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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播种者”            

                       沙汀传

    最早作为一个“五四”人物,对他施加时代影响的,是他的同班级友张君培。

    二十年后,上海的良友图书出版公司,要编一本对真实人物作回忆的集子。书名就叫
《良友》。经过巴金来约他写篇文章,他怀着思念写下一篇完全用真实细节构成的作品,算
是“纪实小说”,那个主人公的原型便是张君培。他称他是“把我从茫没无际的挣扎里挽救
出来”,“第一个用全力鼓舞我上进的人”,称他为“播种者”。

    张君培的脸似乎永远没有洗净过。牙齿洁白,鼻子和眼眶周围有几颗隐约可见的麻子。
穿了不合身的又旧又破的斜纹制服,蓝布袜子和火麻草鞋。最引人注意的是张的独往独来、
爱好争嘴、直言批评旁人的性格。他经常发出朝熙听来是那么令人吃惊的怪论。

    “你们只觉得娼妓很无耻吗?当嫖客的也同样的不要脸哩!为什么呢?”浮上一个挑衅
的和傲慢的微笑,他又教训的紧接着说,“因为卖淫并不是娼妓一方面的事情,一定要有嫖
客,这个可耻的行为才能成立。……”①

    他还说分娩是“某一器官的天然责任”,虽然没有亲眼看过生孩子,“可是哥白尼说地
球是绕着太阳走的,我们能说没有亲眼看过,就不相信它吗?!……”②为了找一个同学温
习自己几乎要得零分的英语,杨朝熙鼓起勇气向这个班里英语学得最好的同学请教。张君培
认真地教其识字,解释文句,领着他读。但是自尊心使他隐瞒了自己真正的英文程度,教过
三次仍不能懂得,于是遭到张君培的率直批评。朝熙对他是又想接近,又怕接近,两人的关
系处于一种微妙的程度。

    这天,乘着礼拜日别的同学去少城公园喝茶,张君培去高等师范看老师,杨朝熙溜进自
修室,偷看了张的一个抄本,发现里面摘录了《学灯》、《觉悟》和一些流行小册子里的文
字,懂得了张那些新奇谈吐的来源。他热切地读下去:人生观是甚么意思?社会主义应该作
何解释?圣西门又是怎样个人呢?越读不懂,求知的欲望越强烈。最后索性将这个抄本偷
出,想拿回寝室细细地看一遍。事也凑巧,他拿着窃物穿过天井,正跨上那条联接几间教室
的甬道,却意外地撞见了张君培。张见他忸怩的样子,先发了话。

    “你这个人真有意思!大约我那天把你得罪了吧?”“哪里呵,”我说,更为混乱的把
头勾下。

    “你要知道,我并不是想要侮辱你呢!”他接着说;并且两手插入制裤的岔包,两足微
微张开,有如讲演一般的说下去了,“我这个人么,你不来找我算了,既然找到了我,我是
决不肯敷衍你的。为什么呢,因为你不是怕缺了席扣分数才来的,我也不是想拿点钟点费,
只求混过完事!……”①

    张君培打着“为什么呢”的口头禅,接着嘲笑起班上混事的同学。朝熙为他们的国文根
底辩白了几句,却遭到了“这些破铜烂铁再多装些,又有什么用”,只能“当秘书,拟通
电,说些自己并不真心要说,别人也不真心要听的假话”的批评。凝想了一会儿,张接连向
朝熙问起新文化运动中赫赫有名的陈独秀、胡适、鲁迅、吴虞的名字,可他却连一个都不知
道。

    “你是怎么的呵!”他突异着,又叹息了,“你是什么地方的人呢?”

    我告诉了他,忽然间兴奋极了。

    “这个县名,你恐怕听都没有听说过吧?”我接着说,“四面是山,风气蔽塞得很。甚
么新文化运动啦,我们根本就不知道有这回事!我上一年还在读私馆呢。从七八岁起,我母
亲每一年就拖钱借债,都要接个老先生教我的,但她自己从未受过教育!……”

    ……“我的处境就是这样!”我悲愤的结束着;“又聋又瞎,什么都不知道!……”

    ……“没有关系!一个人只要觉悟了就好办了。”他忽然同情的说。

    他挨近我,在我肩上放上一只抚慰的手掌。

    “我从前又懂得甚么呢?”他继续说,竭力想瞅牢我,“我小时候才读过四五年书!你
没有听到说吧,我原先是在高等师范当小工的,做梦也没有想到我还能求学呢。我起初只希
望有事情做,不会饿死就万幸了。像我都能够奋斗出来,在你们更容易啦!……”①当朝熙
无意中暴露出他私自拿了这个抄本,原以为会使他们刚刚建立的关系破裂时,张君培却非常
高兴。以上便是两人最初交往的一幕。对于他,张君培的思想放出异彩,照耀了他,这实际
就是“五四”的魅力。而张君培却显出一个寻找自己思想伙伴的成熟态度。

    以后杨朝熙才知道,张君培是涪陵人,家境贫寒,流浪到成都,在高等师范当过校工。
因此,认得了比张秀熟还高一班的刘砚僧先生。刘是推行新文化运动的一员健将,很赏识张
君培,有意培植他。接着,高师学监王右木先生又来帮助他进夜校学习,成绩斐然。这样,
张终于考入了省一师。

    王右木是四川建立共产党的第一个组织者,江油人,在日本留学时受河上肇等的影响,
信仰马克思主义。归国后在高师任教,指导成都社会主义读书会,进而1921年在川建立
社会主义青年团。王右木生活简朴,经常吃几个锅魁当一顿饭,把大部分薪金都拿来资助贫
苦学生,或者印刷革命宣传品,以至于夫人在家连菜金都发生了危机。这个人是第一次国共
合作到广州开会,经过贵州时不幸失踪的,估计是牺牲了。

    张君培每次与杨朝熙谈起王右木的道德文章,总自然流露出敬意。他经常到王右木那里
借书看,都是一些谈妇女、劳工、社会制度问题和宣传社会主义的小册子。朝熙又看张借来
的一些铅印、油印、手抄的禁书、刊物,两人互相切磋讨论。通过这些,朝熙感觉到五四新
文化运动给中国带来的思想变动。“五四”给予他的影响虽然迟了两年,但民主主义与社会
主义同时俱来,使他整个换了脑筋。他开始密切关注当代社会问题,以后接受共产主义世界
观,一生喜爱社会科学,都是与张君培的启发分不开的。

    杨朝熙像海绵吸水一样急切地接受新思想。那些日子,连放假都不回灌县舅父那里,常
与张君培一起留校读书。张对他的督促如同严师,一丝不苟。朝熙把舅父给他送来的呢制
服、皮鞋、自行车,都搁置不用,学着张那样穿斜纹布的衣服,踏草鞋或者穿便鞋,不用洋
袜用布袜。心里觉得只有这样才能做一个体现时代精神的新青年。

    (你穿着上的变化预示了你心灵上的变化。可以说,如果不到省一师,我是不会这么快
否定安县的故乡社会、和背弃我刚刚尝到的少爷生活滋味的。不过,这个故乡社会是由你的
亲朋组成,舅舅就像你父亲一样,这就使你很难产生厌恶到底的感情,嘲弄的心态是不是就
种下了呢?)

    张君培1925年不幸患肺病早逝,所以现在省一师十班的名册里没有他。他病后,走
路摇摇晃晃,却非常馋,想吃东西。朝熙管束着他,有时两人往往争执得脸红。所以在《播
种者》的最末,有一句充满懊悔和挚爱感情的话:“早知道如此,我该多让他吃几块杨麻子
的花生糖呀!”所谓杨麻子的吃食,是开在省一师对面空坝子上的一个摊子,扯了个篷篷卖
的。花生糖是自制的,卖光了,主人便坐在那里扯胡琴,极悠闲。这花生糖,连同每天清晨
小贩送到校门口,装在瓶里,用棉被一类东西捂住保温,取出便可喝的豆浆,或者拿到夜自
习课教室来卖的各式糕点,都是穷苦师范生的恩物。现在,每当杨麻子的胡琴声悠然飘进自
修室,便会引起杨朝熙一阵思友的惆怅。

    到了清明节,沙汀的生活条件好一些,便由他出钱买些菜,替张君培上坟,也邀请我们
一起去。我们都是一个班的同学嘛。在那个时代,沙汀能看得起一个校工出身的人,并这样
吊念他,是许多人做不到的。①(这里请停一下。你引入艾芜的时机虽然还算适合,但显得
不郑重,连个出场的序曲都不奏。艾芜与我存在着一个“甲子”以上的友情,可能会让你注
目,但你知道怎样来叙述它吗?我会注意你们各自对这份友谊所说过的话的,但我可不想只
对你们两位老人礼赞一番。你们还需要这个么?)

    艾芜在班里用的名字是汤道耕。杨朝熙以后一再说起,在省一师,张君培如何启发了他
的社会科学的头脑,汤道耕则是影响他接受五四新文学的最好伙伴。

    朝熙很快发现,汤道耕与张君培的性格正好是两极。张外向、爽直,说话毫不留情面。
汤老成持重,生活严肃,没有任何不良习惯,却很少批评别人。同样是对待他抽纸烟这件
事,君培是再三地严厉指责,道耕却不管。他问过汤:“我吃烟,你为什么不劝我戒掉
呢?”

    汤道耕反问道:“你知道吃烟不好,为什么还要别人劝?

    如果我的行为还不能影响你,再说也是空话。”这是杨朝熙另一个畏友自造的逻辑。

    最初引起他注意汤道耕的,便是汤的读诗和写诗,而张君培对文学的兴趣不大。汤道耕
接触五四新文化稍早,朝熙最早读到的白话诗,像胡适的《尝试集》、康白情的《草儿》
集,都是在汤那里借来的。等到经汤介绍读了郭沫若《女神》里那些代表“五四”狂飙突进
精神的诗,才真正被新诗吸引住了,许多段落至今仍能背诵。星期天两人一起去成都的通俗
教育馆、少城公园游逛。在望江楼俯视滔滔江水,两个青年常不自禁地诵出郭沫若的诗句:
山在那儿燃烧,

    银在波中舞蹈,

    一只只的帆船,

    好像是在镜中跑,

    哦,白云也在镜中跑,这不是个呀,生命底写照!①两年后,汤道耕与省一师的新繁同
乡办了个文学刊物《繁星》,汤在那上面发表的诗,朝熙也是读过的。这是许多文学青年都
有的诗的年龄、诗的时代。

    最早读鲁迅的作品,已经不是《狂人日记》。记得很清楚,是与汤道耕一起到商业场旁
边的昌福馆普益书报社,在《新青年》九卷一号上读到的《故乡》。开始还读不懂,两人反
复讨论,一遍又一遍地读,才感受到闰土那一声“老爷”称呼的震撼,被“我”的“其实地
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的认识所感动。鲁迅、郭沫若,打开了两人的眼界,
养成他们的文学兴趣。和当时的许多青年一样,创造社那些“思想大于艺术”的激进作品,
在很长时间里,吸引着他们。沙汀与省一师其他同学一样用功。他不仅搞功课,还在课余找
有新思想的文学书来读,这就与别的同学不同了。为此,我们接近起来。读创造社的书,读
《小说月报》、《语丝》。我买不起,沙汀听说书到了,便跑去买来,他看,我也看。商业
场上的华阳书报流通处,专卖上海、北京的书。还有一家书店卖泰东书店出的创造社的书。
商务出的书,是在青石桥街上。我们经常一块跑去翻看新书。①

    (买书是在商业场里陈育庵开的“华阳书报流通处”②,专卖有关新文化运动的书刊。
陈为四川做了好事,可惜后来赶船淹死了。我每星期至少要跑那里两次,买书、看书。《创
造月刊》、《创造周报》、《未名》、《莽原》及后来的《语丝》,往往一到便抢光。商务
用“共学社”名义也出了些好书,如俄国戏剧集、小说集,都是名著,耿济之、耿世之译的
——沙汀1986年12月9日讲)

    华阳书报流通处,是五四时期四川新文化传播的重要阵地。这个店只有一间门面,前面
陈列,后面连着屋子。杨朝熙在这里买过《朝花旬刊》,读到挪威汉默生的《饿》。这篇小
说写主人公一天傍晚散步,遇一披黑纱女子,调情后被引到女家,在黑暗中经一大厅到其内
室,留了一宿。晨起,女人催他走。男人走过大厅,见停一尸体,大惊。跑到咖啡馆读到晨
报,见一启事说某地(即他昨晚居地)某人瘫痪二、三十年,几天前逝世。才悟到原来此女
二、三十年没得到性满足,丈夫刚死便……。这篇小说到结尾突然翻转出整个作品深意的写
法,给他留下极深的记忆,所以六十年后他还能清晰地叙述出它的故事。这是他最早读到的
翻译小说之一。

    还有一部长篇小说,是商务出版,徐炳旭译的显克微支的《你往何处去》,写的是圣经
故事。它所体现的早期基督教的殉道献身精神,使年轻的杨朝熙久久不忘。他还喜欢读少年
中国举会办的《少年中国》,记得上面有田汉的《诗人与劳动问题》、《吃了刺果以后的
话》。旁征博引,体现出创造社的思想风貌。他读了郭沫若、宗白华、田汉的《三叶集》,
其中的通信讲述三人各自的身世,令他同情。鲁迅、周作人的《域外小说集》中东欧弱小民
族的短篇小说,《乐人杨科》、《老仆人》等,他也相当欣赏。还有日本小说,也能读得津
津有味。那种传奇性的讥刺,尤其使他神往。他对外国文学的爱好越来越浓了。

    不过,他虽经汤道耕的引荐喜爱上了新文学,但在省一师期间,主要养成的还是对哲
学、社会科学的喜好。他的人生观、世界观正处于形成、锻造的时期,在省一师这个环境
里,被席卷着参加政治活动,使他的思想经受着时代激荡。他对高年级七班的叶道信、刘砻
潮(刘弄潮)颇为崇拜。这两人是全校有名的活动分子。后来都遭到“斥退”。1922年
6月12日、13日,为争取教育经费的独立(刘湘被迫答应划拨全川肉税作为教育经费未
兑现),成都学生在王右木和“社会主义青年团”的领导下,发起请愿。杨朝熙、汤道耕跟
着叶、刘这些学生领袖都参加了这次斗争。

    (争教育经费,当时闹得很大,我们到省议会请愿,责问副议长熊晓岩和议员曹叔实
(西山会议派)。除了省师,还有“工专”一些学校。省议会不准。议员都有轿子,他们让
轿夫来驱逐学生,我也在场。学生代表先去熊公馆谈判,熊诬告学生“擅入民宅”,让警察
软禁代表,这就动了公愤。几千学生赶去抢走代表,发生了骚乱。学生打进熊晓岩公馆,我
记得抱起他家的花瓶打穿衣镜。过后轿夫们又赶来,我们翻墙跑了。我跑进一个成衣铺。那
时的成衣铺当门都放个案子,我钻入里面才得脱身。我记得那天艾芜也在。①——沙汀19
86年12月9日讲)

    阳翰笙在省立一中,加上省一师同学,有搞学生运动的传统,我和沙汀都参加过。像抗
议减少教育经费,反帝,反四川军阀,参加游行请愿。四川当时有无政府主义、国家主义派
(曾琦),也有共产主义思想的传播。不过学校里建立组织是1926年以后的事。我们读
书时,处于思想宣传阶段。全国知道有共产党,省师有没有就不清楚了。①

    不管是谁领导的,凡学校风行的活动都参与其中,这是大势。包括抵制日货或后来成都
青年会提倡的“平民教育运动”,当时十班的同学,杨朝熙和汤道耕都起而响应。朝熙上街
教过几次课,听课的人中有小贩、苦力,更有家庭妇女。教识字、看报,热心地干了一阵
子。与平民的贴近,使他这样的热血青年,具体领会到“五四”人权平等、劳工神圣等等精
神的含义。

    最喜欢的还是读书、思索。1923年中国思想界有一件大事,便是著名的“科玄之
战”。这正是他钟情于哲学的时期,被人生观、宇宙观问题闹得好苦,看《向导》,看改组
后李大钊编的《新青年》,突然一场轰轰烈烈的论战展开在面前。

    他不一定能立即读到北京大学教授张君劢的《人生观》②。此文强调科学不能解决人生
观,引起地质学家丁文江发表了《玄学与科学》一文①,激烈地批评张“玄学鬼”附身。张
再答辩。一时梁启超、胡适、吴稚晖、张东荪、林宰平、唐钺、孙伏园等文化界名流纷纷著
文表态,这就引起整个学界的注目。广大的进步知识青年立即站到了新文化健将一致推崇的
科学派一边,对于杨朝熙,这不消说也是一次极好的“五四”补课机会。科学的理性的观
念,认为一个人、一个社会,均可用当时理解的唯物论来彻底分析清楚,自然最符合中国社
会变革的需要。他就是经过这次论战而全心全意接受唯物论的。所以,他经常说,哲学史上
这场争论,在传播唯物思想、宣传科学、破除迷信上面,值得大写一笔。那时,向浑的同父
异母兄弟向履丰,正在联合中学读书,很用功,与他过从甚密。他还信仰过梁漱溟的学说,
梁的《东西文化及其哲学》一书就是向履丰介绍给他读的。他可能再也想不到六十年后他会
与梁先生在北京一座大楼里面毗邻而居。但是到了这次论战来临,是以东方的文化为本位,
还是用西方近代的科学主义来思考人生与宇宙,如此鲜明的问题需他抉择,杨朝熙便毫不迟
疑地认定片面鼓吹“东方文明”,是只能倒退到“五四”以前的中国去了。他对于优秀外国
文化的终生喜爱,从此更理性化了。

    另外,他接受这场论战的角度,显然不是纯哲学的。所以,这些笔战的文章最能让他记
住的居然是吴稚晖的《一个新信仰的人生观和宇宙观》。这是他和道耕一起跑到青石桥商务
印书馆的阅览室里读到的,发表在《太平洋》杂志上,他读了一遍又一遍。这个以后自命为
蒋介石政权下的“刘姥姥”的吴稚晖,当日这篇文字写得可是洋洋洒洒、风趣泼辣。他挖苦
玄学家,说他们虽然盛赞东方这好那好,一出门还是要坐轮船火车,绝不会坐鸡公车的。吴
稚晖嘻笑怒骂皆成文章的讽刺文采,使他感到兴趣。吴还有一部《上下古今谈》,他和同学
当时没能找到,一直等他第一次到了北京方寻来读。他对吴的文章的着迷,就同爱好搜罗尼
采、泰戈尔、罗素的中译本一样,都是他思想急剧变动的外在表现。到了1925年,好友
张君培逝世,在汤道耕临去云南流浪以前,杨朝熙与同学一天比一天多地谈起社会改革来。
道耕读社会科学书的兴趣也日甚一日。两人读过胡适的《中国哲学史大纲》,经常交换意
见。汤道耕本来就很沉静,甚至有点孤僻,钻进哲学就更爱思索问题。两人都很佩服恽代
英、王光祈一批人。恽任过川南的师范学校校长,人俭朴,思想又新,在四川青年中威望很
高。杨、汤虽无缘见他,但他们都是《中国青年》这个发表早期共产党人理论文章的著名杂
志的读者。

    我们当时认为青年最有希望。所以沙汀在学校取名杨只青,即·只·有·青·年才有前
途的意思。这是我们在省一师经常谈的话题。记得他很长时间给我写信还用“只青”的名
字,后来才正式成了“杨子青”。①杨只(子)青、汤道耕曾经与另外两三个同学一起,散
发过一次传单。完全是青年人自发的政治举动,没有任何人指点,就草拟一个内容,攻击一
通社会的黑暗,油印了到处送,表示对社会的“宣战”。

    他们还商量如何去进行社会调查,想到四川以外的地方去看看。受了勤工俭学潮流的影
响,汤道耕和九班的苏玉成很早就酝酿步行去云南的计划,他也表示愿同行。因为改革社会
依赖实践,已是他们谈论唯物主义的必然结论。两人在一起读《红楼梦》,好多次汤道耕都
提到贾政书房里的那副对联,“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包含了人的阅历经验比
读书更为重要的思想。本来说好要几个人一起走的,可是这一年暑期,汤道耕对家里给他订
下的一门亲事,越发不能接受。正好,九班一个姓黄的同学要回川南的家乡珙县,可以结伴
走至川滇边界。于是,汤忽然抛下一切,走了。待他从家里赶回学校,却只见南行者给他留
下的一封信,劈头第一句话他至今还记得,是:“我相信世界是唯物的!”(你说你真会与
艾芜一起去流浪吗?实际上既然没能流浪,现在探讨一起走的可能性也没多大意思了。当
然,艾芜的牵挂比我少,他可以自顾自。社会捆绑我的绳索要比较长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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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7-19 22:50: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