材料写小说。“单
用一些情节,一个故事来表现一种观念,一种题旨的方法”,是已经被他抛弃的“创作观
念”。他现在已经克服了“不安和动摇”,建立起描写自己的乡土,要采用中国当前最需要
的暴露和讽刺的现实主义来进行创作的“自信”。①

    经过这番总结,他的新的乡土讽刺的有力作品,在创作思想上已无障碍,快孕育成功
了。

    重庆中山一路上的中苏文化协会会议室,今夜灯火通明。这是11月17日,第一次
“文协”的小说晚会在这里举行。这种晚会以后还开过。12月8日有第二次,讨论“小说
中的人物描写”,他发了言,茅盾也参加并发言。还有诗歌、戏剧晚会。这个第一次小说会
的消息传出去,到会的人十分踊跃,连一向与文学关系不大的社会名人陈铭枢,国民党中央
党部秘书长张九如也跑来出席,还有文学青年,一共七十多人,气氛相当热烈。

    晚会由沙汀主持。简短几句开场白之后,是欧阳山做《抗战三年以来的小说》的长篇报
告。这是鸟瞰式的总结,却颇有文学色彩,它按照小说塑造的各类人物,标示不同的写作倾
向,所讲的每一段落前面,冠以“战斗的人”,“昏睡的人”的标题,显得很别致。

    讲演引起了在座听众的兴趣,老舍、胡风即席发言,下面纷纷写纸条传到主席台上,提
出各种发问。主席沙汀打开这些条子读给大家听,当场解释。有一张条子措辞尖锐,一下子
引起了他的注意,大意是:乡下拉壮丁,闹得乌烟瘴气,作家们为什么不揭露?

    他觉得全身被这张条子击中!是啊,壮丁的问题他早就留意了,这是国统区内随处可见
的弊政。表面上有人人平等的兵役制度,但大街上军队在强拉壮丁。据说有的假称“送电
报”把门赚开,或者假借招考学生骗取壮丁。在煎茶溪客店里遇到的那个“老坎”青年,显
然也是为逃避不公正的抽丁跑出来的。记得这个青年说,仁寿一带乡村按户抽签不过装装样
子,有钱有势的子弟照旧不服兵役,而“壮丁费”反摊派在无钱无势的人家头上。

    他沉入到回忆当中。直到晚会开始了余兴节目,老舍操一口标准京腔,比划着手势,朗
诵起《骆驼祥子》里的片断,才使他的心思回到会场上来。

    晚上躺在“文协”的房间里,听以群在身旁发出轻微的鼻息,他失眠了。他在想如何表
现这个兵役的主题。猛然,华裕农场那个陈农艺师的模样浮现出来。这是农场唯一的农业技
术人员,合川人,高高胖胖,三十几岁,不像知识分子,脸黑得完全是个农民。一次,姓陈
的忽然几天不知去向。后来“跑警报”,蹲在一起,问他哪里去了,他说:“家乡的侄儿被
拉了壮丁,我回去一趟把他弄出来。”“怎么能弄得出来?”沙汀感觉了兴趣。

    “那还不容易。”技师笑笑道,“晚上集合起来排队,报数时叫那娃故意把数目报错,
收壮丁的那家伙就说:‘这么瓜(粗笨的意思——笔者),还配打国仗?把衣服垮(扒)下
来,捶二十军棍,滚!’这不就放出来啦!”

    他当时不好仔细盘问买通这个收丁官员的细节,但是放丁的办法之简单易行,而又绝对
巧妙,实在不能不让他吃惊。

    现在,在听众条子的激发下,这个事件跑出来,像“魔杖”一样,点醒了故乡各种头面
人物永远涨红了眼睛你争我夺的场面。他兴奋地从床上坐起。这篇小说有了!

    这就产生了他的短篇小说代表作《在其香居茶馆里》。(平时你写作,往往是故事、环
境都有了,独缺人物,等待着人物。这篇东西好像倒过来,一旦独特的故事形式跳出来,邢
么吵吵、方治国、陈新老爷就唱出了一台新戏。无论等待什么,小城镇的烂熟于心,它的生
活方式、规律和气氛的准确无误的把握,是我成功的必备因素)

    几天的时间,故乡的各种“土劣”按照一个有权势人家的壮丁被抓了,又被放掉的格
局,一齐涌上脑际来表演。听来的故事就那么一点点,被摆在小说的最后,用来点题。虚构
的是几个人物争吵的过程,一次不可开交的吃讲茶场面。这一定是在一个乡镇的茶馆里进
行!想象中那是安县的西南乡,桑枣、秀水一带的样子,叫它回龙镇。茶馆定名“其香
居”,却是综合所见各种乡镇茶馆的情形的。每人有每人的与身份相称的茶座。尊贵的客人
一进来,人人抢着喊“看茶”。闭起眼睛也想得起来那种氛围。

    人物呢,安县林白清的侄子叫么吵吵。林做过团正,这个侄子的名被借用,性格并无一
点相同处。陈新老爷本是界牌人,也是借用真实姓名,并且与软硬人联保主任搅在一起。俞
视学好好先生想说和,说不好;陈新老爷来调解,也调解不拢;终于由吵到动手。正打得难
解难分,消息传来,邢么吵吵家的老二已经被新县长放了。他想到果戈理的《钦差大臣》,
一个隐形的真正市长躲在幕后,他笔下口口声声要整顿“役政”的新县长,也处理成始终没
有出面,却又无处不在。故事波澜起伏,几张几弛,最后突然宣布一个结果,人们陡地“钦
差大臣”式地僵成化石。不过他叙述的是中国的故事,表现基层权力社会的一次小波折:一
个行之有效的“官官相护”的“规矩”突然被破坏,有钱人的“面子”突然互相撕碎,进入
一个非常的时空。一场恶吵过去,才返回到原先的“规矩”所维持的“面子”中去。伟大的
喜剧就此确立。《在其香居茶馆里》写得无论多快多成功,它不过是《淘金记》的预演。中
国丑恶政治缩影的一次巨大的描写,千奇百怪的内斗,明的暗的,暴力的和文明的厮杀,就
在他心里闹腾着要出台。写“争吵”后来成了沙汀的“绝活”,这个短篇就好像是大争斗中
的一场小戏。记得去延安前,家乡一批士绅买了一架抽水机钻到城北山沟里,把一个出色的
工程技术人员也引诱进去。当时他就感叹抗战把某些人的私欲"*旺。从前线回来后,发现这
种初期的现象在广大的地区,不但没有消失,反而变本加厉,这才刺激他想把长期酝酿的这
部作品一定要写出来。

    可是,张家花园集体公寓式的热闹生活只适宜写急就章。他开始考虑把玉颀、孩子从文
公场接出来,设法在重庆安一个家,创造一个写长篇的环境。玉颀自然同意。他向曾家岩汇
报了这个想法,也得到支持。组织上为他在国际新闻社租了两间空房,从《新华日报》化龙
桥分销处借来一些家具,窠巢便算筑成。

    从《新华日报》把家具搬运过嘉陵江并不繁难。化龙桥对岸便是鹅项颈,一江之隔。范
长江的国际新闻社和青年记者协会的牌子,就挂在一栋西式的两层楼门口。除楼上住了沙汀
简单的一家人外,空余的房间里,还经常有待命去延安的人暂住,等候车辆。沙汀在育才学
校谈妥的沙蒙、舒强,还有在上海便认识的一位女性王季愚,都曾成为他临时的好邻居。

    国新社大部分是青年人。他在他们的伙食团搭伙,参加他们的成立纪念会,认识了马耳
(叶君健)、爱泼思坦。范长江与沈钧儒的女儿在学田湾结婚的消息,他是在生活书店校改
送审通过的《老烟的故事》时,听胡绳讲起的,便赶去贺喜。但是,他与记者们的交往还是
不多的,他把时间都给了《淘金记》。

    这部长篇在脑子里已经有了雏型。他草拟了详细的写作提纲,其中包括简要记录每一章
的人物、事件,细节的安排。第一章他还从茶馆写起。他借用了仁寿附近的北斗镇,让林么
长子林狗嘴踱进了涌泉居喝早茶,引出镇上各式各样的人物,引出新发现的金矿筲箕背,引
出全书的三角矛盾……小说顺利地开了头。从其香居到涌泉居,一切顺理成章。刚过了19
41年的元旦,4日,震惊中外的“皖南事变”发生。开始还不知道。几天以后,周恩来的
题词“千古沉冤,江南一叶,同室操戈,相煎何急”,发表在《新华日报》上,周亲自上街
散发这一日报纸的消息,也在山城传开。《淘金记》写到第三章戛然而止。

    原来每周只需周六进城去一次曾家岩,现在骤然增多。徐冰让沙汀召集可靠的熟人到曾
家岩,听王梓木给大家讲述皖南事变双方的军事布署及发生战斗的情况,以便向各界朋友广
泛宣传,打退政府的歪曲性报道。

    这是一些令人揪心的日子。项英牺牲,叶挺被俘的消息传来,中央决定迎接更大的分
裂。南方局贯彻“荫蔽精干,积蓄力量”的方针,周恩来、徐冰召集沙汀等讨论组织重庆大
批进步文化人疏散。疏散的地点主要是延安、香港。欧阳山、草明早已决定去陕北。茅盾、
以群将去香港。沙汀建议让杨骚去南洋,可以做那里侨胞的工作,得到组织的肯定。正巧,
杨骚在神仙洞街任钧家作客,他便去找他谈话,一说便通。由此,杨骚只身赴新加坡。等到
他们再次见面,已是在五十年代初的北京了。

    这一段时间不过半个多月,几乎天天进城开会。礼儿赶热闹,患了中耳炎。他每每领着
儿子进城就诊,完毕,送回家,还要过江再去曾家岩。一次,就诊后时间已晚,只好带了孩
子开会,把他安排在会议室的长椅子上。周恩来最先发现小杨礼已经睡去,吩咐警卫员去取
毛毯给孩子盖上。散会后又派车让父子俩随冯乃超到文工会过夜。周恩来细心到无微不至,
是别的政治家都比不上的。

    这样每日讨论别人的疏散计划,沙汀不能不考虑起自己来了。周扬经常托人给他带信问
好,同时不放弃劝他重返延安的可能。重庆组织上似乎也有这个暗示。他冷静地剖析自己,
审视自己的全部写作“库存”和发展前景,与玉颀交谈,也与心中跃跃欲出的人物交谈,觉
得只有回乡才能加强、焕发自己的文学生命。到了1月底,疏散的问题大体就绪,一天向徐
冰汇报后,徐问起他的打算,他便决然地说出想回安县的意思。

    徐冰没有提出异议。反倒详细地问起他在故乡的社会关系,隐蔽下来从事写作的安全程
度。当知道他舅父郑慕周的地位和开明态度后,就同意了他的计划。只是反对沙汀与地方党
发生关系,主张把组织关系保留在南方局。徐冰说:“决定了就赶快动身吧!为了你们老不
动身,恩来同志这一向觉都睡不好呵!”

    临走前,徐冰突然阻拦道:“不跟恩来同志见见面就走啦?”

    这当然是沙汀的心愿。不一会儿,周恩来迈着潇洒的快步走来,紧紧地握住他的手,
说:“我听徐冰说了你的情况,我同意你的决定。回去以后要多加小心!”

    沙汀看着一年来他的这个上级,英武的两条剑眉,事变以后由于日夜操劳显得消瘦的脸
庞。临事好激动的他嗫嚅着,说出预先没有想到会说的话:“安家以来,我很少进城跑工作
了……”

    周恩来爽快地打断了他:“你住在乡下写东西,当然就少有时间进城了嘛!东西写得怎
样了啊?”

    他的手还被周恩来握在手里摇着,觉得越来越热了。

    表现抗战条件下的乡土,他三年多积蓄下的一切绝不该付诸东流。他撤离重庆前,把冀
中所写的日记、笔记,特别是一册记录几个军事将领谈话与印象的本子,留在了朋友手里。
后来不幸丢失了。这是否意味着沙汀已经懂得,纪实性地反映根据地和前方的报导散文,他
已经写完(后写的《闯关》是小说)。所以,他留下原来视如生命的笔记本,以少有的勇敢
采取了回乡的方式,去迎接一生只有一次的创作高潮。

    这样一个瘦瘦小小的人,有勇气钻回故乡的山沟,一钻就是十年,而且相信这样荒僻贫
瘠的土地有无穷的文学矿藏,连历史都感觉惊讶。他的抉择需要以后的时间来证明,他显示
出一种成熟,一种远见。你能说他是碰巧成熟的吗?你描写地狱,却走入地狱。在中国最黑
暗、最贫困的地方,你几乎被“活埋”,却写出了一生中最重要的小说!

    这块乡土有我童年、青年时代如许的回忆,有我的父老兄弟,重要的是我能获得新的艺
术创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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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7-4 17:36: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