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中归来
1939年4月在他们动身回延安的头天晚上,贺龙肩头挂着电筒来看他。贺从身上取
下一支日本自来水钢笔,说是滑石片战斗得来的战利品,送他当作纪念。谈话少有的不起
劲。后来贺龙懒懒地仿佛自语一样说:“没等到白洋淀螃蟹上市就走了。”刚说了一句,又
落在沉默里面。只有谈起将来的局势,才使气氛稍显活跃。
这时贺龙说:“最好把家里的事情弄清楚。”(女人与革命的矛盾,贺龙也是这么想)
“你一定来,我们还要捅到关外去呢!”
第二日黄昏,响了一整天的大团丁村争夺战的大炮声和机关枪声刚刚沉寂,沙汀他们得
到通知,可以出发了。他赶到司令部去辞行。贺龙手执一段红蓝铅笔,绕过擎着蜡烛、展着
地图的参谋们,走到房门边与他握手作别,随即又匆匆退回去察看地图。
“路上当心些呀,老沙!”五个月来紧紧吸引了他的一个人,从地图上抬起身,大声加
上这么一句。
附近的几个村子燃着大火,火光冲天,景色是分外庄严。沙汀怀着一种矛盾的心情,离
开了他。
这支回延安的队伍,比起来时要小得多。沙汀,其芳,与“鲁艺”七八个学员,冀中军
区政治部一些去延安受训的同志,总共四、五十人,由一连武装人员护送。队伍的总领队姓
李,当过教师,是三纵队政治部组织部的负责人,是个很有经验的知识型干部。还有一位以
骁勇出名的曹大队长,一位姓姚的行伍出身的参谋。沙汀以客人身份参加队部会议。加上其
芳,这些人的性格、面影,后来都进入一部叫《闯关》的中篇小说,又名《奇异的旅程》。
这个回程也确实奇异。4月出发,足足走了两个多月。单是过平汉路,在铁路附近的三
十里以内的地区,就转了一个礼拜。有三次已经离铁路只有七、八里远了,仍要退下来。
因为情势与来时大变。沿线的碉堡增加了,敌人分区扫荡,日军头目寺内恰在附近阅
军。过去的一条交通要道,在友军往路西溃退时暴露,被机关枪日夜封住了。现在全靠“护
路村”的村长、乡亲们“护”着这支小队伍,巧妙躲开出击的敌军,寻找飘忽不定的可以依
仗的我军和游击队。“强制通过”,怕损失了人。化装成老百姓通过吧,沙汀同意,领队的
却坚持要用部队护送,并负百分之百的安全责任。军人的自尊与文化人的灵活,显出了不
同。(读你的笔记,觉得你对知识分子与工农出身的军人之间的关系,开始是抱“平等”态
度,认为是可以“互补”的。写《闯关》的时候,我还有这个意思,但自省自责已经增加。
这条抛物线过了顶点,再几十年一直往下落,直落到认为自己满身是“罪”)
部队终于想出了办法。他们在拂晓前潜伏在离铁路一里半的土岗上,两个钟头里没有声
息。男人也不避队伍中的女同志,就蹲在地上撒尿。太阳初升,得到一夜未眠的鬼子已经去
睡觉的情报(有比敌人睁得更大更大的眼睛),他们就迅速穿过一条村街直扑铁路。村民们
拥塞在村道两旁,照样出来看过兵。一个高身材的老头,张开缺了门牙的嘴,对沙汀笑嚷
道:“他们不敢出来的,同志,沉着气走好了!”急促的行走使他咳嗽,钻过铁路桥后,一
种紧张后的愉快攫住了他:“鬼子到底是聪明还是傻瓜?他们一个通夜不睡觉为的是什
么?”他突然获得了幽默。
然后是重过同蒲路,正碰上敌人扫荡曲阳、盂县及汶水、交城一带。周围成了沦陷区,
游击队引导他们在山沟里“混钻”,一夜走一百五十里路。
沙汀看着领路的老乡,思索中国农民的性格、德行和他们在战争舞台上的表现。特别是
华北的老乡,像白杨树一样直率、真挚,他们与阎锡山防区的农民,与川北故乡的农民,同
样质朴,但又显出经过战争锻炼后的进步。军队找一间屋子住,哪怕是一般的地主家,也不
会让你吃闭门羹的。拂尘,敬茶,甚至还有枣子酒、柿子酒吃,像招待新女婿一样。在一定
的政治训练下懂得动员起来出担架、募集慰问品、破坏敌人道路,做八路军的耳目。
他还是经常看到此地农民与四川农民一样,有保守、自私、狡猾、贪图实利种种弱点。
一个衰竭得也许明天就要死掉的老太婆,还能用一双锐利的眼睛监视他选买桃仁;老百姓不
相信台上表演的战士会是女人;房东女主人明明有碗,却支使他们去向她的兄弟借;五十几
岁的人,很“明白世事”地问他,四川是不是还由吴佩孚当督军?一个村民,分明房屋后摆
着大筐枣子,但抵死说他没有,……他在行军日记里详细记下了所见北方三省的农民,愚昧
与诚实同在。由此联想到封闭环境下人的落后品格,如果没有历史带来转机是很难改变、重
塑的。而在民族解放战争中,陕北、晋西北、冀中,已经出现这样一支农民,一批贺龙式的
农民领袖;在川西北,却仍然活动着联保主任一样的人物。
队伍从山西兴县的黑峪口过黄河,经府谷、神木,兜着圈子,于7月1日抵延安。黄玉
颀记下了这一天:要到来的幸福终于到来了!——青同何已于1日上午十时归来——我几乎
不相信这是真的,我怀疑我在作梦,我和青走在一块也好,说话也好,总疑心是在梦中。
啊!幸福终于没有拒绝我,终于到来了!现在是放了大半条心,所挂念的就只有孩子和
母亲。①沙汀在玉颀的爱恋中感到微醺。不过,一涉及创作,他就变得很固执,坚持一定要
在延安乘着印象鲜明,把贺龙的书写完。只有写完了,才能考虑回川的问题。
延安城内已被炸平。一个个单位挂个牌子在那里,组成象征性的街市,实际已经迁出
了。“鲁艺”还在北门外。沙可夫、吕骥7月5日带着一批学员去晋东南太行山区建立分
院,在乱坟堆边的空场上开欢送会,同时欢迎沙汀等返校。上前方的人拿起一本书喊:“我
超重了,谁要给谁!”书是珍贵的东西,马上便有人伸手接过去。
沙汀想起记忆犹新的前方日子,他还沉浸在兴奋中。在没盖好的礼堂,由他报告赴前线
经过,大讲了一番贺龙、白求恩。
8月初,“鲁艺”搬到桥儿沟去,何其芳有了长期留下来的打算。他和沙汀的工作对
调,由他在萧三之后担任文学系系主任。沙汀一面教“名著研究”课,一面全力写贺龙。
桥儿沟在东门外。过延河,走飞机场,便进沟了。原本是党校校址,后来被工人学校、
短训班使用,现在与“鲁艺”对调。废弃的天主教堂早做了礼堂。“鲁艺”周末跳舞,“鲁
艺”歪戴帽,这两件在延安都颇享盛名。这里包含搞艺术的人讲究美,也搞自由主义的意
思。
东山是“鲁艺”自己开的,文学系、音乐系、美术系的教员都住在这里。一共三排窑
洞,沙汀夫妇、何其芳、苏灵扬(周扬住在教育厅所在的安塞)、严文并、蔡若虹夫妇、冼
星海夫妇都住在第二排,相依为邻。冼星海表面木讷,不善谈,一指挥唱歌就完全换了个
人,热情奔放,能变出各种花样。他把“鲁艺”师生鼓动起来,在运动场上教《青年进行
曲》。等沙汀回到延安,他的《黄河大合唱》已经完成,“鲁艺”组成了跨系的大合唱团,
来表演这部作品!冼星海曾一连三次邀沙汀去听。
广东人和四川人都出名的讲究吃,陕北人不吃“下水”,冼星海便买来大嚼,沙汀吃过
他好几次猪肚儿炖肉。冼夫人钱韵玲还在窑洞前收拾块空地养鸡。据说除了吃,还为听雄鸡
啼唱。冼星海操着广东官话常说:“要吃好点才有精神工作啊。”他工作起来几乎是拼命,
除了上课,整日伏案作曲。一部大作品,一写七八天不歇气。这时在写《民族交响乐》,告
沙汀说到延安以后,已写坏几支派克笔。钱韵玲生他们唯一的女孩妮娜时,东山上的“太
太”们,玉颀、灵扬都赶去帮忙。冼星海也在场。钱痛得最厉害的时候,钳子一样抓着丈夫
的手臂,冼直喊“吃不消,吃不消”,产妇挂着眼泪都逗笑了。①
沙汀觉得冼星海也是他所认识的一个“天真”的朋友。他从他忘我的工作热情中得到激
发,日夜赶写《贺龙将军在前线》。
这部作品的工作方法,对于他也是新鲜的。过去写四川故事,他是凭回忆搜寻、提炼细
节。现在有了一本厚厚的贺龙文学卷宗,这里的贺是“活”的,他再编不出比贺龙自我表现
来得更好的语言、动作。那些随军记录已经过他的一次选择,现在,他只是按照报告文学表
现人物的需要,再加一次精选:对贺龙的言行进行整理和加工,删除不少重复的材料,把他
的性格、气质、风度的各个方面,按照一条练子加以组织编排。这条“练”,便是他自己随
贺龙去晋西北、冀中两地,从出发到离别的认知过程。这种有作者自己参与的表达方式,对
于他来说,是少有的。但在这里很适用:不断地认识一个人就不断地展示一个人,不断地展
示一个人便加深认识一个人。这样,“我”便无处躲藏。
我应该极力避免自己以及别人置身其间,但却又得使它不致呆板单调。①他虽然尽量节
制,《贺龙将军在前线》的前三章在《文艺战战》以《到华北前线去》的题目发表,从一开
始便逃不掉那个“我”——全书的总视角和叙述者。整个作品也由此洋溢起热情,“我”的
热情和贺龙的热情,成为在沙汀作品中少有的感情外溢的作品。
(你说得对,早期的小说与后来的散文,你都不是客观冷静的风格。这时的“我”是比
较放开的。五十年代我按照文学要反映“本质”的观念,实际是“为尊者讳”的传统观念,
删去许多无顾虑的语言,使贺龙变得“干净”。到了“文化大革命”,又成了为贺龙“树碑
立传”)
到10月25日,这部用小说家雕镂人物的深沉笔力写成的长篇散文,终于完工。因为
政治上的缘故它有许多名字。在香港《星岛日报》发表时,题目变成《H将军在前线》。1
940年出单行本时名为《随军散记》,有个长长的副题:《我所见之一个民族战士的素描
——他在前线的生活,他的经历和他的故事》。1958年修改后,易名为《记贺龙》。
这本小书的写作还未结束,玉颀就“病”了。主要是妊娠反应强烈,思乡、思母、思
子。苏灵扬也怀了孕,两人都想吃奇里古怪的东西。可是延安没有,便在窑洞前放个小板凳
唠,玉颀想吃的是四川榨菜,她变得更娇了,沙汀一不在窑洞,她便四处找、喊。戏剧系的
学员很调皮,他们学她找沙汀的样子,表演得维妙维肖,引起大家善意的哄笑。玉颀不断提
出回川的要求,沙汀陷入长久的思想斗争:离开延安似乎是一种思想退却,但玉颀的样子实
在令他心疼。像她这样非职业妇女跟着丈夫来延安的,当时并不多见。一年的时间已经很难
为她了。自己的创作念头多半萦绕在故乡,这很难明说,即使是多年的好友如周扬,也不能
全部理解他,这在内心是很苦的。
在文艺思想上,他也觉得与延安的某些主流理论不合。回来不久,中宣部召集一部分去
过前线的文艺家谈收获。有人大谈“旧瓶装新酒”,用卖梨膏糖的小调演唱,群众如何如何
欢迎。沙汀很不以为然。轮到他发言,他有点故意煞风景地说:“一二○师经常打胜仗,我
到前线去只打‘败仗’。为前线写作并不容易。”
“鲁艺”文学系在陈伯达来讲演不久,专门讨论了文艺的民族形式问题。张庚、萧三强
调几千年的文化遗产的精华和民间创作的重要,沙汀、何其芳起而反驳,认为仅仅强调大众
艺术,会“降低艺术水准”。结果被扣上“将艺术脱离抗战,脱离政治”,“新的艺术至上
主义”的帽子。沙汀的四川脾气上来了,吵得不亦乐乎。
以后,在中央文化工作委员会的扩大会和“文协”座谈会上,这个争论一直持续不断。
何其芳坚持认为“民族形式要以采取进步的欧洲文学形式为主”。沙汀事后整理了历次的发
言,以《民族形式问题》为题,在《文艺战线》发表文章。他反复阐发的见解是:不同意把
旧形式利用在文艺上的价值抬得过高。……(鲁迅的“写实手腕”)大半是从世界文学来
的……现实主义在中国的文艺传统上都非常薄弱,写实的技巧更是简陋的。……
(发展现实主义要学习外国)目前民众的现实生活,已经和旧形式当中所表现的有着相
当的距离了。
他对传统的评价,正是对有人认为他的小说“欧化”的一种明确答复。用现代的形式来
表现乡土,是他的文学理想。为了这,他显得很固执,以至连周扬也批评他那种激烈的情绪
和激烈的情绪表达方式。
贺龙的书一写完,他感觉宽松。这部作品就充分地运用了现代的人物刻画手段,追求人
物、环境在客观上的真实性质,叙述简洁明快,坚决摒弃一切飘浮不实的花饰。创作使他得
到相当的满足。
不久,他终于正式提出返回四川的请求。周扬和洛甫(张闻天)先后找他谈话,想尽量
挽留。洛甫还建议他把小孩交《新华日报》的人带来延安,岳母也可一块来。他时时动摇,
推说回去与妻子商量,商量的结果自然还是不成。
随后周扬便同意了,并取得组织批准,安排了他回川的两项任务:第一,让《文艺战
线》(他们在冀中时在延安创刊,周扬主编,他也是编委)改在重庆出版发行。第二,帮助
延揽文化人去延安,主要是为“鲁艺”和一个剧团增加专业人员。
这个决定使玉颀一扫愁云,却没有解除沙汀的不安。意识到的不能走的道理和自己内心
要求返回故土的呼声,是那样不谐调。个人以后被历史证明并无错误的回乡举动,在当时是
以一种卑微不足道的形式,畏畏缩缩表达的。他们开始准备行装。临出发前,国统区的北路
慰劳团11月抵达陕北,他应邀出席了座谈会和宴会。慰劳团团长张继讲话,他是国民党西
山会议派元老,讨好地讲到毛泽东流泪谈延安轰炸中人民受苦之事。会上陈伯达递条子给沙
汀,请他发言提出取消国统区书报检查制度。沙汀在条子背后写,他马上要回大后方,不便
讲。陈伯达于是自己讲起来。慰劳团的副团长老舍中间把话打断,建议好生地保护文化古迹
清凉山、宝塔山,故意把尖锐的话题在这个礼仪性场合插开。
宴会上他与老舍、斯诺同席。毛泽东走来敬酒。老舍小声地对他说,你的小说中学生都
在读。谈到团结,老舍说得有趣:都像我们这样,合作就没问题了。这是沙汀第一次与老舍
见面,感觉不错。过去他认为老舍是个脱离政治的非严肃作家,从此扭转了印象。后来在重
庆接触多了,对这位正直诚恳的人平添了尊敬。
老舍对他创作所说的片言只语,还是叫人振作的。一年的解放区之行,加深了他对中国
可能达到怎样的光明的认识,反激起他表现中国的黑暗,表现中国朽坏的农村社会的自信。
他成熟、透彻多了。他好像是跟随妻子回头走去。他意识到他将迎来一生中绝大的创作黄金
时代了吗?
对于你,重要的是需终止创作观念上的摇晃。一旦思想“照亮”你的乡土积蓄,接下来
便是不可抑止的喷发。
在是不是全力采纳“乡土讽刺叙事”方面,我滞留得太久了。所幸的是我尚能觉悟。
前 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