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父的袍哥社会
朝熙的舅父郑慕周便是由川西北特殊环境造就的传奇性人物。
(母亲之外,舅父应算是你最近的亲人了吧?不错。说他向我展露了一个特殊的世界,
一点不过份。不过我和他的关系时间很长,有各种变化,你不要写简单了。叫我说他与他的
世界是丑还是美,我会一下子绊住舌头。丑即美的感觉,是不是他的世界赋予我的?)
舅父学名世斌,慕周是他“反正”以后,县里的文人赠他的名号。
他长得高大,喜活动,从小爱打抱不平,有豪侠气质。人是很精干的。十六、七岁时不
能忍受后母的苛刻管束,离家在社会上游荡。他本是败落的世家子弟,因父亲早逝辍学,身
无一技之长,只剩下一股强烈的求生意志。流落市井后,最初当过卖吃食的小贩。白天顶一
簸箕赊来的油糖餣子或油饼,沿街叫卖。夜里就在吃食店的灶边缩着身子混一宿,俗称“烤
大火”。后来靠着唯一的姐姐周济,帮人放船、放木筏,兼做点小生意。就在他沉入社会底
层的时候,加入了本县的袍哥帮会。
四川的袍哥源远流长。它本是清代民间的秘密结社,属“天地会”的一支。最初以“灭
清复明”为宗旨。据说始于明末民族英雄郑成功金台山会盟。于是,首次的开山立堂定名为
“金台山”“名远堂”。入盟者悉照水泊梁山英雄互称兄弟,会堂首领称老大哥,遂名“哥
老会”,又叫“洪帮”、“汉留”。相传清道光年间四川永宁(叙永)人郭永泰开“荩忠
山”,会盟者四千人,不久兄弟伙遍及全省。安县各乡镇就在那时始建立“堂口”,先后发
展到十八个之多,鼎盛时期拥有三万余人。
辛亥前,安县袍哥的主要成员是城镇无业游民、摊贩、手工业工人。因为当时官绅勾
结,连一个家奴小子都敢估吃霸赊,欺压百姓。百姓参加袍哥,是为了保护自己。也偶有破
落子弟,或急公好义的小粮户侧身其间。朝熙从小熟悉的舅父好友萧维斌、范绍才、刘德
胜,都是小商贩出身。与郑慕周关系最深,后来结为儿女亲家的谢象仪(森隆),还在金厂
梁子上用尖底背篼背过矿砂,当过所谓的“沙班”、“金案子”。他们在朝熙心目中都是
“绿林英雄”,是专与官府作对的好汉。他还不懂“清水”袍哥与“浑水”袍哥的区别,对
于他们偶尔采取的“浑水”袍哥的行动,贩烟,路劫(极少嫖、赌),都认作是面对为富不
仁者的,没有什么不应该。达到的也是“清水”袍哥的目的:重仁取义,济困扶危。
袍哥的光棍精神,在故乡的社会舆论中一律涂上神奇色彩,使朝熙十分向往。睢水的向
浑有一年去成都赶花会,在东大街青石桥路口“马裕隆”店里买东西。他穿着随便一点,看
中了一套景德镇细瓷餐具,便伸手去摸。店员看他不起,问:“你想买呀?”语调带了轻
蔑。他一听,沉着气问明价钱,叫兄弟伙付完款,当场把碗盏哗一声掷地摔碎,然后扬长而
去。这个故事被添油加醋,流传久远。
哥老会的被压迫地位,决定了他们在保路运动中,能与同志会形成同志军共同举义。袍
哥乘势发展。无路可走的农民大量拥入,社会上有一定地位的、过去瞧不起袍哥的士绅,也
纷纷参加。照安县城里说法,当了袍哥就算“掐了眼睛”,变成人了。绅士的加入,不必像
郑慕周、谢象仪那样,从老么十排做起,不必按劳绩一级一级提到九排、七排、副六(六
排)、管事(五排)、三爷(三排)、二爷、大爷。他们只需捐钱便可成为辈份最高的“一
步登天的大爷”。这样,哥老的实权落在了绅士手里。这些人一变又当上团总、乡长之类角
色。安县许多乡镇头面人物往往是“土匪”型的,而拥有武装力量的袍哥头目多被“招安”
成军。
这种心理也许外省人不很了解。但仔细想想吧,我们省有半打以上的师旅长是招安出身
的,而在县城里也就有着不少出色榜样。那个出名的胡子团长不必说了,十三年前,大头统
领还在镇上饭店里当过堂倌哩!此外,还有不少干脆卖了田产买枪成军的绅士,简直把这看
成科举一样。①
这就使得四川形成了官府、乡绅、军阀、袍哥四位一体,互相联结又互相争斗的局面。
哥老会可以是执政的势力,也可以是在野的势力,无论是哪一种,它已变了质。
经由舅父,朝熙自幼年起便熟悉袍哥的内幕。安县有名的袍哥大爷,最早桑枣大同公民
社的舵把子何鼎臣,永安乡永益公社的航把子陈红苕(绍),是川西有名的人物,都与郑慕
周发生关系,并伸入到杨朝熙生活里来。安县城区的龙头李丰庭,大家族出身,有声望,郑
慕周与谢象仪正是他的属下。杨朝熙的第一个妻子就是李丰庭的女儿。
(论起来,你这个共产党人是从袍哥世家里分裂出来的?“世家”谈不上,有渊源吧。
历史的蜕变是奇妙无情的。我的舅父、岳父都是本县的大袍哥不假。所以我后来与李劼人这
个“四川通”谈起哥老的规矩、饥口,他也吃一惊,不能不让我三分)
朝熙跟着舅父从小上茶馆、串门,拜年、会客,对于大大小小的粮户、豪绅、军官、兵
宿、流氓、普通光棍,都极为稔熟。实际上直到四十年代在安县刘家沟,他才真正了解到农
民,而他小时所接触的亲朋,都是些乡镇的头面人物。他们是依靠农民为生的,有的甚至出
身农民,但比农民聪明、狡滑,善于应付生活,有更多的社会关系。他们是最先从土地劳作
中脱离出来的“人尖子”。舅父给他带来的整整一个袍哥世界,多半便是这种人物。
袍哥世界为他展开了四川社会错综复杂的政治、经济和人际关系的网络,展开一个十足
的强力社会。而郑慕周本人便是其中一个没有沦为十恶不赦魔王的代表。这也算是一个奇
迹。郑慕周在生活的搏斗中日益磨练得胆大心细,有决断,乐于助人,很快得到袍哥界的器
重。按照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郑慕周不自主地要靠枪杆子打出来。郑先是依仗姐姐,后来
便给予报答。
朝熙的哥哥杨印如似乎一生便在舅父荫庇下过活。他靠舅父任职,从部队到学校,收税
理财,搞了钱只会消耗。娶了三次亲,两个女人都死了。他坐吃山空,弄到卖田地、家具、
房子的地步,一辈子也没离开过安县。后来双目失明,1961年带着牢骚病故。
舅父对第二个外甥的生活道路,起初也实施了这种决定性的影响。但是朝熙与哥哥毕竟
不同,他没有跟着舅父走下去,到反而最终影响了能干的舅父看清社会大势,成为一个开明
绅士。
这些当然都是后话。现在是辛亥革命的前夕,满清王朝的气数已尽,中国千年的封建社
会已经像一个烂熟的桃子。中国的各种社会力量都将要在这个摧垮帝制的舞台上一试身手,
包括郑慕周。在幼年的朝熙身边,正酝酿着一场大的社会变动。
他出生后四年,慈禧、光绪“驾崩”了。1909年,清政府允许各省设谘议局。19
10年谘议局代表汇集北京请将立宪预备期九年加以缩短。1911年6月,四川爆发保路
运动。“天下未乱蜀先乱”,谁也没想到,几个月后,发生武昌起义。而在安县,袍哥界的
何鼎臣等卷入了辛亥革命,郑慕周发迹的时刻也即将来到,这一切对杨朝熙的少年生活,将
投下巨大的光影。
许多作家称社会是“我的大学”。我看你从读私塾起,就在翻乡镇社会这本大书了。
结束基础教育我太晚,进入社会我太早,我是个没有纯真少年时代的早熟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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