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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流回旋            

    第一次远行虽然给他打开眼界,但还谈不上广泛地了解中国。他基本上只生活在南京、
北京两地的省师同学圈子里。在与外部世界的接触上,他永远不是个充分开放型的人。最宝
贵的是看到武汉革命的实况,虽然只是一掠,使他回家后,再也按捺不住,旧历年前后曾几
度折回到省城去探听形势。北伐的成功搅动了四川,各派军阀不断变换脸孔,调整自己的地
位。他密切注视着时局。

    每次去成都,都住在小福建巷郑慕周旧部萧维斌家中。每天逛书店,坐茶馆,与还没有
毕业的省师同学来往。刘尔钰、冯棣很合他的脾胃。他们读恽代英译的《共产主义AB
C》、郭沫若译的日本河上肇《社会组织与社会革命》,读《人民周报》、《猛进》和《语
丝》上关于海陆丰农民运动的报告。周尚明尽管忙,也赶来与他见面,热烈地交谈对政局的
看法。

    这一次的会面,尚明同志给我的印象和以往没有什么两样。只是那些他原早具备的性格
上的特征,更突出了:坚定、乐观和永不枯竭的革命朝气。那时候我刚从北京回来,但我从
他那里才真正认清了当时的革命形势。而且在他的帮助下参加了实际斗争。①周尚明告诉
他,四川的军阀已纷纷易帜,倒向了北伐军。但内部的争斗愈演愈烈。二十八军邓锡侯的部
下李家钰师长出面调停,这一年,终于与二十四军的刘文辉、二十九军的田颂尧三家达成妥
协。果然,成都成立了“统率办事处”(几个月后改称“三军联合办事处”)强化了他们的
统治。周尚明又帮助他弄清国民党内部的分裂情况。11月,在重庆刚开过国民党四川省第
一次代表大会,会后即分成两个省党部:左派在莲花池,右派在总土地庙。支持国民党左
派,成了他们经常的话题。

    转眼到了1927年3月,发生了英美军舰炮轰南京的事件。3月31日,杨閛e*
纫宰笈晒竦呈〉巢康拿澹谥庆打枪坝召集群众大会。刘湘下手弹压,当场打死打伤七
百多人。4月4日,杨閛e*徊叮檬植伊摇U饩褪恰八·一二”政变前夕,又一
次天下未乱蜀先乱的“三·三一”惨案。

    这时,他的家乡川西北一带,邓锡侯、田颂尧的防区,比刘湘的川东平稳。军阀们还在
高唱“革命”,没有露出杀机。与周尚明在一起,他的眼光变得明亮,知道许多人不过是挂
羊头卖狗肉的。但对四伏的危机,毕竟没有很多警觉。他具体感受到的,还是高涨的革命形
势。

    初夏,在同乡萧维斌家里,他又与周尚明碰头。周突然问他:“你如果愿意参加中国共
产党,我可以介绍。”杨子青早已从这个亲密朋友身上,隐隐猜测到他的身份,对于这样的
询问似乎早有准备。他从与张君培接触到认识周,逐渐抱定只有共产党才是最革命的这个信
念,所以,没有迟疑,当即表示愿意加入。

    几天后,周在少城公园与他约会,通知他上级已经批准了他的申请,今后便由周直接与
他联系。一切是水到渠成,他做出了决定性的政治抉择。

    (你是不是觉得,这一段叙述得过于平淡?不,我并不想听你在这里高奏凯歌。一个事
后证明有重大意义的事件,在当时可能发生得平平淡淡。影响是日后显示的)

    过了些日子,周尚明通知他,到春熙路孙中山的铜像(现在仍矗立着)附近的一个茶馆
来鹤楼会见刘愿庵,周也在场。刘是党的川西特委负责人之一。他在一个报馆写社论,报馆
也在这条繁华马路上。

    刘中等个子,胖胖乎乎的。听杨子青谈了安县社会情况后,告诉他当前的任务是,要积
极帮助国民党左派发展,以抵制右派的力量。然后,便以国民党川西特派员的名义,委派他
去故乡筹备国民党左派县党部。这是他最早接受的一次政治使命。

    他后来还见过刘愿庵两面。刘在国民党背叛后,负责恢复党组织,不幸被捕,于重庆较
场坝遭杀害。赴刑场时,用凉轿抬着,由一个手枪连押阵。下坡路滑,轿夫跌倒,把他甩下
来。他爬起来忙把轿夫扶了,连说“对不起,对不起,这个该怪刘湘,不然我怎会要你们抬
起走呢!”几分钟后便就义了。他对这个人牺牲的故事一直记得很牢,讲起来总会流露出敬
佩之情。①他不会忘记,当年他回安县所持的委任书,便是刘愿庵亲自交给他的。

    安县这时上层的斗争十分尖锐。国民党右派势力与军阀的勾结还没有完成,绅士阶层里
的分化已很明显。县里的三个劣绅,人称“三个瞎子”的林华卿(县团防总局局长)、罗伯
卿(城关团防局长)、萧北垣(县参议员),都是近视眼,争起权力来眼睛却睁得老大。他
们与郑慕周有矛盾。1927年初,驻防安县,江油、彰明、北川一带的董长安旅部(属田
颂尧之下孙德操师),任命安县知县②仁寿人夏正寅。此公社会关系独特,他的弟弟(留法
学生夏仲寅)和几个子女都是共产党人,本人思想进步。他又是董长安的异父同母兄弟,后
台有利。夏到任后,便对几个劣绅的横行不法表露不满。林华卿去求见夏,碰过钉子,要他
“堂见”。这就增加了安县形势的微妙性。

    杨子青回县,抓住这个时机,利用夏正寅与舅父的良好关系,马上去拜会他。夏一口答
应支持,经过县行政会议议决,立刻在城医拨了栋房子,给了一笔经费,又物色了一名姓李
的办事员,一名姓胡的公务员,很快就推出了县党部筹备处的牌子。

    这件事办得顺利。筹备处周围聚拢了县里一些进步青年知识分子,主要是青年教员如史
鸿仪、赵槐轩、李爽亭、曾学渊、王行之、刘际唐,还有去上海求学未成的谢荣华。一伙人
在场集天上街宣传,向市民讲解孙中山的三大政策,也揭露县里魏道三等人宣扬的国民党右
派观点,及他们与外国教士的勾搭关系。不过仅仅是造些舆论。

    斗争的焦点,暂时集中在县团务干部学校。这个学校本是为驻防军培养下级干部的,1
927年初开办,校址在城北城隍庙。它不收学费,除绅士们保荐的袍哥子弟外,一百多学
员中大部分是贫苦青年投奔来谋生路的。夏正寅推举了本地“工专”出身的刘炳(景星)筹
备。杨子青与刘在1926年冬相识,还谈得来。刘一任校长,便来邀他作政治教官。他意
识到这是发展组织、掌握武装的好机会,即写信给周尚明,请派得力干部参与。上级果然重
视,刘愿庵便派了高凌来任专职的政治教官,他也在学校兼课。

    高凌相当精干,凡事极有主张。他来后,杨子青觉得在安县有了依靠,大事情都与他商
量。团务干校有了高凌,进步倾向很快显示出来。学员的帽徽本来是赤黄蓝白黑五色组成的
五角星,被认为是军阀标志,换成了橙黄色的三角形。军训和理论课程也都步入正规。这个
学校的变化立即遭到城里劣绅们的反对。只是由于有夏正寅在,斗争尚没有表面化。当时,
川西北的军阀,没有立即跟上“三·三一”惨案、“四·一二”政变的步伐,通过夏正寅,
还在要求左派人士去中坝(江油)帮助筹备董长安司令部的政治部。夏正寅找到他和高凌,
后经请示,组织上派张秋高、姚自若等党员前去。这期间,郑慕周热心地扩充汶江小学,捐
资创办县图书馆。他介绍省一师的同学来校任教,并委托省一师的老师张秀熟先生开出书
单,买了不少新文化书籍,主要是商务出的“万友丛书”、共学社的翻译丛书,后来又购置
了李调元的《函海》、一套汉文版的藏经及旧书,使图书馆初具了规模。由于有了这点政
绩,1927年年中,当原来的县教育局长被控告去职后,夏正寅提出让他接任。他起初不
愿做,高凌却积极赞同。他在安县教育界的好友马之祥等也鼓动他。后来,组织上也批准
了,才正式接受下来。走马上任前,马之祥开玩笑地说:“准备挨‘快邮代电’啊!”这是
当时控告一个人的简捷、流行的方式,意思是说,当上了局长难免会遭到各方面的攻击。

    他似乎成竹在胸,把县党部筹备处周围的青年积极分子,动员起来做事。让李爽亭当教
育局文牍。李是个秀才,曾在地方部队干过笔墨差事。又让唐绍周管财务,自己不沾钱财的
边,甚至还拿出局长的薪水补贴李爽亭等人。他着手把故乡教育界的老朽们换下去,干得大
刀阔斧。全县设的三个督学中,曾学渊、王行之两人都是青年师范生,杨子青把他们从一般
的小学教员提拔上来。各乡镇的小学校长,原先不少是乡长、镇长挂名,或被一些前清有功
名的人把持,这时均遭免职,换上一批年轻有为者。县立高小的校长萧伯镛是个拔贡,换上
了谢荣华。连他的一位老师蒋品珊,也这样被撤掉了。这些做法引得全县的旧绅士们大哗。
而他却被自己施行的新政弄热了头脑,依仗着舅父的力量,一味地推行下去。他在教育局长
半年的任上,还力主把城关东面的武庙拆掉,平整了土地,规划了县立公园。这个公园一直
存留至今。

    正当杨子青的周围,逐渐形成了安县的进步势力,一切似乎可以大有可为的时候,本县
的右派势力,发动了监关刘炳的事件。这年秋天,夏正寅外出不在县里,豪绅罗伯卿们设下
圈套,唆使团务干校的“收支”(即会计)陈南轩(萧伯镛的舅子)卷了帐簿潜逃,然后买
通一个姓沈的司法,逼刘炳清算学校的帐目。但是,在查帐的前一天,突然以刘炳胡乱开支
经费做木船在城南汶江供游划为罪名,将他收监。

    杨子青得信后,紧急找高凌商量,认为劣绅联名上告刘炳,意在搞垮干校。现在要使他
们的想法落空,应防止校长位置受控。等夏正寅返县后,在夏与郑慕周的支持下,他提出推
刘巨川为代理校长,夏正寅邀集县机关法团通过了这个提议。当天下午,他便赶往黄土乡请
刘巨川出山。刘与刘炳是本家,旧制成都华西中学毕业,在郑慕周手下也做过事。同城区的
土劣是素不相容的。接着,他们又提出,团务干校帐目应待陈南轩归案后清查,设法保释了
刘炳。

    年轻的杨子青究竟缺乏对付恶势力的经验。这次危机虽然度过,但团务干校从此不振。
第一批学员并未结业便被迫解散。高凌离开安县。是年冬,军阀倒向国民党右翼的态度明朗
起来,派往中坝的人受到排挤,夏正寅调离①,县长换成张琳,形势日渐严峻。

    此时,他已开始在自己周围选择可以发展的党员,打算在家乡建立共产党特支。他曾考
虑过的人选,在他的“文革”交代材料《我所发展的党员和入党对象》中有所记述:马之
祥,秀水人。小工商户出身,家有一座油坊,自己榨,零售,也帮别人榨。他在中坝省二中
毕业,考入成都“工专”,中途辍学,回家榨油,直接参加劳动。他是有名的高材生,有人
要接济他读完学校,他拒绝了。我在成都读书时就听同乡谈起他。1925年左右认识,他
比我大十岁,但像平辈朋友一样谈得来。舅父要办汶江小学,要我帮他找教员,我们不约而
同想起他。我去秀水聘他出来,一直教到解放后,当县教育科长去世。我与马之祥,时局、
家事都谈。谈过量变、质变、渐变、突变的哲学问题。介绍他看的书,不限于一般人看的进
步书刊,还有《通俗资本论》,恩格斯的《家族和财产的起源》、《社会组织与社会革命》
等。反帝、反封、反蒋,他态度一直好,也肯钻研问题。毕竟不是青年人,我与他谈入党,
他反应比别人冷静。当然是同意的,但后来没有主动提这件事。

    (马之祥是你在故乡最好的朋友。他在你的生活和文学作品中的位置可不简单。从你这
段客观叙述中,都隐约透露出你的感情。你是个能看到朋友优长之处,而少嫉妒心的人)

    袁玉章,塔水人。父亲是旧文人,当地袍哥头子,那时已死。与我1925年在成都读
书时认识。他于军阀赖心辉办的军事学校出来,做过团副。袁本人是旧军官,也是袍哥大
爷,旧文学基础不错,写得一笔好字,偏偏思想开朗,正派,读进步书籍。塔水属安县、彰
明两县共管,我到成都来回经塔水,就在他那里住。考虑他入党是想搞武装,但未来得及与
他谈。成都组织上想搞农运,选定的地点也在塔水,曾派人下来,由袁掩护。(你对这个旧
军官的看法,体现了你与各种人物打交道时,观察的善意和思路的开阔。当然,我的小说可
以证明,我从小就不是生活在“单纯”的人群中的)

    1928年2月16日下午,他又一次到达成都,住在郑慕周新近安在省城的家里,就
在鼓楼洞子附近的高脚店。稍事安顿后,便出门去找住在不远梵音寺街上的刘尔钰,想约时
间见周尚明或高凌,谈谈这几个人的入党问题。但是刘不在家。

    黄昏时分,突然刘尔钰闯进郑家来找他,说刚刚发生了大事情,袁诗尧老师等十几个
人,在下莲池被三军警团的向育仁杀害了!其中有五名,是他俩熟识的师友,特别有周尚
明!川东的白色恐怖终于蔓延到了川西,思想上像有准备,也像没有准备,他当时受到的震
动,可以想见。

    (你是不是感到极度愤怒?不,主要是难过,难以抑制的悲伤压倒了我,远远超过愤
怒。无法想像周尚明、袁诗尧他们已经离我而去,而且,没有了他们,我就象断了线的风筝
一样,无所依附了)

    成都不能久留,必须马上隐蔽起来。他迅即离开同志们牺牲的地方,连“二·一六”惨
案的详情也是以后才知道的。据说,敌人行动前,川西特委曾分头紧急通知袁诗尧、周尚明
等撤离。可他们几人都不以为意。袁的性格与张秀熟老师完全不同,是火辣辣的。他说:
“不要怕,他向二娃(向育仁小名)敢把我怎样?”周尚明也说:“他们敢!”15日有人
见到周,他还邀大家第二天去吃他栽种的油菜。他本已不在学校,唯恐自己保管的党团文件
遗失,这天早晨又冒险跑回去。于是落入网中。

    (解放后我到三台县一个镇上,这个地方挨近盐亭,袁是盐亭人。我问起袁诗尧,他们
还知道,说袁被杀后,尸体运回故乡,群众祭奠的很多。我问是怎样死的,人们说是成都省
长、军阀请他去开会,他去了,白天点个马灯。问他白天提这做什么,他说黑暗得很!这是
人民知道他敢说敢当的性子,编出来的故事。——沙汀1986年11月22日讲)

    “二·一六”惨案的事由是这样的:1927年底,刘文辉撤换在全省争取教育经费独
立的运动中起骨干作用的省一中的校长、进步人士唐效实,派自己的秘书杨廷铨接任,学生
“拒杨”。杨带兵进驻,学生成立“拒杨大同盟”对抗。次年2月14日,省一中开门招
生,百多名学生回校要求杨恢复被开除学生的学籍,发生了冲突。杨当场误殴致死。军阀利
用“杨案”,在2月16日晨突袭了旧皇城内的成都大学、师范大学,师大附中和五世同堂
街的四川法政学校、脚板街的志试法政专科学校以及盐道街的省立第一师范。他们按照各校
国民党和青年党反动分子平时密告的黑名单,逮捕了师生一百几十人。当天下午三时多,即
将袁诗尧等十四人杀害。袁诗尧当时是师大附中教务主任,中共川西特委宣传部长。省一师
牺牲的四名同学均为赤锋社成员,即周尚明、石邦榘、陈选、白贞瑞。①这次惨案使杨子青
失掉了党的关系,突然终止了他最初的政治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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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7-6 18:12: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