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袍哥?从军?
杨朝熙回到家里继续读书,情况却同过去有了变化。母亲振兴家业的理想,一部分已经
在自己弟弟身上实现。随着舅父军阶的逐步升迁,他家里的经济状况也显著好转。在这之
前,他经历了母亲那场哭诉,说她如何苦,拖起他们读书不容易,而他们只会顽皮、睡懒
觉。他原来从不惧怕母亲,这时突然感到一阵酸楚,羞惭之心油然而生。这也是因为他已到
了稍稍更事的年龄了。几乎每一个人都有一个从朦胧到开始懂得考虑自身、审视自己的时
刻,只是结局不同罢了。十五岁以后,他一天比一天地认真生活起来。
如果不是舅父的思想改变,杨朝熙这些袍哥子弟的第一个前途本应就是操袍哥。但是川
西北的军阀们,尽管自己一个个是袍哥、土匪出身,偏偏特别地看重读书人。在他们心灵深
处,仍然有一个崇拜读书,“唯有读书高”的观念在作怪。这是一种自卑心理的反射。郑慕
周有了队伍,马上表示不准他的弟男子侄加入袍哥。连朋友的子弟也劝阻。他与吕超的侄儿
拜把,吕某也是连长,这个人读过书,对郑的影响很大。他后来帮助青年人出外求学,举办
各种文化事业,都很舍得花钱。
1919年,何鼎臣病故,谢象仪升任十八团团长,郑慕周为第三营营长,驻茂县。舅
父要求朝熙好好读书。他特意从中江县聘来贡生出身的有学问的游春舫老师来主持家塾。游
的修金很贵,一年需一百银元,还要供给全部的食宿。他的脾气大,架子大,教书很严,朝
熙吃了他不少戒尺,母亲也帮不上忙。但教了一年便走了。
接着,母亲请谢建卿先生来教他们两兄弟。谢是朝熙二婶母的兄弟,论起来应当叫舅
舅,是个秀才。他在城关一个“师范讲习班”教国文,他们兄弟俩白天去讲习班所在的南门
自治局寄读,晚上回家再读。谢教《古文观止》,也开始命题作文,但主要的还是背诵古
文。他的国文基础主要是在这两个老师手里打下的。
(在我十六、七岁时,好像变了一个人。不再进茶馆跟袍哥大爷混,读书相当用功了。
天明即起,晚上读到深夜。读《古文观止》、《饮冰室文集》。癒开始与本县高小学生或在
成都、中坝(江油)上学的中学生接触。哥哥这时结了婚。——沙汀1986年11月25
日讲)
十七岁那年,安县城关一批知识分子,这之中有小学教员,做文牍工作的,小学卒业后
经商的,约二、三十人,成立了一个“会文社”。发起人是李心泉。大家合伙开了个文具
店,朝熙跟哥哥都入了股。本来相邀每年春节时聚餐,但只举行了一次便散了。这是他最初
的社会活动。
除了谢、刘两家的学友子弟外,其他塾外的朋友与他过从较密的是陈克玺(宝章)、杨
承祺(寇斌)。这两人加上谢荣华(兆华),曾按照当时的社会习惯,与朝熙换了帖,结拜
为兄弟。
陈、杨两位读书好,有学问,也能写字。他是因为学字才认识他们的。曾有一个时候,
他受本县前清知县武生辉和蒋品珊老师的影响,一心学习黄庭坚字,到处求教。他认识陈、
杨以后,才知道读《史记》。就象他在青云堂避难时才读到《三国演义》一样。他与他们常
在一起互阅课卷,谈古论今,收益不小。这两人又都立志要去从军,也怂恿他。这在当时是
一种风气,是上层子弟的一条主要出路。所以,杨朝熙也渴求能进军校。他做梦也没想将来
要从文,当一个作家。倒是杨、陈两人都达到了目的,后来都成为军人。杨在邓锡侯部下做
过团长、副旅长,解放时起义,后中风逝世。陈抗战时驻防广州,在日机轰炸时牺牲了。
1921年,在四川各军阀的混战、倾轧中,吕超和他的上司熊克武都被排挤出川。吕
超是老同盟会会员,他赴广州投奔孙中山去了。谢象仪、郑慕周派黎少农做联络官去成都刘
成勋(禹九)处请委,被收编为九军第八混成旅,任命谢象仪为旅长。谢当初是郑慕周让贤
给他作营长、团长的,他最了解郑慕周,知道自己的才具远不及郑,这时便一定要把旅长的
位置让出来。刘成勋加封郑慕周为少将旅长,改委谢象仪为汉军统领,管辖松、理、懋等川
北少数民族地区。后因处理少数民族的事变不善,解职回到郑的身边。郑慕周兼了这个汉军
统领,他的防区扩大到七、八个县,防区内连县长都要由他保荐,加上征粮、征税,权力是
很大的。他一直驻军在灌县。
就是那一年,郑慕周写信给朝熙,要他终止家塾的学习,与谢荣华一道去灌县商量进一
步外出读书的事宜。朝熙这年十七岁,在五四运动已经发生了的第三年,足未出过安县,他
被封闭在故乡社会的小圈子内,视野甚至还没有郑慕周那样宽阔。他到了都江堰之边,着长
衫,头戴博士帽,身条瘦瘦的。渐渐长成青年的杨朝熙,越显出一副文弱的样子。他原来一
心一意想进刘成勋办的军校,但被舅父阻止了。郑慕周仿佛看准了少时活动型的外甥,并不
适于跟着自己的脚步走。不许他操袍哥,又不准他参军。他给朝熙安排的出路是去成都考学
校!
当杨朝熙步入青年时代正要开始选择自己未来道路的时候,他的前程仿佛完全操纵在别
人手里。这很难说是幸,还是不幸。如果舅父不替他“专断”一下,我们或许将永远见不到
一个现代小说家的诞生。一个全副戎装的杨朝熙将是一个怎样的军官,是现在很难想象的
了。
在灌县,一个小姑娘轻盈地向他走拢来。她是黄玉颀。(这样写,我不赞成。我注意到
她、喜欢她的时候比这晚得多。当然你有你说明的权利,我也有我分析的自由。我这里写的
是你们最早的见面,你已经对她留有印象,只是自己没有意识到罢了)
黄玉颀的母亲黄敬之其时在灌县女子学校当校长。学校的对面是郑慕周的私宅。郑的三
姨太太在成都读书时认识黄敬之,这样便有了往来。黄敬之是一位近代新式职业妇女。她原
籍江苏,年轻时随丈夫游幕进川,曾在贵州住过几年。辛亥以后在成都定居,置下的房产不
久在川黔军阀战争中被付之一矩。丈夫去世后,她独立在外教书,教养三个子女成人。子女
都从了母姓。她不吃素,不信鬼神,旧文学功底好,书琴棋画,样样精通,绣花、绘画、填
词、烹饪,尤其擅长。她在成都把教职丢了,便应聘来灌县主持学政。黄敬之能打麻将,常
常被请到郑府去凑牌局,她是极能干、极开朗的一个人,很快便在郑府上上下下混熟。
黄玉颀是她的小女儿,也是她的一颗掌上珠。黄敬之外貌利落,不过牙有点暴,爱吃瓜
子,门牙总露在外面。黄玉颀则远胜其母,她长得特别的娇小,一支直直的希腊鼻子,一双
圆圆的、对外部世界充满惊奇的眼睛,显得十分可爱。
这么一个将近十岁的女孩子,当然还谈不到其他,但确实吸引了以后在省城读书,有时
回灌县来度假的杨朝熙的注意。这母女二人注定要深深地进入他的生活之中。这是你的一个
转捩点。没有这次转折,你只能是故乡乡村的士绅,旧军队的幕僚,决不会是一个进步的文
化战士。
时代的、个人的因素都在起作用。我的自在的人生阶段戛然而止,自为的阶段便开始,
我受到了“五四”的恩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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